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3民终44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四清，男，1965年7月7日生，汉族，住徐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珑、李洋仰，江苏金华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州小蜜蜂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徐州市复兴北路延长段188号。
法定代表人：刘明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汝辉，江苏金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明玉，男，1971年12月31日生，汉族，住徐州市铜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成惠，徐州市铜山区同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汪雷，男，1989年2月10日生，汉族，徐州小蜜蜂建材有限公司职工，住徐州市铜山区。
原审被告：孙冲，男，1993年2月10日生，汉族，徐州小蜜蜂建材有限公司职工，住徐州市铜山区。
上诉人张四清，上诉人徐州小蜜蜂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小蜜蜂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明玉，原审被告汪雷、孙冲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鼓民初字第12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四清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珑、李洋仰，上诉人小蜜蜂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明华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汝辉，被上诉人李明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成惠，原审被告汪雷、孙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四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李明玉对我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为装修方便，涉案房屋钥匙由小蜜蜂公司保管使用，事故发生时，小蜜蜂公司为涉案房屋管理人，我不是涉案房屋所有人、使用人，也不是管理人，依法不应对李明玉的损害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适用的范围是公共场所或道路上设置的公共设施，本案发生在私人住宅内，不适用该规定，一审以此认定我作为管理人，未在私人住宅内对正在装修的室内楼梯口采取安装护栏等安全防护措施，应承担赔偿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
对张四清的上诉，小蜜蜂公司辩称：张四清把房屋钥匙交给大自然装修公司后，即由大自然装修公司进行装修，房屋管理人是大自然装修公司，我公司不是涉案房屋管理人，只是门窗安装人，涉案房屋楼梯口原有护栏，后被大自然装修公司拆除，该公司有设置警示标志的义务。
对张四清的上诉，李明玉辩称：张四清把房屋钥匙交给小蜜蜂公司的工人孙冲、汪雷安装玻璃，张四清应为涉案房屋管理人。一审判决应予维持。
对张四清的上诉，汪雷辩称：我们去的时候张四清都在那，没见过别人。
对张四清的上诉，孙冲辩称：钥匙是张四清给我的。
小蜜蜂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明玉对我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我公司未否认李明玉帮忙搬运玻璃的事实。事发当天，李明玉与汪雷一起将玻璃从车上搬运至单元门口，汪雷喊孙冲出来替换李明玉，孙冲接过玻璃，与汪雷两人一起将玻璃搬运至涉案房屋内。孙冲接过玻璃时明确拒绝了李明玉的帮工，李明玉的帮工已终止。李明玉如何进入涉案房屋内，汪雷与孙冲并没有注意。从玻璃与房屋门框大小看，搬运者仅需两人，李明玉称其在左后位置帮忙不是事实。李明玉庭审中先陈述四人搬运玻璃，后经代理人提醒又陈述三人搬运玻璃，对于李明玉与汪雷陈述不一致的部分，应采信汪雷陈述。李明玉并非在搬运玻璃过程中受伤。2、假设义务帮工存在，一审法院已查明张四清作为涉案房屋管理人，未对室内楼梯口采取安装防护栏等安全防护措施，应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由张四清承担赔偿责任。
对小蜜蜂公司的上诉，李明玉辩称：我在为小蜜蜂公司义务帮工时受到伤害，应由小蜜蜂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应予维持。
对小蜜蜂公司的上诉，张四清辩称：没有任何法律规定要求在私人住宅内必须采取安装防护栏等安全措施，小蜜蜂公司以此要求我作为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无法律根据。
对小蜜蜂公司的上诉，汪雷、孙冲辩称：李明玉不是在抬玻璃过程中受伤的。
李明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医疗费62618.37元、住院伙补576元、交通费1500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张四清为装修徐州市鼓楼区山南小镇B区12号楼1单元102室，其妻从小蜜蜂公司处购买玻璃门窗，该公司负责安装。涉案房屋为上、下两层结构，下层为地下室，通过室内楼梯连接，按从外入内的方位、角度，室内楼梯口位于涉案房屋大门左侧，直线距离约60cm，超出大门直线距离约120㎝。事发时，该楼梯口周围未有护栏，也未被采取其它安全防护措施，张四清称涉案房屋所有权人为其子。汪雷、孙冲系小蜜蜂公司的职工，事发当日上午8时许，汪雷、孙冲来到涉案房屋安装玻璃门窗。不久，张四清将涉案房屋钥匙交给汪雷、孙冲后，离开该房屋。2014年11月3日下午，李明玉驾驶自有车辆为小蜜蜂公司运送玻璃门窗，按照约定送至涉案房屋所在楼的单元门口。所运送的玻璃门窗大小、长短、轻重不一，最重的玻璃门重约100余斤。下午4时左右，李明玉从涉案房屋室内楼梯口掉入地下室摔伤。随即被送入徐州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李明玉的伤情为：急性重型颅脑损伤、右颞顶硬膜外血肿、左颞脑挫裂伤、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右颞骨骨折、颅底骨折、右颞头皮血肿、右锁骨骨折、多发肋骨骨折、创伤性湿肺、右侧胸腔积液。后李明玉在该院住院治疗，行“开颅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术”及“右锁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12月5日，李明玉出院，住院天数32天，医疗费62618.37元（含伙食费14元）。
一审中，李明玉就其受伤过程陈述：“小玻璃先架走了，大玻璃最后架的。我当时在车上，汪雷和孙冲架的玻璃前部，后部当时是放在车上的。汪雷喊我帮忙架玻璃，我就下车，我架的是玻璃后部的左面，这时还有一个人架的玻璃后部的右面，我们总共四个人架的玻璃。（半分钟后）我们还是三个人架的玻璃，我下车后，前面两个人当中的一个人到后面架玻璃了，我们一共三个人架的玻璃。”“当时小蜜蜂公司有两家货，我一车拉过去的，先送的是其他家的玻璃，后送张四清家的玻璃。把车停稳后，把捆玻璃的绳子解开，孙冲和汪雷他们先拿小玻璃。小玻璃拿完后，架大玻璃时，他们喊我，谁喊我的记不清了。他们喊我让我帮他们架玻璃，往屋里运送。当时出事时，架的那块玻璃是汪雷、孙冲和我一起架的，我在后面靠左边的位置。刚从车上架下来的时候，他们俩都在前面接着，架下来后往屋里走，汪雷、孙冲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我在后面靠左边的位置帮忙。进了门，前面先向右拐，后面向左拐，我就掉下去了”。李明玉还提供了其子李腾（问）事后与汪雷(答)的通话录音。录音中主要内容：问：“行吧，你上来也不是给我说了吗，俺爸爸送的货，帮你们解的绳子。俺把小区的视频也调出来了，监控也调出来了，就是俺爸爸帮你架的玻璃。然后就是给你还是谁架的，给你还是给孙冲架的玻璃，也没见面，咱也不认识，也不是知道。之后里面就不知道了，俺爸当时进去了，掉下去了。然后你当时不是说先给你架的三块玻璃吗？”答：“一块”问：“啊，架一块！？”答：“总共就一块！”问：“你当时不是说不是三块吗？你说有三块玻璃架不动，然后俺爸爸就帮忙架的，不是吗？”答：“一块”问：“架一块是不，喂”答：“嗯。”问：“不是三块，是架一块吗？”答：“我都困死了，打那么早的电话。”问：“我心想你早起干活了呢，我多大会就想给你打电话，怕你干活呢？没想到你睡觉呢？你反正当时那个洞反正也没盖呀，你盖了，俺爸爸也不可能掉下去啊？”答：“没盖，没盖。”王雷对录音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李明玉帮助搬玻璃只到单元门，孙冲就接过去了。
一审法院认为，侵害公民身体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数个债务人基于不同的债之发生原因，对于同一个债权人，所承担的以同一给付为标的的数个债务，如其中之一债务人完全履行其债务，其他债务人的债务即因为债权人债权之实现而归于消灭。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汪雷、孙冲、小蜜蜂公司先前完全否认李明玉义务帮工，在李明玉提供录音证据后，汪雷才承认李明玉帮忙搬运玻璃，但又辩称李明玉只是帮忙搬运到单元门口。根据证据规则规定，李明玉完成了举证责任，举证责任转移至该汪雷、孙冲、小蜜蜂公司，但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己方主张。而且，李明玉主张义务帮忙搬运玻璃，也有玻璃门较重、较长及涉案房屋大门内的空间较小、搬运困难对应支持。对李明玉提供的录音证据，予以确认，认定李明玉义务帮工的事实存在。李明玉出于善意义务帮工，但在帮忙搬运玻璃过程中，在涉案房屋内光线充足、楼梯口位置明显的情况下，未注意观察，从室内楼梯口掉入地下室摔伤，对于损害事实的发生，李明玉自身有一定过错。汪雷、孙冲已在该环境下工作多时，应当知悉楼梯口的位置，该二人应当提醒而未提醒李明玉。因该二人系职务行为，应由小蜜蜂公司承担相应的责任。在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这一法律关系中，小蜜蜂公司应承担75%的主要责任，李明玉应承担25%的次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窨井等地下设施造成他人损害，管理人不能证明尽到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张四清作为涉案房屋的管理人，未对室内楼梯口采取安装护栏等安全防护措施，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李明玉未注意观察，从室内楼梯口掉入地下室摔伤，自身有一定过错。在地下设施损害责任纠纷这一法律关系中，张四清应承担75%的主要责任，李明玉应承担25%的次要责任。李明玉损失为：医疗费62604.3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76元、交通费500元，合计63680.37元。
判决：一、小蜜蜂公司、张四清各应赔偿李明玉人民币47760.28元，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付。其中一人债务清偿或执行后，其他债务人之债务消灭；二、驳回李明玉的其它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小蜜蜂公司、汪雷、孙冲共同申请对“李明玉、汪雷、孙冲记忆中是否存在李明玉与汪雷和孙冲在室内共同抬玻璃的相关信息”进行心理测试，各方当事人均同意接受心理测试结论的约束。经本院依法委托，2016年10月21日，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公安学研究所心理测试中心作出公大（心）测字【2016】第40号心理测试报告，测试结果为：“本次测试检测到被测人李明玉、汪雷、孙冲记忆中存在李明玉与汪雷和孙冲在室内共同抬玻璃的相关信息（仅供参考）。”经质证，张四清、李明玉对测试结论无异议，小蜜蜂公司、汪雷、孙冲认为测试结论是错误的。本次鉴定，小蜜蜂公司支出鉴定费5000元，李明玉支出差旅费1720元。
本院认为，一、关于李明玉如何受伤的问题。李明玉之子李腾事后对小蜜蜂公司在事故现场的工人汪雷录音谈话中，当李腾反复陈述李明玉在室内帮助小蜜蜂公司搬运玻璃过程中受伤时，汪雷并未否认李明玉在搬运玻璃过程中坠落的事实，该录音证据一审中已经质证，符合证据法定形式。同时，二审中，汪雷、孙冲、小蜜蜂公司申请对“李明玉与汪雷和孙冲在室内共同抬玻璃的相关信息”进行心理测试，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公安学研究所心理测试中心检测到李明玉、汪雷、孙冲记忆中存在李明玉与汪雷和孙冲在室内共同抬玻璃的相关信息，虽然心理测试并非法定证据，但其经过本案各方当事人质证后可作为认定事实的参考，增强了法官的内心确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结合录音证据、参考心理测试意见，可以认定李明玉在帮助小蜜蜂公司搬运玻璃过程中坠落楼梯井受伤。
二、关于小蜜蜂公司、张四清应否承担责任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在受益范围内予以适当补偿。”李明玉在为小蜜蜂公司义务帮工中坠落受伤，小蜜蜂公司对李明玉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另根据查明事实，张四清将涉案房产装玻璃的工作交给小蜜蜂公司，小蜜蜂公司以其技术、工具、人员完成工作，向张四清交付工作成果，张四清与小蜜蜂公司形成承揽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张四清作为定作人明知楼梯井存在高度危险，未设置安全警示标志，也未督促、要求小蜜蜂公司采取防护措施，对定作环境出现的安全隐患存在过失，也应对李明玉的损伤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三、关于小蜜蜂公司、张四清责任比例如何划分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小蜜蜂公司在施工现场多时，应熟悉施工环境，其就楼梯口位置未向李明玉警告提醒，导致李明玉为其义务帮工过程中受伤，具有较大过错；张四清对定作环境出现的安全隐患存在过失，存在一定过错；李明玉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自身也有过错。综合考虑各方过错程度，本院酌定小蜜蜂公司、张四清分别承担50%、25%的赔偿责任，李明玉自身承担25%的责任。一审对张四清与小蜜蜂公司之间责任比例未加区分不当，本院予以调整。
四、关于小蜜蜂公司、张四清赔偿数额如何确定问题。本案各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各项损失数额均未提出异议，本院确认：1、医疗费62604.37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576元；3、交通费500元，以上各项合计63680.37元。由小蜜蜂公司赔偿50%即31840.19元，张四清赔偿25%即15920.09元。另外，李明玉因心理测试支出差旅费1720元，应按事前承诺，由心理测试结论对其不利的小蜜蜂公司承担。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徐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鼓民初字第1224号民事判决。
二、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徐州小蜜蜂建材有限公司赔偿李明玉33560.19元。
三、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张四清赔偿李明玉15920.09元；
四、驳回李明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00元，由徐州小蜜蜂建材有限公司负担450元，张四清负担225元，李明玉负担2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徐州小蜜蜂建材有限公司负担600元，张四清负担200元，鉴定费5000元，由徐州小蜜蜂建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 庆
审判员 韩 军
审判员 周美来
二〇一七年一月九日
书记员 郭晓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