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47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网电博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清河三街126号清上园第7幢5单元1101室。
法定代表人郑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郑敏杰，男，1962年8月4日出生，北京网电博通科技有限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四街*号院内*号楼***室。
法定代表人黄向阳，主任。
委托代理人闫蕊，女，1982年11月29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网电博通科技有限公司（简称网电博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简称互联网中心）计算机网络域名注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原审法院）作出的（2013）海民初字第21429号民事判决（简称原审判决），依法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4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网电博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郑建及委托代理人郑敏杰、被上诉人互联网中心的委托代理人闫蕊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网电博通公司原审诉称：网电博通公司于2008年7月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简称北京一中院）就网电博通公司拒绝I.CN注册一事提起了诉讼，北京一中院认定I.CN是顶级域名，并认为“网电博通公司是否遵守中国互联网络域名管理办法对预留域名进行备案，不是民事争议解决的范围，本院不予审理”，作出2008一中民初字第1786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简称北京高院）作出2008高民终字第980号民事判决，维持一审判决。2012海民初字第17846号民事判决，认定I.CN并非顶级域，而是预留给属于国家机构的“怀恒县人民政府”，根据关于GOV.CN三级域名停止升级的通告》，驳回了六个国家机构升级域名的请求。2012海民初字第17493号、21613号二案判决认定工信部电信管理局的调查函真实有效，证实预留域名已经对非特定人取消限制。2011津高民三终字第45号裁定认定“网电博通公司是否遵守中国互联网络域名管理办法对预留域名进行备案，是本院民事争议受理范围”。网电博通公司认为，2012海民初字第17846号民事判决证明2008高民终字第980号民事判决事实错误。2011津高民三终字第45号裁定足以证明2008高民终字第980号案判决应用法律错误。网电博通公司认为，涉案域名既然已经不再预留，没有特定的有权注册人，一是有法院判决，二是有大量的原预留域名被非特定人注册的事实，完全可以认定网电博通公司有权注册。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有新证据、新判决的情况下重新起诉，不属于一事不再理，可以再次提起诉讼。诉讼请求：1、判令网电博通公司准许网电博通公司注册I.CN域名；2、要求网电博通公司承担诉讼合理开支二千元。
互联网中心辩称：本案分别在北京一中院和北京高院进行了一审和二审的判决，网电博通公司重复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我们已经在此前诉讼中提交了充分证据，生效判决也已经查明案件事实，请求法院驳回网电博通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一、（2008）高民终字第00980号判决书认定的事实
北京高法院（2008）高民终字第00980号判决书认定：
1997年6月3日，互联网中心成立，当时隶属于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经原信息产业部授权，负责域名的管理和服务。
2002年12月21日，经原信息产业部批准，互联网中心颁布了《关于CN二级域名注册实施方案的通告》（简称域名通告），其中第二条规定：为了保障域名系统的稳定性和可延续性，保护公共利益，对部分词汇采取限制注册措施。限制注册的原因分为两类：基于技术原因和基于保护公共利益原因。其中，第2项基于保护公共利益原因中规定：对于涉及国家利益及社会公共利益的名称，如果被无权使用者注册为域名，将会给公众造成某种错误暗示。因此，此类名称只能由有权使用者申请注册为域名。国家机构名称（7452个）为基于保护公共利益原因限制注册的域名。域名通告中载明：根据原信息产业部《关于中国互联网络域名体系的公告》（信部电（2002）555号）的规定，在我国国家顶级域名cn下可以直接申请注册二级域名。互联网中心作为信息产业部授权的域名注册管理机构，为了维护正常的域名注册秩序，保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众利益，减少恶意抢注现象，经过广泛征求有关专家和部门意见，制定本实施方案。
在该案二审审理过程中，互联网中心向北京高院提交了限制注册词汇列表，在基于技术原因限制注册的类别顶级域名（gTLD）（37个）中包括本案争议的“i.cn”。
2004年11月5日，原信息产业部颁布了《中国互联网络域名管理办法》（简称第30号令）。该办法第三条第（六）项为：域名注册管理机构是指承担顶级域名系统的运行、维护和管理工作的机构；第四条第（四）项规定：信息产业部负责管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设立的域名注册管理机构和域名注册服务机构；第二十五条规定：为维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众利益，域名注册管理机构可以对部分保留字进行必要保护，报信息产业部备案后施行。除前款规定外，域名注册管理机构和注册服务机构不得预留或变相预留域名。2002年8月1日公布的《中国互联网络域名管理办法》（简称第24号令）同时废止。
2005年4月11日，原信息产业部作出《关于同意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继续作为CN和中文域名注册管理机构开展有关工作的批复》，同意互联网中心继续作为CN和中文域名的注册管理机构。
2005年3月7日，互联网中心作为事业单位法人在国家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进行了登记。
互联网中心在其发布的《申请被预留.cn域名的说明》中要求，申请被预留域名需要通过域名注册服务机构向互联网中心提交申请材料，由互联网中心进行审核。
2007年12月24日，网电博通公司通过北京中科三方网络有限公司向互联网中心提交了“i.cn”域名注册表。2008年1月7日，互联网中心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以该申请不合格为由拒绝注册，但未告知具体理由。
该案审理结果：北京一中院驳回网电博通公司诉讼请求，北京高院二审维持原判。
二、（2012）海民初字第17846号判决书认定的事实
2007年12月20日，互联网中心向浙江省象山县墙头镇人民政府发出通知，表示其申请升级注册的i.cn域名属于限制注册的域名，其不能升级注册该域名。
2009年3月4日，新网公司出具收条，表示收到了包括i.cn在内的六个域名预留／限制域名注册申请表及其所有者的证件。新网公司表示其确实出具过该收条，但对材料的提交者是否为网电博通公司记不清楚了。网电博通公司表示，由于包括i.cn在内的六个域名为限制注册的预留域名，无法在线提交申请，所以通过书面的方式向新网公司进行提交。关于网电博通公司的代理人身份，网电博通公司称相关域名的所有人通过口头的方式委托其进行涉案六个域名的升级注册工作，并未订立书面合同，网电博通公司对每个域名的升级注册工作收取两千元的费用。
2011年2月15日，互联网中心通过电子邮件回复郑敏杰，表示按照第30号令以及法院的相关判决，郑敏杰无权升级注册包括i.cn在内的六个域名。网电博通公司称郑敏杰是其代理人，在提交申请升级注册材料时留的是郑敏杰个人的联系方式。
该案审理结果：原审法院判决驳回网电博通公司诉讼请求。
三、原审法院另查明的事实
《关于CN二级域名注册实施方案的通告》曾于2002年12月10日获得信息产业部同意批复。在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调查过程中，工业和信息化部电信管理局确认互联网中心曾履行过备案手续，并称备案限制注册的域名可能根据情况变化有所改变、取消限制。
本案审理过程中，互联网中心于2013年10月30日发布《关于对部分保留域名开放注册的公告》称：因国内外互联网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部分采取保护措施的保留词汇已经不再适宜继续保护，拟将不适宜继续保护的词汇通过先后设立日升期、抢滩期和开放期的方式开放注册。为保证开放过程的公开、公正、公平，我中心委托北京市国信公证处对开放注册全过程进行监督公证。本次保留域名开放注册，除域名基础注册费用之外的收入所得，扣除开放过程中必需的费用后，全部捐赠至中国扶贫基金会用于公益项目，我中心委托天津倚天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北京分所对注册所得及捐赠情况进行审计。
因i.cn域名在此次开放注册范围内，网电博通公司于诉讼过程中向原审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和行为保全，请求原审法院裁定：1、网电博通公司互联网中心立即撤回《关于对部分保留域名开放注册的公告》；2、查封、冻结或以其他方式保全i.cn域名；3、禁止网电博通公司互联网中心对i.cn域名在案件终审前以任何方式开放注册。2013年11月4日，原审法院作出裁定，认为：i.cn域名目前为限制注册的域名，与此类域名有关的既往生效判决均未判定此类域名可由与该类域名无关的人员注册；互联网中心也已承诺本次开放注册，对于涉诉域名的注册人会进行相应处理，不与本案终审判决相冲突，如法院判令相关域名归网电博通公司所有，则将执行法院判决，其用户协议、域名开放的规则中也会有类似的公示，并为用户申请注册相关域名前所必须接受；且i.cn域名的本次开放注册符合社会公共利益，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互联网中心的行为将使本案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网电博通公司其他损害。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之规定，裁定驳回网电博通公司网电博通公司的财产保全申请和行为保全申请。
以上事实，有（2002）611号批复、信部电函（2005）204号批复、《关于CN二级域名注册实施方案的通告》、原审法院调查笔录、判决书、裁定书、函件、网页打印件等为证，原审法院谈话笔录、原审法院证据交换笔录原审法院、庭审笔录、裁定书等亦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
一事不再理是指同一当事人不能基于同一事实、同一理由多次起诉同一网电博通公司。本案中，网电博通公司诉称的事实与（2008）高民终字第00980号及原审法院先前判决并不完全相同，不属于“一事”，故原审法院对网电博通公司提出的“一事不再理”抗辩不予支持。
第30号令第二十五条规定：“为维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众利益，域名注册管理机构可以对部分保留字进行必要保护，报信息产业部备案后施行”。由此可见，互联网中心在CN域名注册管理中有权对部分保留字进行保护，但须满足两个条件：1、为维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众利益；2、向信息产业部（现工业和信息化部）相关部门履行备案手续。现互联网中心对i.cn域名采取保护措施，已向原信息产业部（现工业和信息化部）相关部门履行备案手续，程序合法。互联网中心在域名注册管理过程中，还应注重实体上的合法性和合理性，以维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众利益为目的和准则，并根据实际情况变化动态调整采取保护措施的域名备案情况。虽然i.cn域名已由限制注册变更为开放注册，但网电博通公司申请注册是在备案实际调整之前，当时i.cn域名在法律上仍属于限制注册的域名，互联网中心未就i.cn域名向网电博通公司提供注册服务符合有关规定。
此外，域名注册合同也并非纯粹的私权交易，域名注册还涉及广泛而复杂的公共利益，必须遵循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即使互联网中心对i.cn域名采取保护措施有所不妥，但i.cn域名在保护措施之下亦实际处于公众不可获得的状态。在社会公众均不可获得的状态下，任何申请人对i.cn域名的申请注册行为都不能产生优先效力。即使互联网中心嗣后放开i.cn域名申请注册，径行判决网电博通公司注册i.cn域名亦必然损害相关公众合法权益和公平竞争权。已被限制注册的域名，如因实际情况变化需要调整其保护状态，亦应遵循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择机开放，并允许相关公众按照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提交申请，以保护相关公众对该部分域名的合法权益和公平竞争权。网电博通公司如欲注册i.cn域名，亦应在其开放注册之后遵循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重新申请，互联网中心亦应对其申请是否符合相关规定重新审查。
综上，网电博通公司申请注册i.cn域名之时，i.cn域名处于限制注册状态，互联网中心未就限制注册的域名向网电博通公司提供注册服务符合有关规定。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条、第四条、《中国互联网络域名管理办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网电博通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网电博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网电博通公司申请涉案域名的时间早于互联网中心于2013年10月30日发布《关于对部分保留域名开放注册的公告》时间，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基本原则，上述公告不应作为限制网电博通公司申请涉案域名的依据。二、互联网中心作为域名注册管理机构，其仅具有技术运营等提供技术支持的功能，并不具备对相关的民事权益进行自由裁量的权力。三、根据网电博通公司提交的证据，可以说明涉案的域名在网电博通申请时已处于开放状态，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域名为公众不可获得状态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四、互联网中心曾承诺在本案审理终结前，对涉案域名不会开放注册，然而，涉案域名在本案判决终结前已被拍卖给他人所有。五、互联网中心刻意设置在先注册商标等前置条件，从而通过选择性限制已开放域名实现保护其私利的目的。综上，原审判决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上诉人请求法院依法判决支持上诉人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互联网中心同意原审判决，并认为上诉人的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鉴于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未明确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诉讼过程中，上诉人另行提交了（2014）海民初字第1238号判决书、高美新及李维久分别出具的情况说明等证据。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本院开庭笔录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一、关于互联中心是否具有相应权力的问题
本案中，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作为域名注册管理机构，其仅具有技术运营等提供技术支持的功能，并不具备对相关的民事权益进行自由裁量的权力。
对此，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可知，2005年4月11日，原信息产业部作出《关于同意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继续作为CN和中文域名注册管理机构开展有关工作的批复》，同意互联网中心继续作为CN和中文域名的注册管理机构。而根据第30号令第三条第（六）项的规定，域名注册管理机构是指承担顶级域名系统的运行、维护和管理工作的机构。可见，上诉人的上述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本案是否涉及“法不溯及既往”的问题
“法不溯及既往”原则通常是指不能用新颁行的对当事人不利的规则约束新法颁行前的行为。本案中，根据第30号令第二十五条规定：“为维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众利益，域名注册管理机构可以对部分保留字进行必要保护，报信息产业部备案后施行”。而涉案域名即为互联网中心依据上述规定所限制注册的域名，在《关于对部分保留域名开放注册的公告》公布之前，任何人申请注册涉案域名均会受到相应的限制。可见，本案并不涉及“法不溯及既往”的问题。上诉人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在上诉人申请涉案域名时该域名是否处于公众均可以获得的状态
如上所述，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可知，在《关于对部分保留域名开放注册的公告》公布之前涉案域名尚属于限制注册的域名，即在上诉人申请涉案域名时该域名并未处于公众均可以获得的状态。虽上诉人提交了相关的材料欲证明涉案域名处于公众均可以获得的状态，但其提交的证据中并无直接的证据推翻本院查明的上述事实。故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亦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其他上诉理由
上诉人另主张互联网中心曾承诺在本案审理终结前，对涉案域名不会开放注册，然而，涉案域名在本案判决终结前已被拍卖给他人所有，违反了其当初的承诺。对此，首先，被上诉人是否违反了上述承诺并非本案审理的范围；其次，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可知，被上诉人的承诺为“对于涉诉域名的注册人会进行相应处理，不与本案终审判决相冲突”，并非上诉人所述涉案域名不会开放注册。故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亦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另主张被上诉人通过设置不同的前置条件从而实现其私利的目的。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关于对部分保留域名开放注册的公告》中设置的注册域名的相应条件是否具有歧视性或是否属于虚构的条件，并非本案的审理范围；其次，在案证据中亦无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涉案域名无法得以注册的原因在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采取了歧视性措施。故上诉人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网电博通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或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及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五十元，均由北京网电博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宁 勃
代理审判员 杨 钊
代理审判员 王东勇
二〇一四年八月六日
书 记 员 史兆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