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桂民提字第149号
抗诉机关：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钟福洪，男，汉族，1952年4月15日出生，住钦州市××××号。
委托代理人：杨强廷，广西海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吴保信，男，汉族，1960年6月18日出生，住钦州市××××头。
委托代理人：陆党，广西桂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钟福洪因与被申诉人吴保信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钦民一终字第74号民事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30日作出桂检民抗（2013）6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5月14日作出（2013）桂民抗字第22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刘志新出庭。钟福洪及其委托代理人�强廷，吴保信及其委托代理人陆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0月26日，一审原告钟福洪起诉至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称，其是钦州市钦南区康熙岭镇板坪村委会当华岭村民小组的村民。2004年1月2日，其将承包地中靠近康熙岭镇康新街的面积492m2的鱼塘地块私自卖给吴保信，合同约定价款75000元，吴保信分期交清款项，但在实际履行过程中，吴保信只交纳了72000元。后经有关部门对农村承包地进行核查，才知道擅自出卖承包地是我国法律禁止的，双方签订的合同应当无效。于是，双方发生纠纷。钟福洪曾到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但得不到处理。吴保信强行在该争议地上建房，钟福洪制止无效。请求法院判决：1、确认双方签订的土地买卖合同无效；2、吴保信返还钟福洪承包地并恢复原状，钟福洪返还收取吴保信的购地款72000元；3、案件诉讼费由吴保信负�。一审被告吴保信答辩称，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该案不属于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经吴保信到康熙岭土地所核查，证明该争议地现在还在争议中，权属不明确。本案的诉讼主体不适格，吴保信是与生产队签订的买卖合同。
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钟福洪是钦州市钦南区康熙岭镇板坪村委会当华岭村民小组的村民，其承包本村的土地，并取得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2004年1月2日，钟福洪与吴保信协商由钟福洪将承包地中靠近康熙岭镇康新街的面积492m2的鱼塘地块卖给吴保信，并签订了一份《住宅地转让协议书》，该协议书对转让价款及付款方式作了约定，约定转让价款为75000元，吴保信分期交纳了72000元。吴保信在该土地上建好围墙欲建房，遭到钟福洪制止，吴保信到钦州市钦南区司法局康熙岭司法所反映要求解决，但经调解未果。
钦州市钦南区人民�院一审认为，一、钟福洪与吴保信于2004年1月2日签订的住宅转让协议书形成了合意，由钟福洪将其承包地中位于“康熙岭镇康新街南边的鱼塘西边靠近横山水沟，在城建准建范围内起点向东走壹拾贰米，地形为巨型，以新街垂直，转让给乙方”。双方商定了转让价款及交付价款的时间等条款。双方买卖的土地是钟福洪承包的农村土地，属集体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对于合同无效进行了规定，其中，该条第（五）项规定了属无效合同情形之一是“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显然，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且吴保信购买该土地的目的是为了建房，不符合上述的“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情形”，因此，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双方明知转让的土地是集体所有而签订买卖合同，双方均有过错，因此，应当各自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及权利。钟福洪请求吴保信返还土地及其归还款项72000元，虽然现有证据证明其仅仅收到吴保信50800元，但钟福洪自认收到72000元并同意返还是对其不利的自认，故予以同意。如吴�信认为尚有其它损失，可另行主张权利。二、对于本案是否属于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的问题，双方讼争的是土地转让纠纷，并非权属纠纷，是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对吴保信提出本案不属法院受理的主张不予支持。吴保信认为讼争土地权属存在争议，证明了双方签订的合同也无效。吴保信还认为其是与生产队购买土地，吴保信、钟福洪均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但吴保信没有提供与生产队签订的买卖合同，故对其这一主张亦不予采信。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钦南民初字第1266号民事判决：一、钟福洪与吴保信于2004年1月2日签订的《住宅地转让协议书》无效；二、钟福洪于本案生效后10天内返还吴保信72000元；三、吴保信于本案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钟福洪与吴保信于2004年1月2日签订的《住宅地转让协议书》中的土地给钟福洪，并恢复原状。案件受理费1700�，减半收取850元，由吴保信负担，该费用应在钟福洪付给吴保信款项中减除。
吴保信不服一审判决，向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本案不是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本案所涉及的土地转让纠纷，实质是土地使用权纠纷，现村民杨其珍、钟启尚等人均向当地的国土局反映并主张本案土地使用权的权属，康熙岭土地所受理了杨其珍、钟启尚等人的权属纠纷，现纠纷还在处理之中。根据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对此类纠纷均先由人民政府进行确权，不服的才向人民法院起诉，但本案的一审法院不经政府处理的程序就迳行受理并作出实体判决是错误的。另外，钟福洪所提供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明显是假证，其在一审开庭后提供的证据均是假证，不能采信。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钟福洪的诉讼请求。钟福洪答辩称，本案不存在土地权属纠纷，完全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本人提供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并非假证，该证据证实了钟福洪有承包经营权。本人在一审开庭后提交的证据均属新证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内容除认定协议约定转让款数额由75000元变更为73800元外，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内容一致。二审庭审中，吴保信提交以下新证据：1、杨其珍申请书，拟证明其对讼争土地有争议；2、钟启尚报告，拟证明其对讼争土地有争议；3、钦州市国土资源局康熙岭国土资源所执法监察中队出具的证明，拟证明杨其珍、钟启尚对讼争土地均有争议；4、钦州市国土资源局康熙岭国土资源所出具的证明，证明对讼争土地杨其珍、钟启尚均有争议；5、钟福源、钟启云、钟福明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拟证明钟福洪提供的《土地承包�营权证书》虚假；6、《土地流转协议》，拟证明讼争土地在转让给吴保信之前是杨其珍的。二审法院认为，证据1、2、3、4不能证明讼争土地已经立案处理。证据5与本案无关联。证据6的真实性有争议，内容亦不能证实吴保信的主张。二审庭审后，该院于2012年5月18日依职权去函于钦州市国土资源局康熙岭国土资源所，了解该所是否立案处理过本案讼争的土地纠纷，该所于5月29日书面复函称该所没有对杨其珍、钟启尚对本案争议地进行立案处理。又于6月4日复函称该所已对争议地立案处理，并提供了该所于2012年5月30日立案处理的相关证据。
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讼争的土地权属纠纷现已由钦州市国土资源局康熙岭国土资源所立案受理，该所处理的土地纠纷与本案需认定的事实有密切关系，应先由行政机关处理土地纠纷。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民一终字第74号民事裁定：一、撤销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2011）钦南民初字第126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钟福洪的起诉。二审案件受理费1700元退还吴保信。
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二审裁定认为内容错误。吴保信不是钦州市钦南区康熙岭镇板坪村委会当华岭村民小组的村民，不具备土地权属纠纷诉讼的主体资格，且其并未诉请确认土地的权属。如钟福洪与他人存在土地权属纠纷，属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应先由行政机关处理；二、二审裁定结果属适用法律错误，剥夺了钟福洪的诉讼权利。本案是平等主体之间的土地转让合同纠纷，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三、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和处理结果正确。双方当事人买卖的土地属集体所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由此签订的《住宅地转让协议书》属无效合同，且吴保信购买土地的目的不符�法律规定的农民集体所有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的除外情形。双方当事人明知转让的土地属集体所有仍签订买卖合同，双方均有过错，应各自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及权利。综上，二审裁定撤销一审判决错误，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请依法再审。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钟福洪申诉称，一、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二、吴保信不是本村村民，其没有主张土地权属的资格。《住宅地转让协议书》为平等主体签订，由此引起的纠纷属于人民法院的受理范围。三、协议书的效力不因争议土地是否存在纠纷而改变。该协议内容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即使土地权属存在纠纷，属另一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四、吴保信持有仅存的一份《住宅地转让协议书》原件，其拒绝向法庭提供，申诉人提供吴保信因争议土地纠纷参加康熙岭司法所调解时提交的材料，可以证明吴保信的主张不成立。五、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剥夺申诉人的诉讼权利，也变相剥夺了实体权利。请求：撤销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钦民一终字第74号民事裁定，维持钦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1）钦南民初字第1266号民事判决。被申诉人吴保信答辩称，一、本案不属于法院受理范围。杨其珍、钟启尚等人主张对涉案土地享有使用权，法院在涉案土地未确定权属的情况下不应作出判决，即使作出判决也无法确定土地的返还对象，本案应先由行政部门处理。目前，涉案土地的权属问题正由政府相关部门协调。二、没有证据证明涉案土地属钟福洪所有，其起诉主体资格存疑。三、钟福洪持有的土地承包证是其自行填写，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其提交的证据超过举证期限，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且吴保信从未向康熙�司法所申请调解和提交材料。四、吴保信与杨其珍、钟启云签订土地流转协议，由此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请求驳回钟福洪的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且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此外，在再审过程中，本院依法组织双方当事人对钟福洪提供的《住宅地转让协议书》、《宅基地示意图》、《收条》、《司法调解证明》、《钟启尚证明》、《欠条》、《证明》七份证据进行质证。钟福洪认为该七份证据证明其与吴保信之间存在土地交易，争议土地属集体土地的事实。吴保信经过质证认为前五份证据来源不明、内容不真实，并否认与钟福洪签订过《住宅地转让协议书》；对于《欠条》，吴保信未否认其真实性，认为如该证据真实，则可证明吴保信与生产队签订了《土地流转协议》，钟福洪作为当时生产队队长，吴保信将钱款交给钟福洪是符合情理的；对�《证明》，吴保信认可其真实性，但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本院认为，申诉人提供的七份证据客观真实，来源合法，内容反映了案件的客观事实，本院予以采信。
再审另查明，一、钟福洪于2004年1月2日出具给吴保信的《收条》，内容为：兹收到吴保信交来购住宅地款人民币肆万肆仟捌佰元整。注：该住宅地议定为柒万叁仟捌佰元，已收定金陆仟元，尚欠贰万叁仟元，双方议定于吴保信在2004年第一造虾出卖后即付清，不得拖欠。二、吴保信于2006年10月4日出具给钟福洪的《欠条》，内容为：今欠到钟福洪购地（旧银行南边），共计人民币壹万叁仟元正￥13000.00元，保证在2007年底前还清。三、钟启尚于2011年12月9日出具的《证明》，内容为：关于我与钟福洪争议的那块地（即钟福洪卖给吴保信的那块土地），经镇政府司法所调解后确认那块土地属钟福洪的承包土地，我本�已表示诚服，不再争议。四、钦州市钦南区司法局康熙岭司法所于2011年12月15日出具的《司法调解证明》，载明吴保信多次到该所反映因其准备在争议土地上建房与钟福洪发生纠纷，要求该所调解，该所受理后调解未果的情况。五、钟福洪与吴保信签订的《住宅地转让协议书》一份、争议地方位附图一张及板坪村委会提供的《证明》一份。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纠纷是否属于法院受理的范围；二、双方签订的《住宅地转让协议书》是否有效。
本院再审认为，一、关于本案纠纷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的问题。根据申诉人钟福洪的诉讼请求以及双方当事人争议的内容可以认定，本案是平等主体之间因在土地流转过程中产生的民事纠纷，不是应先经行政前置程序处理的土地确权纠纷，属于人民法院可直接受理的民事案件范围。虽钦州市国土资源局康熙岭国土资源所《复函》内容称，钟启尚、杨其珍、钟启云等人反映涉案土地存在权属争议，正在依法调查处理中，但这属于另一法律关系，并不影响人民法院对本案的受理和对事实的认定及处理，故被申诉人吴保信提出因涉案土地使用权存在争议，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应由政府先行处理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双方签订的《住宅地转让协议书》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住宅地转让协议书》的内容，双方对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进行了买卖，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以及该法第六十三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法律强制性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钟福洪与吴保信签订的《住宅地转让协议书》应当认定为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双方在明知争议土地属集体所有的情况下仍订立协议，均有过错，应相互返还财产并各自承担各自的损失。
综上所述，钟福洪申诉要求确认《住宅地转让协议书》无效并主张双方应相互返还利益的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钦南区人民法院（2011）钦南民初字第1266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钦�一终字第74号民事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钦民一终字第74号民事裁定；
二、维持钦南区人民法院（2011）钦南民初字第1266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700元，减半收取850元（钟福洪已预交17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00元，共计2550元由被申诉人吴保信负担。钟福洪已预交款应由钦南区人民法院退回给钟福洪，一审案件受理费由吴保信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钦南区人民法院缴交；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吴保信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缴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普明
代理审判员 张小宾
代理审判员 李 延
二〇一三年九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刘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