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刑终361号
抗诉机关（原公诉机关）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饶杨峰，男，1963年8月26日出生于江西省九江县，汉族，小学文化，原系宁波凯捷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驾驶员，住九江县。因涉嫌犯交通肇事罪于2016年7月24日被刑事拘留，同年8月5日被逮捕。现羁押于绍兴市看守所。
辩护人季慧娈、谌波平，浙江大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审理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饶杨峰犯交通肇事罪一案，于2017年5月12日作出（2017）浙0602刑初159号刑事判决。宣判后，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原审被告人饶杨峰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绍兴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曾于生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及辩护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
2016年7月23日6时56分许，被告人饶杨峰驾驶浙Ｂ×××××/浙Ｂ×××××重型车辆途经G92高速公路往上海方向251公里+900米（七里江桥桥面）时，因身体极度疲劳，车辆由第四车道偏离驶入应急车道，并碾压正在应急车道内进行路面清洁工作的被害人徐某，同时车辆右侧第一、二轴轮胎与水泥桥护栏发生刮擦。被告人饶杨峰驾车驶离事发桥面一段距离后在应急车道停车查看车辆受损情况，但未回到事发桥面确认事故后果，后继续驾车驶离事故地点。被害人徐某在事故中当场死亡。交警部门根据被告人饶杨峰疲劳驾驶，且发生事故后驾车逃逸认定其承担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被害人徐某无事故责任。
案发后，侦查人员根据调查情况确认被告人饶杨峰驾驶车辆系肇事嫌疑车辆后，电话联系被告人饶杨峰。被告人饶杨峰在电话中承认案发当日其驾驶的车辆曾发生车辆刮擦桥护栏的事故，后被告人饶杨峰根据交警的指示到案接受调查。
在审理期间，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周某2、周某1、周某3以被告人饶杨峰的交通肇事行为造成其亲属徐某死亡为由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被告人饶杨峰、附带民事诉讼被告单位宁波凯捷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附带民事诉讼被告单位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在公开开庭合并审理后，诉讼各方当事人已庭外自愿达成赔偿谅解协议，附带民事诉讼被告单位宁波凯捷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已履行了赔偿义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周某2、周某1、周某3对被告人饶杨峰的行为表示谅解。
原审判决认为，被告人饶杨峰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造成一人死亡并负全部责任的重大交通事故，且肇事后逃逸，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本案的民事赔偿已经达成协议，且绝大部分已履行在案，被害人家属对被告人饶杨峰的行为亦表示谅解，可酌情对被告人饶杨峰从轻处罚。案发后，被告人饶杨峰虽能根据侦查人员的指示到案接受调查，亦如实供述了案发的根本原因及基本经过，但其对肇事逃逸行为矢口否认，其行为依法不应认定为自首。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规定，以交通肇事罪，判处被告人饶杨峰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后，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原审被告人提出上诉，绍兴市检察院部分支持越城区检察院的抗诉意见。控辩双方就定罪、逃逸、自首三方面问题与原审法院存在不同看法，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检察院及绍兴市人民检察院均认为被告人饶杨峰构成交通肇事罪，抗诉机关认为饶杨峰构成自首，但有逃逸情节，绍兴市人民检察院则认为，饶杨峰构成自首，没有逃逸情节。上诉人及其辩护人则认为不构成犯罪，若构成犯罪也系构成自首、没有逃逸。具体如下：
（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检察院抗诉提出，原判认定被告人饶杨峰不构成自首系法律适用错误，导致量刑过重，理由如下：
1、现有在案证据无法证明被告人饶杨峰明知被害人死亡的后果。
首先，原判认定被告人饶杨峰停车后在车尾对事故地点进行了观察有误。上述事实仅有被告人饶杨峰的两次供述予以证明，且其供述前后反复，又缺乏其他证据印证。
其次，被告人饶杨峰确实存在无法看到被害人尸体的可能性。事故现场照片证明，尸体头部前方有一箩筐遮蔽。鉴于此，即使被告人饶杨峰“在车尾对事故地点进行观察”，仍可能因箩筐的遮蔽而忽视尸体的存在。
再次，公安机关在案发后进行的现场模拟没有客观反映事故现场的真实状况。该现场模拟使用了具有明显指示作用的警示桩作为目标，且无箩筐遮挡，再从300米处定向观察事故现场。而无法反映300米外，有箩筐遮挡的情况下，被告人饶杨峰是否明知本案中被害人死亡的后果。
2、被告人饶杨峰已就其知悉的相关情况如实供述，应当认定其“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构成自首。
被告人饶杨峰作为具有十余年驾龄的司机，应对交通法规有充分的认识，但其在发生交通事故后，仅下车查看自己的车辆，未查看事故现场状况，也未及时报警，符合“肇事后逃逸”。被告人饶杨峰自动到案后就其所知悉的内容已作充分供述，对未查看现场、未及时报警的行为也供认不讳，其因没看到尸体而否认逃逸，是对逃逸的定性辩解，其对犯罪行为在法律上如何定性的辩解不应影响“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认定。
综上，原判因法律适用错误导致量刑过重，请依法改判。
（二）绍兴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原判认定原审被告人饶杨峰具有逃逸行为系事实认定错误，认定其不构成自首系法律适用错误，导致量刑不当，越城区人民检察院部分抗诉正确，应予支持。
1、饶杨峰的行为构成自首，其理由与抗诉意见相同，不赘述。
2、饶杨峰的行为不构成逃逸，具体理由如下：
交通肇事后逃逸应以肇事者明知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为前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0】33号第三条的规定“交通肇事后逃逸”，是指肇事者具有本解释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和第二条第（一）至（五）项规定的情形之一，在发生交通事故后，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的行为。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中正确认定逃逸等问题的会议纪要》第一条规定，交通肇事后逃逸，是指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后，肇事者为了逃避法律追究，驾驶肇事车辆或者遗弃肇事车辆后逃跑的行为。鉴于此，肇事逃逸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必须认识到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而现有证据无法证明饶杨峰明知车辆已撞人，其不构成逃逸。
（三）上诉人饶杨峰及其辩护人提出如下意见：
1、原判认定其构成交通肇事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首先，《尸体检验报告》缺乏客观性、合法性、关联性。该报告无尸体上残留碾压轮胎印痕和肇事车辆轮胎物质成分的描述，无法证明饶杨峰所驾车辆有碾压徐某的事实；没有对尸体皮肤上留下的碾压痕迹进行检验；报告记载的检验地点为“死者家中”，不符合尸体检验应在封闭环境下进行的要求；现场勘验时，勘察人员未对尸表痕迹取证，且将徐某尸体转移至其家中，有可能导致车辆残留痕迹灭失。
其次，原判仅根据事故现场特征推测饶杨峰所驾驶车辆为肇事车辆，该推测不具有合理性，前后矛盾。特别以“轮胎在碾压被害人时存在轻微悬空的可能性，且为空车”为由解释被害人尸体损伤程度较轻的原因，但轮胎悬空仅有在高速、急转弯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肇事车辆这样的行驶轨迹不可能出现右侧轮胎悬空的现象。
再次，侦查机关仅排查了饶杨峰所驾车辆之后三分钟内通过的车辆，无法排除徐某被其它车辆撞击的可能性。且现场照片显示，护栏上出现的N点擦痕，无法排除为他车形成。
2、原判认定饶杨峰构成交通肇事后逃逸，属法律适用错误。
逃逸作为交通肇事罪的从重处罚情节，应以行为人明知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为前提。其理由除二审出庭检查员所阐述的外，还认为，虽然《中华人民共各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八十八条规定了事故发生后，肇事者有报警、保护现场的义务，但该规定为行政法上的义务，违反义务所承担的是行政责任。而刑法意义上的肇事逃逸认定应坚持主客观统一原则，应要求行为人明确认识到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本案中，上诉人仅知道其造成了刮擦护栏的后果，并未意识到有撞人，离开现场并无逃逸目的。
3、原判认定饶杨峰不具有自首情节，属法律适用错误。
饶杨峰就其所知晓的事实已经做出如实供述，且对停车后驶离现场的事实并未否认，是否构成交通肇事后逃逸系行为性质问题，不影响自首的认定。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
经审理查明，二审认定的主要事实与原判同。有证人朱某的证言及其辨认笔录、辨认照片、证人冯某、黄某、任某、董某、周某1、丁某1、蒋某的证言，行车记录仪视频，接处警情况登记表，死亡医学证明、交通事故尸体检验报告、尸体检验情况补充说明，GPS定位数据，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勘察笔录、现场图、现场照片，车辆照片，道路交通车辆鉴定技术报告，道路交通事故车辆鉴定技术报告，驾驶人信息查询结果、驾驶证复印件，车辆信息查询结果、行驶证复印件，营业执照、公路养护工程施工从业资质证书、安全生产许可证、道路施工审批表、浙江沪杭甬养护工程有限公司上虞分公司保险名单、杭甬高速公路绍兴段日常保洁班组施工人员名册、道路清扫记录表、安全管理监督检查登记单、施工安全巡查记录、安全会议纪要，道路交通事故调查报告、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抓获经过、电话录音，刑事附带民事调解书，户籍证明，被告人饶杨峰的供述等证据予以证实，足以认定。
关于上诉人饶杨峰及辩护人认为本案定罪证据不足的意见，经查，在案证据足以证明饶杨峰疲劳驾驶致一人死亡的事实，具体理由如下：
（1）案发现场目击证人的证言能相互印证，具有较强的证明力，证明饶杨峰所驾驶的半挂车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交通事故。证人朱某、冯某均系案发时间段路过现场的目击证人，案发前分别在涉案车辆后方约50米、100米。二人的证言相印证，均证明，案发当日早晨6时50分许，一重型半挂车在行驶中左右晃动，后突然偏向应急车道并与右侧桥护栏发生刮擦，刮擦后又向左偏离出应急车道，此时两名证人均发现被刮擦的桥护栏附近有一身着黄色衣服、像是清洁工的人趴在路面。证人朱某还对饶杨峰做出准确辨认。
（2）在案还有诸多间接证据能与上述目击证人证言印证，对该两份证言进行补强。证人朱某、冯某的证言虽客观描述了肇事车辆刮擦护栏并驶离后，被害人躺倒在护栏附近的情景，但鉴于视角所限，均未能看到被害人被车辆碾压的场景，但在案诸多间接证据可对上述证人证言进行补强。①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图证明，被害人徐某头部距离桥护栏0.22米，距离该桥护栏上轮胎痕迹起点为0.55米，而道路交通车辆鉴定技术报告证明该痕迹为饶杨峰所驾驶的肇事车辆所留。②尸检报告及绍兴市公安局袍江分局关于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证明，尸体头颅整体变形、额部至鼻部见一挫裂创口、局部颅骨粉碎性骨折、胸部塌陷、多处肋骨骨折等损伤状况显示死者系被车辆碾压胸部和头部致死。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案对被害人尸体的检验为体表检验，与尸体解剖所要求的检验环境不同，辩护人以尸检场所在被害人家中，不符合检验要求为由，认为尸检报告不具有合法性、真实性的意见，不能成立。③现场照片及绍兴市公安局袍江分局关于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证明，被害人尸体完整度好、地面血迹和脑浆在尸体头部创口旁边，没有被二次碾压造成尸体碎裂解体或被拖带移动的痕迹，可以排除被二次碾压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可能性。且其创口特征符合生前伤特征。④现场照片及绍兴市公安局袍江分局补充侦查报告证明，现场桥护栏除了饶杨峰所驾驶肇事车辆在被害人尸体附近留下刮擦痕迹外，还有另一处刮擦痕迹离尸体较近，但从该痕迹的颜色及新旧程度分析，其在事故发生以前已经形成，与本次事故无关。
综合分析上述证据，证人朱某、冯某的证言与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图、尸检报告及补充说明（间接证据①、②）能相互印证，足以证明饶杨峰所驾驶的肇事车辆碾压被害人至其死亡。间接证据③、④则排除其他车辆造成本次事故的可能性。肇事车辆轮胎上虽未检出被害人人体组织痕迹，但尸体照片显示被害人尸体本身较为完整，且事故发生于早上6时56分，此后饶杨峰驾驶车辆离开现场，后于14时50分到案，其供述称在此期间车辆长期处于驾驶状态，即使轮胎上有少量人体组织，也会因长期行驶而摩擦殆尽。鉴于此，肇事车辆上未检出人体组织具有合理性，不足以因此否定饶杨峰的肇事事实。上诉人及辩护人认为饶杨峰行为与被害人死亡后果无因果关系的意见，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上诉人饶杨峰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疲劳驾驶车辆，造成一人死亡并负全部责任的重大交通事故，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
交通肇事逃逸必须以行为人明知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为前提，鉴于目前证明饶杨峰离开现场时明知事故后果的证据不足，故上诉人饶杨峰及其辩护人认为饶杨峰不构成逃逸的意见成立。
上诉人饶杨峰经电话传唤到案，且到案后对其知悉的事实做出如实供述，属自首，依法可从轻处罚。抗诉机关、上诉人认为饶杨峰系自首的意见成立。
本案的民事赔偿已经达成协议，且绝大部分已履行在案，被害人家属对被告人饶杨峰的行为亦表示谅解，可酌情对被告人饶杨峰从轻处罚。
原判定罪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但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量刑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602刑初159号刑事判决中对被告人饶杨峰的定罪部分；
二、撤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602刑初159号刑事判决中对被告人饶杨峰的量刑部分；
三、上诉人饶杨峰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四日起至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三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建木
审判员 祝ＸＸ
审判员 李 莹
二〇一七年九月五日
书记员 任晓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