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终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沭阳县金森源木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沭阳县桑墟镇老庄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庞树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恒春，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市分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淮安市东路67号。
法定代表人卢勇其，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尊民，江苏宏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沭阳县金森源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森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淮安分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宿中商初字第002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金森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恒春，被上诉人人保淮安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尊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森源公司原审诉称：2013年7月，金森源公司在人保淮安分公司投保财产综合险，保险金额为714万元，保险期间自2013年7月27日零时起至2014年7月26日二十四时止。2013年12月27日6时50分左右，金森源公司东厂区发生火灾，造成保险标的损失。经双方确认，实际损失分别为：（1）原材料5182733元；（2）成品板1971758元；（3）厂房损失562185元；（4）机器设备损失1台（厂房内原有机器设备10台）。金森源公司于2014年1月8日按照合同约定向人保淮安分公司提交理赔申请，人保淮安分公司应赔偿金森源公司保险金：（1）原材料：（保险金额／保险价值）（实际损失-
残值）=（5000000／5182733）（5182733-10000）=4990352元；（2）成品板：（保险金额／保险价值）（实际损失-
残值）=（1000000／1931758）（1931758-30000）=984470元；（3）机器设备（保险金额-
残值）投保比例=（200000-20000）0.1=18000元；（4）厂房562185元。以上合计6555007元。2014年1月15日，人保淮安分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发给金森源公司赔偿清单，告知金森源公司本次事故最终按赔偿限额100万元赔付。2014年1月17日，人保淮安分公司向金森源公司出示赔偿清单计算依据，即“业务留存联（副本）特别约定”和“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两页保险合同的复印件。金森源公司与人保淮安分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中没有以上两页特别约定内容，没有最高赔偿100万元的特别约定。金森源公司于2014年1月17日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进行了有关调查。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证明金森源公司及被调查企业在签订保险合同时均不知道“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的内容，人保淮安分公司也没有就特别约定内容履行明确告知义务。人保淮安分公司单方留存的“业务留存联（副本）特别约定”条款对金森源公司不具有法律约束力。请求判令：人保淮安分公司赔付金森源公司保险赔偿金6555007元。本案诉讼费由人保淮安分公司负担。
人保淮安分公司原审辩称：1、金森源公司称其不知道保险合同中存在特别约定（即每次事故赔偿限额和火灾累计限额均为100万元），并认为“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系我公司用金森源公司盖章后的空白纸打印形成，我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我公司仅应按照保险合同的特别约定向金森源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100万元。2、案涉保险合同属于续保业务，金森源公司在2011-2012年度和2012-2013年度连续两年投保，前面两个保险年度的保险合同中均有相同或类似的特别约定。2013年是金森源公司第三次在我公司投保，在案涉险种投保时，金森源公司和往年一样向我公司提供了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投保单、投保标的项目清单，在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上加盖公司印章进行确认，配合我公司制作了“企财险现场检验报告”和“厂区平面图”，并在“投保人声明”栏盖章确认“保险人已向其提供相关条款并对免责条款和特别约定作出了明确说明”，因此，我公司已对金森源公司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庭审中金森源公司提供的保险单明显缺页，这是金森源公司故意将对其不利的“特别约定清单”附加页从合同中抽出所致。3、与金森源公司相同行业的企业在我公司投保相同险种的保险合同中均有特别约定条款，且出险后也均是按照特别约定进行赔偿。综上，请求依据特别条款的约定认定赔偿数额。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双方于2013年7月25日签订财产综合险（2009版）保险合同1份。该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包括：保险金额为714万元，保险费为22500元，保险期间自2013年7月27日零时起至2014年7月26日二十四时止，争议解决方式为诉讼，特别约定详见特别约定清单；特别约定清单中第五条特别约定明确载明“每次事故赔偿限额和火灾累计赔偿限额均为100万元”。2013年12月27日7时许，金森源公司厂房发生火灾，主要烧损厂区内西侧中间一幢厂房及厂房内压机、成品模板及原材料等。经双方确认实际损失分别为：原材料5182733元、成品板1971758元、厂房损失562185元和机器设备一台。2014年1月8日，金森源公司向人保淮安分公司提交合计6555007元的赔偿申请。2014年1月15日，人保淮安分公司向金森源公司送达赔偿清单，载明因理算金额大于保单中关于“火灾累计赔偿限额为100万元”的特别约定，故本次事故应按赔偿限额100万元予以赔付。双方就理赔数额无法达成一致，故而成讼。
原审中，金森源公司对人保淮安分公司提供的2011-2012年度、2012-2013年度、2013-2014年度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中打印文字与金森源公司印章的形成时间先后有异议，认为是金森源公司先盖章、人保淮安分公司后打印文字，申请进行司法鉴定。经原审法院委托，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于2015年4月27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2011-2012年度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是先打印文字再盖章，2012-2013年度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倾向认为是先打印文字再盖章，2013-2014年度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是先打印文字再盖章。双方对该司法鉴定意见书均无异议，原审法院依法确认该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
原审争议焦点：一、特别约定条款对金森源公司是否发生法律效力；二、人保淮安分公司应当支付的保险赔偿金数额是多少。
原审法院认为：
一、特别约定条款对金森源公司发生法律效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最高赔偿限额为100万元的特别约定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人保淮安分公司已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特别约定条款对于金森源公司发生法律效力。具体理由如下：第一，金森源公司提供的2013-2014年度保险单中，“特别约定”四字字体特别加粗，位置醒目，并且明确写有“详见特别约定清单”。人保淮安分公司还就特别约定条款制作了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该告知书自成一页，标题明确醒目。金森源公司在该告知书下方加盖其公司印章，应当视为金森源公司已经明确知悉“保险金额在500万元以上的，每次事故赔偿限额和累计火灾赔偿限额均为100万元”的约定内容。人保淮安分公司提供的业务留存联（副本）特别约定中载明“每次事故赔偿限额和火灾累计限额均为100万元”，亦可与特别约定告知书相印证。金森源公司主张保险合同中没有业务留存联特别约定内容和特别约定告知书，人保淮安分公司亦未就相关赔偿限额向其进行明确说明，但其提供的保险合同原件明显缺页，且缺少的恰恰是特别约定清单，金森源公司对此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金森源公司在特别约定告知书中加盖其公司印章，应当认定人保淮安分公司已就特别约定进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故对金森源公司该主张不予采信。第二，金森源公司并非首次在人保淮安分公司投保，金森源公司2011-2012年度、2012-2013年度均在人保淮安分公司投保了企业财产险，且其均在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上加盖了公司印章，也能证明金森源公司应当知晓案涉险种保险合同特别约定条款的内容。
二、人保淮安分公司应当支付的保险赔偿金数额为100万元
案涉保险合同特别约定条款规定，保险金额在500万元以上的，每次事故赔偿限额和累计火灾赔偿限额均为100万元。该约定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保险金额在500万元以上，故人保淮安分公司应当向金森源公司支付的保险赔偿数额为100万元。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人保淮安分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金森源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100万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7685元，由金森源公司负担48885元，人保淮安分公司负担8800元。鉴定费15980元，由金森源公司负担。
金森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人保淮安分公司并未向金森源公司提供特约条款，保险人单方留存的业务留存联（副本）对金森源公司不产生法律效力，原审判决未采信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及证人李某的证言，系认定事实不清。2、人保淮安分公司留存的业务留存联（副本）特别约定第三条、第五条是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加重投保人的责任、排除投保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格式条款，应属无效条款。3、原审判决未适用不利解释规则，亦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由人保淮安分公司负担。
人保淮安分公司二审辩称：1、案涉保险合同属于续保业务，金森源公司在前两年度签订的保险合同中也有相同或类似的特别约定。金森源公司已在投保人声明栏盖章确认，保险人已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保险单上载明特别约定详见“特别约定清单”，该清单是以保险单附加页的方式一并打印提供的，金森源公司在本案中故意将对其不利的特别约定清单抽出、未予提交。2、经原审法院委托鉴定，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上金森源公司的印章是在文字打印后加盖的，金森源公司知晓特别约定的存在。李某并非江苏汇丰保险代理公司的业务员，且其陈述与金森源公司的陈述相互矛盾，沭阳县公安局桑墟派出所对其他投保企业的询问与本案无关，均不应采信。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应予确认。
二审中，金森源公司提交证据如下：证据1、江苏庞氏木业集团有限公司、江苏省格力斯特新材料有限公司工商登记信息各1份，拟证明前述企业与金森源公司是关联企业，而江苏格力斯特新材料有限公司发生火灾后的理赔方案中未涉及特约条款限额赔偿内容。证据2、金森源公司西厂保险合同、沭阳县牡丹木业有限公司保险合同各1份，拟证明保险合同页码顺序不同，案涉保险合同第3页是保险单，第4页是特约条款。而该组保险合同第3页是印有保险标的栏的保险单，第4页才是保险条款。人保淮安分公司向金森源公司提供的保险合同不存在特约条款。
人保淮安分公司认为该2组证据均不属于新证据，关联企业的保险理赔与本案无关。因木材加工企业的风险较大，而收取的保险费不高，仅在千分之三左右，因此对木材加工企业的投保均规定赔偿限额。除人保淮安分公司外，其他保险公司也对高风险企业投保作出赔偿限额的规定。第2组证据的2份保险合同，与金森源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保险合同相同，均存在缺页现象，条款骑缝章亦存在无法拼接完整的情形，而该2份保险合同特别约定一栏亦注明“特别约定详见清单”，故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本院对前述证据的认证意见，在说理部分一并论述。
二审争议焦点：关于限额赔偿的特约条款是否有效。
本院认为：
一、应认定保险人已向投保人交付限额赔偿的特约条款
1、案涉财产综合险的保险单已载明特别约定详见特别约定清单，作为投保人应注意该记载内容，并关注特别约定的内容。金森源公司诉请主张的依据即其提交的保险合同存在明显缺页，该合同各页上加盖的条款骑缝章无法拼接完整，该缺页内容正是特别约定清单页，应认定存在一方故意抽页的行为。金森源公司虽主张系保险人抽页，在缔约时故意隐瞒且未向其交付特约条款，但其主张欠缺证据证明，且与保险单所记载的“特别约定详见特别约定清单”不相符。况且金森源公司又在人保淮安分公司出具的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上盖章予以确认，进一步印证其知晓保险单上所载特别约定的内容。金森源公司在二审提交的证据2，因当庭比对同样存在条款骑缝章无法拼接完整的情形，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
2、在原审及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各自提交投保人为其他企业的保险合同，金森源公司另提交沭阳县公安局桑墟派出所的询问笔录及李某的证人证言，以印证各自关于案涉保险合同是否存在特约条款的主张。金森源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1保险合同，该合同的投保人虽为金森源公司的关联企业，但并非同属木材加工企业，人保淮安分公司作出针对木材加工企业承保风险较高的特点，保险合同作限额赔偿特别约定的解释，具有合理性，予以采纳。对金森源公司提交证据1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确认。沭阳县公安局桑墟派出所对其他投保人调查所形成的询问笔录，虽双方对笔录的形式真实性均无异议，但其记载内容与本案无关，李某虽称其为江苏汇丰保险代理有限公司的业务员，但未提交相关从业证明，且其证人证言与已查明事实不符，故原审判决未采信前述证据，并无不当。
二、应认定保险人已向投保人履行特约条款的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
1、金森源公司已在投保单上的投保人声明栏盖章，确认在投保之时，保险人已向其提供并详细介绍保险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及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其做了明确说明，其已充分理解并接受前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的规定，应认定保险人已履行其对前述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
2、金森源公司已连续在人保淮安分公司投保相同险种2年，案涉保险属续保业务。金森源公司不仅对案涉保险合同关于限额赔偿的特约条款予以确认，对前2份保险合同，亦同样以在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上加盖印章的方式，予以确认。原审法院准许金森源公司的申请，对3份保险合同对应的企业财产险特别约定告知书上盖章与打印文字的形成顺序委托鉴定，鉴定意见已确认应为先打印文字后盖印，据此应认定金森源公司已理解案涉特约条款的内容。
3、合同解释应以字义解释为首要解释原则，保险合同中关于限额赔偿的特别约定，字义明确，并不存在歧义，故对该条款并不存在适用不利解释原则予以解释的必要，金森源公司提出原审判决就此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7685元，由上诉人金森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关 倩
代理审判员 王国亮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杨玉婷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