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42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申科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蔡珉，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邬为忠，北京君都（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俊，江苏博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凌锦平，女，1955年7月1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卫江，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亚敏，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申科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申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凌锦平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苏0691民初9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申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凌锦平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回避一审归纳的争议焦点，导致本案认定事实不清。1.申科公司在参与庭审中发现凌锦平与案外人孟建生构成挪用资金共同犯罪，孟建生亦涉嫌构成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抽逃出资罪数罪，根据相关规定，法院应将相关线索及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查处，也有助于查明本案事实。鉴于孟建生与凌锦平的特殊关系及孟建生与上海归元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归元公司）之间的利益关系，双方属于公司法上的关联交易人，案涉股权转让属于重大不当关联交易，凌锦平作为恶意第三人与孟建生合谋虚构本案关联交易挪用申科公司资金的目的显而易见，应为无效。2.原审判决违反禁止反言原则，导致事实认定出现明显错误。如前所述，根据他案中孟建生、凌锦平的自认以及股权转让收款证明等证据材料，本案足以认定凌锦平已收到全部股权转让款，凌锦平已无本案实体上的权利。3.原审判决违反公平原则，对双方采取不同标准认定事实。原审判决依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庭审笔录来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上的公章，却未认定申科公司关于受让归元公司股权付款委托书上的公章等。4.凌锦平起诉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已无程序上的权利。此外，一审法院还存在剥夺当事人要求法院调取证据的法定情形；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书上主体非我公司、协议也未涉及利息，本案判决利息无事实与法律依据。5.一审法院对经过双方庭审质证的大量证据未作事实认定，造成本案事实不清。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属于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法定情形，本案也严重违反我国公司法上同股同权原则。
凌锦平辩称：1.案涉协议的效力已经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及一审法院进行了审理，且法院都对实质内容进行了审查，并要求上申科公司在规定期限内对其所提出股权转让协议上公章的真伪进行司法鉴定，但申科公司都采取了不予申请及自认为不需要申请等多项理由拒绝法定程序的进行，申科公司在诉讼中放弃了自身权利，其所提出理由也非法定无效理由，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协议真实有效正确。2.申科公司在2013年就案涉协议在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作为原告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最终由于申科公司所提起的诉讼事实不能成立，且未在法院规定的期限内进行司法鉴定，在法院准备判决其败诉的情况下撤回起诉，该诉讼行为表明申科公司曾就合同效力问题主动提出过诉讼，并放弃了自身权利。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凌锦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申科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275万元，审理过程中，凌锦平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申科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200万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200万元自2012年2月10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归元公司于2011年5月18日设立，注册资本500万元，股东为桑利红及凌锦平。桑利红持股40%，实际出资80万元；凌锦平持股60%，实际出资120万元。
申科公司于2011年4月18日设立，注册资本1000万元，股东为蔡珉及储赟，孟建生（储赟的丈夫）及冯新明等为董事，周艳为监事主席。
2012年2月9日，桑利红、凌锦平分别与申科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凌锦平将其持有归元公司55%的股权（已缴纳110万元、未缴纳115万元），作价275万元，桑利红将其持有归元公司40%的股权（已缴纳80万元、未缴纳120万元），作价200万元，转让给申科公司，附属于股权的其他权利随股权转让而转让，约定受让方于本协议签定之日起当日内，向出让方付清全部股权转让款，确定转让交割日为2012年2月9日。同日，归元公司修改公司章程，修改后公司章程载明的股东为凌锦平，认缴出资额25万元，持股比例5%，申科公司认缴出资额475万元，持股比例95%，并在工商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当日，桑利红、凌锦平分别出具股权转让款收款证明，证明其已收到孟建生代申科公司支付的各200万元股权转让款。2012年5月10日，申科公司向凌锦平支付股权转让款75万元。
2013年12月，申科公司向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其与凌锦平、桑利红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在该两案审理中，申科公司当庭申请对股权转让协议中申科公司公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后又未在法庭规定的时间内提交书面申请。2014年6月5日，申科公司又撤回两案的诉讼，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于当日制作民事裁定书，准许申科公司撤回起诉。
蔡珉、申科公司向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孟建生与申科公司签订的两份借款协议无效，要求孟建生、储赟向申科公司返还850万元，以900万元为基数支付利息，并承担律师代理费。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通中商初字第0309号民事判决，认为：关于申科公司收购归元公司股权价款475万元……现无证据证明该转让款已由孟建生实际支付，故孟建生主张以该款冲抵借款缺乏事实依据。关于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如申科公司认为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可另行提起诉讼……孟建生、储赟不服该案判决，上诉至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该院作出的（2015）苏商终字第00203号民事判决，认定孟建生、储赟主张申科公司与凌锦平、桑利红之间所涉归元公司股权转让款475万元抵销孟建生的借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案庭审笔录第十三页：审：案涉股权转让签订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蔡珉，当时孟建生是公司副总经理兼财务主管，当时公司的公章是如何保管的？蔡珉：是在孟建生手上的，我是法定代表人，我问他要他一直不给我。
本案审理期间，申科公司申请对股权转让协议上申科公司公章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后又以与申科公司工商档案材料上公章复印件比对大小不一为由，撤回鉴定申请，经法院释明后，仍放弃鉴定。
另查，凌锦平系储赟的母亲，孟建生与储赟系夫妻关系；桑利红系江苏领航干细胞再生医学工程有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孟建生）股东王健的妻子。
一审法院认为，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2012年2月9日，凌锦平与申科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其持有的归元公司55%股权作价200万元转让给申科公司，受让方于协议签订当日向出让方付清全部股权转让款。因孟建生与申科公司存在借贷关系，凌锦平出具股权款收款证明，同意孟建生以其股权转让款抵扣向申科公司的借款。后生效判决对孟建生以凌锦平的股权转让款冲抵借款的效力未作认定，凌锦平即认为其权利受到侵害，向法院起诉，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
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相应的义务。凌锦平已将其在归元公司持有的股权转让给申科公司，并在工商部门办理变更手续，申科公司应按约定支付相应的股权转让款，故对凌锦平要求申科公司给付股权转让款20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申科公司未能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及时给付股权转让款，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凌锦平主张的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照准。至于申科公司关于归元公司没有食品销售资质且为纳税零申报、亏损的空壳公司，申科公司没收购的必要，且收购归元公司未经申科公司股东会决议通过，亦未经申科公司三人决策委员会一致同意，故该股权转让协议非申科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属无效合同的主张，因申科公司的抗辩意见非合同无效的法定事由，且申科公司在2012年5月还向凌锦平支付了股权转让款75万元，故不予采信。如存在公司股东或董事等高级管理人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申科公司可依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另行主张权利。判决：申科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凌锦平支付股权转让款200万元及利息损失（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2年2月10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申科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一审中申请法院调查取证申请书、归元公司银行交易明细，以证明归元公司无任何经营活动，凌锦平通过虚假股权转让协议将其名下股权作价275万元转让给申科公司，孟建生作为申科公司高管明知归元公司实际状况，利用职务之便串通凌锦平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恶意损害公司利益。
2.一审法院对凌锦平的谈话笔录及本案听证笔录，以证明凌锦平系受孟建生指示办理股权转让协议，其从孟建生处取得275万元股权转让款，他案判决孟建生返还申科公司借款400万元本息后，孟建生又从凌锦平处要回上述275万元，属于串通行为。
3.2015年5月21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开庭笔录，以证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行为人是孟建生，与恶意相对人凌锦平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并非申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虚假通谋的无效行为，也严重损害了申科公司的利益，归元公司无产品、无办公场所，目前没有经营。
4.（2015）苏商终字第00203号民事判决书，以证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蔡珉签名，蔡珉及申科公司均不认可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
5.归元公司纳税证明、企业相关信息、询问笔录、律师户籍摘录、股权转让收款证明等，以证明孟建生作为申科公司高管明知归元公司实际状况，利用职务之便串通凌锦平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恶意损害公司利益，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凌锦平质证认为：对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反映出蔡珉收购归元公司的相关事实；对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庭审笔录真实性无异议，反映出办理股权转让协议时蔡珉在场，而且对于申科公司为何撤回对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起诉，申科公司代理人未正面回答；对归元公司的纳税证明、企业信息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且申科公司目前已登记为归元公司股东，并已履行了部分股权转让款；对于其他证据，均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性、有效性及实际履行无关。
本院认证认为，申科公司提供的相关证据均系从相关案件卷宗中调取，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目的将综合予以认定。
另查明，一审法院曾于2017年6月9日找凌锦平谈话，凌锦平陈述其通过孟建生认识蔡珉，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时蔡珉也在场，股权转让协议上章是谁盖的其不清楚，章是否真实其亦不清楚，孟建生当时给了其200万元现金，之后又要回说不作为股权转让金，让其向申科公司索要。
对该笔录申科公司质证认为，可以佐证凌锦平与孟建生恶意串通，目的是为了让孟建生侵吞公司的资产。根据笔录，即使股权转让协议真实也已履行完毕，凌锦平明确与孟建生协商，由孟建生给钱，说明凌锦平在法庭上撒谎。凌锦平质证认为，该笔录就相关问题的陈述客观。
再查明，凌锦平出具的股权转让款收款证明上记载的日期为2012年2月19日。
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以及据此认定的案件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争议焦点：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如果有效，股权转让的金额如何确定，申科公司是否应该支付；本案是否涉及刑事犯罪，应否移送公安机关。
本院认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现双方已办理股权变更手续，申科公司理应支付相应股权转让款。申科公司主张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以及本案涉嫌刑事犯罪应移送公安机关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具体分述如下：
首先，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不存在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应认定合法有效。第一，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上所载的受让方虽为“江苏申科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但加盖的公章为“江苏申科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且股权亦实际变更登记给申科公司，故对协议相对人为申科公司不存在争议。申科公司虽对协议上的公章真实性提出异议，但在数次诉讼中，均不申请或申请后又撤回对该公章的鉴定，其应承担相应不利的法律后果。第二，本案转让的标的物是股权，而非归元公司的实物资产，而股权价格与公司实有资产状况、经营状况、发展前景等多种因素有关。申科公司作为市场经济主体，在股权转让前理应已对归元公司运营情况、资产现状等情况进行过核实和必要的尽职调查。现双方已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申科公司再以归元公司未实际经营为由主张凌锦平与孟建生恶意串通，依据不足。第三，凌锦平与孟建生之间虽为岳母与女婿关系，但不能就此推定凌锦平为恶意第三人，且就申科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亦不足以认定案涉股权转让系凌锦平与孟建生恶意串通或存在其他法定无效情形，故一审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并无不当。
其次，申科公司理应支付相应股权转让款。第一，双方已在工商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已实际履行。第二，根据已查明的相关事实，虽凌锦平曾出具收到孟建生代申科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收款证明，但其意是为孟建生在与申科公司的借贷关系中以该股权转让款抵扣向申科公司的借款。即若冲抵行为成立，则凌锦平认可申科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由孟建生代为支付完成。因之后的生效判决对该冲抵行为的效力并未认定，此时凌锦平方意识到其权利受到侵害，故而向申科公司主张股权转让款。因此诉讼时效应自该时点起算，凌锦平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第三，如前所述，因出具股权款收款证明的基础前提已不存在，故不能仅凭该收款证明认定凌锦平已收取全部股权转让款，因此申科公司主张凌锦平在本案中已无程序权利及实体权利的主张，本院碍难支持。第四，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虽未约定利息，但约定了股权转让款的交付时间，现申科公司未能按期履行，已构成违约，凌锦平主张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申科公司支付相应利息亦无不当。
再者，申科公司认为本案涉嫌刑事犯罪，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但其未能举证证明本案涉嫌刑事犯罪，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本案纠纷已经进入刑事程序，故对申科公司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至于申科公司主张孟建生损害公司利益，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在本案中不予理涉，申科公司如有证据，可另行主张相关权利。
综上所述，申科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江苏申科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卓
审判员 戴志霞
审判员 张志刚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四日
书记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