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吕民一终字第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万平，男，1968年3月15日生，汉族，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人。
上诉人（原审被告）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天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世强，山西谦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红，女，1983年1月16日生，汉族，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信义镇高家庄村人，系张海亮长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清，女，1986年1月17日生，汉族，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信义镇高家庄村人，系张海亮次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辉，男。1988年2月16日生，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信义镇高家庄村人，系张海亮儿子。
上列三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张建中，山西晋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霍州煤电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吕梁山皮带输送项目部。
负责人刘卜军，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运田，男，1956年11月1日生，汉族，吉林省通化市东昌区新站街新宏委一组人，该项目部工作人员。
上诉人赵万平、上诉人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霍州煤电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吕梁山皮带输送项目部（以下简称云厦公司项目部）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人民法院（2013）离民初字第3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赵万平、上诉人云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世强，被上诉人张志红，被上诉人张志清、张志辉的委托代理人张建中，被上诉人云厦公司项目部的委托代理人周运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2年l1月1日上午，被告云厦公司项目部向被告赵万平经营的万通钢材市场购买钢材10吨，双方约定好价格和运费并签署销货单，由在钢材市场自行提供交通工具，不固定“拉活”的张海亮和温步斌依据被告项目部提供的地址负责运输，当二人驾驶各自的拖拉机将货送至相当村工地时，项目部的工作人员郝老四指示让二人将货拉到施工现场。二人认为到达施工现场途经路段不适合拖拉机通行，曾与郝老四发生争议，在郝的坚持下，二人驾驶拖拉机上到半坡时张海亮拖拉机发生后滑无法控制导致翻车，致张海亮受伤，事发后，郝老四驾车离开现场未积极施救。张海亮后被送至吕梁市人民医院，虽经积极抢救，因伤势过重而去世。
另查明，本案受害人张海亮，1955年4月25日生，系离石区信义镇高家庄村人，于2007年2月起全家一直在离石区南关村新建沟130号租房居住，以自购拖拉机运输钢材为主要生活来源。张海亮继承人女儿张志红、张志清及儿子张志辉均为本案原告。抢救张海亮共花费医疗费5536元，被告赵万平垫付6500元。张海亮事发时驾驶的东方红350拖拉机系自行购买，费用为人民币34000元，该车为农用机械，无运营资质证件，后挂车系自行改装，未办理相关手续。
另查明，被告霍州煤电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吕梁山皮带输送项目部实为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下属第四项目部，属企业内设机构，依法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2012年10月被告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建吕梁山煤电有限公司洗煤厂管状带式输送机土建工程，具体工程由所属的第四项目部负责实施。董明义系相当村村民，事发时，项目部委托董明义向万通钢材市场购买钢材并签署销货单。
原审认为，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侵仅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受害人张海亮自己驾驶改装拖拉机以提供劳务运送货物来换取报酬，系提供劳务一方，被告云厦公司项目部向被告赵万平经营的万通钢材市场购买钢材后，通过钢材市场找来张海亮为其运货，并支付运费，系接受劳务一方，张海亮在提供劳务过程中使用无运营资质且改装的农用车运送钢材，应当为自身受到的伤害承担一定的责任。被告项目部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在接受劳务过程中，明知张海亮驾驶不符合安全运输条件的农用车，且途经特定路段明显存在安全行驶隐患，仍然指示受害人驾车通过该路段，对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过错，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但因项目部属被告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内设机构，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其民事责任应当由被告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担。万通钢材市场在明知张海亮驾驶的车辆不符合运送钢材的相关资质及不符合安全驾驶条件仍安排其运送钢材，因其系受被告项目部委托，故对事故的发生应付选任过错责任，其负责人即被告赵万平应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受害人张海亮死亡损失为：医疗费5536元，丧葬费22118元，死亡赔偿金20411.7×20=408234元，财产损失酌情考虑5000元，共计440888元，其中，各当事人应当赔偿的份额及数额为：张海亮20%，即88177.6元；赵万平10%，即44088.8元，扣除已垫付的6500元，实际应承担37588.8元；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70%，即308621.6元。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被告赵万平向原告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支付人民币37588.8元；二、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被告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向原告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支付人民币308621.6元；三、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316元，被告赵万平承担831.6元，被告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担5821.2元，原告自行承担1663.2元。
判后，上诉人赵万平、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人赵万平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离石区人民法院（2013）离民初字第36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2、判决被上诉人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给付上诉人为抢救其父张海亮垫付的抢救费6500元；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各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的“双方约定好运费之说不成立。一审判决书载明“项目部向被告赵万平经营的万通钢材市场购买钢材10吨，双方约定好价格和运费并签署销货单，由在钢材市场自行提供交通工具，不固定‘拉活’的张海亮和温步斌依据被告项目部提供的地址负责运输”。该认定远离买卖双方之约定。我方作为销售方，项目部作为购买方，双方只就钢材价格约定，而钢材运费问题则是项目部与承运方之间的事情，与我方没有任何关联。运费之所以出现在销货单上，是我方受项目部委托代付运费，不是运费的约定。一审判决主观地认定运费是我方与项目部的约定，实属主观臆造。（2）一审判决认为我钢材市场在“明知”张海亮驾驶的车辆不符合运送钢材的相关资质及不符合安全驾驶条件仍安排其运送钢材，无据可依。死者张海亮私自改装车辆，未经培训，没有取得相应的道路运输资质驾驶车辆，是在庭审中，据被上诉人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一审举证的材料，我才知道的。我是经营钢材者，对张海亮改装车辆是否合法以及其是否有相应的资质并不知情，判决认为我“明知张海亮驾驶的车辆不符合运送钢材的相关资质及不符合安全驾驶条件仍安排其运送钢材”，无据可依。（3）我没有受项目部委托，张海亮的运输行为是其与项目部的合约，我不存在选任错误。项目部购买的钢材由谁运送，是由项目部自己决定。项目部没有委托我为其选任承运人。一审判决认为我受“被告项目部委托，故对事故的发生应付选任过错的责任”同样没有事实依据。（4）张海亮的死亡是其非法驾车所致，是事故的主要责任者，责任应由其自负。张海亮私自将自己的农机车改装为运输车辆，在无相应的驾驶资质下，为他人送货，造成事故致其死亡，责任应由其自负。（5）项目部强令张海亮驾驶货车通过危险道路，致张海亮死亡，同样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当张海亮驾驶拉货的改装车行驶到指定送货地点方山县大武镇相当村后，项目部的人不让卸货，让把货送到施工现场。因去施工现场的道路不适合拖拉机通行，张海亮不愿去时，项目部的人说：“你不拉上去就拉回去，我们不予接受”。张海亮无奈，只好冒险行驶，最终酿成事故致张海亮死亡。该事故的形成，项目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项目部应承担相应的责任。2、适用法律错误。我没有侵害死者张海亮的身体，也没有与其形成劳务关系，一审判决却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以及最高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七、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对我作出承担10%，赔偿被上诉人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44088.8元的判决，明显适用法律错误。基于以上事实理由，提出上诉，请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改判。
上诉人云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依法发还重审或者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与受害人之间并未形成劳务关系。首先，在本案中，上诉人下属的吕梁山皮带输送项目部（以下简称项目部）是从董明义处购买钢材，而非直接从被上诉人赵万平经营的吕梁万通钢材市场处购买钢材。项目部也从未向董明义出具书面的委托手续或者口头委托其代为购买钢材，而一审法院却在本案董明义未到庭参加诉讼的情况下，认定项目部委托董明义向钢材市场购买钢材并签署销货单，与事实不符。其次，受害人张海亮长期受雇于被上诉人赵万平，自己出资购买农用拖拉机并改装了后挂车，长期在钢材市场从事运送钢材的业务，其从事的业务也依附于赵万平所经营的钢材市场，受赵万平的管理与指派，并直接从赵万平处领取劳务报酬，赵万平与张海亮之间是直接的劳务关系或雇佣关系。上诉人下属的项目部在同董明义达成钢材买卖协议后，只负责支付货款与接收货物，从未联系张海亮运输钢材、也未与其签订运输合同或口头约定报酬，受害人张海亮运输钢材的行为受其雇主赵万平指派，其所受损失应由被害人自己与雇主赵万平根据过错大小分担责任，与上诉人无关。综上，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应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一审法院在案件的审理中违反法定程序，一审法院在案件审理中遗漏了两位当事人，造成案件事实未完全查清。首先，一审判决据以认定上诉人承担责任的一个理由是上诉人是钢材的购买者，并且找受害人运输钢材，而事实是上诉人下属的吕梁山皮带输送项目部是从董明义处购买钢材，而不是委托董明义代为购买钢材。董明义作为重要的当事人，对查明案件事实至关重要，但一审法院却未通知参加诉讼，毫无根据地认定项目部委托董明义向钢材市场购买钢材并签署销货单。其次，一审判决据以认定上诉人承担责任的另一个理由是上诉人项目部的工作人员郝老四指示受害人将钢材拉到施工现场。而在案件审理中，郝老四并未到庭，一审法院也未核实郝老四的身份、职务以及其与上诉人、受害人的关系等问题，也未传其到庭调查案件事实，即将有关郝老四指使受害人将钢材运到施工现场作为事实，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因此，本案应发回重审。三、受害人张海亮应对其所受损失承担更多的责任份额。首先，一审查明：受害人张海亮无相应的驾驶资格，其所驾驶的车辆属于农用机械，无运营资质证件，后挂车系自行改装，未办理相关行车手续。其次，受害人明知其驾驶的车辆的安全性没有保障、明知个人不应私自改装机动车、明知其车辆不能从事营运活动等，但其本人却置法律法规及个人生命安全于不顾从事非法营运，严重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相关规定。最后，导致受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也是受害人本人驾驶车辆操作不当。因此，受害人本人应对受害的过错承担更多的责任份额。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违反法定程序，遗漏了案件重要当事人，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四条之规定，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重新裁决。
被上诉人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就上诉人赵万平的上诉答辩称，上诉人赵万平的钢材市场与云厦公司项目部有购货合同，不是我方与项目部说好的运费，因此，赵万平的第一个上诉理由不成立。张海亮私自改装车辆，上诉人赵万平是明知的，安排选派张海亮运送钢材的就是赵万平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关于适用法律错误，赵万平的上诉状中也没有说出理由。针对云厦公司的诉讼请求辩称，从购货单看是董明义购买钢材，一审法庭调查时，云厦公司也认可董明义是你们公司的人。董明义不是案件当事人。张海亮没有和云厦公司和项目部谈运费签合同，也是事实。从万通市场拉上钢材到大武镇相当村是一段，从相当村拉到施工现场又是一段，发生事故现场已经出了相当村，当时是郝老四指使让把钢材拉到施工现场。郝老四也是你们公司的人，这是一起交通事故，我们也认可，适用法律也是正确的。
被上诉人云厦公司项目部答辩称，项目部与原告没有任何关系，项目部就是一个买方。工地的郝老四让把钢材拉到施工现场，不可能让把钢材送到项目部再进行二次运输。项目部不承担责任。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纠纷。被上诉人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之父张海亮自购拖拉机，进行改装，以运送钢材赚取运费为业。2012年11月1日上午，张海亮根据上诉人赵万平的安排给云厦公司项目部运送钢材过程中，因道路陡峭发生翻车，致张海亮死亡。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是张海亮的生命安全利益受到侵害后，如何担责的问题。对此，本院做如下评判：死者张海亮为吕梁市离石区信义镇高家庄村农民，自2007年进城务工，丧妻，自己一人抚养二女一子。该张以私自改装后的拖拉机从事运输钢材，明显存在安全隐患，对事故的发生自身应承担一定的责任，综合考虑其认识能力、生活状况，可适当减轻其责任，一审判决其承担20%的过错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上诉人赵万平作为出卖钢材的业主，在接受买方钢材价款及运费后负责安排车辆运输并支付运费，作为长期从事出售钢材的业主，从本案温步斌、崔林虎的证言看，其对张海亮等人用改装的拖拉机从事运送钢材的事实是明知的，既然明知张海亮的拖拉机系私自改装存在安全隐患，仍选派其运送钢材，上诉人赵万平应承担相应的选任过错责任，综合全案分析，应酌情承担30%的过错责任。张海亮、温步斌二人将钢材运送到方山县大武镇相当村后，云厦公司项目部工作人员在指令张海亮、温步斌二人将钢材运送到施工现场时，途经道路为施工便道，坡度较大，不具备安全通行条件，张海亮等提出异议后，云厦公司项目部工作人员明知张海亮驾驶改装的拖拉机运送钢材，仍强令其通过，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从而导致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主要责任，项目部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给他人造成损失，应由企业法人承担责任，因此，上诉人云厦公司应承担50%的过错责任。对张海亮的死亡赔偿数额440888元，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因此，上诉人赵万平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为132266.40元（440888×30%），扣除已垫付的6500元，实际赔偿数额为125766.40元，上诉人云厦公司的赔偿数额为220444元（440888×50%）。
综上，上诉人赵万平的上诉请求，证据不足，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上诉人云厦公司关于其与受害人张海亮未形成劳务关系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其它上诉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人民法院（2013）离民初字第36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人民法院（2013）离民初字第364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
三、上诉人赵万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被上诉人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人民币125766.40元；
四、上诉人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被上诉人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人民币220444元。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316元，由上诉人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4158元，上诉人赵万平负担2494.8元，被上诉人张志红、张志清、张志辉承担1663.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上诉人霍州煤电集团云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4743.2元，上诉人赵万平负担2087.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海强
审判员 潘 文
审判员 王晓强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张利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