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19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自力，男，1966年8月24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洪波，广东瑶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唐义军，男，1976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大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辉，广东尚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自力因与被上诉人唐义军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6民初14695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法庭调查。上诉人黄自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洪波，被上诉人唐义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自力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判令唐义军返还黄自力股权转让款150000元；三、判令唐义军向黄自力支付股权转让款利息至实际清偿时止，现自2015年l1月18日起，暂计至2016年8月18日为4894元（150000×4.35%÷l2×9）；四、判令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唐义军负担。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错误，黄自力与唐义军之间构成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一）《合伙经营协议》的性质，应按照该协议约定的权利、义务，结合实际履行情况，以及当事人签约目的来认定。1.《合伙经营协议》明确约定了股权比例与转让金额，即黄自力以15万元现金受让唐义军35％的股权。2.协议签订后，黄自力分批以银行转账、现金支付的方式向唐义军足额支付了股权转让款；一审庭审中唐义军确认其收到上述股权转让款。本案中，收取约定款项的主体是认定协议性质的关键：唐义军收取约定款项即构成股权转让；如佛山市顺德区巧某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巧某公司）收取，则构成其他法律关系。3.巧某公司成立于2013年11月20日，远早于《合伙经营协议》签订的2015年8月1日；且巧某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不能成为合伙的对象主体。（二）黄自力未向巧某公司投资过，一审法院认定黄自力通过签订《合伙经营协议》的方式向巧某公司投资l5万元，缺乏证据支持：当事人既未提交相关证据，更未经庭审出示、质证。
二、唐义军迟延、拒绝履行主要义务，致使黄自力不能实现合同目的。黄自力有权解除合同，要求唐义军返还股权转让款及利息。（一）黄自力签订协议后，分批、足额地向唐义军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同时按该约定入职巧某公司，己按协议约定全面履行义务。（二）唐义军恶意违约，迟延、拒绝履行《合伙经营协议》约定的义务。１.协议虽未直接约定股东变更工商登记的时限，但进行工商变更、将黄自力记载于巧某公司的股东名册是股权转让的应有之义、也是唐义军的法定义务。黄自力多次要求进行股东变更工商登记，唐义军在一审中也主动承认商定过将巧某电器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黄自力即是佐证。但唐义军要求变更法定代表人是出于逃避债务的目的，因此黄自力予以拒绝。唐义军收取股权转让款后，拒绝进行股东变更工商登记、拒绝将黄自力记载于公司股东名册，致使黄自力作为公司股东的权利、权益无法得到法律的保障。2.《合伙经营协议》第2.2条约定“黄自力负责公司的业务开发及公司应收应付现金流、相应客户的应收账管理”。但自黄自力2015年8月1日入职至2016年5月31日被迫离职，巧某公司的财务工作均由唐义军一人把持，包括公司公户、账册、应收账款、应付账款、现金流、公司印信等。在长达10个月的期间内，虽经黄自力屡次要求，但唐义军一味拒绝按合伙协议约定之分工，向黄自力交接相关财务工作，致使黄自力的财务工作无从开展。对此，唐义军在一审庭审中当庭承认其未向黄自力交接财务工作。另外，在该10个月期间，虽经黄自力要求，但唐义军从未出示公司财务账册及知会营收状况。黄自力对公司财务、经营状况一无所知，仅能从事销售工作，及采买原物料、食堂油米菜，装车、送货等杂务。因唐义军违约，黄自力不能开展约定的财务工作，无法监控巧某公司的整体运营情况及财务状况，难以达到股东间的监督与制衡。3.《合伙经营协议》第3条约定黄自力发放4000元／月作为基本生活费，即每月工资4000元。唐义军在劳动仲裁庭审中确认，签订协议时承诺该工资由巧某公司支付，但在黄自力入职巧某公司工作l0个月，因唐义军把持巧某公司的财务工作及资金，黄自力没有领取到应得的工资。一审法院仅凭“黄自力亦在庭审中明确签订《合伙经营协议》之后，其实际参与了巧某公司的经营，负责公司的生产系统”，即认定“《合伙经营协议》已经实际履行”，是以偏概全、以点概面的错误认定。在黄自力被迫从巧某公司离职后，唐义军擅自将巧某公司从工商登记营业地迁出，转移公司资产，致使黄自力股东权利、权益处于无的放矢、随时灭失的现实风险中。
唐义军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黄自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黄自力与唐义军之间的签订的《合伙经营协议》及补充协议；二、唐义军返还黄自力股权转让款150000元；三、唐义军向黄自力支付股权转让款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现自2015年11月18日起，暂计至2016年8月18日为4894元（150000×4.35%÷12×9）；四、诉讼费用由唐义军负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5年8月1日，黄自力与唐义军、杨某就三方共同出资经营巧某公司签订了《合伙经营协议》，内容如下：1.公司投资的组成：1.1唐义军以现有资金15万元作为投资，主要参与公司经营，黄自力以现金15万元作为第二方参与经营，杨某以现金10万元及所持管理技能作为投资，作为第三方参与公司经营；1.2三方按以下方式持有公司的股份：唐义军38%，黄自力35%，杨某27%。2.投资三方的主要职责：2.1唐义军全面主持公司工作，主要负责公司业务开发、公司应付帐的审核及相应客户应收帐的管理；2.2黄自力负责公司业务开发及公司应付现金流、相应客户的应收账款管理；2.3杨某主要负责公司生产系统及公司应收应付账务的管理。3.工资待遇及福利：3.1唐义军发放6000元/月作为基本生活费用，因业务产生的费用由任意两方确认后按月进行实报实销并计入当期费用进行核算；3.2黄自力发放4000元/月作为基本生活费用，因业务产生的费用由任意两方确认后按月进行实报实销并计入当期费用进行核算；3.3杨某发放6000元/月作为基本生活费用。4.利润分配（有利润分配的前提下）：4.1合作三方按股份对利润进行分配，此利润分配于每年12月或1月进行分配。5.合作的终止约定：5.1公司因各种原因终止经营时，合作三方按所持股份对资产进行分配同时也按所持股份承担经营风险责任；5.2合作期间任一方提出终止，如未达到合作期限则不退回本金及股份部分，如达到合作期限则股份与结算年度的利润一并清算。6.此合作合约签订年限为3年，以年为单位进行利润分配，合约期内非不可抗力因素[长期亏损（连续超6个月）、自然原因或经营方向改变]不可中途退出。7.合作过程中未作明确的事项由三方协商解决，必要时签订书面协议。8.非特殊原因，此合约在未签定新合约前一直有效。9.如因经营需要，增加投资人或需要增资扩股时，则此合约需要重新签定。10.此合作合约一式三份，由三方共同签字确认。11.此合约从9月1日起开始生效。
另查，巧某公司于2013年11月20日成立，注册资本10万元，唐义军为唯一股东。
《合伙经营协议》签定之后，黄自力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唐义军的银行账户汇入11.5万元。黄自力称，其通过现金方式向唐义军支付3.6万元，共计向唐义军支付15.1万元。唐义军称其收到黄自力银行转让方式支付的11.5万元，实际共计收取黄自力14.8万元的投资款，剩余2000元因黄自力购买了巧某公司食堂所需的物资，黄自力自行扣除了该2000元；唐义军确认已经收取了黄自力的15万元，但该15万元是黄自力的投资款而非股权转让款；唐义军收到黄自力及杨某的款项后，将资金用于支付巧某公司欠供应商的货款、厂房租金、水电费等，故该款项实际全部是由巧某公司收取。
经一审法庭询问黄自力、唐义军双方《合伙经营协议》第5.1条、5.2条的具体意思为何时，黄自力陈述：第5.1条的意思是如果巧某公司停止经营则按照各自的股权比例对公司的资产进行分配；第5.2条的意思是，如果未到期前任一方退出公司则不能分配公司的利润。合作协议的第5条是在协议全面履行的情况下才有效。唐义军陈述：第5.1的意思是，如果巧某公司停止经营则按照各自的股权比例对公司的资产进行分配。第5.2条的意思是如果未到期前一方退出公司则不能退还投资款本金，且不再持有公司的股份。如果期满之后三方能够继续合作就继续合作，如果不能继续合作就将投资款本金及之前的利润退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黄自力以其与唐义军之间存在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唐义军在转让巧某公司的股权后未能办理相应的股权转让手续及按照《合伙经营协议》约定分工为由，主张解除与唐义军签订的《合伙经营协议》，要求唐义军退还股权转让款15万元，唐义军认为《合伙经营协议》足以保护黄自力作为股东的权利，《合伙经营协议》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至今有效，黄自力投入的款项系投资款，并非股权转让款，其不得以公司暂时经营困难为由要求退股。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及法院查明的事实，法院审查的重点为：1.黄自力、唐义军及杨某之间，黄自力、唐义军、杨某与巧某公司之间存在何种法律关系？2.黄自力主张解除《合伙经营协议》有无依据？对此，法院分析如下：
黄自力主张其与唐义军之间存在股权转让关系，唐义军将其持有的巧某公司的35%的股份作价15万元转让给黄自力，但根据黄自力与唐义军、杨某签订的《合伙经营协议》，虽然协议的名称载明为“合伙经营”，并约定了合作期限为3年，但其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不能受制于当事人所签订合同的外观与名称，应结合合同的具体内容，通过探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来认定。从协议的主要内容来看，协议明确约定黄自力以现有资金15万元作为投资，唐义军以15万元作为投资，杨某以10万元及管理技能作为投资，三方共同出资经营巧某公司，并约定了三方各自所持有的股份比例及明确了投资各方主要职责，亦明确增加投资人或需增资扩股时，三人需另行签订协议。因此，该份协议实质上是约定黄自力及唐义军、杨某三人作为巧某公司的投资人，共同投资经营巧某公司，并未包含唐义军将其持有的巧某公司的股权作价转让给黄自力及杨某的意思表示，黄自力、杨某与唐义军之间不存在股权转让合同关系。黄自力认为其与唐义军之间系股权转让关系，唐义军未在工商部门将其登记为公司股东违反了《合伙经营协议》的约定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黄自力作为巧某公司的实际投资人，唐义军确认其已经收取了黄自力依据《合伙经营协议》支付的15万元投资款，黄自力亦在庭审中明确签订《合伙经营协议》之后，其实际参与了巧某公司的经营，做过销售，也负责管理公司的杂务，即《合伙经营协议》已经实际履行。黄自力通过签订《合伙经营协议》的方式向巧某公司投资15万元而成为巧某公司的实际投资人，其投入的15万元亦成为巧某公司的资本（公司资本包含注册资本），而公司资本是独立于股东个人财产的法人财产，根据现行公司法及资本确定原则、资本维持原则以及资本不变原则的要求，是禁止股东抽逃其出资的，因此，黄自力不能以解除《合伙经营协议》的方式主张退回投资款及退出公司。
另法院指出，因黄自力投入的15万元构成巧某公司的资本，属于公司财产，唐义军称以其账户收取黄自力的投资款后全部用于支付巧某公司的应付款，包括支付供应商的货款、水电费、厂房租金等，如黄自力认为唐义军存在未将投资款实际交付公司或用于公司的支出，侵害了巧某公司合法权益或对实际投资人造成损害时，巧某公司或黄自力可另行主张权利；如黄自力认为其系巧某公司的股东，唐义军未按《合伙经营协议》约定将其登记为公司股东、记载在公司股东名册的，亦应另案主张权利。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黄自力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98.94元，由黄自力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黄自力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因巧某公司已就黄自力所提供的劳动仲裁裁决涉及的劳动合同争议提起诉讼，该仲裁裁决书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本院对黄自力提供的该证据不予采信。
经审理，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双方当事人对《合伙经营协议》的性质，履行及违约情况等产生的争议，因此应确定为合同纠纷。黄自力上诉主张唐义军迟延、拒绝履行主要义务，致使其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因而请求唐义军返还其已支付的150000元及相应的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对于黄自力的上诉主张，本院作如下分析：
一、关于黄自力与唐义军之间是否构成股权转让关系的问题。所谓股权转让，是指股东将其拥有的股权转让予他人的行为。可见，股权转让直接在股权出让人与受让人之间产生法律关系，出让人向受让人交付股权，受让人则向出让人支付股权转让款。但从本案的《合伙经营协议》约定来看，黄自力与唐义军之间并未形成股权转让关系。理由如下：首先，虽然《合伙经营协议》约定黄自力投资15万元及持有巧某公司35%的股份，但从其内容来看，仅为对签订协议的三方即唐义军、黄自力及杨某三人在协议签订后投资金额与权利责任份额的约定，协议并无唐义军向黄自力出让股权及黄自力向唐义军支付转让对价的内容，双方的权利义务内容与股权转让法律关系的核心要件不符。其次，《合伙经营协议》第5.2条约定“合作期间任一方提出终止如未到达合作期限则不退回本金及股份部分，如达到合作期限则股份与结算年度的利润一并清算”，第6条约定“此合作合约签定年限为3年，以年为单位进行利润分配，合约期内非不可抗拒因素（长期亏损（连续超6个月）、自然原因、或经营方向改变）不可中途退出”，此方面关于具体合作期限及本金退还条件的约定，明显与股权转让产生的除出让股权、公司注销及其他法定情形外，受让人成为股东后独立地享有股东权利及承担义务，不受时限限制及不得抽逃出资的效果不同。再次，《合伙经营协议》第5.1条约定“公司因各种原因终止经营时，合作三方按所持股份对资产进行分配同时也按所持股份承担经营风险责任”，此种关于承担经营风险责任的约定亦与股权转让所形成的受让人以其转让款为限承担责任的公司财产独立形式不同。因此，黄自力主张其与唐义军因签署《合伙经营协议》而形成股权转让关系，及唐义军未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构成违约无理，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另外，需要指出的是，从《合伙经营协议》的约定及当事人履行情况来看，黄自力不因该协议的订立与履行而与巧某公司产生股东与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一审判决认定黄自力可另案主张相关股东权利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二、关于黄自力可否解除《合伙经营协议》的问题。除上述所谓未履行股权转让义务的违约情形外，黄自力主张唐义军未交接巧某公司财务工作及未支付工资，致使其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关于工资支付问题，一方面，其支付主体为巧某公司，另一方面，对于劳动合同关系产生的纠纷，各当事人正通过其他民事案件进行处理，相关事实及权利义务关系尚未确定，黄自力以此为由主张唐义军违约无理。对于财务工作的交接问题。首先，《合伙经营协议》中唐义军、黄自力及杨某三人的工作分工均涉及公司财务工作管理，即三人对于此项分工并不明确、具体。其次，《合伙经营协议》仅约定了三人的工作分工，并未明确约定唐义军须向黄自力交接巧某公司的财务工作。再次，双方在一、二审期间对于巧某公司的账册由何人保管存在争议，仅以黄自力的主张不足以认定唐义军未与其交接财务工作。最后，从协议的内容来看，唐义军、黄自力及杨某三人签署《合伙经营协议》的目的显然在于共同经营巧某公司，从黄自力自认的自2015年8月1日起至2016年5月31日止参与了巧某公司的经营，做过销售，也负责管理公司的杂务的事实亦可知，其已实际参与巧某公司经营，其合同目的已基本实现。可见，黄自力主张唐义军未交接财务工作致其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从而请求解除合同及由唐义军返还相关款项与利息无理，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黄自力的上诉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97.88元，由上诉人黄自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儒峰
审判员 刘 坤
审判员 何希红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八日
书记员 梁碧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