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85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加信，男，1982年8月6日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娜，女，1985年10月24日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
上述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建、王曼，上海浦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亚绿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金汇镇明星村1103号。
法定代表人：李忠，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弘，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加信、张娜因与被上诉人上海亚绿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绿公司）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7）沪0120民初26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朱加信、张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被上诉人逾期交房的原因并非法律规定的不可抗力，被上诉人不能因此免除其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房屋预售合同中的格式条款无效，被上诉人不能据此免除其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
被上诉人亚绿公司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朱加信、张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亚绿公司支付朱加信、张娜逾期交房违约金人民币（币种下同）57,583.8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15日，朱加信、张娜、亚绿公司签订上海市商品房预售合同一份，约定：朱加信、张娜向亚绿公司购买坐落于上海市奉贤区XX公路XX弄XX弄XX号XX层XX室的房屋，暂定购房款为1,050,800元；亚绿公司于2015年9月30日前交付房屋，除不可抗力外；如违约未按期交房，亚绿公司支付已付购房款每日0.02%的违约金；如遇不可抗力，本合同对于交房、大产证取得及小产证申领约定的时间相应顺延；所指不可抗力的范围包括自然灾害、动乱、恶劣天气、政府行为、因市政配套的批准与安装、重大工程技术难题以及其他无法预见、无法避免或控制、无法克服的事件和情况等。嗣后，朱加信、张娜陆续支付了购房款，亚绿公司则告知朱加信、张娜因政府原因延期交房。2016年6月，亚绿公司发出入住通知书，确认实测购房款为1,042,425.64元，要求朱加信、张娜于2016年7月1日办理入住手续。2016年7月1日，朱加信、张娜、亚绿公司双方办理了交房手续。朱加信、张娜认为亚绿公司逾期交房，以致涉讼。
另查明，涉案房屋所在小区的燃气管道外管工程于2015年3月23日由上海市奉贤区金汇镇人民政府与燃气公司签订合同，施工期限为90天，由于属地村民为管道建设用地和该小区配套道路建设等要求办理镇保，阻挠施工，该工程不能如期完成，2016年2月16日上海市奉贤区金汇镇人民政府召开协调会进行协调，工程得以顺利进行，2016年4月20日燃气管道外管工程竣工验收，5月9日燃气公司出具合格证明。同年6月2日，亚绿公司取得上海市建设工程规划验收合格证。2016年7月1日，亚绿公司取得上海市新建住宅交付使用许可证。
一审审理期间，亚绿公司坚持认为不应承担违约责任，考虑具体情况同意自愿补偿朱加信、张娜11,508元。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朱加信、张娜、亚绿公司签订的上海市商品房预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在涉案合同中已对由于政府行为、市政配套工程等原因造成逾期交房进行了约定即交房时间作相应顺延，且亚绿公司在取得相关许可证当日就履行了交房义务。朱加信、张娜现要求亚绿公司承担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无依据，不予采纳。而亚绿公司自愿补偿朱加信、张娜，于法无悖，应予准许。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7年4月24日作出判决：一、驳回朱加信、张娜的诉讼请求；二、亚绿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朱加信、张娜11,508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240元，减半收取计620元，由朱加信、张娜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证据1、商品房预售合同23份，以证明其他小区业主商品房预售合同的签订情况；证据2、证人证言，以证明其他业主购买涉案小区的情况。被上诉人认为，证据1形成于本案诉讼之前，上诉人可以在一审诉讼中提交而未提交，不属于二审中新的证据，且该些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该些证据与本案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缺乏直接的关联性，且不属于二审中新的证据，故本院对该些证据不予采纳。上诉人对于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也不符合二审新证据的条件。本院认为，该些证人证言反映的是其他业主购买商品房的情况，与本案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缺乏直接的关联性，故本院对该证据亦不予采纳。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2017）沪01民终9095号民事判决审理查明，亚绿公司于2014年取得系争房屋所在小区的预售许可证。2015年3月27日，亚绿公司向上海市奉贤区金汇镇人民政府发送函件，载明：地块红线外至今没有燃气外管接口及自来水外管接口，小区红线外配套理应由镇政府落实解决，否则将影响亚绿公司按期交房。2015年8月，亚绿公司完成了系争房屋所在小区范围内的工程量施工。亚绿公司提交的2015年12月30日《会议纪要》中记载：燃气公司原定计划元旦过后4日开始准备进场施工，从小区西侧开始排管。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亚绿公司签订的系争预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亚绿公司在签约时亦已经取得了预售许可证，故系争预售合同并不存在整体无效的情形。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系争房屋逾期交付的原因问题。二、系争限责条款的法律效力问题。三、系争限责条款的适用范围问题。本院对此分述如下：
一、关于系争房屋逾期交付的原因问题。
从本案的证据事实看，系争预售合同签订于2014年11月15日，约定交房日期为2015年9月30日，实际交房日期为2016年7月1日。亚绿公司在2015年8月已经完成了系争房屋所在小区范围内的工程量施工，造成其迟延完成整体竣工验收、取得交付许可证的原因在于燃气、道路配套工程（以下简称配套工程）的延误。配套工程由政府部门负责实施，且施工地点不在亚绿公司的受让地块范围之内，确实不属于亚绿公司可主观控制进度的范围。配套施工障碍直至2016年2月16日才消除。从亚绿公司提供的相关证据看，亚绿公司在无法直接组织配套施工的情况下，依然以积极作为的态度不断主动与政府部门及施工单位沟通协商，努力推动配套工程的进展，不存在放任配套工程延误的行为。
二、关于系争限责条款的法律效力问题。
系争预售合同补充条款第八条约定，导致不能按期交房的“其他难以预计的客观情况”包括：供水、供电、煤气、排水、通讯、网络、道路等公共配套设施的延误，发生上述情况不属于亚绿公司逾期交房。第十五条规定，“因市政配套的批准与安装”等“无法预见、无法避免或控制、无法克服的事件和情况”，亚绿公司可以顺延约定的交房日期。上述条款（简称系争限责条款）是对交房期限条款的补充约定。上诉人主张系争限责条款属于无效格式条款，亚绿公司则主张该条款有效。
本院认为，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系争限责条款属于亚绿公司事先拟定，并在房屋销售中重复使用的条款，属于格式条款的范畴。系争限责条款使用了小号字体，而且没有证据表明亚绿公司在签约过程中采取了足以引起注意的方式对该条款予以说明。因此，亚绿公司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
第二，系争限责条款虽然以增加列举排除事项的方式限制了亚绿公司承担逾期交房违约责任的范围，但并未绝对免除亚绿公司的违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当事人违反合同法三十九条第一款关于提示和说明义务的规定，导致对方没有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对方当事人申请撤销该格式条款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系争限责条款属于可撤销的格式条款，而非绝对无效之格式条款，因上诉人在法定的一年除斥期间内并未申请撤销该条款，故该条款仍属有效。上诉人主张系争限责条款无效，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三、关于系争限责条款的适用范围问题。
上诉人主张，配套工程延误并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不可抗力情况，不能免除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因第三方违约，被上诉人仍应承担违约责任。亚绿公司则主张，配套工程延误属于明确约定的免责事由，应当适用系争限责条款。
对此，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于系争限责条款适用范围的争议本质在于对该条款含义的不同理解。《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首先，系争限责条款所列举的事项中包括“煤气、道路公共配套设施”，但在对此类事项的概括性定义中使用了甲方（亚绿公司）“难以预计”、“无法预见”的表述。对此，本院认为，配套工程施工虽然不在亚绿公司的受让地块范围之内，但作为一家专业的房地产开发企业，配套工程出现延误的理论可能性是其在建造之初就能够预见的，其制订系争限责条款的目的也正是在于防范此类风险。因此，“难以预计”、“无法预见”的表述是对列举事项所作的错误定义，此类事项不属于法定可免责的“不可抗力”范畴。其次，在系争限责条款所列举的事项已经具体明确的前提下，该表述并不影响双方就限责范围所达成的基础合意，不构成完全排除系争限责条款适用的事由。从合同目的的整体角度理解，合同文本中同时设置了交房期限条款与系争限责条款，二者意思表示的效果内容应当具有功能互补的逻辑关系，即交房期限是正常履行下的合理期间，限责条款则是对某些可能出现的延期事项的免责规定。对于系争限责条款的适用范围认定，应当结合交房期限条款的意义做整体解释。再次，商品房预售合同是在建商品房的销售合同，系争限责条款是一种风险转移约定，双方基于诚实信用原则达成的风险转移合意。因此，因第三人的原因造成违约后违约责任是否可以免除还要看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约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商品房预售合同时已经对相应风险转移明确约定，故上诉人主张适用《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要求对方承担违约责任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40元，由上诉人朱加信、张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 强
代理审判员 何 建
审 判 员 李 兴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刘晓静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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