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77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玲，女，1948年2月24日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晓奇，上海普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波（YANGBO），男，1965年9月21日生，美利坚合众国国籍，现住美利坚合众国。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馥菀，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潘海明（PANHAIMING），女，1972年12月11日生，美利坚合众国国籍，现住美利坚合众国。
委托诉讼代理人：裴军，上海城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玲因与被上诉人杨波（YANGBO）、原审第三人潘海明（PANHAIMING）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4民初171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玲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杨波（YANGBO）（以下简称杨波）的一审诉请。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未查明事实，武断地认为张玲系擅自出售上海市徐汇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导致无法恢复原状。实际情况是，张玲系在不知涉案房屋被诉的情况下进行正常房产交易。涉案房屋于2014年11月27日订立房屋买卖合同，2015年1月5日完成过户，而张玲系于2015年3月4日才收到涉案房屋诉讼的诉状副本，故并不存在张玲擅自处理涉案房屋，故意造成无法恢复原状的情形。二、张玲已将出售涉案房屋所得款项返还给了原审第三人潘海明（PANHAIMING）（以下简称潘海明），并未私下获得利益，应为善意。尽管潘海明与杨波夫妻关系不睦，但长期以来潘海明因碍于情面而未向张玲言明，张玲对于杨波存在长期婚内出轨、家庭暴力等情形并不知情。张玲系按照潘海明的指令，替潘海明偿还因杨波长期不支付子女抚养、教育和出国等费用所借钱款，以及补贴潘海明照顾家庭的日常开销。若张玲不按照潘海明的指令支付才存在隐匿转移财产的情况。同时，所有矛盾皆因杨波而起，故一审判令张玲承担人民币（下同）3,000,000元的赔偿款，于情不容，于理不通，于法无据。
被上诉人杨波辩称：张玲的上诉诉请于法无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张玲的上诉诉请，依法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潘海明述称：同意张玲的上诉诉请。
杨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玲赔偿其损失8,0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杨波和潘海明系夫妻关系，目前双方在美国的诉讼处于二审阶段；张玲系潘海明的母亲。
涉案房屋系杨波和潘海明于2005年4月所购买，购买时房屋产权登记在杨波名下。2014年3月16日，杨波与潘海明以配偶之间变更为由，申请变更涉案房屋的产权人。同年3月27日，涉案房屋被转移登记在潘海明名下。
2014年7月29日，张玲和潘海明签订《赠与合同》一份，由潘海明将涉案房屋无偿赠与张玲。该赠与合同并经公证。同年8月6日，涉案房屋被转移登记在张玲名下。
2014年8月22日，杨波同时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和赠与合同诉讼。在案件中，潘海明提出管辖抗辩，后一审法院裁定驳回了杨波的起诉。在赠与合同诉讼中，潘海明未应诉，张玲则以涉案房屋产权应为张玲所有进行抗辩；张玲并在诉讼期间的2014年11月27日与案外人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将涉案房屋以6,000,000元的价格出售给了案外人。2015年1月5日，涉案房屋产权被转移登记在案外人名下。就该案一审法院于2015年6月18日作出一审判决，宣告张玲与潘海明就涉案房屋所签订的《赠与合同》无效。判决后，各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在该案审理中，因涉案房屋已被出售导致无法返还，杨波撤回了要求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并在之后提起本案诉讼。
审理中，潘海明表示，鉴于张玲已将涉案房屋的房款以各种形式返还给了潘海明，故潘海明不向张玲主张赔偿。
另，潘海明称将涉案房屋赠与张玲，杨波系明知，但潘海明未能就此提供证据。杨波则否认潘海明的说法，并称当初将涉案房屋过户到潘海明名下，是想藉此挽回破裂的婚姻关系。张玲则称出售涉案房屋杨波系明知，对此杨波亦予以否认。张玲未能就此提供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潘海明与张玲所签订的《赠与合同》业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为无效，故涉案房屋权利应归属于杨波和潘海明所有。但张玲在杨波主张涉案房屋权利的诉讼期间，擅自出售该房屋，导致该房屋无法恢复原状，张玲的行为侵害了杨波的合法权益，对此张玲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鉴于返还原物已丧失基础，现杨波要求张玲赔偿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可予准许。同时，在杨波与潘海明夫妻关系长期不睦并已进入诉讼阶段的情况下，张玲称已将涉案房屋出售款以各种形式返还给了潘海明（其中张玲称绝大部分系代为归还潘海明的债务）的说法即便成立，也不能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善意行为；相反，由于张玲与潘海明之间的特殊关系，张玲的行为涉嫌构成与潘海明相互串通，藉此达到规避的目的；基于此，张玲以已将涉案房屋出售款返还给潘海明，从而可以免除其侵权责任的抗辩意见，不能对抗杨波的诉讼主张。考虑到张玲系以6,000,000元的价格出售涉案房屋，故赔偿损失的数额以此计算较为合理。由于涉案房屋属杨波和潘海明的共同财产，在潘海明不向张玲主张权利的情况下，杨波只能主张属于其所有部分的权利；至于张玲所称的已将涉案房屋出售款返还给潘海明，则应另行通过诉讼确认其行为是否成立并主张相应的权利。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之规定，于二○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作出判决：张玲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杨波（YANGBO）3,00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7,700元，由杨波（YANGBO）负担37,000元，张玲负担30,800元。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潘海明向本院提供了美国内华达州克拉克县地区法院家庭事务部于2017年7月20日发出的案号为D-14-501192-D的原告潘海明诉被告杨波判决随附事实认定、法律结论和命令生效备案通知，确认该判决随附事实认定、法律结论和命令于2017年7月28日生效备案。该判决记载，“根据以上认定，本法院颁布以下最终命令……兹命令、判决和裁决：根据被告婚姻期间对原告之财产转让，兹确认位于XX路XX弄XX号（爱建园[AiJianGarden]）102室的公寓住宅，自被告向原告转让之日开始，即是原告独有和个人的财产。……”潘海明提供该份证据旨在证明经美国生效判决确认，涉案房屋系潘海明的个人财产而非潘海明与杨波的共同财产，故潘海明向张玲赠与涉案房屋的行为并不损害杨波的利益。杨波对此表示，该份判决并非是生效判决，其已在十天内提出异议，要求重审，故该案仍在审理过程中，上述判决不能作为认定涉案房屋权属的依据，且该份判决亦未经中国法院的合法认定，故不论是在内容上还是程序上都不存在合法基础。张玲对潘海明提供的该份证据没有异议。
杨波则提供美国内华达州克拉克县联邦地区法院的法庭记录及相关文件，旨在证明其就前述判决申请重审，故判决并未生效。对此，张玲经质证认为，形式上该份证据仅是经过美国驻沪领事馆的认证，但未经中国驻美使领馆的认证，故存在瑕疵；实体上该份证据仅是一份庭审记录，不能有效否定涉案判决。潘海明经质证认为，该份证据系境外形成，需要中国驻外使领馆认证，故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且翻译机构系外地的翻译公司，对其资质不予认可；潘海明已经提供了生效备案的判决，而杨波提供的仅是庭审记录，不能推翻判决内容。
本院对该两份证据的认定意见将在后文阐述。
二审中，杨波、潘海明确认以下事实：双方于2004年1月在香港地区结婚，双方均于婚前加入美国国籍。杨波称其现居住上海，因其父母住北京，故其经常在北京与上海之间走动，其没有工作，与潘海明近三年持续没有联系。潘海明则表示其自2014年开始长期居住在美国。
本院认为，杨波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张玲赔偿擅自出售涉案房屋所致损失主要系认为，涉案房屋为其与潘海明的夫妻共同财产，潘海明将涉案房屋赠与给张玲的合同已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为无效，张玲在该案诉讼期间出售涉案房屋直接造成杨波就涉案房屋的财产损失，故杨波诉请的权利基础为涉案房屋系其与潘海明的夫妻共同财产，其为涉案房屋的实际权利人之一。由此，虽然本案系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被告张玲为中国公民，但对于涉案房屋是否为杨波、潘海明的夫妻共同财产的判断，基于杨波、潘海明均为美国公民，仍应根据我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的相关规定确定相应准据法。根据我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夫妻财产关系，当事人没有协议选择适用法律的，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共同国籍国法律。根据双方在二审中确认的事实，双方近年来并无共同经常居所地，故应适用双方共同国籍国即美国法律确定涉案房屋的归属。现潘海明提供了已于2017年7月28日生效备案的判决，该份判决系美国法院依据美国相关法律作出，且经我国法律规定的相关认证和翻译程序，故可以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该份判决确认杨波在与潘海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将涉案房屋转让给潘海明，故自转让之日起，涉案房屋属于潘海明独有的和个人所有的财产。由此，杨波提起本案诉讼的权利基础即涉案房屋系其与潘海明的夫妻共同财产并不存在，故其要求张玲赔偿出售涉案房屋造成对其所有权侵害的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诉请当予以驳回。就杨波关于其对上述判决已申请重审、该判决尚未生效的主张，因上述判决随附事实认定、法律结论和命令生效备案通知中明确该判决已于2017年7月28日生效备案，而杨波提供的申请重审的庭审记录等文件，暂且不论其形式要件存在瑕疵与否，就其实体内容而言也尚不足以否定已经生效备案的判决，杨波亦未提供美国相关法律足以支撑其上述主张，故对杨波就涉案判决所持异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张玲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4民初1713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杨波（YANGBO）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7,7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800元，均由杨波（YANGBO）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薇佳
审判员 陈蓓蓉
审判员 唐建芳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八日
书记员 丁杏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十四条夫妻财产关系，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适用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国籍国法律或者主要财产所在地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共同国籍国法律。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