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民再24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金泰镐，男，1962年10月27日生，朝鲜族，无职业，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康和，吉林阿里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金光洙，男，1963年4月12日生，朝鲜族，农民，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明浩，吉林天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金光学，安，1966年3月20日生，朝鲜族，农民，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明浩，吉林天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金基建，男，1956年2月22日生，朝鲜族，延吉市园林处退休人员，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一审第三人：王连学，汉族，成年人，农民，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一审第三人：金竹顺，女，1941年8月7日出生，朝鲜族，农民，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再审申请人金泰镐因与被申请人金光洙、金光学、一审被告金基建、一审第三人金竹顺、王连学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24民终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8月1日作出（2017）吉民申1414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金泰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康和、被申请人金光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明浩、被申请人金光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明浩、一审被告金基建到庭参加诉讼，一审第三人王连学、金竹顺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泰镐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2004年10月27日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的《协议书》中明确了“买卖”的标的中包含耕地6晌、自留山二块、落叶松地两块，胡枝子地一块。二、2004年11月17日双方签订的《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合同》第2条约定流转方式为“转让”，申请人认为上述合同是双方意思表示，村委会“同意转包”是村委会的意思表示，并且如果双方是转包关系没有必要到村委会办理手续。三、2015年6月26日二被申请人金光洙、金光学向延吉市人民法院递交的起诉状中明确将土地“卖”给了申请人即“把原告的80平方米房屋和从金珍奎处购买的100平方米房屋，加上金光洙、金珍奎两家承包地3.26公顷及其他东西作价9万元出售给申请人”故被申请人自认房屋带地一起出卖给申请人。四、判决书认为“一审中双方亦认可土地流转关系中转包”是断章取义，申请人从答辩到法庭辩论始终坚持被申请人将土地卖给了申请人。所谓的“认可”或是笔误或是意思表示不正确，并不是申请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五、2016年9月20日延吉市依兰镇龙渊村村民委员会《关于金甲石（燮）与金泰镐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的情况说明》来看，2004年11月17日村委会误把“同意转让”写成“同意转包”，属于新证据。
被申请人金光洙、金光学辩称，金泰镐不是龙渊村村民，无权成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关系的相对方。
一审被告金基建述称，我是金光洙、金光学与金泰镐之间签订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的经办人，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明确约定是连房带地的买卖，因我国土地不能买卖，所以金泰镐当时购买的是经营权。
一审第三人王连学、金竹顺均未答辩。
金光洙、金光学在一审中诉称：1995年1月25日原告的父亲金甲燮、母亲高凤丹、金光洙及金光学等四人与龙渊村村民委员会签订了第二轮家庭土地承包合同，合同面积为2.3公顷，期限至2025年1月24日。2000年初左右，金光洙与金珍玖（系第三人金竹顺的丈夫，已故）签订合同，购买了他家的约100平方米的房屋，并受让了他家于1995年取得的家庭承包地0.96公顷土地，转包期限至2025年1月24日。2004年11月17日金光洙与金基建签订合同，把原告的80平方米房屋和从金珍玖处购买的100平方米房屋卖给金基建。当时金基建提出，把房屋的购买人填上妻弟金泰镐，把两家的承包地，以转包给金泰镐的形式进行了登记。现金泰镐把上述争议土地出租给第三人王连学耕种。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请求法院解除2004年11月17日金光洙与金基建、金泰镐签订的土地转包合同；判令二被告金基建，金泰镐及第三人王连学返还承包地3.26公顷。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原告为兄弟，均是延吉市依兰镇龙渊村村民，1995年二原告与父亲金甲变（又名金甲石，2007年6月14日死亡），母亲高凤丹（2009年6月13日死亡）四人在龙渊村七组有承包土地2.3公顷，土地承包期限是1995年1月25日至2025年1月24日。金甲变名下有一间农村房屋约80平方米。第三人金竹顺（配偶金珍玖）家庭有承包地0.96公顷，土地承包期限是1995年1月25日。2000年左右，原告金光洙与金珍玖签订合同，金光洙以两万元购买了金珍玖的房屋（面积约100平方米，买卖时登记在韩东镇名下）和0.96公顷土地。2004年10月份，被告金基建与金光洙签订了协议书，协议书约定：金基建购买金光洙位于龙渊村7队的房屋两套（韩东镇的113平方米房屋、金甲石的80平方米房屋）。同时购买耕地6垧，自留山5处、胡枝子地一处、落叶松2处。买卖价款为10万元，首付5万元，待办理完房屋过户手续后，交付剩余的5万元。金光洙要积极配合办理相关手续，办理房屋手续和契税等一切费用由金基建负担。金光洙与金基建的配偶金桂顺分别在协议书上签字。2004年11月17日，金甲石与金泰镐经延吉市依兰镇龙渊村村民委员会同意，并经延吉市依兰镇农村合同管理处鉴证，双方分别签订了上述的2.3公顷和0.96公顷土地的“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合同”，合同约定的流转期限为2004年11月17日至2025年3月1日。被告购买的金甲变名下房屋，经翻扩建，2005年已登记在金泰镐名下，面积为130平方米，并办理了集体土地使用证。原韩东镇名下的房屋已被金泰镐转卖他人，现房屋已登记在他人（具体不详）名下。因金泰镐去韩国，现3.26公顷土地由第三人王连学租用。一审法院认为：一、原告告诉主体。虽然原告是与被告金基建签订的合同书，但金基建抗辩是为妻弟金泰镐代办的手续。根据后期的房屋更名手续及签订“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合同”的证据显示，原告出卖的房屋、土地等都确认在了金泰镐名下，应当认定金泰镐是真实的购买人，金基建只是受托人，原告告诉的主体应当确定为金泰镐。二、合同的效力。原、被告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内容涉及到农村宅基地房屋和农村承包土地。金泰镐非龙渊村村民，购买龙渊村的房屋和承包地是法律禁止的。鉴于金泰镐所购买的房屋及附属土地已经变更在其名下及承包地也依法办理了流转手续等事实，双方的合同不宜认定为无效合同。三、原告请求能否得到支持。原、被告买卖合同包括两处房屋、两处承包地及其他物品。原告诉请中，只要求对承包地内容解除，而不是对整体合同的解除。合同解除条件一旦成立，涉及到物的返还和整体合同价款的折返问题。本案中，合同多项内容与10万元合同价款没有单项分离，以至于原告提出单向解除承包地请求同时，不能提出解除后的价款返还额度。原告请求的本身，不存在履行的可能。故原告该项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再者，金泰镐支付的合同价款，包括了买断承包地（在原承包期内）的承包使用权，金泰镐在行使该权利时，有权对土地进行转包或出租，二原告无权干涉。现二原告以适用《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提出解除合同请求，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金光洙，金光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原告金光洙、金光学负担。
金光洙、金光学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1.关于金基建是否是本案被告的问题。原审时被告提供的两份合同书中一份明确写了购房人是金基建，另一份的购房人是金桂顺（系金基建的妻子）构成表见代理。两份合同完全可以证明实际购房人是金基建，但办理产权证时金基建为了规避法律，使用金泰镐名义办理其房屋产权证，是合法形式掩盖非法行为的无效法律行为，应当予以撤销。而且金泰镐作为农民在2004年的时候，没有那么多钱购买房屋，故金基建是本案的合格被告；2.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本案是房屋带地的买卖合同，即涉及农村宅基地房屋买卖和农村承包土地流转问题，原告对房屋买卖暂时没有提起诉讼，但对承包土地的流转问题提出解除合同，并要求返还该土地，完全符合法律的规定，但原审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属错误判决。原告提供的《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合同》完全能够证明：该土地合同是转包合同，根据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明确规定：“转包人、承租人未经承包方同意，擅自将土地再转包、转租给第三人的，承包方请求解除与转包人、承租人的转包合同和租赁合同并请求确认再转包合同和转租合同无效的，应予支持。”原审时原告提供的录音资料的记录，即两被告把该争议土地再转包给第三人王连学的事实，经被告承认确有此事，那么原审法院应当以《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的规定，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但不知何原因，原审法院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2.关于该合同能否部分解除及承包地返还的问题。原告作为房屋的所有权人和承包地的承包权人，对上述标的物具有处分权，法院也完全可以把房屋问题和承包地分开审理。原审法院称：“原告请求的本身不存在履行的可能”属适用法律错误。金基建、金泰镐在二审中辩称：实际购房人是金泰镐，金泰镐赡养父母，因此其他兄弟联合为其买房，且购买房屋前提是带有土地的买卖，故一审判决结论正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土地流转主体问题。虽然金光洙先与金基建签订合同书，但金基建主张为妻弟金泰镐代办手续而签，根据后期的房屋更名手续及“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合同”显示，金光洙出卖房屋、流转土地均确认在了金泰镐名下，应当认定金泰镐是涉案土地流转合同相对人；二、关于土地流转性质及是否能够解除问题。虽先期合同书中约定土地为购买，但双方最终签订的“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合同”中发包方明确写明“同意转包”，一审当中双方亦认可土地流转关系为转包，故涉案土地流转关系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包关系。金泰稿作为转包合同受让人在未经金光洙家庭同意下将土地出租与王连学耕种，金光洙、金光学据此有权解除其与金泰稿之间的转包合同，并要求返还土地。一审判决结论错误，本院予以纠正。金光洙、金光学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5）延民初字第3644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金泰稿、原审第三人王连学于本年度耕作期结束后将3.26公顷土地返还金光洙、金光学。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合计4600元，由被上诉人金泰稿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归纳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关系是属于转让还是转包？
再审申请人金泰镐出示证据：1、关于金甲石（燮）与金泰镐农村土地使用权流转的情况说明，证明当事人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应为转让，村委会一栏中标注的转包是笔误，应为转让。金光洙、金光学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金泰镐不是龙渊村的村民，无权成为龙渊村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受让方。金基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的内容无异议。本院认为，该证明上加盖延吉市依兰镇龙渊村村民委员会的公章，金光洙、金光学虽然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但未提供证据反驳，本院对证据的真实予以认定。2、涉案土地的粮食直补存折和龙渊村村委会制作的补贴公示表，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应为转让。金光洙、金光学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金基建对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无异议。本院认为，涉案土地粮食直补折上的账户名标注为金泰镐，可以佐证双方当事人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方式为转让。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一、2004年10月27日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协议书》中虽然明确标明“买卖”，但依据相关法律规定，该协议中涉及土地问题实际上属于农村土地承包权的流转。二、2004年11月17日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的《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合同》第二条明确流转方式为转让，村委会意见栏中为“同意转包”，申请人出示延吉市依兰镇龙渊村村民委员会情况说明，情况说明中载明“当时发包方意见一栏中村委会负责人误把同意转让写成同意转包”。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权流转方式是转让还是转包的定性，不应是村委会定性，应以双方订立合同时真实意思表示为准，依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三十五条“本办法所称的转让是指承包方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经承包方申请和发包方同意，将部分或者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让渡给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由其履行相应土地承包合同的权利和义务……”本案中金泰镐虽然不是龙渊村村民，但其为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属于适格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受让方。从当事人双方签订《协议书》内容上看，被申请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将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了申请人。二审法院仅以村委会意见栏中村委会意见为“同意转包”定性双方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欠妥。同时从一审申请人庭审举证、质证的主要意见上看，其认可当事人双方合同关系为转让，庭审笔录中仅有一处原告举证据4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合同两份，证明两块地转包给被告，申请人的质证意见为无异议，二审法院仅以此质证意见定性当事人双方土地流转性质亦为不妥。本案在再审审查阶段听证时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均认可在双方签订《协议书》时，国家尚征收农业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价款较低，2004年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中涉及两处农村房屋及土地，双方交易价款为100000.00元，从交易价款上看认定双方流转关系为转让更为妥当。最后结合申请人出示延吉市依兰镇龙渊村村民委员会情况说明和涉案土地的粮食直补存折、龙渊村村民委员会制作的补贴公式表，当事人双方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经过村委会同意，该转让行为合法有效。申请人将通过转让方式获取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他人，被申请人以未经过其同意租给第三人耕种为有由解除合同没有法律依据，其诉请不应支持。一审论理虽有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二审判决对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关系的认定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金泰镐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24民终5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5）延民初字第3644号民事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4600.00元，由金光洙、金光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大为
代理审判员 王 斓
代理审判员 姜小静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孙恒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