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7民终15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冰，女，1991年5月19日出生，汉族，村民，户籍地湖南省临澧县，经常居住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泽栋，男，1988年5月29日出生，汉族，村民，户籍地湖南省临澧县，经常居住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某，女，2014年10月9日出生，汉族，学龄前儿童，户籍地湖南省临澧县，经常居住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
法定代理人：杨冰(系杨某某之母)，女，村民，经常居住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
以上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凡林，湖南金州（常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帆，湖南劲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德市第一中医院，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
法定代表人：邵先舫，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占河，湖南协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建军，湖南协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杨冰、杨泽栋、杨某某与上诉人常德市第一中医院（以下简称中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5)武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1日作出（2016）湘07民终835号民事裁定，裁定该案发回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重审，现双方均不服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6）湘0702民初25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冰、杨泽栋、杨某某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凡林、张帆，上诉人中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占河、邹建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冰、杨泽栋、杨某某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请求增加赔偿金额566735.50元或依法改判增加金额。事实和理由：1、原审法院未查清医务人员是否有资质、中医院是否有遗传咨询资质等事实；2、中医院严重侵犯杨冰的生育选择权，原判确定中医院承担责任畸轻，其应负本案完全责任；3、部分赔偿金额计算错误，第一，护理费按照80元/天计算，显著低于现实标准；第二，精神损害抚慰金认定30000元过低，也不应另行打折；第三，鉴定费抵减不当。
中医院上诉请求：1、驳回杨某某的全部诉讼请求；2、改判中医院仅赔偿杨冰、杨泽栋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事实和理由：1、诉讼主体确认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3、中医院只应当赔偿本案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4、一审判决中医院赔偿566735.50元错误：第一，中医院对杨某某残疾不应担责；第二，杨某某右足残疾不构成五级伤残，残疾赔偿金按五级伤残的标准计算有失公允；第三，对杨某某的损失，不应计算护理费。
对杨冰、杨泽栋、杨某某的上诉，中医院答辩称，1、杨某某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不是赔偿权利人；2、杨某某的手足畸形是先天发育不全所致，不是因医疗损害等外力因素所致，其伤残等级不应作为赔偿依据；3、中医院不存在篡改伪造病历的行为；4、中医院未侵犯杨冰、杨泽栋的生育选择权；5、杨冰、杨泽栋的赔偿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不应支持。综上，杨某某残疾系先天形成，其是否出生，决定权在杨冰、杨泽栋，且中医院在医疗过程中已向其告知病情，并提出“遗传咨询”的合理建议，完全尽到告知义务，对本案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对中医院的上诉，杨冰、杨泽栋、杨某某答辩称，1、诉讼主体错误的问题，一审法院判决并没有认定侵犯了杨某某的生育选择权，故中医院的这一上诉理由不成立；2、中医院一直陈述其已经告知了遗传咨询，但是在5月份的四维彩超单上书写的还是可疑足内翻，并没有确诊，也没有口头告知遗传咨询，中医院一直是在混淆概念，把可疑足内翻和确诊足内翻混淆了，可疑足内翻，说明医院没有确诊，如果是可疑，医院应该要求产妇复查，医院没有尽到告知义务，中医院不具有遗传咨询的资质，也应该告知产妇哪些医院有咨询资质；3、湖南省人民医院的司法鉴定书已经说明了中医院违反了病历书写规范；4、杨冰、杨泽栋的相关损失应该得到相应的赔偿；5、杨某某的畸形虽然是先天形成的，但是中医院有过错，这是客观存在的；6、一审判决没有认定杨冰夫妇丧失劳动能力，中医院就应赔偿相关损失；7、杨冰5月份做产检时，没有描述胎儿双手呈握拳状，抱于胸前的陈述，现在杨某某双手、右足多发畸形，评定为五级伤残，故应该支持杨某某的残疾赔偿金。
杨冰、杨泽栋、杨某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医院赔偿126368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冰怀孕后，于2014年5月6日（即怀孕18周零5天）到中医院处进行产前检查，未行B超检查。中医院为杨冰建立了产前检查手册，2014年5月29日（即怀孕第22周），杨冰第二次检查时，中医院医生对杨冰进行B超检查，四维彩色超声检查报告单中的超声提示：“宫内妊娠22周，ROA活胎，胎儿右足声像改变疑足内翻，但此处病历有涂改，并把打印在报告单上的“复查”二字用笔删去。杨冰咨询了当天接诊的医生，医生说“不要紧”，也未提示产妇复查等。2014年8月11日（即怀孕32周零4天），杨冰第三次产检时，四维彩色超声检查报告单中的超声提示：“宫内妊娠32周4天，LOA活胎，胎儿右足声像改变疑足内翻，胎盘功能Ⅱ级，羊水稍多，建议：遗传咨询”。杨冰又咨询了当日接诊的医生，医生答复：“不要紧，只是可疑”，也未向杨冰提示产妇复查等。杨冰基于对中医院的信任，也就没有在意此事。2014年10月8日，杨冰因分娩入住中医院，于2014年10月9日娩出一女孩，即杨某某，体查：外观发育见双手并指，束带畸形，右足马蹄内翻畸形，右足第2、3、4趾并趾，短趾畸形。因杨冰在住院期间将孕产妇保健手册交给医生保管，杨冰出院时却突然发现在该保健手册的右上方出现一行“胎儿右足疑足内翻，已告知其风险”字样，既无医生签名，也无时间日期，便找中医院理论。中医院于2014年10月15日向杨冰出具“关于患者杨冰家属所提疑问的回复”，建议通过医学鉴定或司法途径依法维权，故杨冰为维护其合法权益，诉至法院。2015年1月8日，中医院提出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申请，请求对杨冰与中医院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明确中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失；明确杨某某与医疗损害有关的损害后果；如存在过失，明确过失与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医疗过错参与度。一审法院依法委托湖南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该司法鉴定中心于2016年2月18日作出省人医司法鉴定中心[2015]临鉴字第416号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杨冰在常德市第一中医院诊疗过程中，医方在未尽到充分告知义务存在医疗过失行为，其医疗过失行为与新生儿手足畸形的发生没有因果关系，但对孕妇生育选择产生一定的影响。鉴定费5000元，由中医院支付。2015年4月8日，杨冰、杨泽栋提出鉴定申请，请求对杨某某的后续治疗费用、护理期限、伤残等级进行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常德市司法鉴定中心对杨某某进行了鉴定，常德市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8月12日作出常司鉴[2015]临鉴字第374号关于杨某某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双手、右足多发畸形，评定为五级伤残。鉴定费1300元，由杨冰支付。杨某某因治疗右足内翻，于2014年12月29日入住湖南省儿童医院，2015年1月1日出院，住院4天，花去住院医疗费5470.50元。2016年1月8日杨某某再次入住湖南省儿童医院治疗，2016年1月18日出院，住院11天，花去住院医疗费16703.41元，（其中新农合补偿金额为8030.64元，自付医疗费8672.77元）。门诊费、矫正鞋垫等10245.88元，共计人民币24389.15元。杨冰系湖南省临澧县文家乡张家村岩当组村民，于2013年11月18日与杨泽栋登记结婚。其公爹杨国生于2008年3月4日经常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武陵分局办理营业执照，在常德市武陵区南坪街道竹根潭社区11组经营建材、木材半成品销售生意。2013年7月17日，杨国生、李泉支与林家纯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后，杨国生购买了林家纯坐落于武陵区皂果安置小区20栋1单元1B号的房屋一套，杨冰结婚后便与丈夫杨泽栋于2013年底一起随其公爹杨国生居住在常德市武陵区皂果安置小区，平时给其公爹照看门面，丈夫杨泽栋与常德市兴隆劳务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后在该公司上班。杨某某出生后也一直随父母亲居住在常德市武陵区皂果安置小区。有关计算统计数据：2015年度湖南省统计公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838元，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9501元。杨冰、杨某某在常德市武陵区皂果安置小区居住已满一年以上，其经济收入来源于市城区，故各项损失的赔偿标准应按城镇标准予以计算，按相关法律规定，杨某某的伤残赔偿金为346056元（28838元×20年×60%），因杨某某双手、右足多发畸形，需要进行护理，护理费标准酌定每天80元，其护理费为525600元（365天/年×18年×80元/天），住院医疗费、门诊费等24389.15元，但只主张24021元，认定杨某某的医疗费为2402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15天×100元/天），交通费因未提供票据，但其客观存在，酌定1500元，住宿费酌定600元，杨某某的抚养费210610.80元（19501元×18年×60%），但只主张197894元，故认定杨某某的抚养费为19789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鉴定费6300元（其中中医院支付5000元），以上各种损失共计人民币1133471元，杨冰、杨泽栋、杨某某因未获赔偿，故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利受法律保护，侵犯公民的人身权，依法应承担侵权责任。杨冰因怀孕需产前检查到中医院做四维彩超检查，并支付了相关的检查费用，杨冰与中医院之间形成了医患关系和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本案是因缺陷婴儿（双手、右足多发畸形）杨某某出生而导致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关于本案诉讼主体。二、中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应承担多少。三、杨冰、杨泽栋、杨某某是否应当按照城镇标准主张其赔偿金额。一、关于本案诉讼主体资格问题，自然人民事权利始于出生，终于死亡，本案中，杨冰与医院发生法律关系时，杨某某尚未出生，只是母体中的胎儿，没有民事权利能力，故不具有民事诉讼主体资格，本案诉讼主体为杨冰、杨泽栋；二、中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其应承担多少。《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伪造、篡改病历资料的，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本案中，杨冰怀孕后多次到中医院进行产检，2014年5月29日，杨冰在中医院第二次检查时，中医院四维彩色超声检查报告单中的超声提示：宫内妊娠22周，ROA活胎，胎儿右足声像改变疑（已被涂改）足内翻，建议：（“复查”用笔删去）添加“遗传咨询”。《湖南省孕产妇保健手册》“孕妇复诊记录”右上角有“胎儿右足疑足内翻，已告知其风险”（没有告知时间、告知对象及告知医师签名）。中医院的行为试图混淆事实，掩盖其未向杨冰履行告知义务的事实真象，属于篡改、伪造病历的行为。根据湖南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省人医司法鉴定中心[2015]临鉴字第416号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被鉴定人杨冰在常德市第一中医院诊疗过程中，医方在未尽到充分告知义务存在医疗过失行为。其医疗过失行为与新生儿手足畸形的发生没有因果关系，但对孕妇生育选择产生一定的影响。且该鉴定意见书双方均予以认可，故中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医疗过错行为。因湖南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未对中医院的过错行为作出参与度，根据本案的客观存在及中医院过错行为，酌定中医院的过错责任为50%，故对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杨冰、杨泽栋亦承担50%的责任。三、本案是否应当按照城镇标准主张其赔偿金额。杨冰、杨泽栋户籍所在地虽系湖南省临澧县，但杨冰与杨泽栋结婚后于2013年底随丈夫及其公爹杨国生居住在常德市武陵区皂果安置小区，杨冰平时给其公爹照看门面。杨某某出生后也一直随父母生活，杨冰、杨泽栋在市城区已居住一年以上，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所主张的赔偿损失应按城镇标准予以计算。由于中医院的医疗过错行为导致杨冰产下患有双手、右足多发畸形的缺陷胎儿即杨某某，虽然医疗过错行为与杨某某手足畸形的发生没有因果关系，但对杨冰的生育选择产生一定的影响，中医院的医疗过错行为侵犯了杨冰的母婴保健的知情权及终止妊娠的优生优育选择权，对其人身和精神造成了损害，造成经济损失和精神痛苦，中医院对此应承担50%的民事赔偿责任，杨冰、杨泽栋亦承担50%的责任。本案的法律问题通常称为不当出生，其责任不同于普通的医疗事故责任，一是胎儿的缺陷不是医院造成的，而是先天存在的，即使医院尽到了合理的检查与告知义务也无法改变胎儿先天缺陷这一事实；二是缺陷胎儿的出生不是其父母的主观意愿，而是基于对医院的信任而产生的本来可能避免的后果。损害事实并不是指缺陷儿“缺陷”这一事实，而是指因医院过错造成其非期待出生，该“出生”给缺陷儿父母带来的一系列财产和精神上的损失。本案损失应包括财产损害和精神损害两个部分。对赔偿项目认定如下：①杨某某经鉴定为五级伤残，在住院治疗期间支付住院医疗费、门诊费、购买矫正鞋垫等共计24389.15元，但只主张24021元，根据不告不理的原则，确认住院医疗费、门诊费、购买矫正鞋垫等共计人民币24021元；②护理费和抚养费，正常的小孩在婴幼儿期及儿童期都需要给予护理和照顾，这是父母应尽的法定义务。本案杨某某双手、右足多发畸形，属缺陷儿，因缺陷儿身体存在缺陷，在身体和心理发育过程中，个体的适应性差、体质较弱，容易再患其他疾病，在护理方面，父母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精力和经济支出，而且这些损失缺乏明确具体的计算方法，只能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规定予以确认。我国民法及婚姻法均有规定，抚养未成年子女是其父母应履行的法定义务。即使产下的是健康的婴儿，抚养其长大也必须负担这一费用。依民法的规定和社会伦理道德，残疾儿的出生无法视为民法上的损害，因而父母有支付未成年子女生活费之义务。但是残疾儿的出生并非父母所期待的出生，对其父母来说是一种损害，因为损害而产生的抚养费用应由过错方赔偿，其抚养费应计算至18年，按规定，杨某某的抚养费应为210610.80元，但只主张197894元，根据不告不理的原则，确认其抚养费为197894元；③残疾赔偿金：杨某某经鉴定其伤残为五级，残疾赔偿金为346056元，予以确认；④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予以确认；⑤交通费、住宿费：因未提供相关票据，但其客观存在，酌定交通费1500元、住宿费600元，共计2100元；⑥精神损害抚慰金：因中医院产前检查医疗行为的过错而使得“不该出生的已经出生”，不仅违反了父母的意愿，而且给杨冰及其家人的精神造成损害，侵犯了孕妇对胎儿健康知情权和健ＸＸ育选择权（优生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的规定，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的，应当支持，但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过高，酌定精神抚慰金30000元；⑦鉴定费，杨冰、杨泽栋起诉后提出对杨某某的伤残等级鉴定，中医院提出是否存在医疗行为过错的鉴定，鉴定结果是本案处理的必然依据，故杨冰支付的鉴定费1300元，中医院支付的鉴定费5000元，予以确认。综上所述，杨冰、杨泽栋要求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抚养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其赔偿数额应按有关标准予以计算。中医院以已经尽到告知义务，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抗辩理由不充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常德市第一中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杨冰、杨泽栋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抚养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人民币566735.50元（1133471元×50%）；（被告常德市第一中医院已支付的鉴定费5000元应从中抵减）；二、驳回原告杨某某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10800元，由原告杨冰、杨某某负担2300元，被告常德市第一中医院负担85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二审审理查明，杨泽栋与杨冰系杨某某的父母。中医院是经核准登记准予执业的非营利性医疗机构，诊疗科目包括妇产科：妇科专业、产科专业、计划生育专业；医学影像科：超声诊断专业等，不包括产前诊断。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1、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是否清楚，划分责任比例是否恰当，诉讼主体是否错误；2、原审法院认定的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残疾赔偿金、抚养费是否正确。
争议焦点之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是否清楚，划分责任比例是否恰当，诉讼主体是否错误。本案是一起特殊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杨某某之母杨冰在怀孕期间，先后多次到中医院进行产前检查。中医院为杨冰建立了《湖南省孕产妇保健手册》。期间杨冰进行了两次B超检查，中医院均出具了四维彩色超声检查报告单。2014年10月9日，杨某某出生，体查：外观发育见双手并指，束带畸形，右足马蹄内翻畸形，右足第2、3、4趾并趾，短趾畸形。湖南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对中医院在对杨冰的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失行为，若存在过失，分析因果关系进行了鉴定，2016年2月18日，该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省人医司法鉴定中心[2015]临鉴字第416号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仔细审查相关病历资料及双方的陈述材料，经相关专家分析讨论，达成一致意见，1、中医院对杨冰的诊疗过程清楚，诊断明确。2、医方诊疗行为的分析，第一，从2014年5月29日的四维彩色超声检查报告单中，医方有明显的涂改痕迹，以及修改字样，违反了《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第七条的规定；第二，医方在彩色B超高度怀疑胎儿有足内翻畸形的情况下，应该告知患者，胎儿有可能出现出生缺陷，若医方没有诊断条件或技术水平，应及时告知患者到具有产前诊断资质的医院进行检查，明确胎儿是否存在发育畸形，中医院虽在《湖南省孕产妇保健手册》“孕妇复诊记录”右上角有“胎儿右足疑足内翻，已告知其风险”字样，但没有告知时间、告知对象及告知医师签名，综上，中医院没有尽到充分的告知义务。3、关于因果关系的分析，第一，医学认为，胎儿先天性畸形与基因遗传和一些非基因遗传因素有关，本例新生儿手足畸形的发生不是医院的医疗行为所致，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第二，医方在两次超声检查提示疑胎儿有“足内翻”畸形的情况下，未采取相应措施进一步明确，或告知到具有产前诊断资质的医院进行检查，导致胎儿失去在分娩之前被确诊手足畸形的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孕妇的生育选择。鉴定意见认为，被鉴定人杨冰在中医院诊疗过程中，医方在未尽到充分告知义务存在医疗过失行为，其医疗过失行为与新生儿手足畸形的发生没有因果关系，但对孕妇生育选择产生一定的影响。经查，该鉴定机构具有相应的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鉴定内容客观，故对该鉴定意见应予认定。因此，依法认定不具有产前诊断资质的中医院在彩色B超高度怀疑胎儿有足内翻畸形的情况下，对杨冰诊疗过程中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因为中医院的医疗过错，杨冰与杨泽栋丧失了优生优育选择权，产下先天畸形的杨某某，不仅杨某某本人要面对终身畸形的痛苦，杨冰与杨泽栋也将付出比抚养正常孩子更多的精力和财力。虽然，杨某某的先天性畸形与基因遗传和一些非基因遗传因素有关，杨冰与杨泽栋在中医院出具的四维彩色超声检查报告单提示后，本应高度谨慎，但又忽视其可能，其自身亦有一定过错。故此，一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客观存在及各方的过错行为，酌定中医院与杨冰、杨泽栋各自承担50%的民事责任，并无不当。关于诉讼主体的问题。首先，从民事权利能力方面来说，自然人的民事权利始于出生，终于死亡。本案中，在杨冰与中医院发生法律关系时，杨某某尚未出生，只是母体中的胎儿，没有民事权利能力，亦不具备民事诉讼主体的资格；其次，从侵权角度上看，如果以孩子的名义起诉，那么，中医院侵犯其何种权利，无法确定。本案中，孩子获得生命后要承受缺陷带来的痛苦，但该缺陷并非医院造成，而是父母受孕的生理因素造成的，缺陷是先天存在的，不是中医院侵权造成，医疗机构不但没有侵犯孩子的生命健康权，因为医院存在医疗过失行为，反而使孩子意外的得以出生，获得生命，医院对孩子本人的身体不构成侵权；再次，孩子出生，从孩子的角度并不能认为构成侵权，因为即便是有先天残疾的孩子，其生命也是宝贵的。综上，对于本案，杨某某不宜作为诉讼主体。故中医院的该项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争议焦点之二，原审法院认定的赔偿项目及数额问题。即认定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残疾赔偿金、抚养费是否正确。
关于护理费和抚养费的问题。护理费系针对受害人本人的护理支出费用，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有明确意见的，可以参照确定。受害人定残后的护理，应当根据其护理依赖程度并结合配制残疾辅助器具的情况确定护理级别。日常生活中，一般而言，5岁以下的正常健康的婴幼儿均需要看护照顾。本案中，杨某某双手、右足多发畸形，常德市司法鉴定中心评定为五级残，对此，杨某某的父母需付出更多的精力和经济支出，鉴于鉴定机构未确定杨某某的护理依赖程度及护理级别，计算这些损失缺乏明确具体的标准，根据杨某某的年龄、健康状况等具体情况，考虑对残疾患儿的特殊照顾费用应以赔偿因残疾增加的费用部分为宜，结合医学实践及本案实际情况，酌定一定数额的抚养费，护理费按照80元/天计算，较为符合审判实际。故杨冰、杨泽栋、杨某某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本案中，杨冰因为中医院诊疗行为上的瑕疵，导致有先天性残疾的杨某某出生，给杨冰及杨泽栋一家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故其请求中医院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予以支持。一审法院酌定30000元，符合本案实际和当地生活水平等情况。故中医院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在计算杨冰及杨泽栋的总损失后，再结合本起事故的责任情况进行分担的计算方法，并无不当。故杨冰、杨泽栋、杨某某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鉴定费的问题。鉴定费是为查明和确定事故的性质、原因和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本案中共计支出鉴定费6300元，其中杨冰、杨泽栋、杨某某支付1300元，中医院支付5000元。原审判决在计算杨冰及杨泽栋的总损失后，对于中医院支付的鉴定费，在其赔偿杨冰、杨泽栋的数额中抵扣，并无不妥。
关于残疾赔偿金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第二十五条规定，残疾赔偿金的性质是针对赔偿权利人收入的赔偿，意味着对有劳动能力的劳动者未来收入损失的赔偿。因杨某某的残疾是先天性残疾，其与基因遗传和一些非基因遗传因素有关，与中医院的医疗行为无关，并非中医院所致的医源性损害，故此项损失不应由中医院承担赔偿责任，原判对此处理不当，本院应予纠正。
另对原审判决认定的相关损失数额进行如下评判，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部分查明的杨冰等相关损失为：1、伤残赔偿金为346056元；2、护理费为525600元；3、医疗费为24021元；4、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5、交通费1500元；6、住宿费600元；7、抚养费为197894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9、鉴定费6300元。以上各种损失共计1133471元。但原审判决在裁判理由部分对杨冰等损失认定的金额为：①住院医疗费、门诊费、购买矫正鞋垫等24021元；②护理费和抚养费，正常的小孩在婴幼儿期及儿童期都需要给予护理和照顾，这是父母应尽的法定义务，确认抚养费为197894元；③残疾赔偿金346056元；④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⑤交通费、住宿费：酌定交通费1500元、住宿费600元，共计2100元；⑥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30000元；⑦鉴定费，杨冰支付的鉴定费1300元，中医院支付的鉴定费5000元，予以确认。以上各种损失共计607871元，即对于护理费为525600元没有予以认定。而在判决主文第一项即常德市第一中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一次性赔偿杨冰、杨泽栋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抚养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566735.50元（1133471元×50%），未以其在裁判理由部分确认的损失总额607871元为计算基数，而是以在事实部分查明的损失1133471元为计算基数不当，原审判决最终认定的损失金额与判决主文确认的损失金额不一致。
综上，根据杨冰及杨泽栋的诉讼请求，本院对其相关损失认定如下：1、住院医疗费、门诊费、购买矫正鞋垫等24021元；2、抚养费197894元；3、护理费525600元；4、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5、交通费、住宿费2100元；6、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7、鉴定费6300元；共计787415元。
依前所述的责任比例，确定中医院对杨冰、杨泽栋赔偿393707.50元（787415×50%），抵减已支付鉴定费5000元，还应赔偿388707.50元。
综上所述，杨冰及杨泽栋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不予支持。中医院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6)湘0702民初2533号民事判决；
二、常德市第一中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一次性赔偿杨冰、杨泽栋的各项损失388707.50元。
三、驳回杨冰、杨泽栋、杨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杨冰、杨泽栋负担2300元，常德市第一中医院负担8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杨冰、杨泽栋负担5400元，常德市第一中医院负担54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冲
审 判 员 卜玉苹
代理审判员 彭珊珊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陈 琳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第五十五条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要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医务人员应当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书面同意；不宜向患者说明的，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并取得其书面同意。
医务人员未尽到前款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第五十八条患者有损害，因下列情形之一的，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
(一)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 (二)隐匿或者拒绝提供与纠纷有关的病历资料； (三)伪造、篡改或者销毁病历资料。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一条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
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但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有明确意见的，可以参照确定护理人员人数。
护理期限应计算至受害人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时止。受害人因残疾不能恢复生活自理能力的，可以根据其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确定合理的护理期限，但最长不超过二十年。
受害人定残后的护理，应当根据其护理依赖程度并结合配制残疾辅助器具的情况确定护理级别。
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
第二十三条住院伙食补助费可以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予以确定。
受害人确有必要到外地治疗，因客观原因不能住院，受害人本人及其陪护人员实际发生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其合理部分应予赔偿。
第二十八条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
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