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渝高法民终字第001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江城石油燃气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合川区合阳办蟠龙村6社。
法定代表人：左兴伟，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胜利，重庆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廖东锋，重庆静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少红，女，汉族，1959年12月28日出生，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陈玉林，重庆学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重庆江城运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合川区交通街504号。
法定代表人：赵昌全，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胜利，重庆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廖东锋，重庆静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赵昌全，男，汉族，1958年1月7日出生，重庆江城运业有限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胜利，重庆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廖东锋，重庆静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江城石油燃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城石油公司）与被上诉人陈少红、原审原告重庆江城运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买卖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月14日作出（2011）渝一中法民初字第00592号民事判决，江城石油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6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的委托代理人黄胜利，陈少红的委托代理人陈玉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3月22日，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与陈少红签订《加油站转让协议》，约定如下：“江城石油公司将其所有的位于重庆市合川区合阳镇蟠龙村六社的一座加油站转让给陈少红。转让价格为638万元，转让标的含：不动产（1）出让土地使用权2.74亩、加油棚400平方米、办公室约140平方米；（2）动产（详见清单）；（3）加油站完善的独立经营手续及加油站验收合格手续：加油站营业执照、加油站税务登记证明、加油站的组织机构代码证、加油站的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加油站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等。签订协议后5个工作日内陈少红支付江城石油公司300万元。江城石油公司应当将加油站资产（本合同实际转让资产）从江城石油公司分离出来验资成立独立法人重庆夏扬石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夏扬石油公司）,并将该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陈少红及陈少红指定的人(已完善工商登记手续)。同时，江城石油公司将该加油站资产及经营权（含各种证照和印章）实际交付给陈少红后5个工作日内，陈少红再支付238万元。余下的100万元在江城石油公司办完本合同约定的土地使用权及房屋产权手续至夏扬石油公司名下后5个工作日内陈少红一次性付清。因该加油站尚未经营，相关手续尚未独立办理完毕，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自愿为江城石油公司履行本协议提供担保，自愿为江城石油公司向陈少红履行义务提供无限连带责任保证，且保证责任期限至加油站资产及独立经营手续过户至夏扬石油公司名下且夏扬石油公司的所有股权已经属于陈少红及陈少红指定的人时止。陈少红支付江城石油公司300万元后，江城石油公司不得将该加油站再转让给任何人，否则视为江城石油公司严重违约。江城石油公司应于2011年6月30日前完善加油站成为独立法人的相关手续并将加油站实物资产及附属设施交予陈少红。江城石油公司应于2011年6月30日前为陈少红办理好夏扬石油公司成立及加油站独立经营手续过户到夏扬石油公司事宜，并将相关权证原件交付陈少红，办理过程中需要陈少红的配合，陈少红应予以配合。在办理加油站资产及经营手续的过户事宜过程中，双方确定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实现：即由江城石油公司将加油站资产从江城石油公司剥离出来成立夏扬石油公司并完善该公司的相关资质及工商登记手续后办理股权转让方式实现，如因相关管理部门手续的需要，要求双方或江城石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东签订相关协议（标准股权转让协议或为登记备案需要专门协议）时，双方及江城石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东可以签订，但此类协议仅供登记使用，双方的权利义务仍以本协议约定为准，除非在新签订的协议中明确与本协议相冲突的条款以新签订协议为准的除外。登记之夏扬石油公司股权转让金额以夏扬石油公司工商登记注册资金（不低于100万元）略有溢价为准，不以本合同转让总价金为准，仅为登记有效。办理加油站为独立法人及所有资产过户手续及加油站经营手续过户所有税费由江城石油公司负责，但本合同约定之转让总价金超出登记的股权转让金额的部分，如果产生税费由双方各承担50%。由江城石油公司负责在附近修建办公楼1幢，江城石油公司应分配约140平方米共7间给陈少红，并在房屋竣工验收后为陈少红办理该约140平方米房屋产权手续（所有权人为夏扬石油公司）并将相关权证交陈少红。江城石油公司负责修建厕所1处，供双方使用，该厕所归江城石油公司所有，陈少红承担3万元，该款在厕所建成并使用后5个工作日给付江城石油公司。任何一方违约均应向对方支付200万元违约金，如违约金不足以弥补守约方损失时应据实全额赔偿经济损失，同时，守约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合同签订后，陈少红及江城运业公司、江城石油公司、赵昌全均在上签字盖章。
合同签订后，陈少红按期向江城石油公司履行了300万元转让款的支付义务。2010年10月25日，江城石油公司向重庆市合川区人民政府提交渝江燃气发（2010）23号《江城石油公司关于土地使用权分割的请示》，该请示载明：“我司于2006年8月4日征用土地6012平方米，约9.02亩，用于修建CNG加气站和加油站。为便于管理，消除安全隐患，提供经济效益，经董事会研究同意，对CNG加气站和加油站进行分割，分别实现独立核算，照章纳税，自负盈亏。加油站占地2.74亩，请求将土地使用权登记在夏扬石油公司名下。”2010年10月29日，重庆市合川区政府副区长牟少伦在上述请示上批示：“经核实，请示中的土地已规划为商业用地，该站属于搬迁对象，不予进行产权分割。”2011年7月8日，陈少红以重庆市合川区鱼城加油站有限公司的名义向重庆市合川区人民政府提交合鱼城文（2011）1号《合川区鱼城加油站有限公司关于购买江城石油公司加油站土地使用权分割的请示》，该请示载明：“我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少红于2010年3月22日协议收购了江城石油公司位于原合办处蟠龙村六社加油站一座的土地2.74亩，该块加油站用地急需从江城石油公司征用的土地（6012平方米，约合9.02亩）中分割出来，以便明晰产权和完善加油站开业前的相关手续。”2011年7月13日，重庆市合川区法制办主任陈凯在上述请示中批注：“1.212线路改造涉及该鱼城加油站搬迁，其公司给予了大力支持与配合应予肯定。2.涉及该公司购买江城石油公司加油站后土地使用权分割事宜，购买方已多次向法制办投诉，且属双方民事关系，如买卖关系成立，应依法支持。请区国土房管局依法按程序办理鱼城加油站购买江城石油公司加油站土地使用权分割过户手续。呈少伦副区长阅示。”2011年7月14日，重庆市合川区政府副区长牟少伦在上述请示上批示：“同意陈凯同志意见，请区国土房管局按政策处理。”
2010年3月24日，重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合川区工商分局根据江城石油公司的申请核准夏扬石油公司为其投资的企业名称，该预留核准的名称保存至2010年9月24日。江城石油公司未在预留核准的时间内注册成立夏扬石油公司，故2011年9月15日，重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合川区工商分局根据周江的申请核定夏扬石油公司为其投资企业的名称，该预留核准的名称保存至2012年3月15日。
2011年7月18日，重庆市公证处出具（2011）渝证字第28171号《公证书》，载明“江城石油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东于2011年7月18日12时1分到重庆市渝北区黄泥磅邮政所以特快专递的方式向陈少红邮寄《通知》1份”。江城石油公司在该《通知》载明：“即日起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有关该协议解除后的善后处理事宜，请在收悉本通知之日起10内与我公司联系办理。”审理中，陈少红称其于2010年8月才收到上述《通知》。
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确认2010年3月22日签订的《加油站转让协议》无效；本案诉讼费用由陈少红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与陈少红签订的《加油站转让协议》约定了买卖加油站的经营手续，该约定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因该加油站的土地，实际有约400平方米不在江城石油公司名下，江城石油公司与陈少红无权约定予以买卖。双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以虚假的股权转让价格进行交易，试图逃避国家税收，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只以实物加油站出资设立公司，不符合法定出资条件，根本不能设立夏扬石油公司。该加油站目前尚未竣工办理房屋的房地产权证，不具备转让的条件。综上，《加油站转让协议》应确认为无效协议。
陈少红一审辩称：请求依法驳回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的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1.关于“双方在协议中约定买卖加油站的经营手续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无效理由不成立。加油站的转让不是相关经营证照的直接转让，而是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来实现。2.关于“加油站的土地不在江城石油公司名下，双方无权约定予以买卖”的无效理由不成立。赵昌全向陈少红出具了该加油站建设用地的相关手续及江城石油公司拥有9.02亩土地使用权的复印件，同时表明其作为江城石油公司和江城运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愿意为该转让提供担保。3.关于“双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以虚假的股权转让价格试图逃避国家税收”的无效理由不成立。股权交易价格至今尚未确定具体金额，且协议约定税费由江城石油公司承担。4.关于“以加油站实物出资不可能设立夏扬石油公司”的无效理由不成立。协议约定江城石油公司应将加油站资产剥离出来成立夏扬石油公司并完善该公司的相关资质及工商登记手续。江城石油公司应设立夏扬石油公司而不设立，应视为条件成就。5.关于“加油站未办理竣工房屋的房地产权证，不具备转让条件”的无效理由不成立。办公楼现已全面完工，不存在不具备转让条件的说法。
陈少红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1.确认《加油站转让协议》有效；2.判令江城石油公司支付陈少红200万元违约金，并由赵昌全、江城运业公司承担连带支付责任；3.判令江城石油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义务：立即将加油站实物资产即2.74亩国有土地使用权及该土地使用权上的加油棚交予陈少红；立即将加油站占用的2.74亩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在陈少红名下，为陈少红办理土地使用权证；4.反诉诉讼费由江城石油公司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2010年3月22日，双方签订《加油站转让协议》后，陈少红按照合同支付了首期转让款300万元，并无任何违约和过错行为。而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主张《加油站转让协议》无效的真正原因是江城石油公司为追逐高额非法利益，将已经转让给陈少红的加油站资产再次通过股权转让方式进行转让。江城石油公司股权以4600万元价格进行转让后，不愿再继续履行原转让协议。
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针对陈少红的反诉辩称：1.《加油站转让协议》的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协议。2.《加油站转让协议》约定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实现加油站资产及经营手续转让的目的，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当无效。3.即使《加油站转让协议》全部有效或部分有效，也因构成法律上的履行不能而不能继续履行，且陈少红因有过错而不能要求江城石油公司承担违约金。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加油站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2.江城石油公司是否应给付陈少红200万元违约金，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是否应对违约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3.江城石油公司是否应将加油站2.74亩土地使用权及该土地使用权上的加油棚交予陈少红，并将加油站占用的2.74亩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到陈少红名下的问题。
关于《加油站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情形之规定，该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可以从以下五个方面分析：
第一，从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内容方面分析。1.关于《加油站转让协议》约定转让标的包括加油站完善的独立经营手续及加油站验收合格手续是否违法的问题。虽然双方在转让协议中约定转让的标的包括“加油站完善的独立经营手续及加油站验收合格手续”，但又同时约定“在办理加油站资产及经营手续的过户事宜过程中，双方确定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实现：即由江城石油公司将加油站资产从江城石油公司剥离出来成立夏扬石油公司，并完善该公司的相关资质及工商登记手续后办理股权转让方式实现”，故从上述协议可知，陈少红要实际掌控所谓的加油站经营手续必须经过两个行为，第一个行为，江城石油公司以加油站经营手续及资产出资成立夏扬石油公司；第二个行为，江城石油公司将其所有的夏扬石油公司股权转让给陈少红。很明显，导致加油站经营手续的转移是发生在第一个行为当中，在该行为中将原属于江城石油公司的加油站经营手续变更成为夏扬石油公司。而第二个行为并没有任何变更加油站经营手续的行为，加油站经营手续还是属于夏扬石油公司。而根据协议约定“由江城石油公司将加油站资产从江城石油公司剥离出来成立夏扬石油公司，并完善该公司的相关资质及工商登记手续后办理股权转让”可知，夏扬石油公司由江城石油公司负责成立并办理相关资质及手续。但夏扬石油公司如何取得加油站经营手续等相关资质，在协议中并无约定。且江城石油公司在办理夏扬石油公司相关加油站经营手续时是否有违反法律规定行为，也与陈少红无关。故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认为转让协议因约定转让加油站经营手续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属无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2.关于转让协议中约定转让的标的中包括尚未完工的约140平方米办公楼是否违法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七条第六项之规定，未确权发证的房地产禁止转让。但该条款未对已经进行转让行为的效力进行规定。而该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又规定商品房在达到一定条件时是可以预售的。综合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无论是已经建成的有证房地产还是未建成的无证的房地产，只要来源明确、权属清晰，均可以进行转让。故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七条第六项之规定不是效力规范,其主要规范对象是行政管理行为。故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认为转让协议因约定转让标的中包括尚未完工的约140平方米办公楼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属无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我国不动产的物权变动采取登记生效主义。未经过户登记，不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作为买卖标的物的房屋，如果在买卖合同签订时或之后没有取得所有权证书，那么只是不可能完成过户登记。不能发生物权变动体现的是一种事实状态，并不涉及原因行为的效力判断。对于未办理物权登记的合同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故虽然转让协议中约定转让标的包括尚未完工的约140平方米办公楼，但该约定并不导致转让协议无效。3.关于转让协议约定加油站资产转让以股权转让方式实现是否存在逃避国家税收、违反税法强制性规定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三条规定：“税收的开征、停征以及减税、免税、退税、补税，依照法律的规定执行；法律授权国务院规定的，依照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的规定执行。任何机关、单位和个人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擅自作出税收开征、停征以及减税、免税、退税、补税和其他同税收法律、行政法规相抵触的决定。”我国法律确立了税收法定原则。我国税法已经就各种情形下税种的设置、税费的征收进行了明确规定，并没有对公司资产转让以股权转让方式实现做出任何特别的规定。按照税收法定主义，当事人选择以上各种不同的形式来安排自己的行为，从而进行相关纳税都不违法。故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加油站资产转让以股权转让方式实现并不存在逃避国家税收，违反税法强制性规定的问题。综上，《加油站转让协议》并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之情况。
第二，从是否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方面分析。所谓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指当事人实施的行为在形式上是合法的，但是在内容上和目的上却是非法的。当事人主观上所追求的实质是一种非法的目的，其实施的外表行为只是达到非法目的的手段，且这种行为是指违反了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违法行为，同时必须实施掩盖的行为。虽然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在审理中称加油站资产及经营手续整体直接转让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签订合同双方当事人的合同目的，但从转让协议约定的内容看，江城石油公司作为出卖加油站的一方当事人，其合同的主要目的仅仅是收到合同约定的转让价款。陈少红作为购买加油站另一方当事人，其合同主要目的就是取得加油站。而陈少红在本案审理中不但明确表示其合同的主要目的就是取得加油站资产，取得加油站经营手续不是其合同的主要目的，还明确表示现在仍然愿意支付合同约定的价款只获取加油站资产，不要求取得加油站经营手续。故江城石油公司认为转让协议的合同目的是加油站资产及经营手续整体直接转让的观点，该院不予采信。因陈少红签订转让协议的目的就是取得加油站资产，而法律并不禁止加油站资产的直接转让，故本案中不存在陈少红主观追求的合同目的属于非法目的之情况。又因双方在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加油站资产转让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实现，故在本案中也不存在陈少红实施了掩盖的行为。综上，《加油站转让协议》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情况。
第三，从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方面分析。虽然江城石油公司称加油站的土地中约400平方米油罐区不在江城石油公司名下，江城石油公司无权对此予以买卖，但在转让协议中既未约定转让加油站的资产中包括400平方米油罐区，陈少红在反诉请求中也未要求江城石油公司将400平方米油罐区给付陈少红。故《加油站转让协议》不存在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之情况。
第四，从是否存在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方面分析。因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未举示陈少红在签订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胁迫之情形，且陈少红订立转让协议的合同目的是加油站资产的转让，并非加油站经营资质的转让。故《加油站转让协议》不存在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之情况。
综上，《加油站转让协议》应当属于有效合同。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要求确认《加油站转让协议》无效的本诉请求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陈少红要求确认《加油站转让协议》有效的反诉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江城石油公司是否应给付陈少红200万元违约金，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是否应对违约金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加油站转让协议》明确约定“签订协议后5个工作日内陈少红支付江城石油公司300万元。江城石油公司应于2011年6月30日前完善加油站成为独立法人的相关手续并将加油站实物资产及附属设施交予陈少红。任何一方违约均应向对方支付200万元违约金”。现陈少红按约向江城石油公司履行了300万元转让款的支付义务，而江城石油公司既未按约完善加油站成为独立法人的相关手续，也未按约将加油站实物资产及附属设施交予陈少红，已构成违约。虽然夏扬石油公司已被他人注册，江城石油公司无法再成立名为夏扬石油公司的企业，但双方约定成立名为夏扬石油公司的企业的义务在江城石油公司。故江城石油公司称应当由双方承担过错责任的辩解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江城石油公司不应承担违约金的反驳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陈少红要求江城石油公司承担200万元违约金的反诉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因转让协议约定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为江城石油公司提供担保，故陈少红要求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对江城石油公司上述违约金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反诉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陈少红要求江城石油公司将加油站2.74亩土地使用权及该土地上的加油棚交予陈少红，并将该2.74亩土地使用权过户给陈少红的问题。所谓资产转让是指针对具体某部分资产或者全部资产进行转让,即实物资产所有者与需求者之间的一种有偿交换关系,仅属于财产上的处分,属于产权交易的一种。股权转让是指企业的股东将其所持有的股权转让给其它的企业或个人,由受让人继受取得股权而成为新股东的法律行为,转让的内容包括了股东权、股东的地位或资格,以及依据股东身份而依法享有的权利和义务,是一种物权变动行为。虽然《加油站转让协议》约定江城石油公司将加油站资产从江城石油公司分立出来验资成立独立法人夏扬石油公司,并将该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陈少红及陈少红指定的人，但又同时明确约定转让标的是江城石油公司所有的加油站资产，且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均明确转让协议约定的是加油站资产转让不是股权转让。故转让协议实际是陈少红与江城石油公司针对加油站资产达成的资产转让协议，是产权交易的行为，但该行为只是以股权转让方式实现而已。在陈少红与江城石油公司之间并不存在股权转让关系，股权转让关系只存在于拟成立的夏扬石油公司股东与陈少红之间。现因拟成立的夏扬石油公司被他人注册而无法再成立，即无法以股权转让方式实现江城石油公司将加油站资产转让给陈少红的约定，而现陈少红要求将江城石油公司所有的加油站资产直接交付其本人，符合转让协议实现产权交易目的，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和损害江城石油公司的利益。故陈少红要求江城石油公司将加油站2.74亩土地使用权及该土地使用权上的加油棚直接交予陈少红，并将该2.74亩土地使用权过户给陈少红的反诉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判决：1.驳回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和赵昌全的本诉请求；2.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与陈少红签订的《加油站转让协议》有效；3.江城石油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陈少红违约金200万元；4.若江城石油公司到期未履行上述第3项支付义务，则江城运业公司、赵昌全在上述第三项债务范围内对陈少红承担连带清偿责任；5.江城石油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将其所有的加油站2.74亩土地使用权及该土地使用权上的加油棚交予陈少红；6.江城石油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将其所有的加油站2.74亩土地使用权过户给陈少红；7.驳回陈少红的其他反诉请求。一审本诉受理费56460元，由江城石油公司承担；本案反诉受理费11.4万元，减半收取5700元，由江城石油公司承担。
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和赵昌全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1至6项，判决确认《加油站转让协议》无效；2.判决驳回陈少红的全部反诉请求；3.本案诉讼费用由陈少红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加油站转让协议》属于无效协议，并且是整体无效，表现在：关于转让加油站经营手续的约定违反了行政许可法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关于转让400平米加油棚和140平米办公室的约定，因该转让标的均属于在建工程，违反了房地产法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以虚假的股权交易价格规避国家税收，违反了税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协议第二至七条约定违反公司法关于注册资本构成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协议约定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实现加油站资产及经营手续转让的目的，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属无效。2.即使协议全部有效或部分有效，也构成法律和事实上的履行不能而无法继续履行，因陈少红有过错而不能请求支付违约金。即使江城石油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在陈少红未举证证明其存在损失的情况下，其请求的违约金数额过高，应当予以调整。3.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应予纠正。原审判决认定转让协议有效，按照该协议约定应当将加油站资产过户到夏扬石油公司名下，而原审判决主文却判令将加油站土地资产过户给陈少红，自相矛盾，且变更了协议的约定。原审判决将加油棚占用范围内的土地过户给陈少红，而将加油站的经营手续、油罐区和办公用房留在江城石油公司，此种人为割裂将导致加油站无法正常经营。4.协议签订后发生的新情况，进一步导致协议无法履行。原审判决已查明，中石化已经以股权收购的方式收购了涉案加油站，并完成了股权变更手续，实际接管了加油站并进行经营。该收购发生在本案诉讼之前，将导致协议无法履行。协议约定将新设夏扬石油公司，并由该公司接管加油站资产。但夏扬石油公司的字号已被其他公司抢先使用，现再成立夏扬石油公司已属不能。二审中，江城运业公司和赵昌全以希望通过协商解决纠纷为由，向本院申请撤回上诉，本院已依法另行裁定予以准许。
陈少红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上诉人关于转让协议无效的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和赵昌全向本院举示了江城石油公司的工商登记档案一份，包括公司基本情况和股东登记情况，拟证明该公司已被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收购，现为国有独资公司，其资产转让需符合国有资产转让的相关审批程序。陈少红质证认为，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江城石油公司与陈少红进行交易的时间是2010年3月，而该份工商档案上显示的中石化控股的核准日期是2012年12月，即在双方发生交易之后。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予以确认。
陈少红向本院举示了江城石油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三份，拟证明中石化分3次从江城石油公司原股东江城运业公司、邓渝和冯正秀处受让江城石油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价款共计4580万，协议签订日期分别是2011年8月19日和2012年11月20日。江城石油公司、江城运业公司和赵昌全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因该证据与本案的争议焦点无关，本院对其关联性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江城石油公司全部股份现已被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收购，成为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完全控股的国有独资公司，其工商登记的核准日期是2012年12月13日。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中，陈少红向本院提交了撤回反诉申请，自愿撤回其在一审中提出的反诉，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已依法另行裁定予以准许。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加油站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
《加油站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自愿平等协商的结果，属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规定，不存在合同无效之情形，应属有效合同。主要事实和理由：1.协议约定目标加油站的转让是通过受让人陈少红控股拟成立的夏扬石油公司的方式实现，并非加油站经营手续的直接转让。2.我国法律、行政法规并未禁止在建工程的转让。协议约定转让尚未完工的140平方米办公楼，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相关规定。3.江城石油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双方约定的股权交易价格存在虚假，也未举证证明该交易存在逃避国家税收的相关行为。综上，《加油站转让协议》应属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协议之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江城石油公司关于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鉴于该协议在实际履行的过程中发生了新情况，江城石油公司全部股份现已被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收购，夏扬石油公司的字号也被他人抢先使用，现成立协议约定的夏扬石油公司的方式继续履行已不可能。但在该协议有效情况下，协议交易双方可自行协商，通过另行设立其他公司的方式继续履行协议。若协商不成，受让人也可在设立其他公司后通过另行提起诉讼主张继续履行协议的方式解决纠纷。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予维持。但因反诉原告陈少红在本院二审中向本院撤回其所有反诉请求，本院依据该项新事实对原审判决主文涉及反诉请求的部分依法予以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1）渝一中法民初字第0059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1）渝一中法民初字第0059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至第七项。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56460元，由重庆江城石油燃气有限公司、重庆江城运业有限公司和赵昌全承担；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11400元，减半收取5700元，由陈少红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6460元，由重庆江城石油燃气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小波
代理审判员 谭 铮
代理审判员 俞旭东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刘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