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最高法民终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行。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学前街*号**号。
负责人：王晏蓉，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凡，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香龙，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分行。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解放大路****号。
负责人：王守坤，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强，吉林功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庆华，吉林功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行（以下简称招商无锡分行）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分行（以下简称光大长春分行）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吉民初16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由第二巡回法庭主审法官董华担任审判长，与主审法官高珂、张能宝组成合议庭，法官助理侯望协助办案，书记员黄婷婷担任法庭记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招商无锡分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凡、郭香龙，被上诉人光大长春分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强、曾庆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招商无锡分行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吉民初16号民事裁定；指令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招商无锡分行提起本案诉讼构成重复起诉，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的“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应当理解为同一当事人就同一事项两次提起诉讼的行为,只有在两次诉讼中当事人地位一致，方才构成重复诉讼。本案中招商无锡分行为原告，而在另案诉讼中，招商无锡分行为被告。因此不应认定本案与另案当事人相同，并进而认定本案构成重复诉讼。二、本案中，当事人争诉的法律关系为招商无锡分行与光大长春分行之间的委托定向投资关系，光大长春分行提起的另案诉讼的法律关系为同业存款关系，两案的法律关系与诉讼标的并不相同。三、本案中，招商无锡分行提出的各项诉讼请求，并不完全是另案诉讼的抗辩理由，且招商无锡分行的诉讼请求并不能为另案裁判结果所包含。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招商无锡分行提出的诉讼请求实为另案诉讼的抗辩理由，另案诉讼的裁判结果已经包含本案招商无锡分行的诉讼请求，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光大长春分行辩称，本诉委托合同案与光大长春分行在先起诉招商无锡分行的存款合同案的当事人、诉讼标的相同，且招商无锡分行后诉的诉讼请求是为实质上否定前诉的裁判结果，一审法院根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之规定，裁定驳回起诉，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理由如下：一、在先诉的存款合同案和本诉委托合同纠纷案中，光大长春分行与招商无锡分行虽然作为当事人的地位截然相反，但均是案件当事人，且无其他当事人，两案当事人完全相同。招商无锡分行关于当事人地位不同不属于重复诉讼的主张，混淆了当事人身份与其诉讼地位之间的差别，其主张不能成立。二、诉讼标的应理解为当事人在实体法上的权利义务或者法律关系。光大长春分行在另案诉讼中主张与招商无锡分行是存款合同关系，招商无锡分行则在本诉案件中主张与光大长春分行不是存款合同关系，而是委托合同关系，招商无锡分行后诉的诉辩观点及主张虽与光大长春分行的先诉相左，但双方均是基于同一实体法上的合同法律关系主张权利，一审法院认定两案法律关系相同、诉讼标的相同显然是正确的。三、招商无锡分行提出确认《委托定向投资业务合作总协议》（以下简称《委托定向投资协议》）有效并继续履行，以及确认《金融机构定期同业存款协议》（以下简称《同业存款协议》）解除的三项诉讼请求，不仅与其在另案诉讼中的抗辩主张完全一致，且不包含任何给付请求和可执行内容。招商无锡分行请求确认《委托定向投资协议》有效并继续履行及请求确认《同业存款协议》已解除的第三项诉讼请求，均是为了否定先诉案件中光大长春分行所依据的《同业存款协议》的效力，目的是在实质上否定先诉的裁判结果，显然构成重复诉讼。
招商无锡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委托定向投资协议》合法有效；2.要求光大长春分行继续履行《委托定向投资协议》，并自行承担投资所形成的全部损失；3.确认《同业存款协议》已解除，对双方不具有约束力；4.要求光大长春分行依据《委托定向投资协议》向招商无锡分行支付代理费175万元；5.诉讼费用由光大长春分行承担。在庭审中，招商无锡分行申请变更诉讼请求，对第4项请求予以撤回;对第2项请求庭后提交书面说明的内容为：“继续履行的指向包括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光大长春分行不能依据《同业存款协议》要求招商无锡分行支付任何本息或承担责任；第二个层次是光大长春分行自行承担投资项目的全部风险。全部损失的具体数额应当为投资金额3.5亿元，以7.2%每年为投资收益率的投资收益以及因实际用款人柳河聚鑫源米业有限公司无法按时偿还上述相应款项造成的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2015年6月，光大长春分行以案涉《同业存款协议》有效为由，向一审法院先行提起诉讼，其诉请为：1.要求招商无锡分行立即向光大长春分行支付存款本金3.5亿元；2.要求招商无锡分行立即向光大长春分行支付存款利息；3.要求招商无锡分行对尚未支付的本金和利息支付违约金；4.诉讼费用由招商无锡分行承担。招商无锡分行辩称：本案涉及刑事犯罪，申请中止审理；《同业存款协议》实质上是张某等人为了实施犯罪行为的手段，依法应当认定无效。如张某等人的犯罪行为不影响《委托定向投资协议》与《同业存款协议》的效力，张某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委托定向投资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之间成立委托定向投资法律关系，并且根据《委托定向投资协议》的约定，《同业存款协议》已经解除。如张某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光大长春分行因其对员工和项目管理的重大疏漏，造成其本行的管理人员骗取本行的资金3.5亿元，光大长春分行作为刑事案件被害人，只能通过追索赃款的方式弥补损失。综上，光大长春分行的诉讼请求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一审法院于2016年8月15日对该案作出（2015）吉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一、张某不构成表见代理，招商无锡分行与光大长春分行之间不存在委托定向投资法律关系。对于光大长春分行从未授权张某签订《委托定向投资协议》这一事实，张某在刑事案件中的供述可以证明，双方当事人亦无异议。正如最高人民法院就招商无锡分行诉光大长春分行委托合同纠纷管辖权异议一案所作出的（2015）民二终字第428号民事裁定认定，“合同效力是对已经成立的合同是否具有合法性的评价，依法成立的合同，始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成立之前不存在合同效力的问题。”就本案而言，如《委托定向投资协议》上加盖的光大长春分行的公章或负责人名章是真实的，且张某的行为属于无权代理，才会涉及表见代理问题，在《委托定向投资协议》未依法成立的情况下，表见代理制度无适用的前提。除此之外，招商无锡分行在《委托定向投资协议》的签订过程中具有重大过失。二、《同业存款协议》应认定有效。光大长春分行不具有签订《委托定向投资协议》的意思表示，张某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委托定向投资协议》未成立，对光大长春分行无法律效力，而招商无锡分行与光大长春分行对于签订《同业存款协议》意思表示真实，该协议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有效。虽然事后证明光大长春分行订立《同业存款协议》的目的在于取得同业存款利息，招商无锡分行订立《同业存款协议》的目的在于通过同业存款的方式取得光大长春分行的资金以履行《委托定向投资协议》，二者订立《同业存款协议》的目的并不一致，但是这两个目的均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同业存款协议》的签订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问题。综上所述，《同业存款协议》有效，招商无锡分行应依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故判决招商无锡分行立即给付光大长春分行存款本金3.5亿元和利息及违约金。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前后两起案件中，所提供的证据材料的数量、内容、证明事项以及质证意见基本一致。前后案件的争议焦点均集中在《委托定向投资协议》和《同业存款协议》的效力评价上，属于同一诉讼标的。招商无锡分行的诉请，实为前诉的抗辩理由，其抗辩理由对光大长春分行的诉请将产生实质性的否定。该院已对光大长春分行诉招商无锡分行一案作出判决，该判决对《委托定向投资协议》和《同业存款协议》两份合同形成的事实予以查明，对合同的效力作出评判，该案的裁判结果已经涵盖了招商无锡分行的诉请。前后两起案件当事人相同，基本事实相同，所涉及的法律关系相同，诉讼标的相同，争议焦点相同，为节约司法成本，一次性解决纠纷，故根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结合该院作出的（2015）吉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所认定的事实和理由，招商无锡分行提起本案诉讼属于重复诉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三项、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招商无锡分行的起诉。案件受理费180.055万元，退回招商无锡分行。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15日作出（2015）吉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后，招商无锡分行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作出（2016）最高法民终800号民事判决认为招商无锡分行与光大长春分行之间不存在委托定向投资法律关系，《同业存款协议》依法应认定无效，光大长春分行依据《同业存款协议》要求招商无锡分行支付3.5亿元存款本金、利息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成立。故判决撤销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吉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驳回光大长春分行的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招商无锡分行提起本案诉讼是否构成重复起诉。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根据上述司法解释规定，对招商无锡分行提起本案诉讼是否构成重复起诉的评判，在于招商无锡分行提起本案诉讼与前诉即光大长春分行在先提起的经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一审、本院二审并已作出终审判决的（2016）最高法民终800号案件是否能够满足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重复起诉的构成要件。首先，关于两案当事人是否相同的问题。两案当事人均为招商无锡分行和光大长春分行，尽管双方当事人在两案中的诉讼地位不同，但上述司法解释仅规定“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并未限定当事人诉讼地位必须相同。一审法院认定两案当事人相同，符合法律规定，招商无锡分行上诉主张后诉与前诉当事人及诉讼地位必须均相同方才满足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缺乏依据。其次，关于两案的诉讼标的是否相同。光大长春分行前诉请求招商无锡分行依据《同业存款协议》支付存款本金及利息、违约金。招商无锡分行在该案中抗辩主张双方之间为委托定向投资法律关系，《同业存款协议》不成立或无效。基于双方上述诉辩主张，该案的审理势必涉及对双方法律关系的性质为委托定向投资还是同业存款关系以及《委托定向投资协议》及《同业存款协议》效力的认定。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吉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及本院（2016）最高法民终800号民事判决，也已对双方上述争议进行了审理认定。招商无锡分行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确认《委托定向投资协议》有效并继续履行，《同业存款协议》已解除。因此，本案的审理同样也需要对上述双方法律关系性质及合同效力的争议作出评判。一审法院认定两案诉讼标的相同并无不当。第三，关于两案是否构成诉讼请求相同，或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情形。招商无锡分行提起的本案诉讼与光大长春分行在先提起的另案诉讼实际上是双方基于同一法律事实，分别依据各自主张成立的法律关系性质行使相应的请求权。根据招商无锡分行在本案中提出的四项诉讼请求以及光大长春分行在另案中提出的四项诉讼请求，从形式上而言，招商无锡分行在本案中提起的要求继续履行《委托定向投资协议》的诉请并不能完全被光大长春分行另案诉讼所包含，但是，根据本案一审审理期间招商无锡分行对其提起的继续履行《委托定向投资协议》的指向说明，可以认定该诉请亦无实质履行内容，仍与光大长春分行提起的另案诉请是否成立有关。因此招商无锡分行提起本案诉讼的实质仍系以对抗光大长春分行提起的前诉为目的。在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及本院已判决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委托定向投资法律关系的情形下，招商无锡分行在本案中提起的确认《委托定向投资协议》有效并继续履行的诉请，则明显构成对前诉裁判结果的对抗或否定。据此，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招商无锡分行的起诉符合民事诉讼法解释规定的“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的裁判结果”并无不当。
综上，招商无锡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招商无锡分行提起本案诉讼属于重复起诉，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董 华
审 判 员 高 珂
审 判 员 张能宝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侯 望
书 记 员 黄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