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65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伟，男，1985年10月5日出生，住江苏省无锡市新吴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建平，男，1958年1月2日出生，住江苏省无锡市新吴区。
上列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宝伟，北京哲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纪涛，男，1971年5月16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北京廉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后窑社区股份合作社，地址北京市通州区永顺镇后窑村。
社长：张宝和，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海滨，北京市达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云华，北京市达奥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顺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永顺路44号。
法定代表人：吴广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峰，男，该公司地区法务专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智睿，男，该公司地区法务专员。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纪德荣，男，1943年10月1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纪艳杰（纪德荣之女），住北京市大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北京廉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伟、张建平、纪涛与被上诉人北京后窑社区股份合作社（以下简称合作社）、北京顺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开公司）、纪德荣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2民初103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伟、张建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法院判决；2.确认《住宅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以下简称《拆迁协议》）无效。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判处结果有失公允。北京市通州区永顺镇后窑村103号院内北房3间（以下简称103号房屋）是由纪贵兰申请、纪贵兰和张建平建设的，张伟签订《拆迁协议》系无权处分，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合同应属无效。
针对张伟、张建平的上诉，纪涛辩称，不同意张伟、张建平的上诉请求，103号房屋已出售给纪德荣和柳秀荣，之后纪德荣和柳秀荣对房屋进行翻建和修缮，103号房屋所有权应归纪涛和柳秀荣所有，故纪涛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其他答辩意见同纪涛上诉意见。
针对张伟、张建平的上诉，合作社辩称，请求驳回张伟、张建平的上诉请求，合作社根据旧村改造政策针对纪涛所居住使用的103号房屋进行了入户调查，并按照法定程序进行公示，在公示期内无任何人员提出任何异议，故合作社按照拆迁政策与纪涛签的拆迁协议合法有效。
针对张伟、张建平的上诉，顺开公司辩称，认可一审判决，拆迁协议合法有效，张伟、张建平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应予驳回。
针对张伟、张建平的上诉，纪德荣辩称，同纪涛的答辩意见。
纪涛上诉请求：1.删除一审判决中本院认为部分最后一段“需要指出的是…二原告可就103号房屋拆迁利益另案进行主张”，并认定张建平与纪德荣于1990年10月26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真实有效；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及评估费等全部诉讼费用由张伟、张建平承担。事实和理由：103号房屋系1990年10月26日纪德荣和柳秀荣从张建平和纪贵兰处所购买，并于当日签订了房屋买卖协议，纪德荣和张建平在协议上加印了手印。购房后，纪德荣、柳秀荣、纪涛对103号房屋进行了修缮、装修，并新建了东厢房及西厢房，房屋一直由纪涛居住至拆迁。张建平、张伟称103号房屋是借给纪涛居住的不是事实。第一，房屋买卖协议上虽没有纪贵兰的签字或手印，但自从103号房屋出售后，纪贵兰从未去过该房，在村里居住期间也未在该房内居住。且房屋买卖行为发生在纪贵兰去世前，纪贵兰生前并未对该房主张过任何权利。第二，指纹因不清晰而无法鉴定，不能排除指纹的真实性。对于签字的鉴定结论，因第一次选定的鉴定机构要求的检材严格，张建平无法提供，才有第二次鉴定。但第二次选定的鉴定机构对于检材要求的时间跨度太长、检材要求低，纪涛不认可鉴定结论的真实性。若手印、签字均非出自张建平，纪涛没有必要将此协议保留二十多年。第三，全体村民及双方当事人在村里的亲属均能够证明房屋买卖的事实以及纪涛进行翻建、新建、居住的事实，也能够证明张建平、张伟和纪贵兰自从房屋出售后就未在该房内居住的事实。第四，张伟的户口自房屋出售后就已迁出该房，纪涛一家的户口自购房后就迁入该房。第五，张建平、张伟和纪贵兰出售房后都回过村里，纪贵兰和张伟还在村里居住过，但并没有任何人对纪涛修缮新建房屋提出异议。第六，张建平和张伟在该村有很多亲属，在张伟结婚时这些亲属还参加了张伟的婚礼，并告知其该村马上要拆迁，因此张建平、张伟对于该村拆迁是知情的，但并未向纪涛提出过任何主张，在拆迁时也没有向纪涛、拆迁人提出异议。以上证据及事实可以证明张建平和纪贵兰将103号房屋出售给纪涛一家的事实，进而可以证明房屋买卖协议的真实性，本案不存在任何拆迁利益需要另案主张的情况。
针对纪涛的上诉，张伟、张建平辩称，不同意纪涛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张伟、张建平同意一审法院的认定，不认可房屋买卖协议的真实性。张伟户口迁出该房屋、迁入其二舅的房屋中，该事实与房屋买卖没有关系。张伟、张建平离开北京后委托纪德荣对房屋进行管理，不存在出售房屋的事实。参加张伟婚礼时亲属说村里要拆迁，且拆迁时会告知张伟，但从未有人告知张伟、张建平。
针对纪涛的上诉，合作社辩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合作社与纪涛签订的拆迁协议合法有效，张伟、张建平无权主张权利。
针对纪涛的上诉，顺开公司辩称，认可一审判决，拆迁协议有效，同意合作社的意见。对纪涛的上诉请求不认可，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针对纪涛的上诉，纪德荣述称，同意纪涛的意见。
张建平、张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纪涛与合作社、顺开公司于2014年1月4日签订的《拆迁协议》无效；2.诉讼费、鉴定费由纪涛、合作社、顺开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建平与案外人纪贵兰（曾用名：纪桂兰）于1984年12月登记结婚，婚后生育一子即张伟。纪德荣系纪贵兰之兄，纪德荣与案外人柳秀荣系夫妻，二人生育一子即纪涛。纪贵兰、柳秀荣已分别于1993年12月、2005年3月去世。
另查：1986年12月，纪贵兰获得由通县人民政府核发的《村民建房使用土地许可证》，准许其在北京市通州区永顺镇永顺五队建房3间，占地面积为长4丈、宽3丈。后张建平、纪贵兰共同修建103号房屋。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至2014年1月，103号房屋由纪涛居住使用，并由纪涛、纪德荣、柳秀荣共同对原有北房3间进行修缮、装修，新建了东厢房及西厢房。后103号房屋被纳入拆迁范围，顺开公司、合作社对103号房屋进行了入户调查，并对所认定的被拆迁安置人员进行公示，张建平、张伟均未在公示期内就认定的宅基地使用权人和被安置人口提出异议。2014年1月4日，纪涛作为103号房屋的被拆迁人与合作社、顺开公司共同作为拆迁人签订《拆迁协议》，约定合作社、顺开公司因旧村改造及新农村建设需要拆迁纪涛在拆迁范围内的103号院宅基地及其上的房屋、附属物，纪涛可获得房屋区位补偿价、房屋重置成新价及附属物补偿等各项拆迁款共计1840305元。另纪涛方可享受自住楼安置的人口为4人（即103号房屋户口在册人员纪涛、纪涛之妻王春玲、纪涛之子纪博钧、王春玲之母刘凤英），可享受自住楼安置建筑面积为180平方米，纪涛需按照每平方米3000元的标准支付自住楼房购房款54万元，故扣除房款，顺开公司、合作社应再向纪涛支付1300305元。后纪涛向顺开公司、合作社腾退交付了103号房屋，顺开公司、合作社向纪涛支付了全部拆迁补偿款。
案件审理过程中，张建平、张伟主张纪涛私自与顺开公司、合作社签订《拆迁协议》属于无权处分，故要求确认该合同无效，纪涛、纪德荣均对此予以否认，称张建平已于1990年10月26日与纪德荣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将103号房屋作价1.5万元出售给了纪德荣、柳秀荣，纪贵兰亦在场表示同意，后柳秀荣去世，纪涛继承了103号房屋。为证明上述事实，纪涛向法院提交了房屋买卖合同一份，载明：“张建平自愿把房子三间卖给纪德荣，经双方商谈，同意房子价钱定为1万5千元，钱已付清，从今日起房子所有权归纪德荣所有。”落款为：“纪德荣张建平1990年10月26日。”上述签名上按捺有红色指印。纪涛、纪德荣均称上述买卖合同签订后103号房屋由纪涛居住使用直至房屋被拆除。张建平、张伟对上述事实及买卖合同的真实性均不认可，但认可诉争房屋自1993年起借予纪德荣、纪涛居住使用直至拆迁的事实，张建平申请就房屋买卖合同中其本人签名及捺印进行鉴定。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随机选定，法院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以下简称华夏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华夏鉴定中心于2017年9月4日作出《终止鉴定告知书》，载明：针对笔迹鉴定，本案仅有4份样本，且样本标称日期均较检材标称日期相隔两年以上，样本材料的质量与数量均不满足该中心的鉴定条件；针对指纹鉴定，检材上“张建平”签字字迹上指纹印捺印不清晰，指纹特征点不足，不满足该中心鉴定条件，故该中心决定终止此次鉴定工作。后双方共同选定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明正鉴定中心）继续进行鉴定。明正鉴定中心于2017年9月29日出具《司法鉴定不予受理通知书》，载明检材指印纹线不清晰，细节特征反映不充分，对指纹鉴定不予受理。2017年11月16日，明正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检材字迹与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所书写。张建平交纳了鉴定费7700元。张伟、张建平对上述鉴定结论均无异议，顺开公司表示认可房屋买卖的事实，纪涛、纪德荣、合作社则对鉴定结论不予认可，纪德荣、纪涛解释称因纪德荣年事已高，已记不清合同签订当时张建平签名是否为其代签，但捺印确实是张建平本人按捺，并表示以捺印方式确认合同内容符合农村习俗。张建平、张伟对此不予认可。
为证实房屋买卖的事实，纪涛、纪德荣申请证人赵某1（系北京市通州区永顺镇后窑村村民）、赵某2（系原北京市通州区永顺镇永顺大队第五生产队队长）、霍某（系北京市通州区永顺镇后窑村村民、纪涛邻居）、纪某1（系纪德荣之妹、纪贵兰之姐）、纪某2（系纪德荣之弟、纪贵兰之兄）出庭作证，共同证明张建平、纪贵兰已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将房屋出售给纪德荣之事，但除纪某2表示系在纪贵兰生前听纪贵兰本人陈述过已将房屋出售给纪德荣外，其余人员均表示系从纪德荣、纪涛处或从其他村民处获知该信息。张建平、张伟对证人证言均不认可，纪涛、纪德荣、合作社、顺开公司均对证人证言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在103号房屋被拆迁之前，纪涛长期居住使用该房屋已有20余年，且纪涛在居住使用期间曾共同与其父母对房屋进行了修缮、装修与扩建，顺开公司、合作社在入户调查核实上述信息的情况下进行了公示等相关程序，公示期内无人员提出异议，顺开公司、合作社据此与纪涛签订《拆迁协议》，并不存在与纪涛恶意串通及其他可导致合同无效之情形，故无法认定《拆迁合同》无效。张建平、张伟以纪涛无权处分为由主张《拆迁合同》无效之意见亦于法无据，故对其诉讼请求，法院实难支持。需要指出的是，案外人纪贵兰是103号房屋宅基地的合法审批使用人，103号院内北房3间亦原由纪贵兰、张建平共同修建，纪德荣、纪涛虽主张103号房屋已由纪贵兰、张建平出售给纪德荣并提交了房屋买卖合同予以佐证，但其一，该合同并无纪贵兰签名或捺印；其二，经鉴定，该合同中张建平签名不是张建平本人所签，张建平捺印则因指纹不清晰而无法鉴定；其三，纪涛、纪德荣虽就此申请证人出庭，但证人大某陈述系从纪涛、纪德荣或其他村民处获知该事实，故法院实难认定该份房屋买卖合同的真实性。现103号房屋已拆迁，《拆迁协议》并已履行完毕，张建平、张伟可就103号房屋拆迁利益另案进行主张。判决：驳回张建平、张伟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补充查明：张伟户口迁出103号房屋，迁入其二舅的房屋内，其于2001年9月在通州区北关中学读书期间亦借住在二舅家中。合作社系原村委会改建而来，并未另设村委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结合查明事实及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纪贵兰、张建平与纪德荣、柳秀荣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拆迁协议》是否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之情形。
关于纪贵兰、张建平与纪德荣、柳秀荣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一节。本院认为应从以下几方面进行考量。第一，从房屋的占有使用情况来看。根据查明的事实，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至拆迁之前，103号房屋由纪涛居住使用，并由纪涛、纪德荣、柳秀荣共同对原北房3间进行修缮装修，新建了东西厢房。张建平、张伟称103号房屋系无偿借给纪涛、纪德荣一家居住使用，但张伟户口已迁出103号房屋，其在中学读书期间借住在二舅家而并未在103号房屋内居住，对纪涛、纪德荣、柳秀荣新建东西厢房这一重大修缮事宜亦未提出过异议。张建平、张伟的持借住一说显然与生活常理不符。第二，从合作社对103号房屋实际权利人的认定情况来看。本案中，合作社作为基层群众自治组织，在组织拆迁工作过程中对住户居住情况进行核实，确认纪涛系103号房屋实际居住人，且与顺开公司按照相应程序进行了公示，公示期内也无任何人员提出异议，其亦不认可张建平、张伟主张的房屋系纪涛无权处分事实的成立。第三，从证人证言的情况来看。五位同村村民均出庭作证张建平、纪贵兰将房屋卖予纪德荣，且纪某1、纪某2系与纪德荣、纪贵兰同等亲疏地位的近亲属，虽只有纪某2表示是直接从纪贵兰口中听说，其他村民系传来所知，但已表明二人之间存在房屋买卖关系这一情况在相当范围内为同村村民所知悉。第四，从房屋买卖合同文本来看。张建平在一审中针对房屋买卖合同上其签字、指纹申请鉴定，华夏鉴定中心因笔迹鉴定样本数量少、与检材标称日期相隔时间长，以及指纹捺印不清晰、特征点不足为由终止鉴定工作；明正鉴定中心亦因纹线不清晰、细节特征反映不充分之原因对指纹鉴定不予受理，但出具鉴定意见为检材字迹与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虽然鉴定意见显示房屋买卖合同上张建平的签字并非本人所写，但并不能排除存在纪德荣主张的张建平的签字系他人代签的情形。综合考虑上述证据情况，本院认为，纪贵兰、张建平与纪德荣、柳秀荣之间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存在的事实具有高度盖然性。一审法院对该情况认定有误，本院二审予以纠正。
关于《拆迁协议》是否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之情形一节。《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本案中，张伟、张建平上诉认为纪涛系无权处分，故《拆迁协议》无效。本院认为，虽《村民建房使用土地许可证》登记在纪贵兰名下未作变更，但纪贵兰、张建平与纪德荣、柳秀荣就103号房屋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并已实际交付，张伟、张建平就103号房屋已不享有实体上的权利，故本院对张伟、张建平以无权处分为由主张《拆迁协议》无效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张建平、纪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纪涛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70元，由张伟、张建平负担（8800元已交纳，余7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香
审 判 员 贾 旭
审 判 员 张 慧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贾云航
法官助理 李晓晴
书 记 员 司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