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73民终98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央视国际网络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三环中路10号1号楼、2号楼。
法定代表人:汪文斌，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卫驰翔，上海天闻世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翁才林，上海天闻世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乐视网信息技术（北京）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学院南路68号19号楼六层6184号房间。
法定代表人：贾跃亭，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凯，男，1979年2月4日出生，回族，该公司员工，住北京市宣武区虎坊路。
委托诉讼代理人：强泰，男，1986年1月26日出生，汉族，该公司员工，住北京市海淀区花园北路。
上诉人央视国际网络有限公司（简称央视网公司）与上诉人乐视网信息技术（北京）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乐视网公司）因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8民初19032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央视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卫驰翔，乐视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凯、强泰到本院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央视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央视网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乐视网公司侵权情节恶劣。乐视网公司明知乐视云盘之“乐腕儿”板块中存储了包括2015年央视春晚在内的大量未经授权传播的影视作品，仍向用户重点推介该板块。该板块存储的包括涉案作品在内的33年的春晚节目，均通过审核。乐视网公司也未采取任何防止侵权的措施，甚至在事后都没有对违法账号采取封禁措施。2、一审判赔金额过低，与涉案作品的市场价值有较大差距。央视网公司提交的《网络视频技术合作协议》显示，2015年春晚点播+32届春晚点播+两个其他节目点播，非独家播出，协议价格为1600万，其中涉案的2015年央视春晚点播节目显然占了最大的比重。该协议中的价格应当参照，故一审判决的赔偿数额过低。
乐视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央视网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涉案作品并非乐视网公司直接提供，而是由用户上传。乐视网公司是信息存储空间网络服务商，不构成直接侵权，应该适用避风港规则。2、乐视网公司不应承担共同侵权责任。乐视网公司并无过错，对于用户上传及分享的海量内容无法逐一人工审查，且设置了举报端口。央视网公司在起诉前并未通知乐视网公司，乐视网公司在接到起诉书后已经删除了涉案作品。乐视网公司对涉案作品没有任何形式的编辑和推荐行为。乐视网公司已经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一审判决认为乐视网公司负有设置版权保护过滤技术措施的义务不合理，技术上缺乏可行性和经济性，也没有法律依据。
央视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5年4月，央视网公司发现乐视网公司未经许可在其开发经营的“乐视云盘”中，通过网络向公众传播《2015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以下简称《春》剧）的在线点播服务。央视网公司经中央电视台授权，取得了该节目的独占性的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广播、提供之权利。乐视网公司作为国内知名媒体，涉案软件拥有大量用户，其行为抢占了央视网公司的用户群体，影响央视网公司的分销授权，借此获得了巨额的非法收益，央视网公司因此遭受巨大损失。故请求一审法院判令：乐视网公司赔偿经济损失100万元及合理支出5万元。
乐视网公司在一审法院答辩称：涉案作品并非乐视网公司上传，乐视网公司仅为信息存储空间网络服务商，没有作品提供行为，不构成直接侵权，应该适用避风港原则。此外，用户无法在乐腕儿上传文件，用户先将文件上传保存至个人云盘账户内，然后设置分享功能，系统自动分享文件显示在乐腕儿上。关于乐腕儿分区问题，央视网公司所称分区，其实是用户设置的分享文件夹（分享群组），只有加入该群组的云盘注册用户才能观看文件内容，而云盘系统设定的群组成员最大数是有系统限制的。取证时没有搜索直接找到涉案作品，乐腕儿各文件夹的排序是按分享群组内文件分享时间先后自动显示在乐腕儿上的。用户寻找乐腕儿分享文件夹，一定可以不经搜索找到涉案作品。乐视网公司无任何分区及推荐、编辑行为。乐视网公司不应承担共同侵权责任，乐视网公司无过错且及时删除了涉案作品。此外央视网公司要求的赔偿数额过高，明显不合理，涉案作品的分享范围有限，央视网公司提交的与腾讯的许可协议不具有参考价值，与乐视网公司使用方式不同，本案是小范围使用，案外协议没有关联性和参考性。乐视网公司也没有营利行为，没有任何广告收益。此外，合理费用过高，没有合理依据和证据，其中公证费4000元里面包括多部作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春》剧播放过程中片尾显示有“中央电视台”。
2009年4月20日，中央电视台出具《授权书》，将中央电视台所有电视频道及其所含之全部电视节目（包括但不限于现在及今后之春节联欢晚会等），通过信息网络（包括但不限于互联网络等新媒体传播平台）向公众传播、广播（包括但不限于实时转播或延时转播）提供之权利，授权央视网公司在全世界范围内独占行使。央视网公司作为上述权利的独占被授权许可人，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对外主张、行使上述权利，可以许可或禁止他人行使或部分行使上述权利；可以针对侵权行为以其自己的名义或委托律师等第三方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调查取证、提出索赔、谈判和解、提起诉讼、申请强制执行、获得赔偿等在内的各种法律措施；授权内容自2006年4月28日起生效，至中央电视台书面声明取消授权之日失效。
央视网公司曾到公证处公证，其在一台华为手机上安装了乐视网公司运营的APP“乐视云盘”，在客户端介绍中提及“加入乐腕儿免费看大片”，在登陆界面使用QQ登录进入后，可以看到APP内容分为四个版块，包括来自—乐腕儿、视频、体验超级电视、图片四个文件夹，点击开乐腕儿后，在乐腕儿下拉列表中可以看到“春晚2015完结46部视频……”链接，点击链接后进入，可见上传者“映_虬髯木客”，下方为春晚节目视频，包括涉案《春》剧，点击该剧链接后可见历年春晚点播链接，在链接下方显示导演：央视；主演：群星；简介：【微博@映制作】给您拜个早年了，您阖家幸福！春晚的回忆在你我心中，特此奉上央视1983年至2014年的所有春晚。让我们一起回忆感动，迎接春天的到来。【更多精彩关注：乐腕儿贴吧/doteam微信公众号】，点击播放“2015CCTV春节联欢晚会[1080高码版].ts”可以完整观看该剧。
央视网公司提交其与腾讯公司签订的《网络视频技术合作协议》，央视网公司将《春》剧非独家点播（必须使用重播版）（2015年2月19日晚会直播结束后至2015年5月17日）、2015年中央电视台元宵晚会（2015年3月5日元宵晚会直播结束后至2015年6月4日）、历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没有新媒体版权的节目除外）（自协议生效至2015年8月17日），我要上春晚（自协议生效起一年）非独家点播权利授予腾讯公司，授权费用1600万元。央视网公司认为该协议能够证明涉案节目的授权费用。
央视网公司提交了其公证费发票4000元，该公证书中同时公证了多个春晚节目。
乐视网公司提交了公证书，该公证书载明后台查询记录显示，涉案节目被上传者“映_虬髯木客”设置为群组分享，传播范围较小，观看人数仅为18102人，且已经下线。“映_虬髯木客”的用户信息显示，涉案作品为“映_虬髯木客”上传，显示手机号码，性别为女，创建日期为2014年8月1日。
一审法院认为：
《春》剧由若干文艺节目组成，对内容的选择或者编排体现一定的独创性，双方亦均认可《春》剧的性质为汇编作品。中央电视台作为《春》剧的汇编人，对其汇编的作品享有著作权。经中央电视台的合法授权，央视网公司享有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涉案作品的权利，故其有权在本案中就该剧向乐视网公司主张涉案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
综合本案双方提交的证据来看，乐视网公司系乐视网盘的运营者，其中乐腕儿板块系信息网络存储空间服务，由用户自行上传。从涉案节目来看确系用户个人上传至乐腕儿板块，乐视网公司辩称涉案节目只在特定群组分享，结合央视网公司提交的证据来看，其登录后即可观看，且涉案节目直接在乐腕儿板块首页位置，无需通过搜索即可得到涉案作品的链接，且标题较为醒目，出现“央视”、“春晚”等字样，点击进入后，界面显示导演、剧情介绍等信息，其对节目进行了完整编排、整理，使得节目更具有可看性，乐视网公司应当注意到上述节目的信息，但未采取必要的版权保护技术措施进行过滤。公众可以通过乐视网盘在线观看、下载涉案节目，该行为已经侵害了央视网公司享有的独占信息网络传播权，乐视网公司未尽到注意义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赔偿央视网公司经济损失。央视网公司主张的赔偿数额过高，其提交的案外许可价格情况，因涉及到多部节目的不同播放情况，与本案的关系较小，在双方均未提交损失及获利的情况下，综合考虑涉案节目的知名度、上传时间、乐视网公司主观恶意程度等情况酌定赔偿数额。央视网公司的诉讼支出合理部分亦一并予以支持。央视网公司主张合理支出5万元，其中包含4000元公证费、6000元差旅费及4万元律师费，但其未就差旅费提供相关证据，对其差旅费部分不予支持；对于公证费，相关公证书中对多个作品进行了公证保全，该公证费支出并非针对本案涉及的作品，故不予全额支持其公证费部分的诉讼请求；对于律师费，央视网公司虽未提交律师代理协议及律师费发票，但确有律师出庭，综合考虑本案的复杂程度，对律师费主张中的合理部分予以酌定，故对央视网公司主张的合理支出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不再全额支持央视网公司的诉讼请求。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乐视网公司赔偿央视网公司经济损失20万元及合理支出2万元。二、驳回央视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5）沪徐证经字第2339号公证书内容显示，乐视网有关乐视云盘的介绍中有“高清视频看片神器”、“加入乐腕儿免费看大片”等字样。手机登录进入乐腕儿界面，往下翻数页，显示有“春晚2015完结”字样，点击进入涉案节目，显示了导演、主演和简介，界面显示有“举报”选项。
本院认为：
结合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涉及两个争议焦点：乐视网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以及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否恰当。
一、乐视网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本案中，结合央视网公司以及乐视网公司提交的公证书的内容，乐视网公司运营的“乐视云盘”属于为服务对象提供信息的存储空间，且涉案节目由该网站的服务对象“映_虬髯木客”上传。乐视网公司据此主张其作为信息存储空间的网络服务提供商应当适用“避风港”规则，不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对信息存储空间的网络服务提供商的免责条件进行了限定，须同时满足“不知道也没有合理的理由应当知道服务对象提供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侵权”等五个条件。
本案中，涉案节目明确标识“春晚2015完结”，且上传时间仅在2015年春晚节目播出数月后，属于热播的影视作品。鉴于春晚节目的知名度，乐视网公司理应知晓春晚节目的著作权人不可能许可个人在互联网上进行传播。且涉案节目出现在乐腕儿屏幕显示的前几页，属于主要页面等能够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明显感知的位置。因此，可以认定乐视网公司应当知道服务对象提供的涉案作品侵权，故其不符合《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的免责条件。一审判决认定被控侵权行为已经侵害了央视网公司享有的独占信息网络传播权，乐视网公司未尽到注意义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赔偿央视网公司经济损失结论没有错误，本院予以确认。乐视网公司关于其应当免责的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否恰当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对赔偿数额的确定规则进行了详细而明确的规定。著作权受到侵害而遭受的损失属于可得利益的损失，与物权受到侵害不同，并不存在权利载体遭受损害的情形。因此，在主张实际损失方面具有难以举证的特点。为此，法律赋予了法官在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前提下，进行酌定赔偿数额的权力，即根据侵权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这既是对法官司法裁量权的赋予也是对司法裁量权的限制，避免法官拒绝裁判的尴尬，同时也是快捷解决纠纷的需要。
本案中，央视网公司提交了相关的合作协议以证明其案外的许可价格，该证据可以作为其实际损失的参考。但是，该合作协议中约定播放平台包括互联网及移动互联网，涉及33届春晚节目、元宵晚会节目以及我要上春晚节目等众多作品。乐视网公司并非直接提供涉案作品，且被控侵权行为发生在“乐视云盘”中，传播的范围和传播的次数有限，故合作协议中的价格不宜直接套用到本案赔偿数额的计算中。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节目的知名度、上传时间、乐视网公司主观恶意程度等情况酌定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央视网公司关于赔偿数额过低的主张以及乐视网公司关于赔偿数额过高的主张均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央视网公司、乐视网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六千七百元元，由央视国际网络有限公司负担一万二千一百元（已交纳），由乐视网信息技术（北京）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四千六百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章 瑾
审 判 员 冯 刚
审 判 员 邓 卓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宾岳成
书 记 员 宋雅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