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32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越达交通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新昌县羽林街道沿江东路2号。
法定代表人：朱晓德，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晓霞，女，系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忠明，浙江钱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志江，男，1959年8月3日出生，汉族，住新昌县。
上诉人浙江越达交通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越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志江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新昌县人民法院（2017）浙0624民初26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于2017年10月11日进行法庭询问。上诉人越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晓霞、陆忠明，被上诉人王志江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越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首先，关于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的效力问题。在民事诉讼中，禁止公民代理收取报酬是一项司法通识。司法部、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均有相关禁止性规定，而且审判机关在审查公民代理时均要求公民代理人签署不予收取报酬承诺书，故本案所涉的委托代理合同应当是无效的，被上诉人一审诉请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定有效显然错误。其次，关于一审法院对于案件争议事实的认定。第一节关于熊军与越达公司施工合同纠纷案，在该节事实中应当认定打入潘梅军个人账号的15万元视为已经支付给被上诉人。一是王、潘二人均是所谓清算小组成员，彼此是同一个利益共同体，二是被上诉人已经签字认可领取了该款项，也即认可了潘梅军代为领取款项的行为。第二、第三节事实认定部分无异议。第四节关于上诉人与徐学良建设工程纠纷案件，该笔债权债务已经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委托协议之前已经结清，而且被上诉人对此是明知的。2010年9月1日，被上诉人作为上诉人代表与徐学良签订工程结算协议，明确了双方工程已经结清的事实。此后浦江县人民法院、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判决书也对该节事实作出了认定，但一审法院称“缺乏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对被上诉人明显偏袒，未查清被上诉人有无履行受托行为，事实上是本案上诉人代理人完成了后续代理行为，故一审法院对该节事实认定错误。此外，一审法院选择性忽略了上诉人一审提交的相应证据及被上诉人业已承认的事实：1.浦江法院黄旭军、马晓峰案件。该委托事项中，被上诉人主张双方已结清，但事实上被上诉人已实际领取21.2万元，按协议约定仅能领取7.78万元，已多领取13.4万元。2.甬金高速、浦江毛桥工作费用。被上诉人提起诉讼时主张代理费18.5万元，但其在庭审时撤回该项诉请，上诉人认为如一审认定双方签订的此类委托协议有效，则依据该协议约定，被上诉人应以上诉人给予的185万元款项负责完成上诉人对外负有的甬金工程债务2892587元及毛桥工程债务365474元的清算支付工作。然而上诉人却在甬金工程项目上总计付出工程价款250余万元，则该差额部分70余万元应由被上诉人承担。3.被上诉人总计从上诉人处已领取所谓的代理费125万余元。一审法院既然认定本案所涉的委托代理合同有效，准许被上诉人作为公民收取高额代理费，那么是否应当就被上诉人多收或代理不当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一审法院在判令上诉人支付一百余万元公民代理费时，是否应当将上诉人之前已支付给被上诉人的125万余元计算在内。
王志江辩称，一、上诉人提出的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的效力问题。2010年11月10日，上诉人因公司转制，聘请被上诉人成立清算小组并签订结算协议书，打包处理原工程结算中应收、应付的债务情理工作，对结算协议内涉及诉讼部分的律师费、诉讼费用均在被上诉人工程款结算盈余中扣除，被上诉人从未向上诉人收取过诉讼代理费。经被上诉人历时三年多工作，为上诉人收回现金350多万元，减少债务支付1065.52万元。对结算协议约定结算金额以外部分债权债务，双方另行签订协议，产生的诉讼费由上诉人承担。委托结算协议书聘请被上诉人成立清算小组，是双方自愿签订，并不违法，上诉人应恪守诚信，按约定履行义务。二、上诉人不服一审法院对案件认定事实部分。1.第一节熊军与上诉人施工合同案件。该节事实中，上诉人因欠熊军工程款被起诉到丽水中院，后到省高院，是结算协议外上诉人另行委托，被上诉人预领律师费5万元，后因案件复杂多次往返丽水、杭州开庭，被上诉人垫付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等15万多元，被上诉人出领条后上诉人没有付款，上诉人称把该款汇到了潘梅军账号上，被上诉人没有认同和指令潘梅军领取该款，所以不能认定是付给被上诉人的，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2.第四节徐学良建设工程纠纷案件，是双方结算协议以外上诉人另行委托。对该节事实，见2010年11月10日双方签订的结算协议书，约定了浦江毛桥结算工程款为36.5万余元，经被上诉人结算实际支付18.54余万元，减少支付18万元。按结算协议约定金额以外部分，由上诉人另行与承包商协商解决。据此，上诉人称与徐学良2010年9月1日已结清该工程款，该结清部分是协议内结算部分，后来发生的纠纷是结算协议约定以外的部分，系两个委托结算关系，上诉人称不欠徐学良工程款且已结清，与事实不符。2013年6月3日委托协议书、结算对账单，上诉人自认欠徐学良工程款430多万元，徐学良给新昌县人民检察院的材料上，均提供了欠款的金额及凭证，对该委托经被上诉人多次做工作，徐学良才同意达成工程最终结算协议书，由上诉人支付徐学良工程款60万元和解结案，减少支付375万余元，相关证据可以佐证。三、浦江法院黄旭军、马晓峰案件，被上诉人为上诉人追回增值税发票580多万元冲抵税款60多万元，减少工程款支付28万多元并免除利息和诉讼费，经上诉人财务科结算、朱晓德签订同意支付被上诉人奖金等费用21.2万元，该项费用已经结清。甬金高速、浦江毛桥工程应收付结算，上诉人称甬金工程项目上总计付出工程款250余万元，与事实不符，上诉人故意把结算协议书约定金额以外部分计入，混淆是非。根据2010年11月10日结算协议，上诉人拨185万元处理债务3258061元，被上诉人按协议结算金额实际支付1362941.26元，诉讼费10万元、结算费5万元，均有证据为证，省下来部分是作为被上诉人结算工作费用和报酬，一审庭审中因上诉人对该结算盈余18.5万元有异议，被上诉人撤回了该笔结算费用的诉请，另案诉讼，在本案中不再陈述。上诉人称支付被上诉人所谓的代理费125万元，与事实不符。结算协议和上海中铁十五局结算奖金、诉讼费用全部在内合计700600元，一审庭审中双方已经对账查清，上诉人提出的观点与本案没有关联性。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志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越达公司支付王志江委托结算承包费计1368574.75元；2.诉讼费由越达公司承担。诉讼过程中，王志江变更第1项诉讼请求为：判令越达公司支付王志江委托结算承包费计1243574.7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王志江主张的第一节委托事项中ＸＸ案，该院认定事实如下：为越达公司诉ＸＸ承包款纠纷案，越达公司于2011年6月8日出具委托书委托王志江协助越达公司联系有关事务并承担诉讼过程中发生的交通、住宿、律师、专家咨询和餐饮等有关费用，越达公司自愿支付王志江如下费用：自一审立案至一审判决，越达公司支付费用100000元。对该委托事项，越达公司实际支付王志江费用50000元，尚欠费用50000元。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该院认定如下：
1.为熊军与越达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越达公司于2011年1月18日出具委托书委托王志江协助越达公司代理有关诉讼活动，约定诉讼费、鉴定费由越达公司自己承担，律师费其他费用由王志江承担。越达公司支付王志江诉讼活动的有关费用150000元；王志江接受委托的工作是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这次二审直接改判，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属该委托工作已完成。2013年5月13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浙民监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2011）浙丽民终字第271号浙江越达交通工程有限公司与熊军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由该院提审。对该委托事项，王志江主张仅预领费用50000元，越达公司则提供领款凭证和转账凭证各一份，拟证明2011年10月7日王志江领款150000元的事实。对此王志江认为其仅写了领条，但未拿到钱。经审核转账凭证，该款项转入了时任越达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潘梅军个人账号，故不能认定为该150000元越达公司已经支付给了王志江。越达公司按约尚应支付王志江该委托事项的费用100000元。
2.王志江主张其为越达公司处理盛鑫阳等诉讼8件、肖磊磊等诉讼5件，越达公司应分别支付费用各30000元，但未提供相应费用约定方面的证据加以证明，故对王志江就该委托事项主张越达公司应支付费用60000元，该院不予确认。
3.为越达公司与浙江建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浇筑混凝土工程合同纠纷案，越达公司于2012年7月10日出具委托书载明：建安公司欠越达公司浇筑混凝土工程款865366元，越达公司全权委托王志江代理诉讼追索，至该案判决和执行完毕，越达公司净归800000元，余款归王志江。诉讼费、律师费、执行费等其他费用全部由王志江承担。该协议签订后支付王志江50000元，余款待判决执行完毕后付清。2012年9月28日，越达公司收取该案执行款945000元。对该委托事项，越达公司抗辩其中87000元约定由浙江建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包工头黄志贤领回、款项实际已结清，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该院对越达公司的该抗辩主张不予认定。越达公司按约尚应支付王志江该委托事项的费用95000元。
4.越达公司因与徐学良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全权委托王志江代理有关事务，越达公司与王志江于2013年6月3日分别作为甲方、乙方签订委托协议书一份，约定：一、甲方特别授权乙方代理联系该案相关的聘请律师、法律咨询等工作至该案调解或法院判决法律文书生效工作日止。二、经甲方财务科核对计算，甲方需支付徐学良保证金、工程款等计4354299元（包括徐学良异议部分）。甲方愿意按4354299元降下来部分的25%比例支付乙方费用。如降不下来，甲方不支付。三、法院诉讼费用、律师费、咨询费、差旅费等费用全部由乙方承担。四、本协议签订后甲方预支付乙方前期费用50000元，二审上诉时再预付50000元，不上诉不支付。预付款在该案结案时扣除。如工作无结果降不下来，乙方应返还甲方预付的费用。五、本协议签订后，如甲方自行和解或单方撤销委托，甲方仍需按本协议标的额的25%支付违约金。六、本协议双方签字后生效，双方需严格遵守，未尽事宜双方协商。2013年8月6日，越达公司与徐学良达成工程最终结算协议书，约定越达公司支付徐学良剩余工程款600000元后，双方的账目即已全部结清。2016年2月16日，新昌县公安局以王志江涉嫌参与越达公司被诈骗案对王志江执行刑事拘留。2017年6月8日，新昌县公安局因证据不足，撤销案件。对该委托事项，越达公司抗辩越达公司与徐学良之间的债务已经结清、王志江与越达公司签订的委托协议缺乏事实基础，但缺乏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该院对越达公司的该抗辩主张不予采信。按照双方约定，就该委托事项越达公司应当支付王志江的费用为938574.75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因此，根据合同法立法精神，在合同效力方面，司法解释严格适用合同无效的法定条件，坚持从宽认定有效的态度。在审判实践中，人民法院在合同效力问题上应采取从宽认定态度，只有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范，合同才无效，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范，合同未必无效。具体到该案，王志江、越达公司之间订立的委托合同，缔约主体适格，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依上述法律、司法解释规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规定，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当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该案王志江作为受托人已依约完成了委托事务，按照诚实信用原则，越达公司作为委托人应当按照约定向王志江支付相应费用。因此，对王志江持有相应证据证明的要求越达公司支付1183574.75元费用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对其余证据不足部分诉请，该院不予支持。该案越达公司明知王志江不是法律职业者，而王志江也没有冒充法律职业者，双方之间的委托合同关系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建立的，王志江按约已经实际付出了相应的劳动，现越达公司却借上级法院和司法部的有关规定反悔，拒绝支付约定费用，显然违反诚信原则，其目的是毁约，该院对越达公司的故意违约行为不能予以支持。综上所述，该院对王志江诉请要求越达公司支付款项1183574.75元，可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第四百零五条规定，判决：一、越达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志江给付款项共计1183574.75元；二、驳回王志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992元，减半收取计7996元，由王志江负担270元，越达公司负担7726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委托代理合同效力如何认定；二、案涉委托合同项下报酬金额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上诉人称案涉委托协议书因违反司法部、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公民代理不得收取报酬的禁止性规定而应当认定无效，被上诉人则认为因诉讼产生的代理费均是由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并未实际收取。双方签订案涉委托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主要涉及上诉人聘请被上诉人成立清算小组、委托被上诉人工程款的结算、协商等事宜，虽有涉及到有关诉讼费、律师费等内容，但被上诉人并未单一以诉讼代理人身份处理涉讼工程款，还包括其他事宜，即双方签订协议的根本目的是上诉人委托被上诉人处理工程款结算等一系列内容，尽可能使得上诉人利益得到充分维护、损失得到减小，同时支付被上诉人一定比例报酬。从双方在一审中均认可的委托协议书记载内容看，被上诉人的受托事项为出面成立清算小组、联系聘请律师、法律咨询、协助公司联系有关事务等，并非上诉人所称的公民代理，即使在部分案件中王志江出庭参与诉讼，也是以上诉人工作人员的身份，由上诉人出具给相应的工作证明，故双方签订的委托协议书中承诺完成委托事务后给予报酬，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有效。
关于争议焦点二，相关报酬金额的确定，主要涉及三节事实的认定，关于熊军与上诉人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中，上诉人主张其已经支付15万元，其中10万元款项转入潘梅军个人账户，被上诉人却主张只收到50000元；从双方领取款项的习惯以及上诉人实际支付对象可以分析，汇入潘梅军账户的10万元无法认定系支付给被上诉人，虽然上诉人称潘梅军系清算小组成员，根据协议应支付给清算小组，但从签订委托协议主体和50000元支付情形分析，上诉人该项意见，缺乏事实依据。关于上诉人与徐学良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被上诉人主张应当按照协议约定，支付报酬938574.75元【计算方式：（4354299元-600000元）*25%】，上诉人主张案涉债务已于2010年9月1日结清，不存在委托报酬事宜，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3年6月13日签订委托协议，上诉人财务科与徐学良工程结算对账，2013年8月6日上诉人与徐学良签订工程最终结算协议书，均能够反映出上诉人所称的债务结清与本案所涉债务并非同一笔内容，被上诉人对此主张委托协议项下报酬，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上诉人称其已经实际支付代理费125万元，甬金工程项目上诉人实际支付250余万元等内容，与查明事实不符，且上诉人均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上诉人越达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992元，由上诉人浙江越达交通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靓
审判员 柳雪松
审判员 陆卫东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一日
书记员 张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