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东中法民二终字第14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南城区。
诉讼代表人：李军凯。
委托代理人：汤梓聆，女，汉族，××年××月××日出生，住广东省东莞市南城区。
委托代理人：杜飞，广东宝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市创鑫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南城区。
法定代表人：吴井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申文厚，广东海联泰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经玲，广东海联泰达律师事务所辅助人员。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以下简称为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莞市创鑫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创鑫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东一法南民二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广东康菱动力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康菱公司）与英德市鸿泰玻璃有限公司签订高压柴油机发电机组及相关设备合同书，由康菱公司向英德市鸿泰玻璃有限公司供应高压柴油机发电机组及相关设备。康菱公司委托创鑫公司负责送货，同时向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购买了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但在运输过程中创鑫公司运输不当导致所运货物部分毁损。康菱公司向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购买的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单号为23500005702333100286，运输工具：汽车，起运日期2011年4月1日，自东莞运至全国各地，保险金额9200000元，保险货物项目、标记、数量及包装：发电机组及附件一批。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已于2013年3月14日将26985元赔付给康菱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六十条的规定，创鑫公司应对案涉事故承担责任，由于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已替创鑫公司进行赔偿，因此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有权就赔款向创鑫公司进行追偿。因此，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诉请法院判令：一、创鑫公司支付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因赔付给康菱公司的赔偿款26985元及利息（按同期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5.6%计算，从2013年3月14日开始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创鑫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创鑫公司向原审法院答辩称：一、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不是适格权利主体，对其起诉应予驳回。二、本案的实际承运人是宜春市袁州区利捷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公司所有车辆及司机王占领与本案的判决有利害关系，依法应追加为第三人参与本案诉讼。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康菱公司向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购买的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保险单号为23500005702333100286，合同中约定：运输工具为汽车，起运日期2011年4月1日，自东莞运至全国各地，保险金额9200000元，保险货物项目、标记、数量及包装为发电机组及附件一批。
2011年4月7日，康菱公司将一台发电机组及配件交由创鑫公司运输。康菱公司员工温佳荣在托运单托运人（代理人）处签字。托运单背面运输合同条款第六条原为：“托运人自行办理保险的货物，没有向承运人选择保价运输的，发生损毁、灭失，托运人不承担赔偿责任。”该条款中的“托运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手写改为“承运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温佳荣在修改处签名并注明日期2011年4月7日，该处温佳荣的签名与托运单正面托运人（代理人）签字处签名相仿。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主张其无法确认该条款中温佳荣的签名是否是其本人所签，并主张该运输条款排除他人权利，且温佳荣的签字超越权限，创鑫公司没有理由及证据证明温佳荣获得此授权可以放弃权利，而且权利的放弃需作出明示放弃权利的表示，因此该条款应为无效。
创鑫公司将案涉货物交由案外人王占领实际运输。2011年4月8日，司机王占领驾驶登记在宜春市袁州区利捷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名下的赣C×××××货车运输案涉货物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案涉货物受损。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后于2013年8月14日向康菱公司赔付了保险金26985元，康菱公司并于2013年3月12日向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出具了权益转让书，将保险标的的相应权利归于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
以上事实，有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提交的合同书、物流货运托运单、送货单、事故认定书、行驶证及身份证、不合格品报告单、高压发电机检验原始记录、维修电机排产单、电机故障检查单、发票、损坏件的报告、康菱公司营业执照、保单正本、财产保险索赔申请书、受损财产报损清单、索赔资料清单、索赔资料交接清单、保险责任核对定结果通知书、返修费用清单、发票、赔付意向权益转让书、赔付计划书、银行转账记录，创鑫公司提交的货物托运单，以及原审法院庭审笔录等附卷为证。
原审判决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本案中，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依据康菱公司向其投保的运输保险，对康菱公司交由创鑫公司运输后发生交通事故的发电机组及配件的损失进行了赔偿后，其依法获得了代位求偿权。
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在本案中对创鑫公司的代位求偿权是基于康菱公司与创鑫公司之间的运输合同，该代位求偿权的实现具体应基于康菱公司与创鑫公司之间运输合同的相关约定或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康菱公司向创鑫公司托运案涉货物的托运单背面运输条款第六条约定为：“托运人自行办理保险的货物，没有向承运人选择保价运输的，发生损毁、灭失，承运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且该处有康菱公司员工温佳荣的签字，在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没有相反证据予以证明的情况下，原审判决确认该签名为温佳荣所签。康菱公司将托运货物事宜交由其员工温佳荣办理，因办理托运一般需要在托运单中签字，确认运输合同的内容及条款，在康菱公司没有向创鑫公司明示对温佳荣的授权有限制的情况下，应视为康菱公司将案涉货物的托运事宜全部交由温佳荣处理；另一方面，温佳荣在托运单中签字的行为应视为职务行为，该签字有效，相应的后果应由康菱公司承担。康菱公司与创鑫公司已明确约定在康菱公司自行购买案涉货物的保险的情况下，康菱公司已免除了创鑫公司因案涉货物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毁损、灭失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该约定属康菱公司对其权利的处分，优先于前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因此，创鑫公司对案涉货物在运输过程中发生的毁损、灭失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依据康菱公司与创鑫公司之间的运输合同关系要求创鑫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542.31元，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已预交，由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负担。
上诉人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货运单上温佳荣的签字对被保险人和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均不能发生效力。其代理权限仅限于委托运输公司货运，对于放弃被保险人的权利则是需要明确授权的，创鑫公司以何种证据证明温佳荣获得此种权限，有权放弃本该属于被保险人的权利。对于权利的放弃需要作出明确的方式，被保险人并未作出放弃的意思表示，对被保险人来说是不成立的。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认为：合同自由约定优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属于合同意思自由，无需承担无过错责任。第三百一十一条：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在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时，当事人有缔约自由，但在合同约定与法律强制性规定相冲突的时候，则必须适用法律规定。本案中合同约定明显违反强制性的效力性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规定几种条款无效的情形（四十条、五十二条、五十三条），法律将这些条款规定为无效意味着这些条款存在明显不公正或者违反公序良俗的情形，这类无效条款不应通过当事人自主约定使无效条款有效化，无效条款应自始无效。运输合同双方的主要义务是一方将货物安全送达指定地点，一方依约给付运输款项。本案中承运人的主要义务就是将货物安全送达，这是运输合同缔结的主要目的。但其通过格式条款的方式“托运人自行办理保险的货物，没有向承运人选择保价运输的，发生损毁、灭失，承运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免除承运方主要责任，加重托运方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的情形，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条款无效是法律强制性的效力性规定，不得通过约定排除。综上，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判令创鑫公司向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因赔付给第三人的赔偿款26985元及利息2707.5元；2.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由创鑫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创鑫公司向本院答辩称：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在案的康菱公司索赔的《创鑫物流货物托运单》编号为1000070，承运人签字处落款为吴峰，该托运单没有复印运输合同条款，而创鑫公司在原审期间提交的《创鑫物流货物托运单》编号为5000515，承运人签字处为王占领，两张托运单均显示托运货物为发电机组1件，配件7件，运费均为3100元，1000070号托运单备注栏注明“托运人自行购买保险”；5000515号托运单背面运输合同条款第六条原为：“托运人自行办理保险的货物，没有向承运人选择保价运输的，发生损毁、灭失，托运人不承担赔偿责任。”该条款中的“托运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手写改为“承运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康菱公司的经办人温佳荣以及创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井丰均确认2011年4月7日当日只有一批货物进行了运输，对应的单号为5000515，双方也确认在之后几天，吴井丰找到康菱公司要求补签了一份托运单即1000070号托运单。吴井丰主张补签托运单的原因是因为司机王占领将原5000515号托运单带走了，温佳荣称吴井丰向康菱公司主张单据丢失，所以重新再补签了一张。关于使用哪份单据向保险公司索赔，温佳荣承认是用的1000070号托运单，其不记得5000515号托运单有没有提交给保险公司，另温佳荣另确认在投保时没有提交托运单。关于5000515号托运单上有手写的修改条款，在补签1000070号托运单时，温佳荣称不记得其有没有在单据上进行修改。
以上事实，有双方向原审法院提交的两份托运单及本院二审法庭调查笔录附卷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依法对本案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创鑫公司是否应当对案涉保险事故承担赔偿责任。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是使被保险人享有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法律事实，而基于该法律事实产生的法律关系究竟为合同法律关系还是侵权法律关系抑或其他法律关系，并不应进行限定。其次，保险代位求偿权最重要的法律特征之一是来源的法定性，属于保险人的法定权利，当事人不得通过约定而改变，本案属于保险合同订立以后，保险事故发生前投保人放弃了对第三人索赔的情况，虽然法律对此种情况没有明确规定放弃的行为无效，但是在案证据显示康菱公司向保险公司提交的是事后补签的托运单，而该托运单上未显示康菱公司已经放弃了对创鑫公司索赔的权利，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基于法律规定已经向康菱公司履行了赔偿义务，康菱公司与创鑫公司的约定无从约束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因双方均确认是5000515号托运单对应的货物发生的保险事故，故在该张托运单上关于货物损失承担的约定只对于康菱公司与创鑫公司之间有法律效力。
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主张按同期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5.6%标准，从2013年3月14日开始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计算利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规定，利息不属于赔偿金范围，本院对此诉请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平安财保东莞分公司关于享有代位求偿权的上诉理由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其关于利息的诉请，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东一法南民二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
二、限被上诉人东莞市创鑫物流有限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支付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26985元；
三、驳回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受理费542.31元、二审受理费542.31元，均由被上诉人东莞市创鑫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鹏
审 判 员 覃婴桃
代理审判员 谢佳阳
二〇一六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李日新
李慧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六十条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前款规定的保险事故发后，被保险人已经从第三者取得损害赔偿的，保险人赔偿保险金时，可以相应扣减被保险人从第三者已取得的赔偿金额。
保险人依照本条第一款规定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不影响被保险人就未取得赔偿的部分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第六十一条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未赔偿保险金之前，被保险人放弃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保险人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
保险人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后，被保险人未经保险人同意放弃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该行为无效。
被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致使保险人不能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保险人可以扣减或者要求返还相应的保险金。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