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6民终1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俊浩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启东市。
法定代表人：姚雪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凡，上海佳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启东市铁神机械厂（普通合伙），住所地江苏省启东市。
执行事务合伙人：姚亦兵，该厂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建元，江苏东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俊浩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俊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启东市铁神机械厂（以下简称铁神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1民初71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俊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凡，被上诉人铁神厂执行事务合伙人姚亦兵、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建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俊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诉讼费由铁神厂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审理程序违法。1、铁神厂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建元是一审法院离职法官，其一审实际实施了诉讼代理行为。2、一审留置送达不合法，导致俊浩公司应诉时间过短，诉讼权利未得到保障。3、上海誉浩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誉浩公司）实际是案涉合同的当事人，法院应当通知其参加诉讼。二、一审法院混淆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认定双方达成变更单价协议错误。铁神厂篡改《外包合同》中的单价，在一审庭审中自认该合同上的单价是其自行填写，一审判决却认定“关于货物的价格，俊浩公司称合同上的价格是铁神厂事后填写的，当时没有约定价格”。铁神厂主张价格变更，应当举证证明双方达成了相关补充合同，一审判由俊浩公司承担举证责任是错误的。三、铁神厂提供的送货单和增值税发票不能证明双方达成了单价变更协议。82张送货单中只有0001471号送货单上有单价内容，该送货单只有彭荣海一人签字，不能证明俊浩公司同意变更单价。开具增值税发票是铁神厂的单方行为，俊浩公司曾要求退票，而铁神厂请求不要退票，双方最终达成货款总额相符即对双方没有实质影响的共识。四、双方进行过结算，铁神厂同意按照原约定价格结算。俊浩公司提供2017年7月15日结算时由姚亦兵亲笔书写的结算底稿，从底稿上可以看出姚亦兵认可原约定价格。底稿上记载的未开票金额与铁神厂主张的货款金额并不一致。五、一审判决认定铁神厂送货数量、俊浩公司退货数量均存在错误。没有送货单只有清单的货物是铁神厂擅自发送，应当予以退还。六、铁神厂从俊浩公司处领取的物品，如废钢、砂箱、胶水、模具等等，应当全部返还，不能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一审漏判该项，应当发回重审。
铁神厂辩称：1、其与俊浩公司发生买卖合同关系，与誉浩公司并无业务往来，该事实有其与俊浩公司签订的《外包合同》、俊浩公司法定代表人姚雪君和员工彭海涛签收的送货单、俊浩公司提供的开票信息、付款转账支票、退货清单等一系列证据证明。合同所约定的送货地点也是俊浩公司所在地，而非誉浩公司的注册经营地。誉浩公司也是姚雪君一人独资，向誉浩公司推卸付款责任并无意义。一审未通知誉浩公司参加诉讼并不存在程序违法问题。其他程序问题由法院审查。2、双方所提交的《外包合同》仅记载单价不同，俊浩公司所提供的文本反映的是2017年3月29日前的价格，铁神厂所提供的文本反映的是2017年3月30日起的价格。铁神厂所填写的价格是经双方磋商后确定的。0001471号送货单载明了变更后的价格，如果未经磋商，显然俊浩公司不可能接受此后的货物。同时，铁神厂所开具的发票也记载了变更后的单价，俊浩公司并未提出异议，而是向铁神厂开具了“空头支票”以给付货款，但双方对于单价是一致认同的。结算底稿虽然是姚亦兵书写，但姚亦兵最终认为按原价结算其不能接受，该底稿不能证明其同意按原价格结算。3、铁神厂所供货物，俊浩公司都已加工成其销售的产品，并无退货可能。交易过程中应当退的货物已经退清，质量问题已经作了处理，供货数量以俊浩公司签署的送货单为准，不应存在疑问。4、俊浩公司所提出的其他货物应当另行主张，其中废钢、胶水在结算时已经抵减货款，砂箱和模具已被俊浩公司取走，不存在返还问题。
铁神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俊浩公司支付铁神厂欠款830986.23元，并支付该款利息（自2017年5月24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2月23日，俊浩公司作为甲方，与铁神厂作为乙方签订《外包合同》。约定：数量以甲方下单为准，单价球铁7.5元/KG、TH2006.3元/KG（从3月30日开始）；乙方严格按照甲方提出的质量要求进行加工，参照生产通知单、图纸、工艺制单为标准；结算方式，在乙方检验合格交货后，三个月后结算第一批次货款……；合同另就其他事项作出约定，铁神厂、俊浩公司分别盖章、签名。嗣后，铁神厂根据俊浩公司的生产下单，组织加工并向俊浩公司提供相应产品，其中铸铁50613.5公斤、球铁84112.9公斤，总计货款927389.43元；俊浩公司退货铸铁683.6公斤、球铁261公斤，已付货款117403.20元（其中汇款91000元）。
本案争议焦点：铁神厂与俊浩公司是否存在合同关系，铁神厂是否已履行合同义务？货款金额如何确定？
关于铁神厂与俊浩公司合同关系，及铁神厂履行合同义务问题。铁神厂提供的《外包合同》，俊浩公司对其真实性无异议，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合同关系。铁神厂提供的送货单，俊浩公司称该送货单是送给“誉浩”，不是送给俊浩公司。送货单客户栏名称为“誉浩”，但签收人是俊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工作人员彭荣海，彭荣海下达订单时以“誉浩”相称，铁神厂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也是给俊浩公司；俊浩公司一方面说铁神厂没有收货，另一面方又提供退货单，说产品有质量问题，前后自相矛盾；而且法庭送达法律文书时发现，俊浩公司与“誉浩”的两块企业牌子挂在一起，外人不一定分清楚俊浩公司与“誉浩”。综上，铁神厂提供的证据充分证明，铁神厂与俊浩公司之间不仅存在合同关系，且铁神厂已按约履行了供货义务。
关于铁神厂送货金额的问题。铁神厂提供的送货单，能证明其送货的数量，其中铸铁50613.5公斤、球铁84112.9公斤；俊浩公司提供退货单，计铸铁683.6公斤、球铁261公斤，相应的货款应当扣减。关于货物的价格，俊浩公司称合同上的价格是铁神厂事后写的，当时没有约定价格，但是，根据俊浩公司提供的增值税发票，能印证铁神厂计算货款的价格是有依据的，俊浩公司虽然提供异议，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观点，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2017年3月30日前，单价球铁7元/KG、TH2005元/KG，2017年3月30日之后，单价球铁7.5元/KG、TH2006.3元/KG，根据送货单的送货数量计算货款总额为927389.43元；退货金额为261公斤×7.5元/公斤+683.6公斤×6.3元/公斤=6264.18元，已付款117403.20元（26403.20元+汇款91000元），即俊浩公司尚欠货款为803722.05元。
一审法院认为，铁神厂与俊浩公司订立的买卖合同，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合法有效。铁神厂提供的外包合同、送货单、增值税发票等证据，足以证明铁神厂与俊浩公司之间发生的买卖合同关系及俊浩公司结欠货款的事实，由于俊浩公司未能及时履行给付义务，铁神厂的诉请，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逾期支付货款利息的计算问题，外包合同约定“在乙方检验合格交货后，三个月后结算第一批次货款”，没有约定三个月内结算货款，故计算逾期利息的起点从起诉之日起。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俊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铁神厂货款803722.05元，并支付该款逾期付款利息（从2017年9月15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俊浩公司提供了以下证据：1、姚亦兵书写的结算底稿，证明其认可单价按球铁7元/KG、铸铁5.5元/KG计算；姚亦兵在底稿中注明“未开票255695.74元”，表明双方达成已开发票不需要退票，只要货款总额与发票符合即可的约定，因此发票价格不能证明双方对单价进行了变更。2、俊浩公司财务书写的结算底稿，证明结算价格。此外一审判决对退货金额进行了重复扣除，认定事实不清。铁神厂认可的扣款中包括了废钢、胶水、黄沙等，对此显然应当一并结算，一审未予审理，应当发回重审。3、扣款26403.20元中一笔563.40元款项计算清单的传真件，佐证结算底稿的真实性、完整性，揭示了26403.20元已付款项的来龙去脉。4、对彭荣海的调查笔录一份，证明2017年3月30日彭荣海签署送货单后，姚亦兵已经离开，后又折回要求在送货单上添加有关价格调整的文字，彭荣海事后并未将此事告知公司负责人。
铁神厂质证认为：证据1确系姚亦兵书写，但当时姚亦兵表示不能这么结算,为此账目没有结成。该结算底稿不能够作为证明姚亦兵同意按原价结算的依据。证2-4三份证据均系俊浩公司单方制作，且不能证明俊浩公司的主张。
本院认证认为：铁神厂对证据1的真实性并无异议，对证据1本院予以采信；证据2系俊浩公司自行制作，证据3为传真件，真实性难以确认；证据4系俊浩公司代理人自行对证人调查制作的笔录，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证人证言规则，本院不予采信。
铁神厂提供了以下证据：1、誉浩公司、俊浩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证明誉浩公司注册地为上海市崇明县，俊浩公司注册地在江苏省启东市，铁神厂并未送货到上海，而是按俊浩公司的指令送至其所在地。2、俊浩公司所提供开票信息，证明案涉合同当事人为俊浩公司。3、俊浩公司开具的空头支票，证明俊浩公司是货款支付主体。4、俊浩公司下达的送货指令单，证明发出送货指令和签收方名义上是誉浩，但实际上是俊浩公司。5、俊浩公司2017065号生产任务指令单，证明2017年6月4日清单中的货物是应俊浩公司指令生产。
俊浩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工商登记信息真实性无法判断，俊浩公司注册地在启东，誉浩公司注册地在崇明，但实际经营地在启东。两者系相互独立的法人，故应追加誉浩公司作为共同被告。证据2、3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并不能达到铁神厂的证明目的。证据4真实性没有异议，指令单的记载内容表明存在沙箱、废钢等物品未进行处理。其中2017年3月3日的指令单记载的送到海门东兴机械厂的沙箱与俊浩公司所主张的4月18日的沙箱不是同一批货物，铁神厂处仍有未返还给俊浩公司的沙箱。证据5是俊浩公司内部生产指令，并非下达给铁神厂的外包业务。
本院认证意见：俊浩公司对于铁神厂所提供证据的真实性无实质性异议，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证据的证明作用待后综合分析。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铁神厂和俊浩公司各持有一份《外包合同》。俊浩公司持有的合同记载单价为：7元/KG、铸铁5.5元/KG。铁神厂持有的合同记载单价为：球铁7.5元/KG、铸铁6.3元/KG。姚亦兵在一审中自认其持有的合同中单价系自行填写。
2、2017年3月30日，铁神厂送货至俊浩公司，并在当日0001471号送货单上加注“从3月30号开始铸铁每吨6300元，球铁每吨7500元”。
3、姚亦兵在与俊浩公司结算时书写结算底稿，底稿所记载4、5月份所送货物的单价为：球铁7元/KG、铸铁5.5元/KG；6月份先按球铁7.5元/KG、铸铁6.3元/KG计算，旁注按7元/KG、铸铁5.5元/KG另行计算出货款金额。
4、庭审中，铁神厂提交了送货汇总表，经双方当事人核对，对铸铁送货数量为52148公斤无异议。球铁送货数量铁神厂主张为84368.1公斤，俊浩公司主张为81361.2公斤（不含2017年6月4日清单中的3120公斤）。经本院核算，除2017年6月4日清单外，球铁送货数量为81456.1公斤，加上清单中的3120公斤，总计应为84576.1公斤。
5、铁神厂在二审中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建元系一审法院退休法官。铁神厂在一审中确认的送达地址系黄建元工作室所在地址，所留联系电话为黄建元手机号码，黄建元签收了寄送至前述送达地址的传票等诉讼文书。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所认定事实和采信的证据除与上述本院认定相冲突的外均予以确认。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程序是否存在违法情形。2、案涉合同的交易价格应如何认定。3、案涉交易数量如何认定。4、废钢、沙箱等货物是否需要返还。
本院认为，案涉交易过程虽涉及誉浩公司，但主要以俊浩公司为交易主体，铁神厂向俊浩公司主张货款应予支持。俊浩公司否认与铁神厂就价格变更协商一致，但其接受铁神厂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并提交认证抵扣，应认定其已经接受增值税发票所记载的新价格。一审认定事实存在偏差，少认定铁神厂送货数量，重复扣除退货货款，但铁神厂表示没有异议，故一审判决应予维持。具体分析如下:
关于第1项争议焦点，其一是黄建元代理诉讼问题。黄建元是一审法院退休法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官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不得担任一审法院所办理案件的代理人。本案一审中铁神厂的代理人为顾哲坤，并非黄建元。铁神厂向顾哲坤出具了授权委托书，并由顾哲坤参加开庭等诉讼活动。俊浩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黄建元实际参加一审诉讼活动，黄建元仅被指定为收件人并代收法律文书并不违反法官法上述规定。其二是留置送达问题，俊浩公司实际收到了一审法院留置送达的诉讼文书，实际送达日期距开庭时间已满十五日，答辩时间和举证期限均已满足简易程序法定要求，并不存在违法情形。其三是应否通知誉浩公司参加诉讼问题。俊浩公司自认其公司与誉浩公司经营地址相同，送货单签收人彭荣海同时为两公司员工，而案涉交易合同由俊浩公司出面签署，发票亦向俊浩公司开具，铁神厂向俊浩公司提出主张合法有据，案涉事实亦能够查清，并无必要通知誉浩公司参加诉讼。
关于第2项争议焦点，双方当事人确认，2017年2月13日签定《外包合同》时，确定的单价为球铁7元/KG、铸铁5.5元/KG。铁神厂主张2017年3月30日起单价调整为球铁7.3元/KG、铸铁6元/KG，应当提供证据证实。铁神厂所持有的合同中单价其自认系自行添加，所提供的0001471号送货单价格调整内容亦由其单方加注，结算货款时姚亦兵仍采用原价格对2017年4至6月份的供货进行计算，以上相关证据均不能证明双方就调整价格协商一致。惟铁神厂按新价格向俊浩公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俊浩公司予以接受并提交认证抵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二十二条关于任何单位和个业不得虚开与实际经营业务情况不符的发票的规定，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当认定双方当事人已就变更合同价格达成一致意见。俊浩公司所提供姚亦兵书写的结算底稿中记载有变更后的价格，不足以证明姚亦兵同意按旧价格计算，该底稿仅表明双方仍在进行协商。俊浩公司还陈述因双方商定货款总额与发票相符即可而未坚持退票，但对此其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故本院对其按合同原价计算货款的主张不予采纳。
关于第3项争议焦点，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送货单、送货清单、退货单记载数量没有争议，经审查，本院核定球铁送货数量为84576.1公斤、铸铁送货数量为52148公斤。其中2017年6月4日清单中的球铁3120公斤，俊浩公司认可已收取货物，其主张系铁神厂擅自送货并无证据证实，且与其接受送货的行为相悖，本院不予采信，该3120公斤球铁应认定为铁神厂交付的标的物。俊浩公司在二审中还提出尚有4796公斤球铁、5557公斤铸铁产品因存在质量问题应当退货，但其在一审中并未提出该项主张，故本院不予理涉，俊浩公司可另行诉讼。一审判决认定的送货数量少于实际送货数量，但铁神厂表示没有异议，其放弃自身权利于法不悖，本院对一审认定的送货数量予以维持。
关于第4项争议焦点，俊浩公司提出要求铁神厂返还废钢、沙箱等货物，但其在一审中未就此进行反诉，甚至未就返还物品的数量、型号以及不能返还时的赔偿数额等提出明确的诉讼主张，故本院亦不予理涉，俊浩公司可另行诉讼。
此外，俊浩公司一审中所提供退货单记载退还铸铁683.6公斤、球铁261公斤，二审中双方一致陈述应退款项已经计入铁神厂收到的货款26403.2元中，不应再重复扣除退货部分货款。铁神厂表示对一审重复扣款没异议，其放弃自身权利应予准许。
综上，俊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偏差，但权利人明确表示放弃相关利益，故本院依法维持原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37元，由上诉人江苏俊浩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兴娟
审判员 蔡荣花
审判员 沙 楠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四日
书记员 张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