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39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东普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海湾镇燎原农场三星路9号9幢104室，主要营业地上海市闵行区梅富路228号春申创意园B座508。
法定代表人：李战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鸣，上海邵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训飞，男，1978年5月9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泗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上海金茂凯德（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东普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训飞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初117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13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审理。上诉人东普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战春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鸣、被上诉人李训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东普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三项，维持第一、四项，改判其公司不支付李训飞销售提成款20万元及差旅费报销款6万元。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严重损害了其公司的合法权益。其公司与李训飞一直未就提成协议达成过具体细化标准的协议，且近年来其公司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无盈利可供支付提成。同时，李训飞在职期间，其公司已足额报销了差旅费支出。事实上，李训飞离职后一直占用公司车辆不还，而且提出“报销”和“提成”等各种额外要求，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战春为了将车辆追回，与李训飞进行各种协商，甚至尝试本人出钱等方式进行了妥协，却被李训飞截取了对自己有利的微信和录音，一审法院在没有其他直接证据的前提下，仅仅依据上述证据认定其公司应支付李训飞相应的款项，是错误的事实认定。（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存在不当之处，录音中的陈述系李训飞单方口述，一审法院在李训飞对自己的主张举证不足的情况下，忽略了民事诉讼法的举证规则及相关规定，凭借其单方口述便支持了其诉求，该判决在适用法律上存在不当。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李训飞则不接受上诉人东普公司的上诉请求，辩称：关于公司车辆的事情已经解决，与本案无关；双方曾经在电子邮件中讨论销售提成的计算，之后的微信和录音证据可以反映东普公司对于销售提成及报销款的认可，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战春的陈述应当对东普公司具有约束力，一审法院支持其提成款和报销款的诉请是有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的。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李训飞原系东普公司员工，担任销售总监一职。双方签订有期限为2013年8月1日起至2016年7月31日止的劳动合同。劳动合同约定李训飞每月工资为5,000元，奖金为10,000元。双方劳动关系于2016年2月1日终结。东普公司支付李训飞工资至2015年12月底。
2016年3月1日，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向李训飞发送电子邮件，内容为“从系统导出来的所有的合同都在这里，你根据信息的来源自己分下类，重点是你的自主开发的客户。然后再定个标准来计算。”该邮件附件为销售合同，显示创建人为李训飞，载明了2013年6月17日至2016年1月27日期间签订的合同销售总额为13,223,984.49元。
2017年1月9日，李训飞向上海市闵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东普公司支付销售提成200,000元、经济补偿金45,000元、未报销的差旅费60,044元以及2016年1月工资15,000元。该会于2017年3月8日作出闵劳人仲（2017）办字第343号仲裁裁决，裁令东普公司支付李训飞2016年1月1日至同年1月31日期间的工资15,000元，对李训飞的其余仲裁请求未予支持。李训飞对此不服，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东普公司支付：1、销售提成200,000元；2、经济补偿金45,000元；3、未报销的差旅费60,000元；4、2016年1月工资15,000元。
一审另查明，2016年1月8日，李训飞向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发送微信，内容为“报销什么时候能发？时间太长了快撑不住了”。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稍后以微信形式回复“在等GEA、迪斯尼、诺马的尾款，下周准备先把每个人的先付一点，争取能付一半。都在催呢。上个月和这个月付给供货商的钱太多。留着沪东的钱，没钱进来，现在也不敢随便付”。2016年5月19日23:31，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向李训飞发送微信，内容如下“出差刚到上海。我觉得你的离职或离开都是你主动的，你的公司注册下来时，你仍在东普工作，公司或我从未知道你要离职或离开，所有你的事情应该是你单方面行为，并非是公司行为，更不是我个人行为，所以，我不知道我还需要考虑什么。相反，你对你的这些行为是否应该给东普公司或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呢？”。半小时后，李训飞以微信形式回复，内容为“年前和老陈一起开会的时候我就已经提出不要再一起合作的想法了。在东普一直也不是个明确的身份，是股东吗？也没有任何书面上的东西。刚开始也没有计较，后来感觉是越来越不对，一直也就是打工的感觉，也是那次开会时我为什么提出的原因。在东普这段时间的贡献，你觉得我该欠东普和你什么样的解释？”。2016年9月27日，李训飞再次以微信形式向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询问何时支付报销款，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于次日上午以微信形式回复李训飞“在等几个客户的应收款”。2016年10月17日晚，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微信形式告知李训飞，内容为“M，这周把报销和贷款的钱给你，你周五把车送到公司，如有违章之类的，就先协助处理掉”。当晚，李训飞以微信形式询问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剩下的二十万呢？什么时候给？”。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微信形式回复李训飞“这个暂时定不了，你也很清楚现在市场及公司的情况。只能一件一件解决。我相信你也不想让我走到尽头吧，你也更清楚我背负的沉重债务，没有人比我现在更难。我唯一的房子也抵押了，现在肯定没钱”。
一审再查明，A公司于2015年12月7日注册成立，法定代表人为张某。
一审庭审中，为证明所主张的销售提成及差旅费报销款，李训飞提供了其与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谈话录音光盘及文字资料整理件以印证。李训飞称上述谈话发生在2016年10月19日。在该录音中，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表示东普公司已被收购，因公司以往业绩欠佳，故收购方不同意由东普公司承担李训飞的债务。具体到报销款，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表示“报销是这样的，应该是六万多吧”，又称“六万多块钱。然后，那个说实话，上次我给你发信息，当然我，也没有跟你讲实话。因为东普现在比较复杂，所以微信里面没有和你讲。然后，那个报销，易主了”。在询问提成时，李训飞称“……这些东西我们之前都谈过。如果按照那个标准是多少，后来我们不是折中了嘛，谈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数字，对不对？就20万，你也能接受，我也能接受，OK。我说30万，你说10万，然后不行，我们找海涛来谈。谈着嘛，反正我们都让步了，20万，OK，我也接受了。是不是这样子？那现在？”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回复李训飞“我不是说了这个钱存在，就是我们俩的问题，我们俩解决办法啦，也就是说东普它不会出这个钱，它拿不出这个钱，它没有理由拿这个钱，说白了就这样子的。”后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又称“唉，一件事情一件事情解决吧。但是我相信，你这个钱，少肯定是少不了的，但肯定是我自己承担的，我只能这么跟你讲。反正他们是不会给我这笔钱的，因为我14年、15年也没有完成任务。说白了，就是这样子。就像你讲的，我是老板，就是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是我一个人扛。”对于上述证据，东普公司表示确实是李训飞与其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对话，对话发生在何时，已记不清楚了。从该对话里反映出李训飞以公司车辆威胁东普公司。
东普公司于一审庭审中陈述，李训飞自己制定了销售激励制定，规定如公司未盈利，则没有奖金。同时规定，每位销售员的年度销售指标是5,000,000元。东普公司一共3名销售员，三人三年应完成的销售额为45,000,000元，而实际并未完成上述销售指标。故根据销售激励制度，东普公司无须支付李训飞提成。为此，东普公司提供了2份2015年销售激励制度以印证。上述证据显示陈孟航、周雷迅分别在各自的2015年销售激励制度上签名。上述销售激励制度均规定，如果整个公司没有盈利，则没有奖金；并规定年度销售指标为5,000,000元。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李训飞不持异议，但称上述制度是其作为销售总监为下属的销售员所起草的，是否是销售员本人签名其并不清楚，该制度并不针对李训飞本人，且当时东普公司是处于盈利状态。
一审庭审中，李训飞陈述，因东普公司未支付其提成，亦未及时为其报销差旅费，故其口头向东普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东普公司则陈述，李训飞于2015年12月底注册了自己的公司，自2016年1月就未再来上班，系李训飞主动提出辞职。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就李训飞有关销售提成及差旅费报销款之主张，李训飞与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间的微信往来及谈话录音形成证据锁链，可以认定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自认尚有提成200,000元及报销款60,000余元未予支付李训飞。现李训飞主张东普公司支付其提成200,000元及报销款60,000元，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就李训飞有关经济补偿金之诉请，李训飞并未提供充分有效之证据证明其系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规定之情形为由向东普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故李训飞此项诉请，因缺乏依据，实难支持。就李训飞有关2016年1月工资之主张，东普公司在收到仲裁裁决后未在法律规定期限内起诉，可视为其同意按仲裁裁决履行。故李训飞此项诉请，于法有据，予以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7年9月27日作出判决：一、上海东普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训飞工资15,000元；二、上海东普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训飞销售提成200,000元；三、上海东普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训飞差旅费报销款60,000元；四、驳回李训飞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元，由上海东普起重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经二审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正确，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东普公司称，被上诉人李训飞一直占用其公司价值昂贵的车辆拒不返还直至2017年6月，导致其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战春在与李训飞谈及归还车辆及其他相关要求时陷入被动的局面，要和李训飞协商解决还车纠纷而作出了相关妥协性的自认。对此，李训飞不予认可，称系争车辆已经归还，其是基于销售业绩和出差时实际发生的差旅费要求公司支付相应的提成和报销款，与该车辆没有关系。
为证明其主张，上诉人东普公司在二审中提交（2017）沪0107民初10661号案件法庭审理笔录一份，证明被上诉人李训飞从2016年1月离职后到2017年6月29日期间，一直占用东普公司的车辆未归还，在此期间，东普公司为了追回公司财产与李训飞进行了多次交涉，维权之路非常艰难，其公司法定代表人对李训飞所作的妥协性的自认和谈判都是在被动的局势下出于让李训飞归还车辆的想法而作出的。李训飞对上述庭审笔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于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表示该庭审笔录记载其陈述“我把这辆车留下来是有原因的，公司还拖欠我的提成等各项费用近30万元，我要保障自己的权利，我已经向闵行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对方支付我各项费用”，认为公司拖欠其提成和报销款的事实依然存在，但是其为了表示诚意，还是将东普公司的车辆予以归还。
二审中，上诉人东普公司陈述，1、经公司财务流水核查，6万元报销款已于被上诉人李训飞在职期间支付完毕；2、20万元提成款并不存在，之所以承认，是基于同学情谊。李训飞则不予认可，表示：1、如果6万元的报销款已经支付完毕，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不可能还在2016年9月28日、2016年10月17日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及2016年10月19日的谈话录音中承认该笔款项的存在。2、关于提成，其与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口头约定按照销售业绩的百分之三提成，双方曾经在2016年3月1日的电子邮件中谈到“定个标准来计算”，以电子邮件附件销售合同的总额乘以百分之三就是30多万元，这在2016年10月19日的谈话录音中可以反映，“……这些东西我们之前都谈过。如果按照那个标准是多少，……我说30万，你说10万，然后不行，我们找海涛来谈……反正我们都让步了，20万，OK，我也接受了”。东普公司陈述邮件中“定个标准来计算”就是计算提成，但李训飞要求太高，没有往下谈。
以上事实，有（2017）沪0107民初10661号案件法庭审理笔录以及本案二审庭审笔录记载的内容加以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本案中，上诉人东普公司请求判决其公司不承担支付被上诉人李训飞提成款和报销款的义务，并表示双方未约定过提成，报销款已于李训飞在职期间支付完毕，而其公司法定代表人作出的自认仅仅是基于同学情谊和为了追回车辆的妥协。对此，第一，东普公司对微信聊天记录、谈话录音和电子邮件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在电子邮件中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表示要求李训飞根据销售合同“定个标准来计算”，东普公司在二审庭审中表示“就是计算一下提成”，虽然东普公司称“对方要求太高，没有往下谈”，但之后的微信聊天记录和谈话录音均可反映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对提成事项和金额的认可。第二，根据已查明事实，双方劳动关系已于2016年2月1日终结，但在李训飞多次追问报销款的情况下，东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又于2016年9月28日、2016年10月17日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及2016年10月19日的谈话录音中均表示对于报销款的认可。尽管东普公司在二审中表示，经财务核查，报销款已于李训飞在职期间支付完毕，但并未提供任何财务账册供查证，本院难以采信。第三，东普公司作出的关于法定代表人基于同学情谊以及追回车辆而进行妥协性的自认之解释过于牵强，且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作出的认可有违真实意思表示，故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因此，东普公司要求不予支付李训飞销售提成款20万元及差旅费报销款6万元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依据，本院难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东普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上海东普起重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鸿
审 判 员 顾 颖
代理审判员 王 骥
二〇一八年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张明媚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