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7民终3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九西经济合作社。
负责人：许彦蔚，村长。
上诉人（原审原告）：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长湾经济合作社。
负责人：黄锡荣，村长。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其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梁海东，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许瑞明。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挺生。
上诉人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九西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九西合作社”）、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长湾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长湾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横西村委会”）、许瑞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恩平市人民法院（2016）粤0785民初13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于2001年3月2日、2001年10月8日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无效。2、由横西村委会和许瑞明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理由如下：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第十九条第（六）项规定，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但横西村委会在广东恩平某甲石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甲公司”）承包合同有效期内将涉案的土地再次发包给许瑞明，仅由两原任干部伍某甲、李某甲签名，未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违反了法律规定的必经程序。两份《承包合同书》虽然经横陂镇农村承包合同管理处备案，但并不能掩盖签订合同程序违法，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两份《承包合同书》符合当时农村承包合同所需程序，是错误的认定。2、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在一审庭前已提交了两份证据证明横西村委会召开了村民代表大会，与会人员一致确认涉案的土地是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横西村委会仅代表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将涉案的土地发包给某甲公司，发包所得的权益归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农户。涉案土地自始致终都是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集体土地，横西村委会仅代表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将涉案土地发包，根本不存在返还土地的问题，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横西村委会于2016年8月10日确认归还土地给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是错误的。3、横西村委会与某甲公司于1994年10月22日签订的《关于合作开发某甲石场的合同》约定，承包土地亩数为92亩，承包期限为20年，一次性补给农户土地补偿款为每亩350元即32250元，并支付40000元定期存款交给横西村委会作为代农户缴交购粮、水利费的保证金，合共72250元，而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之间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约定的承包土地亩数为75亩，承包期限为40年，承包款为7500元，并无偿延长10年，暂且不考虑2001年当时的土地承包价款的价值，单纯从横西村委会前后与某甲公司、许瑞明签订的合同可以看出，在物价上涨的年代，承包款反而大大下降了，按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约定的承包款换算承包一亩土地一年才2.03元，而现在鱼塘水面每亩承包价值为1000元，显失公平，因此，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无法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恶意串通损害村民利益，是错误认定，应予纠正。二、许瑞明是九西村（又名九炮塾）的村民，在九西村长大，现已五十多岁，应该清楚涉案的土地是其本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许瑞明与横西村委会签订两份承包亩数和承包款严重显失公平、严重损害村民利益的合同，其主观具有过错，应承担其过错带来的风险。即使许瑞明在合同订立后对涉案土地作了大量投入，并经营多年，但其是在违法的情况下投入经营，其投入多少、经营长短不能改变所订立合同的违法性。一审判决仅考虑许瑞明的投入，没有考虑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所遭受的经济损失，因此，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应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作出调整是错误的，而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诉讼请求是确认合同无效，并非是要求法院对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调整。三、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委托横西村委会于1994年10月22日与某甲公司签订《关于合作开发某甲石场的合同》，合同约定承包涉案的土地期限至2014年10月31日止，某甲公司承包后至合同期满都未向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提出过解除或终止合同的要求（从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于2001年3月2日、2001年10月8日签订两份《承包合同书》第六点可以证实这一事实），而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明知涉案的土地是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集体土地，在与他人的合同有效期内，横西村委会未经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委托，擅自与许瑞明分别于2001年3月2日、2001年10月8日签订的两份内容一致相同，但“乙方”签名笔迹及村委会签名干部人数不同的《承包合同书》，横西村委会这一行为未经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委托，且事后也未得到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追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属无权代理，故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所订立的两份《承包合同书》无效。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合理，特提出上诉，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上诉请求。
许瑞明辩称，一审判决合法公正，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许瑞明认为，本案的焦点只有一个，就是2001年3月2日、2001年10月8日横西村委会与其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绝对有效无疑。原因如下：1、多年来由涉案（横西十二片92亩土地）处在无人愿意耕作或者说耕作收成欠佳的情况下，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一致委托横西村委会于1994年10月间与某甲公司合作开发石场，并签有为期20年的《关于合作开发某甲石场的合同》，合同约定：由横西管区提供92亩作石场开采用地，由某甲公司负责全部开发资金150万元，并负责一次性给农户土地补偿及一次性提供4万元作为公购粮、水利费保证金等，某甲公司依约支付相应费用后已进场开采石矿，从事经营活动。2001年初因各方原因，停止生产经营和操作，而将涉案土地搁置，在此情况下，经管区及镇干部做工作，许瑞明亦考虑到涉案土地内有20多亩原系自己的责任田，便与横西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书》接手并投入资金及大量人力、物力以恢复对涉地的种养及耕作，以免因闲置土地受上级批评，且其实际承包的土地面积是73亩，不是92亩。许瑞明认为在其接手前，很多人都已经知情，只是无人愿意投入资金及人力、物力承包耕作，其根本不存在与横西村委会干部恶意串通的情况，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也并未提出任何证据证明其与横西村委会之间有恶意串通的情况。其与横西村委会签订的《承包合同书》经横陂镇农村承包合同管理处鉴证，按当时情况，手续是健全的，该《承包合同书》绝对合法有效。2、许瑞明于2001年3月接手经营涉案土地，为了经营好这块涉案土地，经过十多年的拼搏，先后投入了大量资金，又种竹、又种树、又养鱼、又建猪舍、养猪等耗尽心机才形成如今规模。3、限于当时的情况，以当时的承包费与现在的市场价格相比不具备合理性。
横西村委会没有陈述答辩意见。
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于2001年3月2日、2001年10月8日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1994年10月22日，横西村委会的前身是恩平市横陂镇横西管理区（以下简称“横西管区”）与某甲公司签订一份为期20年的《关于合作开发某甲石场的合同》，合同约定：由横西管区提供土名为横西十二片的土地共92亩作石场开采用地。由某甲公司负责全部开发资金约150万元，并负责一次性给农户土地补偿费每亩350元，共计人民币32200元，同时一次性提供4万元人民币的定期存款交给横西管区作为公购粮、水利费保证金，横西管区每年从存款支付被用地的公购粮和水利款等八条主要条款。合同签订后，某甲公司依合同约定支付相应费用后进场开采石矿，至2001年初因各方面原因，停止生产经营。2001年3月2日、2001年10月8日，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签订两份内容几乎相同的《承包合同书》，该合同约定由横西村委会将原某甲石塘的土地（包括开采过的石塘，及石塘基大约75亩）给许瑞明承包，承包用途用种于种养业。承包期限自2001年11月10日至2051年11月10日止，共50年。总承包款共7500元，分两期支付。2001年年底止交付4500元，余下的3000元在2002年年底交付完。横西村委会在甲方栏加盖村委会公章，由村委会干部签了名。许瑞明在乙方栏签了名。上述两份合同均经恩平市横陂镇农村承包合同管理处盖章备案。合同生效后，许瑞明已依约支付承包款给横西村委会。并在涉案土地上种植竹木、养猪、养鱼等经营活动。另查明，2016年8月10日，横西村委会召集村委会内的村民代表，村民小组长会议，确认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在石场开发前是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石场合同期满后，该土地的使用权应归还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涉案的两份《承包合同书》是在某甲公司无法履行《合作开发石场合同》的情况下由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签订的，经时任横西村委会的干部签署同意，并经镇农村承包合同管理处备案，该两份《承包合同书》的签订符合当时农村承包合同签订所需程序，涉案土地的使用权于2016年8月10日由横西村委会确认归还给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因此，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认为横西村委会没有召集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召开村民大会，擅自将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土地承包给许瑞明的理由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主张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恶意串通损害了村民利益，但无法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故，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请求确认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所签订的合同无效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予以驳回。考虑到许瑞明在合同订立后对涉案土地已作出大量投入，且经营多年应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开原则作出调整。经一审法院向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作出法律释明，告知其可以依法变更诉讼请求，为申请对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调整。但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拒绝变更诉讼请求，坚持要求判决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之间的《承包合同书》无效，故应由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自行承担相应法律后果。至于许瑞明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问题。横西村委会于2016年8月10日才将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归还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当即向法院提起诉讼。故许瑞明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不充分，也应予驳回。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100元，由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因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故本院对全案进行审查。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是否有效。
关于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属于确认之诉的范围。合同效力的认定，实质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进行的干预，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单纯的时间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但对下列债权请求权提出讼时效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诉讼时效的客体范围应仅限于债权请求权，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属于债权请求权的范围。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起诉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一审法院认定诉讼时效问题虽然理由与本院不一致，但结果正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结果予以维持。
关于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的效力问题。根据《关于横西村与长湾、九西对某甲土地纠纷问题》的会议记录和《关于表决确认某甲石场土地使用归属权问题》的会议记录以及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提供的《证明》中的内容，可以认定，经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两村全体村民大会讨论并表决通过，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对于横西村委会的授权范围仅限于委托横西村委会将其拥有土地使用权的涉案土地发包给某甲公司。横西村委会代表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在2001年3月2日和2001年10月8日与许瑞明签订两份《承包合同书》时，并未得到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授权，在发生纠纷前，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仅通过许瑞明开展承包经营活动的行为知晓承包事实，但对《承包合同书》内容并不知晓。横西村委会也没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土地承包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三）承包方案应当按照本法第十二条规定，依法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和第四十八条第一款“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的规定，将涉案土地发包给许瑞明承包经营的事宜交由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两村村民经民主议定程序讨论表决。至今该签定《承包合同书》的行为仍没有通过补办民主议定程序弥补程序瑕疵以及获得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追认。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本院认定，横西村委会代表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将涉案土地发包给许瑞明，未经过法定的村民民主议定程序，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横西村委会与许瑞明于2001年3月2日和2001年10月8日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无效。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上诉主张理据充分，本院予以采纳。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九西合作社和长湾合作社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四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恩平市人民法院（2016）粤0785民初1301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民委员会与许瑞明于2001年3月2日和2001年10月8日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民委员会和许瑞明各负担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民委员会和许瑞明各负担50元，在收到本判决十日内向本院交纳；恩平市横陂镇横西村九西经济合作社预交的100元由本院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振宇
审判员 许世清
审判员 陈史豪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区健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