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77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崔xx，住所地河南省郑州市中原区。
委托代理人赖聿铭，广东中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xx，住所地江西省赣州市章贡区。
委托代理人雷晓群，广东国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崔xx因与被上诉人李xx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民三初字第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xx、崔xx双方原是男女朋友关系。崔xx于2007年通过向中国工商银行深圳福田支行按揭贷款350万元向他人购买了位于深圳市福荣路与滨河大道交界处东南的xx房屋，该房于同年9月24日登记在崔xx名下。此后，该房的物业服务费、水电费等均以崔xx名义缴纳。2011年5月9日，崔xx作出了一份经深圳市公证处公证的《遗嘱》，主要内容为，崔xx死后将上述房产份额遗留给李xx所有，他人不得干涉。
2014年4月6日，崔xx与案外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将涉案房屋作价800万元出售给他人。10月31日，涉案房产过户登记至案外人名下。崔xx为此于2014年11月25日提前向银行归还剩余贷款本金2964000元、归还利息38729.6元。
崔xx将案涉房屋转让前后，李xx、崔xx之间从2014年3月开始短信沟通售房事宜。李xx要崔xx出售该房产。崔xx承诺售房款会给李xx，同时提出“那我留一百万行不？四百万全归你”，或者要求李xx留售房款的20%给崔xx。李xx只同意给崔xx50万元，崔xx有意见，回复“说对我好，连20%都不给我留，这就是现实。”“钱这八年我是拿了不少，想要回去你就起诉我”。李xx提供的一段录音显示，女方陈述“这房子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我不可能告诉别人我有这么一个房子”。李xx主张该录音是李xx、崔xx之间的通话。崔xx虽然不认可该录音的真实性，但经原审法院释明后，没有提出鉴定申请，也没有提供反驳证据。
从李xx提供的转账明细看，李xx从2005年至2014年间，多次以自己或其父亲李x、母亲邱xx名义转账付款给崔xx，远超800万元，部分汇款用途写为生活费，其中李xx于2007年9月18日付款50万元、9月24日付款20万元给崔xx，于2007年9月24日付款100万元到中国工商银行深圳市福田支行二手楼交易委托代保管资金账户。李xx主张该三笔款项就是支付涉案房屋的首期款。崔xx认可购买涉案房屋时由李xx直接汇款100万元至银行托管账号。此后，李xx几乎每月均有付款几万元到几十万元不等的款项给崔xx，累计远超400万元，李xx主张这些款项包括了每月的按揭月供款。从崔xx提交的转账明细看，崔xx在2010年至2014年间也多次转账汇款给李xx，共计400多万元。在崔xx与李xx协商出售涉案房屋期间至2014年12月3日，崔xx共向李xx转账221万元，其中2014年11月19日付款30万元、11月27日付款50万元、12月3日付款50万元，均注明为“还款（补）”。李xx主张崔xx在售房款中仅给了李xx160万元，其余的都是崔xx偿还李xx的款项。崔xx认为，其在售房款中给了李xx210万元。
李xx在原审中诉请：1、崔xx立即支付李xx365万元；2、崔xx赔偿李xx损失（以365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起诉日起至付清全部欠款止）；3、崔xx承担诉讼费。庭审中，李xx补充陈述，崔xx出售房屋的价格为820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涉案房屋登记在崔xx名下时，属于李xx还是崔xx所有；二、如属于李xx，崔xx应返还的房款是多少。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涉案房屋虽然以崔xx名义购买，登记在崔xx名下，应推定涉案房屋属于崔xx所有，但我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即在登记的权利人与利害关系人之间对权属有争议的，应根据相关证据确定权属。根据双方的举证，原审法院认定涉案房屋属于李xx所有，理由如下：1、本案崔xx购买的购房款中，首期款有100万元是李xx支付的，双方对此没有争议。另外李xx在支付该笔100万元的当日及前几日，李xx又付给了崔xx70万元，此后李xx几乎每月均有付款给崔xx，李xx主张购房首期款及按揭月供款均由其承担，有相对应的付款记录证明。2、崔xx立有遗嘱，表示死后涉案房屋归李xx所有，且仅仅是遗赠涉案房屋，没有包括其他财产。3、崔xx是受李xx指示出售房屋，且请求李xx在售房款中留给崔xx部分款项，明显与权利人独立自主决定是否出售房屋及售房款独立支配的常理不符。4、李xx提供的录音中崔xx明确了房屋不属于崔xx，崔xx虽不认可该录音的真实性，但经原审法院释明后，不申请鉴定，也没有提供反驳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原审法院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上述证据相互印证，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涉案房屋属于李xx出资购买，登记在崔xx名下，实际的权利人是李xx。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崔xx收取了800万元的购房款，其主张付给了李xx210万元，其作为履行义务方，负有举证证明的责任。崔xx所举的证据中，2014年4月至12月的转账明细显示共向李xx付款221万元，与崔xx自认的返还购房款210万元不符，且该221万元中，有三笔共130万元的用途为“还款（补）”，其余的款项均没有注明还款，李xx主张该三笔款项是还款，能和崔xx的转账记录对应，原审法院予以采信，故崔xx就出售涉案房屋后返还购房款给李xx的金额，崔xx主张为210万元，依据不足，原审法院采信李xx自认的金额160万元。崔xx还应向李xx返还购房款为：800万元－偿还银行贷款本金2964000元－偿还银行贷款利息38729.6元－已返还的160万元＝3397270.4元。崔xx未及时将售房款返还给李xx，李xx主张从起诉日起计算利息有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崔xx辩称，双方之间有合作生意，李xx付给崔xx的款项是分红款，没有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崔xx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xx返还房款3397270.4元及利息（从2015年1月12日开始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二、驳回李xx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6000元（已由李xx预交），由李xx负担2022元，崔xx负担33978元；保全费5000元（已由李xx预交），由崔xx负担。
上诉人崔xx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2015)深福法民三初字第24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为：驳回李xx原审全部诉讼请求。2、由李xx承担本案一审和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上诉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案涉房屋所有权属于李xx，缺乏事实与法律根据。1、首付款100万元由李xx直接转账至购房监管账户与房屋所有权归属不存在必然逻辑关系。鉴于崔xx与李xx双方之间存在合作操盘股票业务和长期同居男女朋友关系，在双方无另外明确约定代持房产的情况下，此100万元或属于崔xx业务分成，或属于李xx对崔xx的馈赠，甚至也不排除诸如还款等其他法律性质。此后李xx向崔xx所转款项（即李xx所谓按揭供款），因同居8年时间内，双方各自互相转款达数百万元，根据李xx所提供证据，更无法直接证明这些款项系用于按揭供款。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双方的主观意思表示。2、崔xx所立公证遗嘱，仅能够证明案涉房屋所有权属于崔xx且崔xx与李xx双方感情稳定，但不能证明崔xx与李xx之间有代持房产的主观意图，即不能证明案涉房屋所有权属于李xx。3、根据李xx提供的手机短信记录，体现的是崔xx作为女方，在出卖房产这一家庭重大事宜过程中，充分尊重男方的意见，与男方协商后决定出售案涉房产，但不能得出原审认定的崔xx受李xx指示出售涉案房产的结论。4、原审判决认定电话录音内容可以证明“录音中被告（崔xx）明确了房屋不属于被告（崔xx）”不当。首先，根据《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68条以及最高院《关于未经对方当事人同意私自录音取得的资料能否作为证据使用问题的批复》的规定，违法取得的录音证据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因崔xx并不认可电话录音的真实性，原审法院采信录音证据违反法律规定；其次，前述三点及其对应的证据材料无一处可直接地证明崔xx系替李xx持有房产。因此，电话录音属于可证明房产所有权归属的单一证据。而根据《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有关“存有疑点的视听资料”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的规定，本案李xx提交的电话录音本身未经过公证证明，且无具体的时间地点，通话人物和是否自愿表达无法确认，通话内容模糊不清，崔xx亦明确不承认这段电话录音的真实性。况且，通话内容也可作多种解释，并不能必然地证明“被告（崔xx）明确了房屋不属于被告（崔xx）”。5、我国《物权法》明确规定，不动产权属证书是确定物权归属的唯一有效证明，不动产登记具有公示的对抗效力。因此，推翻已经登记且具有公示效力的不动产所有权归属，应当具有非常充分的直接证据（例如双方明确书面约定代持房产）。本案中，李xx所提供的证据都系间接证据和存疑证据，其证明力非常有限，完全不足以推翻崔xx拥有案涉房屋所有权这一法定事实。（况且2007年崔xx购买案涉房屋时深圳市政府并未出台限购政策，李xx完全没必要让崔xx代持房产）二、原审判决判令崔xx向李xx返还房款人民币3397270.4元及其利息，与事实严重不符，亦属事实认定错误。1、崔xx在第二次庭审时提交的《崔xx给原告大额转款的银行记录》，证明仅从2013年04月18日至2014年10月27日期间，崔xx向李xx支付购房款22笔，合计人民币367.2万元。原审判决采信李xx自认的人民币160万元，与事实不符；2、崔xx在卖房前支付的月供款和支付的税金、装修款、物业费用、水电气费用，原审判决在计算款项时遗漏没有抵扣。
被上诉人李xx当庭答辩称，一、崔xx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坚持原审起诉、庭审及庭后的意见。根据2012年4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规定，对录音证据的效力作了修正性规定，199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未经当事人同意取得的录音资料的批复，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规则第68条的规定，本案录音证据是合法有效的。原审法院并不是以录音作为单独证据定案，除了崔xx与李xx的录音外，还有汇款凭证，崔xx与李xx的手机短信来往，公证遗嘱等能相互印证，足以证实涉案房屋的实际所有人系李xx。
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涉案房产的所有权归属。崔xx确认涉案房产购房款的支付方式为首期款150万元及每月银行按揭。从李xx提供的转账记录可以看出，首期款100万元由李xx直接转账至首期款支付账户，支付首期款前后时间，李xx向崔xx账户支付了70万元款项，以后每月均有固定款项支付给崔xx。李xx支付上述款项的金额与方式与涉案房产房款的支付方式完全一致。崔xx主张上述款项为李xx向其支付的业务分成，但崔xx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案外人向李xx的账户转账了少量款项，但不能证明李xx向崔xx支付的款项即为双方共同经营的收入。崔xx还主张李xx转账的款项可能为赠与或其他性质，但根据崔xx与李xx在微信记录中的对话内容，崔xx实际是认可李xx对于涉案房产的控制权，并请求李xx将涉案房产出售的款项多分一些给崔xx。若崔xx为涉案房产的真实权利人，其不可能作出此种陈述。再结合崔xx向李xx出具的公证《遗嘱》，也佐证了李xx向崔xx转账的性质及李xx为涉案房产的真实权利人的事实。因此，原审认为涉案房产的真实权利人为李xx具有相应依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崔xx向李xx支付的购房款的金额。本案中，李xx与崔xx之间互有转账往来，但李xx向崔xx的转账远大于崔xx向李xx的转账，因此，崔xx应当就其向李xx转账的款项中哪些为返还房款承担举证责任。2013年4月18日后，崔xx虽向李xx转账300万元左右款项，但上述款项并未注明为返还购房款，且崔xx自认在出售涉案房产后向李xx支付了房款210万元，也少于其上诉主张的367.2万元，因此对于崔xx主张其除还清贷款外支付了367.2万房款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在上述210万元的记录中，李xx主张其中有50万元是崔xx向其支付的还款，并非返还房款，仅认可收到160万元房款。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崔xx向李xx的210万元转账中有三笔款共计130万元在转账记录中注明为“还款（补）”，李xx认可其中的两笔为返还的房款，而对另一笔50万元的转账则认为是还款，在三笔款项转账形式相同的情形下，李xx的主张不具有一致性；并且即便注明是“还款”，也存在是返还房款的可能性。因此，在三笔款项的注明内容一致，且均是崔xx在涉案房产出售后向李xx返还的款项的情况下，本院采信崔xx的主张，即该50万元为其向李xx返还的房款，其共返还房款210万元。原审判决对上述部分款项未予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至于崔xx主张的按揭月供款、装修款、物业管理费等款项，同本院房款支付的前述分析，李xx在崔xx支付上述款项前后时间已向崔xx转账相应的款项，因此上述款项并非由崔xx支付，并且崔xx主张的物业管理费等是其在居住涉案房产期间应当支付的费用，也不应作为房款扣除，故本院对崔xx主张从应返还房款中扣除装修款、物业管理费等费用的上诉意见不予采纳。据此，崔xx应向李xx返还购房款为：800万元-
偿还银行贷款本金2964000元-偿还银行贷款利息38729.6元-已返还的房款210万元=2897270.4元，崔xx还应向李xx支付该笔款项自起诉之日起的利息。
综上所述，崔xx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处理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民三初字第24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民三初字第24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崔xx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xx返还房款2897270.4元及利息（从2015年1月12日开始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付款之日止）；
三、驳回李xx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共计74978元，由李xx负担23622元，由崔xx负担5135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龙
代理审判员 许 莹 姣
代理审判员 周 敏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张东阳（兼）
附录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