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64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重庆分公司。
负责人：张丽，副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安吉，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重庆分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蒲东明。
委托代理人：旷渝练，重庆彰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雪姣，重庆彰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作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凯军，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员工。
原审第三人：刘之文。
上诉人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重庆分公司（以下简称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与被上诉人蒲东明、原审被告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大庆建司）及原审第三人刘之文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13日作出（2015）渝北法民初字第00395号民事判决，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由审判员李立新担任审判长，与代理审判员张薇、代理审判员李颖组成合议庭，并由代理审判员李颖主审本案，分别于2016年2月15日、2016年2月17日对本案进行了二审询问。上诉人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安吉，被上诉人蒲东明的委托代理人旷渝练，原审被告大庆建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凯军和原审第三人刘之文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9月16日，经大庆建司申请，重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渝北区分局核准成立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一般经营项目：为所隶属的企业法人承接其建筑资质范围内业务。
2012年7月26日，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甲方）和谢小梅、刘之文（乙方）签订《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约定乙方承包经营公司下属直属项目部，乙方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每年缴纳承包费30万元。
2012年10月5日，就九龙坡陶家公租房配套工程，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直属项目部（甲方）和重庆正鑫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1.甲方绝对保证本工程真实性；2.乙方向甲方缴纳本工程定金10万元，甲方收到定金后，不能再将本项目发给其他施工队伍；3.本工程进场施工5日后，由乙方向甲方补足本工程保证金1000万元。该协议甲方处加盖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直属项目部印章，乙方处加盖粟长富私章，并由粟长富签名捺印。
2012年11月16日，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直属项目部为甲方，粟长富为乙方，签订《内部承包协议》一份，约定：一、工程名称：九龙坡陶家公租房道路配套工程；二、工程内容，以甲方与重庆昊宇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主合同为准。……四、本工程乙方向项目部缴纳工程保证金1000万元，共分两次缴纳，进场支付100万元，正常施工3-5天之内缴纳900万元，保证金的退还以主合同为准。乙方进场正常施工后须先支付项目部管理费：前期费用100万元，以后的款项支付与主合同同步。该协议尾部加盖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直属项目部印章，刘之文、粟长富分别签名。
2012年11月27日，粟长富、蒲东明、蒲东良签订《联营协议》，约定三人联合出资共同承建重庆市九龙坡区陶家公租房道路配套工程。
2012年11月15日，蒲东明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向罗某银行卡（卡号：62×××12）汇入80万元。2012年11月16日，罗某分两次转支该笔款项。刘之文认可自己已收到该笔款项80万元。
2012年11月22日，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直属项目部出具收款收据，载明收到粟长富陶家公租房道路配套工程保证金620万元；2012年12月17日，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直属项目部出具收款收据，载明收到粟长富保证金280万元。经手人均为刘之文。
粟长富曾向法院起诉，要求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返还保证金450万元，后自愿撤回诉讼请求100万元（含本案诉争的80万元），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渝一中法民初字第01100号判决书和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14）渝高法民终字第00288号民事判决书查明和认定：根据支付凭证和保证金收条，粟长富向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支付了保证金770万元，已退还510万元，尚欠260万元，应当返还。
蒲东明曾向法院起诉，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罗某返还80万元，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2014）沙法民初字第01895号民事判决书和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4246号判决书查明和认定：蒲东明向罗某汇款的80万元，是缴纳工程保证金，与罗某不构成不当得利的法律关系，其诉请理由不成立，驳回了蒲东明的诉讼请求。
证人罗某出庭作证，证明自己与刘之文是朋友关系，出借银行卡并接收了80万元汇款，后刘之文取走了所有款项，自己与本案没有利害关系。
另查明：蒲东明、蒲东良、粟长富出具《说明书》一份，载明三人系合伙，现诉争的80万元由蒲东明单独起诉和处理。
一审原告蒲东明诉称：其与案外人粟长富、蒲东良合伙承包工程。2012年9月，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称其取得九龙园区陶家公租房道路配套工程的分包权，可将工程劳务分包给原告方。2012年10月5日，双方达成《内部承包协议》。2012年11月15日，粟长富根据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项目负责人刘之文的要求，通知蒲东明将80万元汇入刘之文驾驶员罗某银行账户。工程施工中，原告方发现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并未与总包单位签订任何合同，遂要求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返还保证金。综上，请求判令：1.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立即返还蒲东明80万元及资金占用损失（从2013年9月11日起至返还之日止，以8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大庆建司对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责任。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被告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辩称：其未收到该笔款项，是罗某收的款，收据是刘之文出具的，与分公司无关，法院生效判决已经确定了公司应返还的金额，蒲东明起诉没有依据，请求驳回蒲东明的诉讼请求。
一审被告大庆建司辩称：同意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的意见，请求驳回蒲东明的诉讼请求。
一审第三人刘之文述称：我和粟长富为了承接工程，协商用100万元作为活动经费，我没有农行卡，就借了罗某的银行卡，粟长富让哪个人汇的款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蒲东明。我收了这笔钱属实，后来换了两张收款收据，但这80万元不是保证金，该不该退需要粟长富和我结算。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本案中，蒲东明及案外人粟长富均是不具备承包建设工程资质的自然人，其与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违反了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是无效合同。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返还责任由谁承担？根据刘之文和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签订的《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直属项目部是公司内部机构，交由刘之文承包经营，项目部未经工商登记，以其名义签订的合同应当视为项目经理签订的合同，项目经理作为建筑施工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者负责人的委托代理人，其签订的合同对该企业具有约束力。刘之文作为直属项目部项目经理对外签订合同的民事行为应当视为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授权的行为，因此，《内部承包协议》的合同相对人是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返还责任应由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承担。
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虽辩称法院已判决确认返还的金额，但因该笔80万元未包含在法院已审理的判决结果中，其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刘之文对蒲东明诉请予以否认，但未举示任何证据，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蒲东明举示的合伙协议，银行凭证，保证金收条，刘之文、罗某的陈述，能够相互印证，可以认定此笔80万元包含在刘之文出具的保证金收条载明的金额中。
综上，蒲东明基于《内部承包协议》向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缴纳的工程保证金80万元应该返还。
关于资金占用损失的问题。因蒲东明也有过错，本院主张以80万元为本金，从2015年1月14日蒲东明向人民法院起诉之日起算资金占用损失至本清。
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作为大庆建司的分支机构，对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不能独立清偿的债务，应由大庆建司承担补充责任。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重庆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原告蒲东明800000元和资金占用损失（计算方法为：从2015年1月14日起，以80000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清）；二、被告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对被告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重庆分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责任。三、驳回原告蒲东明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2440元，由被告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重庆分公司负担。
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蒲东明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蒲东明承担。主要的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向没有合同关系的蒲东明返还款项，显属认定错误。若法院认为本案所涉款项系工程保证金，则应由《内部承包协议》的承包人依法起诉，即便该款项应退还，也应向粟长富退还。2.本案诉争的80万元的款项性质并非工程保证金，而是刘之文与粟长富合伙承接工程的合伙经费，不应退还。3.生效法律文书已经确认了粟长富所缴纳的保证金为770万元，也确认了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应返还的金额，现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并未收到本案诉争的80万元，不应承担返还责任。4.从本案付款之时至今已经超过了法律保护的诉讼时效，但一审法院仍判决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承担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蒲东明答辩称：1.蒲东明支付的80万元的款项性质为工程保证金，包含在粟长富支付给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的900万元保证金之内，应当予以返还。2.在粟长富诉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及大庆建司返还保证金的案件中并未包含本案蒲东明支付的80万元。3.刘之文抗辩本案诉争的80万元属于前期运作费用并未举示证据，即便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向蒲东明收取工程保证金用于前期运作，也只是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收取保证金后的具体用途，若无不予退还的特别约定，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应当退还该款项。4.蒲东明作为涉案工程的合伙人之一，受其合伙人委托，有权取得本案工程保证金及资金占用损失。5.大庆建司对本案诉争的80万元工程保证金及资金占用损失的退还应当承担补充责任。6.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提出的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不能成立，蒲东明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时效期间。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大庆建司述称：其与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都没有收到本案诉争的80万元，故不应承担责任。
原审第三人刘之文述称：其虽收取了涉案的80万元，但其不认识蒲东明，也与蒲东明没有合同关系。该80万元收取后并未交给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及大庆建司。蒲东明所缴纳的80万元保证金不应退还，即使要退也应由粟长富而非蒲东明来主张。
二审中，蒲东明、刘之文均陈述《内部承包协议》中第四条第2项约定的需支付的保证金1000万元要分两次支付，首期支付的100万元即为《内部承包协议》中第四条第3项约定的前期费用100万元。该100万元保证金缴纳之后，粟长富才能施工涉案工程。按照《内部承包协议》的约定，粟长富在涉案工程中需缴纳的费用总共为1000万元保证金，除此之外无需另行支付合同约定的前期费用100万元。其还陈述《内部承包协议》约定应缴纳1000万元保证金，该保证金缴纳后由刘之文提供爆破、挖掘所需的油料，但因刘之文与粟长富协商，由粟长富自行购买油料，故刘之文后来同意粟长富只缴纳900万元保证金。
二审中，刘之文还陈述若粟长富承接施工了涉案工程，则首期支付的100万元保证金就不再退还，并在收取的管理费中予以抵扣。刘之文也认可本案诉争的80万元包含在其出具的保证金收款收据载明的900万元中，但该80万元的性质应为《内部承包协议》中第四条第3项约定的前期费用100万元中的一部分。
本院二审查明：粟长富曾于2013年9月向本院起诉，请求判令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返还保证金450万元（含本案诉争的80万元），后粟长富自愿撤回了包含本案诉争标的在内的诉讼请求100万元。蒲东明又于2014年2月向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起诉，以不当得利为由，请求判令罗某返还本案诉争的80万元，其诉请被依法驳回后，蒲东明再次于2015年1月提起本案诉讼。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结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第一，关于蒲东明是否为本案适格原告的问题；第二，关于本案诉争的80万元的款项性质问题；第三，关于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是否应承担返还责任的问题；第四，关于蒲东明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对此，本院分别评判如下：
关于蒲东明是否为本案适格原告的问题。虽《内部承包协议》中签名的一方为粟长富个人，但根据查明的事实，粟长富、蒲东明、蒲东良三人通过签订《联营协议》共同出资承建涉案工程，且本案诉争的80万元系蒲东明所提供，现蒲东良、粟长富明确表示对本案诉争的80万元放弃实体权利，并同意由蒲东明个人单独起诉和处理。因此蒲东明作为本案适格原告向合同相对方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本案诉争的80万元的款项性质问题。蒲东明、刘之文均陈述《内部承包协议》中约定的首期支付的100万元保证金即为《内部承包协议》中约定的前期费用100万元，除此之外粟长富也未另行支付其他前期费用。加之刘之文也认可本案诉争的80万元属于前期费用100万元中的一部分，并包含在其出具的保证金收款收据载明的900万元中，因此可以认定本案诉争的80万元的款项性质即为工程保证金。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称该80万元是刘之文与粟长富合伙承接工程的合伙经费，并无证据佐证，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内部承包协议》被认定为无效后，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据此收取的蒲东明所缴纳的工程保证金80万元应该予以返还。
关于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是否应承担返还责任的问题。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虽辩称生效法律文书已经确认了其返还的金额，但因粟长富在另案中自愿撤回了包含本案诉争标的在内的诉讼请求100万元，故本案诉争的80万元并未包含在生效法律文书所确认的判决结果中，其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另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称其未收到本案诉争的80万元，但刘之文认可其已收到该笔款项。根据《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的约定，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直属项目部是该公司内部机构，交由刘之文承包经营。刘之文以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直属项目部的名义对外签订民事合同并收取款项的行为应当视为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的授权行为，相应的法律后果也应归属于设立该项目部的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因此，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作为《内部承包协议》的合同相对方，应对本案诉争的80万元承担返还责任。
关于蒲东明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蒲东明于2012年11月15日通过罗某向刘之文汇款80万元，粟长富于2013年9月向本院起诉，请求判令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返还保证金450万元（含本案诉争的80万元），后粟长富自愿撤回了包含本案诉争标的在内的诉讼请求100万元。从粟长富主张权利的时间来看，其距离蒲东明汇款80万元的时间并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限，且粟长富向人民法院起诉的行为已经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从此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此后，蒲东明又在二年诉讼时效期限届满之前于2014年2月向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起诉主张权利，诉讼时效再次中断。从中断时起至蒲东明提起本案诉讼，亦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限，故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提出的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不能成立，本院不应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大庆建司重庆分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440元，由上诉人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重庆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立新
代理审判员 张 薇
代理审判员 李 颖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李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