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民申字第164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北京片石书坊图书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甜水园北里16号楼图书批发交易市场内***号。
法定代表人：任淑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艾长远，北京市观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青义，该公司职员。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台海出版社。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景山东街**号。
法定代表人：马铁，该出版社社长。
委托代理人：刘立木，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蔡旭，该出版社副社长。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南京快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中山北路105号市场大楼*层**号。
法定代表人：马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兴广，北京市铭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南京快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中山北路***号。
负责人：张敏，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兴广，北京市铭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马峰。
委托代理人：徐兴广，北京市铭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北京片石书�图书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片石书坊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台海出版社，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南京快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京快乐文化公司），一审被告南京快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以下简称南京快乐文化第一分公司）、一审被告马峰侵害商业秘密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3）高民终字第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片石书坊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台海出版社构成侵权正确，但在判决赔偿数额方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以下简称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的规定，片石书坊公司因商业秘密被侵害所遭受的损失难以确定，应当按照台海出版社因侵权所获得的利润确定赔偿数额。一�二审法院对片石书坊公司提交的证明侵权书籍《ＸＸＸ与外国首脑及记者会谈录》（以下简称《邓与》）印刷数量、印刷成本和发行价格等证据未作认定，错误地适用自由裁量权酌定赔偿数额，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由于《邓与》图书的定价为49元，发行折扣是63%，《邓与》图书的印刷成本费用是6.76元／本，仓储管理和发运等成本费用为图书定价的3%，即1.47元／本，因此，每本《邓与》图书的非法利润为：49元／本×63%（发行折扣）－6.76元／本（印刷费用）－1.47元／本（仓储管理和发运等成本费用）＝22.64元／本。按发行100万本计算，台海出版社非法获利为2264万元；按发行50万本计算，台海出版社非法获利为1132万元；按首印最低20万本计算，台海出版社非法获利452.8万元；即使按台海出版社提交的首期印刷合同10万本印刷数量，其获利也有226.4万元。3.片石书坊公司为追诉侵权人而发生的差旅费、购书款、财产担保的评估费、律师代理费（46.4万元）等费用共计70余万元，一、二审判决仅判决合理支出5000元，适用法律错误。片石书坊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请求本院维持二审判决第一项，撤销二审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台海出版社赔偿片石书坊公司经济损失1200万元及诉讼合理支出46.4万元。
台海出版社提交意见称：1.《ＸＸＸ答外国元首和记者问》书稿（以下简称《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编排体例、内容选取依法不构成商业秘密，一、二审判决对此认定错误。（1）《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并非不为公众所知悉，我国图书市场上关于中国领导人答记者问、中国领导人会见外国元首访谈录的图书十分常见，很多同类型的图书都早于本案的《邓答》书稿与《邓与》。（2�《邓答》书稿2009年被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科研管理部否决，故无法出版，不能为片石书坊公司产生经济利益，不具有实用性。（3）片石书坊公司没有对《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和内容采取任何保密措施。2.台海出版社出版的《邓与》一书有明确的作者，且经过相关合法审查备案手续，与片石书坊公司的《邓答》书稿没有关联性，绝非抄袭而成。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依法驳回片石书坊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3.台海出版社未使用片石书坊公司主张的商业秘密，一、二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1）台海出版社的《邓与》一书与片石书坊公司的《邓答》书稿的编排体例不同，不具有相似性。《邓与》一书在体例上由“ＸＸＸ与外国首脑会谈录”、“ＸＸＸ与记者访谈录”两部分组成；《邓答》书稿在体例上由“会见外国元首、贵宾纵论国际国内大事”、“接见外�记者、来宾的谈话和回答问题”、“审阅并同意发表的新闻报道”三部分组成。（2）台海出版社的《邓与》一书与片石书坊公司的《邓答》书稿选取的具体事件存在重大差异，不具有相似性。《邓与》一书选取的ＸＸＸ与51名外国首脑的会谈录中，有17个事件在《邓答》书稿中是没有的；《邓与》一书选取的ＸＸＸ与外国记者的访谈录数量为74个，其中有38个事件在《邓答》书稿中是没有的。（3）台海出版社的《邓与》一书与片石书坊公司的《邓答》书稿在内容上存在重大差异，不具有相似性。《邓答》书稿的内容照搬《ＸＸＸ文选》和《ＸＸＸ年谱》，是历史材料的堆积，无创新、创作的成分。《邓与》一书在历史事件的选择上十分精心，并针对每个历史事件配有文字说明、简要评论以及历史图片。（4）中央文献研究室于2010年12月1日同意片石书坊公司出版《邓�》一书，该时间与中央文献研究室同意台海出版社出版《邓与》一书的时间2010年11月30日仅相隔一天，这说明中央文献研究室不认为《邓与》一书与《邓答》一书具有相似性。4.《邓与》一书的印刷数量只有10万册，并且，该书销路不好，至今仍有7万余册在台海出版社的仓库里。台海出版社在本案中已经提交了与北京高岭印刷有限公司签订的《图书、期刊印刷委托书》，该合同显示《邓与》一书的印刷数量为10万册，而非片石书坊公司主张的100万册。并且，即使台海出版社构成侵权，也不应当简单的按照《邓与》一书的定价与印数进行计算，而是应当区分台海出版社因出版该书获得的利润，与台海出版社因侵权获得的利润。5.一、二审法院在判决台海出版社承担赔偿责任的同时，还判决台海出版社停止出版、发行《邓与》一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有关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对于侵害商业秘密行为判决停止侵害的民事责任时，停止侵害的时间一般持续到该项商业秘密已为公众知悉时为止。本案中，自《邓与》一书公开出版发行之日起，片石书坊公司主张的商业秘密即为公众所知悉，故法院不应当判令台海出版社停止出版、发行《邓与》一书。综上，台海出版社请求本院驳回片石书坊公司的再审申请，并依法裁判。
本院认为，本案申请再审阶段的焦点问题为：《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编排体例、内容选取是否构成商业秘密；台海出版社是否侵害了片石书坊公司的商业秘密；二审判决台海出版社承担的民事责任是否正确。
（一）《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编排体例、内容选取是否构成商业秘密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第三款规定，本条所称的商业秘密，是指不为公众所知悉、能为权利人带来经济利益、具有实用性并经权利人采取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和经营信息。
首先，关于《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编排体例、内容选取是否“不为公众所知悉”。本院认为，商业秘密应当“不为公众所知悉”，指的是某一项具体的技术信息或经营信息不为公众所知悉。本案中，以“国家领导人答记者问”为选题的图书，在图书出版市场上虽已存在，但具体以哪一位国家领导人为选题对象进行图书出版策划，不同的市场经营主体会有不同的选择。并且，在本案被诉侵权行为发生以前，图书出版市场上并无以ＸＸＸ为选题对象的相关书籍，同时，图书出版市场上亦无将国家领导人会见外国元首与接见外国记者融为一体的编排体例，因此，《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编排体例符合“不为公众所知悉”的条件。关于《邓答》书稿的内容选取是否“不为公众所知悉”，本院认为，应当区分“内容选取”与“�容片段”，“内容片段”的公开，并不等于以“内容片段”为素材所进行的拣选安排亦已公开。本案中，虽然《邓答》书稿里关于ＸＸＸ会见外国元首、接见外国记者等事件的内容来自于公开出版物《ＸＸＸ文选》、《ＸＸＸ年谱》、《人民日报》和新华社的公开报道等，但是，分散在上述各文献资料中的有关内容，经由片石书坊公司的选取而形成《邓答》书稿，这种“选取”并未公开。因此，《邓答》书稿的内容选取符合“不为公众所知悉”的条件。
其次，关于《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编排体例、内容选取是否具有实用性并能为权利人带来经济利益。本院认为，根据国家有关法律法规的要求，《邓答》书稿需要经过国家有关部门审批方可出版。尽管《邓答》书稿在2009年未能通过相关审批程序，但根据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修改后的《邓答》书稿于2010年�有关部门审查批准同意出版。因此，《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编排体例、内容选取具有实用性并能为片石书坊公司带来经济利益。
第三，关于片石书坊公司是否对《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编排体例、内容选取采取了保密措施。根据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片石书坊公司与其内部员工、书稿编撰者和照排人员均签订协议，约定相关人员对《邓答》书稿负有保密义务。片石书坊公司就《邓答》书稿的出版报批事宜与台海出版社联系沟通，亦仅与台海出版社的社长马铁联系，严格限制了书稿内容的知悉范围。因此，可以认定片石书坊公司已采取合理保密措施。
综上，本院认为，《邓答》书稿的策划创意、编排体例、内容选取构成商业秘密。
（二）台海出版社是否侵害了片石书坊公司的商业秘密
一、二审法院查明以下事实：片石书坊公司完成《邓答》书稿后与�海出版社洽商出版事宜，并由台海出版社负责向有关部门报审。2009年10月23日，台海出版社将《邓答》书稿通过新闻出版总署出版管理司报送中央文献研究室科研管理部审批，所附书稿封面上注明“马铁编”。2010年2月23日，片石书坊公司照排人员吴清华将标示有内容出处的《邓答》书稿电子版，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了台海出版社的社长马铁，马铁对此亦予以确认。2010年11月4日，台海出版社未经片石书坊公司许可，将《邓与》作为图书重大选题进行申报，并于2011年2月出版发行《邓与》一书。以台海出版社社长马铁确认收到的《邓答》书稿为样本，将其与《邓与》一书进行比对，《邓答》书稿与《邓与》一书共同选取的ＸＸＸ与外国元首会谈的事件为34个，《邓答》书稿单独选取的会见元首事件为25个，《邓与》一书单独选取的会见元首事件为17个；《邓答》书稿与�邓与》一书共同选取的ＸＸＸ接见记者的事件为36个，《邓答》书稿单独选取的接见记者事件为4个，《邓与》一书单独选取的接见记者事件为38个。本院认为，在涉及作品创意的商业秘密侵权案件中，应当区分侵害商业秘密行为与侵害著作权行为的构成要件，不能以是否存在“抄袭”作为判断侵害商业秘密是否成立的标准。被诉侵权人“使用”了权利人的商业秘密这一构成要件，并不要求被诉侵权载体与权利人的商业秘密载体完全一致或者在很大程度上构成相似，只要被诉侵权载体的形成用到了权利人的商业秘密，就构成侵害商业秘密。因此，根据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以上事实，本院认为，台海出版社的行为已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侵害商业秘密的行为。
（三）二审判决台海出版社承担的民事责任是否正确
1.关于损害赔偿责任
片石�坊公司申请再审称，应当按照台海出版社因侵权所获得的利润确定赔偿数额。根据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2010年12月，台海出版社与北京高岭印刷有限公司签订《图书、期刊印刷委托书》，约定由北京高岭印刷有限公司负责印刷《邓与》一书，印数为十万册，定价为49元，印刷完成时间为2011年2月。现有证据仅能证明台海出版社出版发行《邓与》一书的数量为十万册，以此印刷数量为基础确定台海出版社因侵权所获得的利润，需要进一步确定《邓与》一书的实际销售数量与包括印刷成本、仓储运输成本在内的各项成本。尽管印刷成本、仓储运输成本等各项成本可以参照同行业的平均数值予以确定，但是，《邓与》一书的实际销售数量既不等于印刷数量，也无数值可以参照。并且，由于《邓与》一书并非完全抄袭《邓答》书稿而成，故即使确定了《邓与》一书的实�销售数量，亦无法从销售利润中剥离出台海出版社因侵害片石书坊公司商业秘密而获得的那部分利润。因此，本院认为，二审法院在本案中采取酌定赔偿数额的方式并无不当。
关于具体赔偿数额，考虑到二审法院已判决台海出版社、南京快乐文化公司停止出版、发行《邓与》一书，且《邓与》一书的印刷时间（2011年2月）距二审判决作出之日（2013年3月18日）时间不长，相关图书市场份额的占有量有限，片石书坊公司仍可以其审批通过的《邓答》书稿进入图书市场获取经济利益，本院认为，二审判决台海出版社赔偿片石书坊公司五十万元并无不当。
2.关于停止出版、发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对于侵犯商业秘密行为判决停止侵害的民事责任时，停止侵害的时间一般持续到该项商业�密已为公众知悉时为止。”该条第二款规定：“依据前款规定判决停止侵害的时间如果明显不合理的，可以在依法保护权利人该项商业秘密竞争优势的情况下，判决侵权人在一定期限或者范围内停止使用该项商业秘密。”根据上述规定，本院认为，在侵害商业秘密案件中，判决停止侵害的时间并非一律为“持续到该项商业秘密已为公众知悉时为止”，而是应当以保护权利人基于该项商业秘密而享有的竞争优势为前提。本案中，在台海出版社、南京快乐文化公司停止出版、发行《邓与》一书的条件下，片石书坊公司就可以其获得审批通过的《邓答》书稿进入图书市场获取经济利益，尽管此时相关商业秘密已经为公众知悉，但是，在一定时期内，片石书坊公司仍可享有一定的竞争优势。因此，二审判决并无不当。
3.关于合理费用
本案一审诉讼时，片石书坊公司诉请的1200万元包括了合理费用，因此，片石书坊公司申请再审主张1200万元以及46.7万元的律师费，已超出其一审诉讼请求的范围。并且，46.7万元的律师费也超出了合理的范围。
综上，本院认为，片石书坊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北京片石书坊图书有限责任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 闯
代理审判员 朱 理
代理审判员 何 鹏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刘海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