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30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隆前，男，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戴琼芳，女，汉族。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罗晓春，广东青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阳黎明，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红英，广东深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隆前、戴琼芳为与被上诉人阳黎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3）深南法民一初字第4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被告何隆前、戴琼芳于2011年7月11日签名出具一张借条，内容为：“本人何隆前（身份证号××××3410）、戴琼芳（身份证号××××7821）两个人向阳黎明借到现金人民币柒拾万元正。承诺定于2011年10月26日前归还。逾期未归还，本人何隆前、戴琼芳两个承担阳黎明所有损失并追究法律责任。特立此据”。何隆前于2011年12月25日签名出具一份《还款补充协议》，内容为：“我何隆前欠阳黎明钱未如期归还，经多次协商，承诺2011年12月10日前，但没有兑现诺言。经双方再次协商，何隆前再次承诺2011年12月25号前归还阳黎明，我并且自愿把女儿何利的小车（粤B95×××）押给阳黎明。如我何隆前在2011年12月25号14点前未归还阳黎明所有人民币柒拾万元，何隆前本人愿意把女儿车子（粤B95×××）过户给阳黎明作为违约诚意金，并且在二天内归还阳黎明人民币柒拾万元，如没有归还愿意承担所有法律责任”。案外人陈佳×作为在场证明人签名。
对于上述借条以及《还款补充协议》，两被告虽承认签名的真实性，但否认向原告借款70万元，称仅向案外人李慢×借过850000元。关于借条，两被告称其向李慢×借了850000元，但2011年11月在东莞市南城区一家大排档，原告、李慢×、陈佳×和李慢×手下的工人威胁逼迫两被告出具了借原告70万元的《借条》。关于《还款补充协议》，被告何隆前称其也是在原告、李慢×的侄子威胁下签订。
原告申请证人李慢×与陈佳×到庭作证，陈述的主要内容是：1.两被告向李慢×借款（李慢×称借了85万元，是通过银行转账支付，陈佳×称借款有个70万元），并于2011年7月11日向李慢×出具了借条（李慢×当庭提供借条原件，两被告予以认可）；2.原告与李慢×是老乡关系，原告向两被告提供的借款70万元是现金，在深圳市宝安区尚都花园对面的客家楼，李慢×用一个黑色的布袋子装着现金代原告交给两被告，何隆前当场书写了《借条》并由两被告签名；3.2011年12月25日被告何隆前出具《还款补充协议》时陈佳×在场，被告想与原告和解，先把车押在原告那里；4.两被告签署的借条与被告何隆前出具的《还款补充协议》均未受到威胁。
被告何隆前还称2012年5月4日，原告强行拿走其一批白酒用于抵债。但原告认为其收到的酒与收条中显示的酒不一致，没有国家质检部门的标志，没有价值。被告何隆前称其在深圳做建材生意，到深圳已有十余年。对于其所称受到原告及李慢×等人的数次威胁强迫写《借条》等行为，被告称由于法律意识不强，均没有报警。原告称其是自由职业，有时做生意，有时包一点事情做。关于其所称向被告提供的借款70万元的来源，庭审中，原告代理人表示系原告个人隐私，原告拒绝回答。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两被告与原告是否存在借贷关系。被告对于向原告出具的《借条》、《还款补充协议》中的被告签名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认为均系受原告以及证人李慢×、陈佳×等人威胁才出具，被告与原告之间不存在借款70万元的法律关系。但以常理推断，被告何隆前作为一个在深圳工作十几年的成年人，即使再无法律意识，其几次三番受人胁迫签订债务文书却均未报警实在令人费解；另被告当庭答辩称，其向李慢×的借款一直未向李慢×出具借条，后在李慢×和原告的要求下将该欠条直接打给原告。而庭审中李慢×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却出示了被告向李慢×出具的借条，被告所述显然与事实不符，存在重大矛盾。因此，尽管庭审中原告拒绝说明其向被告提供现金借款70万元的来源，但综合全案判断，可以认定被告向原告借款70万元的事实。原、被告未约定借款利息，被告除应向原告偿还借款本金70万元外，还应向原告支付从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的逾期付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被告戴琼芳、何隆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阳黎明借款70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自2011年10月27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971.2元，由两被告承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何隆前、戴琼芳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认定不清。1、证人李慢×的调查笔录与上诉人戴琼芳提交的银行转账单存在矛盾，不符合常理。李慢×说：“……我借给他们柒拾万元，他说不够，后来又找阳黎明借了柒拾万元。”但从上诉人戴琼芳提交的银行转账单显示，李慢×2011年7月11日转账85万元给戴琼芳，7月13日戴琼芳又转回16万元给李慢×，钱不够再找李慢×借70万元，以现金交付，这一过程显然不符合常理。既然还要借钱就没有必要先转款16万元给李慢×，再拿70万元现金。2、证人李慢×的庭审笔录与被上诉人借条的落款时间自相矛盾。一审庭审笔录第4页第13行至第17行：“……被告问：你说你代原告给被告的钱，是什么时候给被告的？李慢×：就是借条上的时间，具体时间我不记得。被告问：你转的70万元与你将原告的70万元现金的时间是否是同一天？李慢×：我借给被告的70万元是先写条再转款的，我转款给被告的时间是在原告的70万元现金交给被告后的第二天。……”。这显示被上诉人阳黎明的钱是在转款的前一天借给上诉人的。上诉人戴琼芳提交的银行转款记录显示李慢×转款日期是2011年7月11日，按照证人李慢×的说法阳黎明的钱应该是2011年7月10日，可被上诉人提交的借条上的落款日期也为2011年7月11日，与李慢×转款为同一天，不存在先后的问题，可见其矛盾之处。另外。李慢×当庭提交的借条因上诉人记忆不清，以为收回了，对那份材料也记不清落款的日期，提请法官注意这一细节，也许能够更进一步证明矛盾之处。3、两个证人庭审时的陈述不一致。证人李慢×多次陈述两张借条不是同一时间写的，但陈佳×出庭作证时却说两张借条是同时出具的，并且亲眼所见。证明对方怎么都掩盖不了没有借款的这一客观事实。4、还款补充协议看似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其实背后隐藏了李慢×与被上诉人阳黎明不可告人的目的。5、被上诉人不提供相应的借款能力、资金往来情况的证据，一审法院没有审核借贷关系的真实性。被上诉人既不提供资金来源情况，也没有正当的职业，在深圳可谓居无定所，双方之间互不相识，在没有任何信任基础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如何将70万元的现金借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并且不出现在现场，而是另找他人作证，极不符合常理。事实是李慢×仅仅借70万元给上诉人，上诉人是小学没毕业、讲情义的商人，与李慢×为多年的合作伙伴，又是朋友，心想是李慢×帮忙借款，尽管在胁迫下重新出具了70万元的借条给被上诉人，但心存感激也缺乏法律知识就没有及时报警。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审法院判令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逾期付款利息，适用法律错误。其次，上诉人提交被上诉人阳黎明出具的收条显示，其收到何隆前抵押还欠款的白酒一批，应当返还。据此，上诉人何隆前、戴琼芳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驳回被上诉人阳黎明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阳黎明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被上诉人阳黎明陈述的借款经过是，2011年7月，何隆前以珠海有工程为由向李慢×借款140万元，口头承诺按四倍利息计息。由于李慢×资金不足，只能出借70万元。后李慢×向被上诉人说明情况，让被上诉人再出借70万元。基于对李慢×的信任，被上诉人于2011年7月11日用一黑色布袋装了70万元现金在宝安区尚都花园门口交给李慢×，由李慢×交给上诉人。同时，上诉人给被上诉人出具借条。
上诉人何隆前、戴琼芳陈述借条形成的缘由是，上诉人于2011年7月11日向李慢×借款，李慢×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戴琼芳账户支付85万元。之后，戴琼芳在2011年7月13日还款给李慢×16万元，双方约定其中的1万元作为利息，余款70万元作为借款。2011年11月份，李慢×和被上诉人以及戴琼芳三方约定，并告知何隆前，其借给上诉人的钱是阳黎明的，让把欠条直接打给阳黎明，将款项直接还给阳黎明，当时仍然没有出具借条。大概过了一两天后，阳黎明在珠海找到何隆前，将其叫回东莞，在东莞市南城区一个酒店内逼两上诉人写下了借条。双方在借条中约定的还款时间届满后，上诉人没有及时还款。2011年12月25日，阳黎明又强行通过社会闲杂人员把何隆前带至宝安区一酒店并逼迫其写下《还款补充协议》。之后，双方当事人及李慢×多次协商，又一致商定将款项还给李慢×。因为上诉人没及时还款，暂时拿一批酒给原告作为质押。2012年9月20日还给李慢×30万元，2013年1月5日还给李慢×40200元，且通过银行ATM机给李慢×提供的账户存款20万元，还有一笔何隆前通过名雕装饰公司转给李慢×13万元，尚欠3万余元。
二、一审时，原审法院询问证人李慢×、陈佳×有关被上诉人阳黎明的情况，李慢×、陈佳×对于阳黎明的住址、工作、生活来源等基本情况均回答不清楚。
三、关于上诉人给阳黎明和李慢×分别出具借条的时间，李慢×陈述上诉人是2011年7月10日给其出具借条，7月11日转款；给阳黎明出具借条及收到现金的时间是7月11日。陈佳×陈述两份借条均是7月11日同时出具的。
四、阳黎明二审陈述其与李慢×是一般的老乡关系。二审时本院询问阳黎明的代理人有关阳黎明与李慢×认识多长时间，阳黎明具体做什么工作，阳黎明为什么手上有如此多现金，有没有银行账号等问题，代理人均回答不清楚。本院责令被上诉人阳黎明提交其银行账号或其他证据以证实其确有出借70万元现金的经济能力。被上诉人阳黎明仍以涉及其个人隐私为由拒绝提交。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阳黎明凭上诉人何隆前、戴琼芳出具的借条起诉，主张二上诉人向其借款70万元，请求返还；二上诉人则否认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称涉案借条实际是其向案外人李慢×的借款，已经基本偿还。综合分析本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和证人的陈述，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阳黎明陈述的借款事实存在诸多疑点，本院无法确信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理由是：一、本案借款金额70万元，数额巨大，当事人以现金支付不符合交易的一般习惯。二、被上诉人的代理人、证人李慢×、陈佳×在涉及被上诉人阳黎明的工作、住址、经济能力等基本情况时，闪烁其词，回避法庭询问，疑点重重。三、从证人李慢×的陈述看，其对被上诉人阳黎明的工作及居住地址等情况均不清楚；被上诉人阳黎明虽称李慢×是其老乡，但其代理人又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甚了解。这种情况下，被上诉人阳黎明与借款人从未谋面，却仅仅基于对李慢×的信任，将70万元巨款交给李慢×，由李慢×转交上诉人，不符合常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四、关于上诉人出具两份借条的时间，证人李慢×和陈佳×一审出庭时的陈述不一致。李慢×陈述上诉人是2011年7月10日给其出具借条，7月11日转款；给阳黎明出具借条及收到现金的时间是7月11日。陈佳×陈述两份借条均是7月11日同时出具。两位证人果真是现场证人，出现如此不一致的陈述，令人难以理解。五、被上诉人一审时拒绝回答法庭关于其70万元借款款项来源方面的询问。二审时，本院责令被上诉人提交其银行账号或其他证据以证实其确有出借70万元现金的经济能力，并告知其拒不提交的法律后果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仍以涉及其个人隐私为由拒绝提交。综合以上情况，本院认为被上诉人仅以上诉人出具的借条，主张其向上诉人现金支付借款70万元，证据不充分，不足以使本院确信双方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故对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驳回。至于上诉人答辩陈述其未向李慢×出具借条而实际出具过借条、主张胁迫而未报警，上诉人对此进行了合理的解释。因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3）深南法民一初字第46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阳黎明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971.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942.4元，均由被上诉人阳黎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辉辉
代理审判员 李卫峰
代理审判员 侯巍林
二〇一四年三月三日
书 记 员 胡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