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1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裕民，男，1952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代理人吴鸣明，上海市震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邵曙范，上海市震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日报报业集团（河北日报社），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
法定代表人于山，社长。
委托代理人张云利，河北华盛通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石飞，男，1945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徐州市。
上诉人何裕民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5）虹民一（民）初字第18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何裕民系上海中医药大学教授，石飞系江苏工人报社记者，河北日报报业集团（以下简称“河北日报社”）系《杂文报》的发行单位。案外人王某与何裕民因发生著作权纠纷诉至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徐州中院”），该院于2010年10月12日作出（2010）徐知民初字第39号一审判决，判决确定：“王某关于何裕民侵犯其著作权的诉讼主张部分成立，何裕民停止对王某著作权的侵权行为，并就侵权文章在《光明日报》刊登道歉声明”。嗣后，王某与何裕民均对一审判决不服并提起上诉，2011年6月20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江苏高院”）作出（2011）苏知民终字第3号终审判决，判决认定王某与何裕民的上诉主张均不能成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2年9月19日，徐州中院在《人民日报》上刊登了对（2010）徐知民初字第39号民事判决的强制执行公告。2012年10月23日，河北日报社发行的《杂文报》刊登了石飞撰写的《对学界流氓无赖姑息不得》一文。2013年12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最高院”）作出（2013）民提字第5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确定：“撤销江苏高院（2011）苏知民终字第3号民事判决和徐州中院（2010）徐知民初字第39号民事判决；驳回王某的诉讼请求”。现何裕民以其名誉权受到河北日报社和石飞的侵害为由，诉诸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河北日报社和石飞：1、立即停止侵犯何裕民名誉权的行为，并在《杂文报》、相关网络上删除侵害何裕民名誉权的文章和评论，消除影响；2、在《光明日报》、《河北日报》、《红网》、《上海中医药大学校报》上刊登道歉声明（字数不得少于500字，共计十次）向何裕民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名誉；3、赔偿何裕民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人民币300，0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4、支付何裕民维权的律师费30，000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2年10月，石飞在中国江苏网、《江苏工人报》等媒体上发表了《对学界流氓无赖姑息不得》的评论文章，并被多家网络媒体转载。何裕民曾向原审法院起诉江苏工人报社和石飞，要求判令江苏工人报社和石飞停止侵害何裕民名誉权的行为，以书面形式公开登报赔礼道歉，并赔偿何裕民经济和精神损失500，000元及承担律师费30，000元。2014年7月16日，原审法院作出（2014）虹民一（民）初字第446号民事判决，对何裕民的诉请不予支持。何裕民对判决不服，上诉至本院。2014年12月10日，江苏工人报社刊登声明，对涉及何裕民与王某案件的《对学界流氓无赖姑息不得》等文章予以更正。本院经审理后认为，因石飞受聘于江苏工人报社，其在江苏工人报上所发表的文章为其职务行为，现江苏工人报社已就相关文章予以更正，何裕民再主张石飞和江苏工人报社侵犯名誉权，没有依据，故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法院再查明，《杂文报》于2015年1月1日停刊，被整合为《杂文月刊》杂志。2015年5月5日，《杂文月刊》杂志刊发一则声明，内容为：“江苏高院2011年6月20日终审判决［（2011）苏知民终字第3号］维持徐州中院［（2010）徐知民初字第0039号］，认定何裕民侵犯王某著作权、应属剽窃行为。原《杂文报》2012年10月23日五版依据上述判决书及2012年9月19日《人民日报》公告，刊发《对学界流氓无赖姑息不得》评论，文中引用了上述案例。近悉最高院于2013年12月15日作出判决［（2013）民提字第56号］：撤销徐州中院一审和江苏高院终审判决，驳回王某诉讼请求。故就上述评论文章所引用之案例予以更正说明。”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公民依法享有名誉权。同时，公民依法亦享有言论自由及批评权。本案中，石飞写作，刊载于河北日报社发行的《杂文报》上的《对学界流氓无赖姑息不得》一文，是属于对社会不正之风的批评，还是对何裕民人格名誉的恶意贬损，需要从行为、结果、主观意思等方面综合判定。
从行为看，系争文章写作中引用了何裕民与案外人王某的著作权纠纷案例。对此案件，当时江苏高院作出的生效判决确认何裕民存在侵权事实。系争文章虽言辞比较激烈，但其主要针对的是学术界抄袭、剽窃的不正之风，是作者根据当时的生效判决，认为何裕民存在侵犯他人著作权行为的情况下，对该种行为作出的严厉批评，并非对何裕民人格的恶意侮辱和贬低。且文中在介绍相关案情时，加上了“据被侵权人王某先生介绍”等限定性语句，故难以认定石飞实施了侵犯他人名誉权的行为。从后果看，获悉江苏高院的终审判决被最高院撤销后，河北日报社在《杂文报》的后续刊物《杂文月刊》上刊登了声明，对系争文章可能造成的影响在相应范围内予以消除。何裕民未能举证证明由于系争文章导致名誉被损害，社会评价降低等损害后果出现。从主观意思看，系争文章写作及刊载时，所依据的均是江苏高院的生效判决书认定的事实。河北日报社、石飞均不可能预知在文章被刊载后，原先作为事实依据的生效判决会被撤销。就现有证据来看，无法证明河北日报社和石飞存在贬损何裕民名誉的主观过错。综上，石飞在系争文章中借点评王某与何裕民著作权纠纷一案中何裕民的行为，对学术界的剽窃行为予以抨击并提出建议，其言辞或语句虽比较激烈，但符合其当时对客观事实的认知，且未超越公众对此类情况的评判和心理承受能力。在相关判决被撤销后，河北日报社已刊载声明对系争文章可能造成的影响予以消除。至于网络上对相关文章的转载，无证据证明系基于河北日报社和石飞的授权。何裕民要求河北日报社、石飞对此承担责任，缺乏法律依据。故何裕民要求石飞和河北日报社停止侵害其名誉权、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据此作出判决：一、对何裕民请求判令河北日报社、石飞停止侵犯其名誉权的行为，并在《杂文报》、相关网络上删除其侵权文章和评论，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对何裕民请求判令河北日报社、石飞在《光明日报》、《河北日报》、《红网》、《上海中医药大学校报》上刊登道歉声明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名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三、对何裕民请求判令河北日报社、石飞赔偿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3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四、对何裕民请求判令河北日报社、石飞支付律师费3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何裕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系争文章中使用了“死猪不怕开水烫”、“活死人”、“人渣”、“文贼”、“流氓”、“剽客”、“无赖”等侮辱、贬低、丑化上诉人的言辞，足以据此推定被上诉人石飞系故意攻击、贬损上诉人的人格；系争文章在网络上被多次转载，阅读量达数万人次，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给上诉人的名誉权造成了严重损害；由于系争文章的传播，导致上诉人未能拿到应得的课题，还生了一场大病；原审在事实认定上明显偏向于被上诉人，显属不公；本案的侵权事实一直持续存在，故不存在诉讼时效的问题。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河北日报社答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系争文章的内容是以当时生效判决所认定的事实作为依据，对学术界的不正之风进行谴责和批评，以起到“革故鼎新、激浊扬清”的作用，虽个别用词较为辛辣，但符合杂文这一文体的语言特色；被上诉人河北日报社在获悉最高院认定王某与何裕民著作权纠纷一案中的被诉文章系杨昆假冒何裕民之名发表、进而撤销了江苏高院和徐州中院作出的相关判决后，及时采取公开发表声明的措施对有关内容予以更正，故系争文章并不会导致上诉人的名誉受损；《杂文报》刊登系争文章是在2012年10月23日，而上诉人于2015年才提起本案诉讼，显然已超过了诉讼时效。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石飞答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系争文章是依据当时的生效判决及其履行情况所作，内容属实，虽然部分用词尖锐、激烈、讽刺性较强，但旨在抨击学术界的剽窃行为，针砭时弊，弘扬正气，实为杂文文体自身特性的体现；系争文章仅是扩大了生效判决的社会影响，文章本身并不会造成上诉人社会评价的降低，何况在最高院撤销江苏高院的判决后，《杂文月刊》已刊登了相应的更正声明；其他网站转载系争文章的行为均与被上诉人石飞无关；在二审法院作出维持（2014）虹民一（民）初字第446号民事判决的终审裁决后，上诉人又以雷同的事实和理由提起本案诉讼，实属无理缠讼。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名誉权纠纷，当事人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是否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有无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无过错来认定。被上诉人在撰写、刊登系争文章时，（2010）徐知民初字第39号民事判决已生效，且该判决的强制执行公告已刊登在《人民日报》上，故被上诉人以生效判决为据，撰写、刊登评论性文章，其主观上并无过错。纵观系争文章的标题及内容，被上诉人石飞撰写此篇杂文的主旨，在于抨击和批判“学界抄袭、剽窃之丑行”，并对相关部门提出“有法必依、执法必严”的期望，文中虽有讽刺、贬抑、揶揄等带有较强感情色彩的表现手法，但结合撰文背景、上下文语境及杂文所固有的语言特点来看，亦未超出公众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围，因此，不能仅因用词本身带有贬义就认定为侮辱。综上，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构成名誉权侵犯责任，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00元，由上诉人何裕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红卫
审 判 员 武之歌
代理审判员 刘 佳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仲 鸣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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