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45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海珠区瑞宝街瑞宝经济联合社。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法定代表人：李致祥，该社社长。
委托代理人：谭淑仪，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安方存，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覃多满，男，1970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隆回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纳金，女，1969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隆回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何飞鸿，广东达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黄静，广东达熙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上诉人广州市海珠区瑞宝街瑞宝经济联合社因与被上诉人覃多满、刘纳金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72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6年8月14日上午9时左右，在位于广州市海珠区东晓南路瑞宝南约瑞晓东三巷沙井的下水道发现死者覃某尸体。木质的沙井盖当时被翻开，死者横躺在下水道内。经公安人员到场勘察，死因为溺水死亡，无外伤，暂无可疑。事发地点属上诉人辖区村内道路，该沙井由上诉人负责管理。沙井所在的村道没有安装路灯，沙井所在村道旁边是市政道路，市政道路上装有一盏路灯，路灯很高，与市政道路上的高架桥齐高。村道比旁边的市政道路低约2米，村道与市政道路之间种有高大的树木。
死者覃某，女，1996年10月16日出生，其父亲为被上诉人覃多满，母亲为被上诉人刘纳金。死者生前与父亲在事发地附近居住，覃某生前患有××4年。覃某是农村居民，生前没有结婚没有生育子女。
原审法院根据被上诉人的申请，调取了覃某死亡的报警档案，其中周富秀的询问笔录，周富秀表示2016年8月14日，我在瑞××号路段扫地，没有发生异常事件，瑞××号旁的沙井盖是关上的，也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我搞完清洁后便回家休息。被上诉人覃多满的询问笔录，覃多满表示2016年8月13日晚23时许，我下班后回瑞宝村3巷2号3楼集体宿舍，女儿覃某称睡不着觉，想到外面散步，于是我陪女儿到宿舍楼下散步，约14日凌晨2时许，回宿舍休息。凌晨3时许，我看见覃某自己独立居住的房间关了房门，然后我就睡觉了。14日8时我起床，打算叫覃某起床，我敲门时发现门没有闩上，进屋检查发现覃某不在房间，我打电话给女儿，但没有接听，于是我四处寻找，看见楼下很多人围在下水道里，下水道里有一条疑似尸体，我查看发现尸体附近有一只拖鞋和包包是我女儿的，后警察到场将尸体捞起，我确认尸体是女儿覃某。该档案还有覃某病历，病历记载，覃某于2016年8月8日就医，其父代诉，覃某精神异常4年，长期服药，8月7日突然服用利培酮60mg，在外院洗胃，现觉视力模糊，体检覃某称心情差、心烦、存幻听，称耳边有声音讲话但看不到人，无自知力，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药物过量使用。
根据案件的审理情况，原审诉讼期间，原审法院组织上诉人、被上诉人到案发现场进行勘察，当时周富秀、徐六华、彭某也在现场。周富秀表示称，我是上诉人的清洁工，案发沙井所在的这条街道是由我负责打扫，在事发当日凌晨4时，当时我打扫卫生时发现下水道的沙井盖是完好盖上的，该沙井盖平时都是盖着的，沙井很臭，没有人会打开。徐六华表示称，我在沙井旁的新旧货店工作，事发的沙井盖平时都是盖得很严实，只露出地面一点，人手不好打开。彭某表示事发当天上诉人叫我去捞尸，死者的尸体是我捞上来的，当时尸体没有外伤，尸体面容也很安祥，尸体发胀程度不严重，我猜想尸体泡在水里不是很久。
原审诉讼期间，被上诉人为了证明覃某在事发前一年在广州居住有固定收入，提供了制衣厂的何振新出具的证明，证明覃某于2015年3月份在我厂做车工，在我厂工作时间为进厂到年底放假，月工资平均为4500元。对此，上诉人有异议，认为该证据不真实，提供了刘昌波的调查笔录，刘昌波表示我在瑞宝村开办制衣厂，被上诉人覃多满及覃某在我厂工作，是在2016年春节后过来的，大概6月就回去了，在8月6日的时候他们又回到厂里，但8月8日覃某说不舒服，提出要看医生，到案发前没有到厂里来上班，后来听覃多满说其女儿有××，不会再来厂里上班。覃多满是车工，覃某是帮她爸爸打杂的，不能独立完成车工工作，总是跟着她爸，所以我只给她爸一个人发一份工资，从没有单独给覃某发工资。
原审法院认为：下水道属于公共设施，其管理人有义务保障社会公众使用的安全，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如果下水道具有损害他人的危险，管理人即负有防止他人遭受该设施损害的义务。被上诉人以“沙井没有盖上盖子，附近也没有设置警示和提醒标志，导致覃某坠入下沙井，溺水身亡”为由要求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事发前凌晨4时，下水道的沙井盖是完好盖上的，死者死亡时间在凌晨4点至早上9点之间，亦即沙井盖是在凌晨4点至上午9点之间被打开，从管理上及常理上来看上诉人作为管理人对此是无法预见的，此期间上诉人也没有接到任何报告，此时的沙井盖被打开所引发的危险超出了上诉人的合理察觉，上诉人的注意义务仅及于那些处于可预见的危险范围之内，所以，沙井盖在凌晨4点至上午9点之间被打开，但并不能就此证明上诉人未尽管理职责。
根据周富秀、徐六华证人证言，可以证明事发的沙井盖虽然是木质的，但平时都是盖得很严实，只露出地面一点，人手不好打开，而死者是××人，故该沙井盖由死者自己打开的可能性不大，上诉人认为死者因自杀死亡，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证人彭某表示，死者尸体没有外伤，尸体面容也很安祥，且公安人员到场勘察，确认死因为溺水死亡，无外伤，暂无可疑。故上诉人认为死者为他杀，原审法院也不予采纳。因此，确认在死者死前沙井盖已被打开了，死者是意外坠落沙井的下水道溺水死亡。
再从事发的现场来看，事发沙井所处的村道没有安装路灯，村道旁边的市政道路的路灯与高架桥齐高，且村道比市政道路低约2米，因此，市政道路的路灯不能有效地为事发沙井提供照明，再加上村道与市政道路之间的高大的树木，也会遮挡部分灯光，故事发的沙井灯光不足是明显的安全隐患。由于本案事发在凌晨4点之后，故灯光不足与死者的死亡有因果关系，上诉人应予赔偿。
由于死者覃某生前的是××人，从覃某的病历来看，覃某在事发前几天因精神分裂症，药物过量使用就诊，就诊时覃某已存在心情差、心烦、存幻听，无自知力的情况。再从事发当天死者的父亲因死者睡不着觉陪死者散步到凌晨2时多。因此可以确认死者在事发当天是病发的窗口期，情绪极不稳定，上诉人作为死者的父母理应对死者加强看管。但死者在当天凌晨4时之后因坠落沙井致死，故可以确认被上诉人对死者没有尽监护义务，该过错与死者死亡有因果关系。
因此，被上诉人、上诉人对死者的死亡均有原因力，原审法院综合双方的原因力大小和过错程度，确认被上诉人、上诉人双方对死者死亡各承担50%的责任。被上诉人作为死者的父母，是死者的法定继承人，故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承担50%的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主张的赔偿费用，原审法院依法核定：1、死亡赔偿金，死者覃某是农村居民，死亡前年满19周岁，且已患××4年，根据上诉人提供的刘昌波的调查笔录，再结合覃某身体情况，确认死者生前不能独立完成工作任务，故事发前一年死者没有固定的收入，死亡赔偿金应农村居民标准计算，经计算，死亡赔偿金为267208元（2016年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3360.4元/年×20年）。2、丧葬费32395元（64790元/年÷2），上诉人对金额没有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3、误工费，被上诉人主张的误工费是处理后事产生的，由于被上诉人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处理后事的人员，故误工费应计算被上诉人覃多满一人计算15天，故误工费1428元（2016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757.2元/年÷365天×15天）。4、交通费，由于处理后事产生交通费是客观存在的，原审法院酌情确认2000元。5、住宿费，由于被上诉人不能提供证据证明产生了住宿费，原审法院不予确认。6、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次事故造成死者死亡，现结合上诉人的过错程度，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确认50000元。以上1-4项合计为303031元（死亡赔偿金267208元+丧葬费32395元+误工费1428元+交通费2000元），上诉人应赔偿50%即151515.5元（303031元×50%）。上诉人还应赔偿被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以上合计，上诉人应赔偿被上诉人201515.5元（151515.5元+50000元）。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广州市海珠区瑞宝街瑞宝经济联合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计7日内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201515.5元给覃多满、刘纳金。二、驳回覃多满、刘纳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625元，由覃多满、刘纳金负担5302元，广州市海珠区瑞宝街瑞宝经济联合社负担4323元。
判后，上诉人海珠区瑞宝街瑞宝经济联合社不服，上诉认为，一、上诉人对涉案沙井盖已经履行了充分的安全保障义务，在管理上不存在疏忽大意的情节，不存在管理过错。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可知涉案沙井盖平时处于完好盖上的状态，只有排水时才会在有人看守的情况下打开并马上盖好，案发当天没有下雨，涉案沙井盖意外打开的可能性十分小。而环保清洁人员的笔录证明涉案沙井盖在凌晨四点是盖上的，死者于上午九点左右被发现溺亡，相隔不到五小时，并不能说明上诉人疏于管理。
二、照明与沙井管理毫无关系，广州八月时案发早已天亮，且现场旁高架桥上有路灯，不能证明案发现场光线不足，上诉人也不负有提供沙井盖的足够照明义务。涉案沙井盖灯光不足也与是否存在安全隐患无关联。
三、死者的死亡原因极其可疑，死亡情况与意外摔落明显不符，也未进行尸检，仅凭公安机关的溺水死亡证明就推定责任应由上诉人承担没有依据。公安机关的报告中没有写明死者的死亡的第一现场就是案发现场，也没有写明死者是在涉案沙井溺水死亡，不能排除是在其他地方被人谋害或者昏迷情况下搬到沙井里面的。结合原审法院的现场调查，案发的沙井尺寸不足以把成年人淹死，在死者身上没有任何擦伤痕迹，这不符合常理，且证人证言亦证明死者死因可疑，有可能是他杀。
四、一审判决会使上诉人对全村沙井盖的管理责任无限增加。
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上诉请求：1、撤销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723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覃多满、刘纳金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被上诉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上诉人对涉案沙井盖未履行充分的安全保障义务，属于管理疏忽导致覃某坠井溺亡。二、事发的沙井灯光不足为覃某的坠井溺亡提供了原因力，上诉人应认识到灯光不足会增加安全隐患却未采取积极措施去消除，导致损害结果的发生。三、上诉人应举证证明其对涉案沙井已经履行充分的安全保障义务，在管理上不存在过错，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四、一审判决合理合法，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会导致其对全村沙井盖管理责任无限增加的说法属于意图逃脱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根据原审法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勘验现场后绘制的现场图显示，涉案的沙井上窄下宽，沙井口大小约为33cm×58cm，沙井底部约为80cm×60cm，沙井高约110cm，沙井内的东、南、北面各有直径约50cm的排污管，勘验当日水深约25cm，水流很缓慢。
本院二审庭询时，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死者覃某的尸体被发现时，头部的位置是在沙井内其中一侧的排污管里面，双脚则在另一侧的排污管里面，从路面往沙井内看，只能看到死者尸体的中间部分。
本院认为，本案中，死者覃某在涉案沙井中溺水死亡的事实，有公安机关勘察结论所证实，本院予以采信。
根据原审法院现场勘验的情况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涉案的沙井盖大小仅为33cm×58cm，沙井高亦仅110cm。而据两被上诉人陈述，死者覃某身高约153cm，体重约90斤。从常理上看，像死者覃某这样身高体重的正常成年人，不论是失足还是有意，不论是单脚还是双脚，在跌落到仅33cm×58cm大小，高仅110cm的沙井中，是不可能立刻出现头脚分别伸入相对两侧的排污管内且立即溺亡的情形的。即便如两被上诉人所言，死者跌落后因十分紧张而挣扎，但事发前几天，当地均无持续性降雨的情况，沙井内的水深、水流情况不会与勘验当天的情形有较大的区别。故两被上诉人主张死者是在无意掉入沙井后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才将头、脚伸入直径只有50cm的排污管内的理由，缺乏足够的事实依据，且与常理不符，本院不予采信。而死者覃某在事发前一周左右，已经出现突然过量服用药物，心情差、心烦、存幻听等症状，事发当天有失眠的症状。两被上诉人作为监护人，理应多加看护，但被上诉人却放任死者独处，最终导致事故发生，两被上诉人对此存在重大过错。原审法院据此认定两被上诉人对死者没有尽监护义务，并确定该过错与死者死亡原因有因果关系，有事实和法律的依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窨井等地下设施造成他人损害，管理人不能证明尽到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公安机关在事发当天以及原审法院在审理期间向目击者了解的情况可见，事发当天凌晨4时，涉案的沙井盖仍然是完好盖上的，则沙井盖被撬开的时间是在凌晨4点后至上午9点多死者被发现期间。该时段为一般基层组织上班前夕，涉案沙井盖之前极少有被恶意撬开的情况，上诉人在该期间亦没有接到任何的异常报告，故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作为管理人，对沙井盖在该时段被撬开是无法预见的，对沙井盖被打开所引发的危险亦超出了上诉人的合理察觉程度，有事实的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但涉案沙井盖为木质结构，较之一般铁质沙井盖轻，更容易被撬开。而涉案事件的发生，亦证明涉案的沙井盖事实上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上诉人对此未予以足够的重视，并做好安全防范措施，应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
经原审法院核定两被上诉人所应获得的赔偿共计303031元，本院酌情确定上诉人应承担10%的责任，即30303.1元。至于两被上诉人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因上诉人已提供证据证明其尽到了主要的管理职责，故本院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元。即上诉人共计应向两被上诉人支付40303.1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成立的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处理部分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723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723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广州市海珠区瑞宝街瑞宝经济联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计7日内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40303.1元给被上诉人覃多满、刘纳金。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625元，由上诉人广州市海珠区瑞宝街瑞宝经济联合社负担666元，被上诉人覃多满、刘纳金负担89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23元，由上诉人广州市海珠区瑞宝街瑞宝经济联合社负担865元，被上诉人覃多满、刘纳金负担345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瑞晖
审判员 邹群慧
审判员 黄小迪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七日
书记员 费洁瑜
冯晓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