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金民二（商）初字第1196号
原告孙俊俊。
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
原告孙俊俊诉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6月30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由审判员张哲独任审判，于2014年7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陈玲杰的委托代理人徐春兰，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任重到庭参加了诉讼。诉讼中，原、被告均同意，本案简易程序审理期限延长一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孙俊俊诉称：原告于2013年6月8日20时05分许驾驶沪CWT1**与另一车辆发生相撞，该事故造成一人死亡。事后，经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调解，最终达成由原告除应在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110，000元外，还应赔偿余额510，000元中的50%即255，000元。原告目前已根据民事调解书完全全部赔偿共计365，000元，包括110，000元交强险，并且由于本起交通事故给原告造成了财产损失，停车施救费4，120元，香樟树赔偿费6，950元，故起诉被告，要求赔付376，070元。
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辩称：1、交强险条款以及第三者责任险条款第七条约定，被保险人的故意行为和犯罪行为不赔，而发生的保险事故系飙车行为引发，行为人孙俊俊的行为虽最终法院定性为交通肇事罪，但同时符合危险驾驶罪，只是选择了处罚较重的交通肇事罪，故被告可以拒绝赔付；2、车损险条款第三款第六项和第七项约定，竞赛期间以及将车辆作为犯罪工具的，保险人可以免责，因此孙俊俊的飙车行为既发生竞赛期间，也属于将车辆作为犯罪工具的行为，被告也可以依此免责；3、具体赔款项目中，受害人王萍死亡赔偿金应为384，160元，而不能按原告参照城镇居民标准赔偿，受害人丧葬费为30，216元，原告所提的施救费2，880元不属于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停车费1，240元，不属于原告财产损失，系根据行政机关的扣车要求发生的费用，香樟树赔偿费6，950元，无赔偿协议或凭证，不能确认，其余费用也缺乏证据核定；4、受害人王萍明知约定飙车，仍乘坐案外人车辆，其自身也有过错，应当减轻。
原告向本院提供了以下证据：1、原告身份证复印件及被告工商资料，以证明双方主体资格；2、交强险、商业保险单及条款，以证明原、被告双方间的保险关系；3、交通事故认定书，以证明发生的保险事故；4、民事调解书，以证明各项损失构成；5、停车费发票和香樟树发票，以证明停车费和香樟树损失金额；6、刑事判决书，以证明车辆驾驶人构成的是交通肇事罪；7、王萍个人居住查询结果，以证明王萍的个人身份情况；8、车辆行驶证和机动车驾驶证。被告质证后，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刑事判决书只判决交通肇事罪，但犯罪人的行为也同时符合危险驾驶罪，停车费发票和香樟树发票不是第三者责任险范围，王萍个人居住查询结果不能反映事故发生前一年，王萍居住于上海市城镇地区，婚姻状况为朱磊为其配偶，但（2013）金民一（民）初字第3003号民事调解书未载明受害人有配偶。
被告未向本院提供任何证据。
本院审查原告提供的上述证据后认为，原告提供的停车费发票和香樟树发票与本案缺乏关联，本院不予认定，个人居住查询结果难以证明王萍符合城镇居民赔偿标准，其余证据，被告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且与本案有关联，本院予以认定。
根据以上证据认定，本院确认以下事实已经查明：
2012年7月30日，被告向签发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神行车保系列保险单，约定原告向被告投保车辆强制保险、车辆损失险、第三者商业责任险及车损险、三者险不计免赔条款，其中第三者责任赔偿限额为1，00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2年7月31日00时起至2013年7月30日24时止。机动车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一款约定：“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的故意行为、犯罪行为”。第四款第8项约定：“在竞赛、测试、展览期间，在营业场所维修、保养、改装期间，被吊装、托带、运输期间”。第四款第9项约定：“保险机动车被作为犯罪工具”。
2013年6月8日晚18时48分许，孙俊俊与蒋春雷在上网聊天时约定一起去飙车，约19时55分许，在金山区沪杭公路／学府路口中石化加油站，双方约定好飙车路线后，孙俊俊驾驶牌号为沪CWT1**的小型轿车，ＸＸ乘坐在副驾驶位置，蒋春雷驾驶牌号为浙C09V**的小型轿车，王萍乘坐在副驾驶位置，开始沿途互相追逐、竞驶，当两车南向北驶至金石北路13.6公里处时，孙俊俊车速高达108公里／小时，蒋春雷车速高达90公里／小时，该处至出事地点全路段限速40公里／小时，两车在互相追逐时，孙俊俊车右后部与蒋春雷车的左前部发生碰擦，两车失控后与行道树发生碰撞，造成两车损坏，孙俊俊、蒋春雷、ＸＸ受伤，王萍当场死亡。2013年7月15日，上海市公安局金山分局交通警察支队出具沪公金交认字（2013）第JJ010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孙俊俊、蒋春雷共同承担本起道路交通事故全部责任，ＸＸ、王萍无责任。2014年6月5日，本院作出（2014）金刑初字第500号刑事判决，就上述交通事故，判决孙俊俊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蒋春雷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该判决书还认定，被告人孙俊俊与被害人家属达成民事调解协议，并支付了部分赔偿款。
2013年8月5日，本院出具（2013）金民一（民）初字第3003号民事调解书，确认孙俊俊、蒋春雷一次性赔偿王金柱、王立英、王慧各项损失620，000元，由孙俊俊除应在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王金柱、王立英、王慧110，000元外，还应赔偿余额510，000元中的50%即255，000元，合计赔偿365，000元，扣除其已支付的40，000元，尚应支付325，000元，此款当庭支付160，000元，余款165，000元定于2014年8月5日前付清。
本院认为：原、被告间签订的车辆保险合同系有效合同。双方均应当按照保险单及保险条款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现原告以被告未按约理赔交强险和第三者险为由，要求其承担责任。被告既提出了免除责任的抗辩，也对理赔的金额提出了抗辩。
关于责任免除的问题。被告有两项理由：其一，交强险条款约定第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约定，被保险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人可以免责。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一款约定，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的故意行为、犯罪行为可以免责。因此，故意犯罪行为为免责事由。本案保险车辆驾驶人孙俊俊所犯罪名虽为交通肇事罪，但根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的规定，在道路上驾驶机动车追逐竞驶，情节恶劣的，或者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的，处拘役，并处罚金，有前款行为，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现孙俊俊在道路上驾驶机动车追逐竞驶，造成一人死亡、三人受伤，同时构成交通肇事罪和危险驾驶罪，法院的判决选择了处罚较重的交通肇事罪处罚。因此，孙俊俊的行为属故意犯罪行为，被告可以免责。其二，保险条款第七条约定，在竞赛期间造成的损失和保险车辆作为犯罪工具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现孙俊俊与蒋春雷事先约定飙车路线，互相追逐竞驶，在互相追逐时发生交通事故，符合新华字典将竞赛一词解释为“互相比赛，争取优胜”的意思。另涉案车辆也属犯罪工具。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保监会的规范性文件以及被告自己的理解，保险车辆发生事故，事故责任人构成交通肇事罪，并不符合保险条款约定的免责任事由。被告认为孙俊俊的行为也构成了危险驾驶罪。本院的生效刑事判决只认定孙俊俊的行为构成交通肇事罪，未对孙俊俊的行为是否构成危险驾驶罪作出评判，交通肇事罪与危险驾驶罪在法定构成要件上是有区别的，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本院在程序上既无权对孙俊俊的刑事责任作出评判，也无法从现有查明事实角度在实体上确认孙俊俊的行为符合危险交通肇事罪。因人民法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唯一的审判机关，保险人在保险条款中将故意犯罪行为约定为保险事故的免责事由，就意味着保险人认可，只有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刑事判决才是确认行为人是否为故意犯罪行为的唯一依据，现被告以此为抗辩，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另孙俊俊的飙车行为也难以认定为其故意制造交通事故，被告所提交强险条款故意制造交通事故其应免责的抗辩意见，也不能成立。本院还要进一步说明的是，退而言之，即使孙俊俊的行为同时符合危险驾驶罪和交通肇事罪，危险驾驶罪的主观要件是行为人的故意行为，但交通肇事罪的主观要件是行为人的过失行为，因此同一行为符合两项过错不同的罪名，主观过错所指向的行为后果显然是有区别的，分析两罪的客观要件，交通肇事罪的主观过失针对的是重大损失，而危险驾驶罪的主观故意针对的是追逐竞驶过程的恶劣情节，并不指向损害后果即保险约定的损失范围，从这个意义上讲，危险驾驶罪本身与保险机动车的损失之间缺乏直接因果关系，也就是说，孙俊俊在交通驾驶过程中符合交通肇事罪的过失行为造成了涉案车辆的损坏，而非其符合危险驾驶罪的故意行为造成了涉案车辆的损坏。因而，被告以孙俊俊的行为符合危险驾驶罪要求免责，本院难以采信。关于被告提出的保险车辆是犯罪工具的抗辩，因本院刑事判决同样未认定涉案车辆为犯罪工具，故这一抗辩不能成立，本院不再赘述。关于被告提出的涉案保险事故符合免责条款约定的竞赛期间的抗辩。原告认为，保险条款中所称的竞赛，不同于普通的比赛，而是经有关部门批准的特定比赛，因此，本案交通肇事行为不是竞赛。根据保险法的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竞赛”一词在新华字典中确有如被告辩称的描述，但权威辞书的解释并不等同于保险法规定的通常理解，而且这一描述本身的语义亦需作进一步解释。保险法所指的通常理解应是通过诚实信用原则，从条款本身文字、合同整体以及合同目的等综合因素作出的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本院注意到，涉案条款中与竞赛一词并列的还有测试、展览两词，这三词之后加有后缀“期间”两字，这可以说明两层意思，一是保险人的免责事由是在一特定期间内，二是这三项特定期间之间具有一定的类似性，因而将自行组织的涉案飙车行为划归在与法律允许的测试、展览同等的竞赛期间，缺乏合理性。保险人可以根据规定就竞赛、测试和展览期间的风险程度为车辆另行设立保险险种，而显然无法就飙车行为为车辆设立保险险种。因此，原告认为条款约定的竞赛应当理解为特定的合法车辆竞赛，具有合理性。另一方面，如将竞赛仅限于互相比赛，争取胜利，就可能将车辆驾驶过程中的互相超车行为等一般交通肇事行为均界定为竞赛，进而使保险人免责，这亦有违保险合同的诚实信用原则。本院还要指出的是，保险人如认为飙车行为远远超出其预估的风险范畴，应当修改保险条款，将此作为明确的免责条款。
关于各项费用的问题。根据原告提供的赔偿清单，原告所提的各项理赔费用包括死亡赔偿金803，760元、精神损失费50，000元、丧葬费28，15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57，518元、误工费9，000元、交通费2，000元和住宿费3，000元。其中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告按城镇居民标准赔偿，缺乏依据，本院应按农村居民标准确定死亡赔偿金为384，16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为80，550元，精神损失费50，000元、交通费2，000元和住宿费3，000元，原告虽未提供证据，但均在合理范围内，本院予以确认，误工费本院可按标准酌定为3，000元，上述总金额为522，710元。扣除被告应在强制保险责任限额内的110，000元，孙俊俊还应赔偿412，710元的50%即206，355元，因此，被告向原告理赔金额应为316，355元。
被告还认为受害人王萍在本起事故也存有过错，但这一意见与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不一致，也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本院难以采信。
本院另有说明的是，涉案被保险人为陈玲杰，而实际驾驶与对外的赔付人为原告，被告也未对原告主体有异议，故本案原告主体适格。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孙俊俊人民币316，355元；
二、驳回原告孙俊俊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940元，减半收取计3，470元，由原告孙俊俊负担448元，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3，022元，被告所负之款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缴纳本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张哲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李超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
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2、《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
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
法庭辩论终结，应当依法作出判决。判决前能够调解的，还可以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