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外终字第0006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海门佑东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海门市海门镇解放东路电视塔东。
法定代表人陈小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粟，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欧阳志锦，香港居民。
委托代理人韩惠虓，上海和华利盛（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唐杰，上海和华利盛（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和阳嘉东（海门）家具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海门市海门镇解放东路电视塔东。
法定代表人顾继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卫东，上海融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海门佑东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佑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欧阳志锦、被上诉人和阳嘉东（海门）家具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阳嘉东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商外初字第00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佑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小东及委托代理人王粟，被上诉人欧阳志锦的委托代理人韩惠虓、唐杰，被上诉人和阳嘉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卫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欧阳志锦一审诉称：其与第三人佑东公司于2011年1月4日共同出资成立了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和阳嘉东公司，欧阳志锦出资400万美元，第三人出资50万美元。欧阳志锦任和阳嘉东公司董事长，第三人的法定代表人陈小东任总经理并负责公司的实际经营管理。公司成立后，合营双方矛盾不断，陈小东利用实际控制公司之便侵占公司资产。2012年9月，欧阳志锦委托律师向第三人和陈小东发函，要求全面清理、盘点和核实公司资产及债权债务，但未有回应。后因解决合资公司职工问题，欧阳志锦为合资公司垫付了62万元，合资公司与全部员工解除了劳动关系并进入停产歇业状态。2012年12月13日，为解决和阳嘉东公司的经营困局和股东间冲突，合资公司三位董事在海门经济开发区召开董事会，因董事间严重冲突，未形成任何决议。
欧阳志锦认为，和阳嘉东公司以股东信用为条件而创立公司的人和性基础已彻底丧失，行使公司决策和监督职权的董事会和监事机构已长久无法正常运行，公司的决策和监督管理机制已经失灵，导致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且已无法通过公司自身的救济机制摆脱僵局，且公司已全面停产8个月以上。为避免公司僵局的继续导致更大损失，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解散合资公司。
和阳嘉东公司辩称，欧阳志锦有权提起解散之诉，合资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也是不争的事实，公司长期停业给合营双方造成重大损失，且经政府有关部门协调召开了董事会也无任何实质性进展，公司已陷入僵局，故解散公司是唯一的选择。
第三人佑东公司辩称：第一，和阳嘉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不具有代理资格；第二，欧阳志锦陈述第三人仅出资50万美元与事实不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一直是欧阳志锦，由欧阳志锦实际控制；第三，目前合资公司陷入经营困难的原因在欧阳志锦，欧阳志锦抽逃了注册资金，且擅自解散公司员工；第四，目前合营公司虽然停产歇业，但合营双方如恢复合作，公司可以马上重新经营；第五，解散公司应当经董事会决议，并向审批机关报批，欧阳志锦直接起诉解散公司于法无据。综上，公司解散条件未成就，请求驳回欧阳志锦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
和阳嘉东公司于2011年1月4日注册成立，系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注册资本450万美元。工商登记记载合营双方分别为欧阳志锦和第三人，欧阳志锦出资400万美元，占比88.89％，第三人出资50万美元，占比11.11％。合营公司不设股东会，董事会成员为欧阳志锦、陈小东和欧阳志祥。欧阳志锦任董事长，第三人的法定代表人陈小东任总经理。
合营公司成立后，因合营双方在经营过程中分歧不断，欧阳志锦于2012年9月通过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就终止共同经营向第三人及陈小东发出律师函，函告通过审计机构对公司的资产、债权债务进行全面清理、盘点和核实，以达到分割合营公司资产终止共同经营的目的。
2012年10月10日，欧阳志锦、陈小东等人在江苏省海门市开发区政府部门的主持下，就和阳嘉东公司股东间的股权纠纷及经营问题形成会议纪要，约定：一、双方股东一致同意将双方股东的实际投资和经营情况进行全面审计，包括隐性收支。审计报告经双方股东签字确认后，对双方都有约束力；二、双方一致表示，在设立公司时约定各自的投资比例各为50％。后由于登记需要，章程中股权比例有变更，但双方仍认可各50％的投资比例约定。如果经审计，有一方实际到账资金不足，不足方应在审计报告发出后一个月内以现金方式补足；如不能按时补足，则以实际出资资金确定各股东的投资比例；三、实际投资比例确定后，股东提请工商局对各股东的投资比例按实际出资结果，进行股权比例登记变更；四、因公司急需支付职工工资，由欧阳志锦先行垫资支付，待公司收到应收款后，优先归还。如不能归还，则作为出资资金投入；五、双方一致认为，应听从开发区的要求，根据进区协议，尽快恢复生产，努力完成各项指标。该纪要形成后，协议约定的对公司资产及股权比例的审计、变更登记等事项未实际履行。
2012年11月8日，欧阳志锦向陈小东发出召开公司董事会的通知。通知载明鉴于公司目前已处于停产歇业状态，为避免合营双方损失的进一步扩大，和阳嘉东公司董事长欧阳志锦决定于2012年12月13日14点在海门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召开董事会。会议内容为：改变公司目前运行架构以及解决公司目前的生产经营困境。陈小东收到该函后，于同年11月25日回函欧阳志锦，公司运行的架构是由有限责任公司的公司性质所决定的，集中体现在公司章程中。当然，现在公司处于实际停业状态，要解决公司目前生产经营困境，要将董事会讨论的议题细化，才有良好的操作性，才能达到真正解决公司的经营困境，并就此次董事会会议内容建议增加议题。2012年12月13日下午，和阳嘉东公司董事会成员欧阳志锦、陈小东、欧阳志祥参加了在海门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召开的董事会，欧阳志锦、陈小东在公司经营、公司架构问题等问题的交涉中产生激烈争论，并在罢免陈小东总经理的议题上发生争吵，最终董事会未形成任何决议。
2013年6月，欧阳志锦就和阳嘉东公司解散、清算事宜再次提议召开董事会，并与同年6月25日在上海波特曼丽思卡尔顿酒店碰面，此次董事会就公司经营问题也未取得实质性进展。同年7月2日，欧阳志锦以公司已彻底陷入僵局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解散公司。
又查明，和阳嘉东公司员工曾因工资问题与欧阳志锦发生冲突，欧阳志锦向公安机关报警求助。后欧阳志锦代表公司与公司员工解除劳动关系，并由欧阳志锦替公司垫付相关款项62万元。欧阳志锦垫付该款后，因合营双方就归还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欧阳志锦遂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3年9月27日作出（2013）通中商外初字第0004号民事判决，判决和阳嘉东公司向欧阳志锦归该62万元款项。
还查明，欧阳志锦于2012年9月8日在《海门日报》刊登遗失声明，载明和阳嘉东公司遗失公章、合同章各一枚，声明作废，后重新制作了公章。本案中和阳嘉东公司授权委托书所盖公章为重新制作的公章，欧阳志锦在该委托书上以和阳嘉东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签名。
再查明，截至目前，和阳嘉东公司停产歇业近一年，合营双方经当地有关政府部门及一审法院多次协调，仍无法就公司相关经营问题达成一致意见。且和阳嘉东公司因对外债务问题，被多家单位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
王卫东作为上海中夏旭波律师事务所律师接受和阳嘉东公司的委托参加本案诉讼属于有权代理；欧阳志锦作为和阳嘉东公司合营一方，出资比例及表决权超过10%，有权起诉解散公司；因和阳嘉东公司的董事会已无法正常有效运行，公司的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合营双方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且公司的僵局状态通过其他途径长期无法解决，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公司解散条件，应予解散。具体理由分述如下：
一、关于和阳嘉东公司委托代理人的资格问题
依照法律规定，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义对外签字盖章的行为应认定公司行为。本案中，欧阳志锦作为和阳嘉东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公司授权委托书上签字盖章，授权王卫东作为代理人参加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应认定有效。和阳嘉东公司委托代理人王卫东属于有权代理。
二、和阳嘉东公司已符合公司解散条件
第一，欧阳志锦作为和阳嘉东公司合营一方，工商登记出资比例超过10％，和阳嘉东公司与佑东公司对其在董事会享有超过10％的表决权无异议，故其有权起诉要求解散公司。
第二，和阳嘉东公司的董事会已无法正常有效运行，公司的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欧阳志锦与陈小东均为公司董事，因在公司经营中存在矛盾，通过公司内部纠纷解决机制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在召开的两次董事会上，双方争吵不断，无法就公司经营及解散等事宜达成合意，也无法形成董事会决议。且从一审法院审理的（2013）通中商外初字第0004号案件看，公司董事间对欧阳志锦为公司垫付的62万元是否由公司归还也无法通过董事会解决，最终诉至法院，也反映出公司董事会已经失灵。目前，和阳嘉东公司处于停产歇业状态已近一年，且面临较多诉讼，而公司董事会无法正常有效的运行，无法对公司的经营管理做出决策，公司的经营管理已陷入僵局。
第三，公司继续存续会使合营双方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鉴于公司内部运作机制已经失灵，欧阳志锦无法通过行使表决权来参与公司决策，其出资设立和阳嘉东公司以获益的目的无法实现。公司目前已长期停产歇业，大量设备闲置，且面临诸多诉讼，如果这样的局面存续下去，欧阳志锦的合法权益将进一步遭受重大损失，对第三人佑东公司的利益也会带来不利影响。
第四，公司的僵局通过其他途径长期无法解决。为破除公司僵局，欧阳志锦曾多次试图通过董事会寻求解决方案未果。后经公司所在地政府部门协调，仍未达成解决方案。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及相关案件中，也多次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调解，但无法达成解决问题的意见，故和阳嘉东公司合营双方已穷尽了其他救济途径，仍无法打破公司僵局，符合通过司法程序解散公司的条件。
关于佑东公司提出的欧阳志锦存在抽逃出资的问题，并非判断公司应否解散的必要条件，与本案缺乏关联性。即使欧阳志锦存在抽逃注册资本及侵占公司资产的行为，亦可通过公司解散后的清算程序解决。关于佑东公司提出的只要公司恢复经营，可以摆脱目前停产歇业局面，故不该解散公司的理由。因公司人和性已基本丧失，无法通过公司内部机制就公司恢复经营事项达成一致，故无法强求欧阳志锦与佑东公司继续合作，该抗辩理由难以采纳。关于佑东公司提出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九十条的规定，和阳嘉东公司如需解散应当先形成董事会决议，后向审批机关审批后才能解散，故欧阳志锦起诉公司解散的条件未成就的理由，一审法院认为，和阳嘉东公司作为中外合资经营企业，以信用为条件而创立公司的人和性基础已彻底丧失，合营双方已无法通过董事会内部机制形成决议，欧阳志锦只能通过公司解散之诉以维护其合法权益，该行为不违反我国法律禁止性规定，在公司解散条件满足后，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判决解散公司，佑东公司的该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五条的规定，判决：解散和阳嘉东公司。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和阳嘉东公司负担。
佑东公司上诉称，和阳嘉东公司不符合解散条件。首先，一审法院认定董事会不能对解散公司形成决议与事实不符，各方当事人从未提及要求解散公司。其次，合营企业的解散应先由董事会提出解散申请书，报审批机构批准。本案明显不符合上述条件。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欧阳志锦的诉讼请求，并由欧阳志锦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欧阳志锦及和阳嘉东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和阳嘉东公司是否符合司法解散公司的条件。
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有充分的证据加以支持，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各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
一、关于本案法律适用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规定，法人及其分支机构的民事权利能力、民事行为能力、组织机构、股东权利义务等事项，适用登记地法律。本案性质为公司解散纠纷，是公司股东基于行使股东权利而提起的变更之诉。被请求解散的和阳嘉东公司登记注册地在中国内地，属于中国企业法人，依法应适用和阳嘉东公司登记地法律即中国内地法律作为解决本案纠纷的准据法。一审法院适用中国内地法律解决本案纠纷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二、和阳嘉东公司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司法解散公司的条件
首先，欧阳志锦具备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主体资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具有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主体资格。本案中，根据工商登记显示，欧阳志锦持有和阳嘉东公司88.89%股权，其股东表决权已超过和阳嘉东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的百分之十。
其次，和阳嘉东公司的董事会已无法有效运行，公司的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合营双方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且合营公司僵局通过其他途径长期无法解决，应予解散。
（一）和阳嘉东公司的董事会已无法正常运行。和阳嘉东公司的最高权利机构系董事会，董事会的成员为3人，其中股东欧阳志锦委派了两名，即其本人和欧阳志祥，佑东公司委派1人即公司总经理陈小东。在和阳嘉东公司成立后召开的两次董事会上，董事会无法就公司生产、经营等事宜达成一致意见，无法形成董事会决议，即使在地方政府参与的情况下，仍然无法就合营公司的经营管理达成共识。目前为止，合营公司停产歇业状态将近两年，且面临较多诉讼，合营公司已无工人、生产管理人员等，公司的经营、生产已陷入僵局。一审法院及本院在审理本案过程中，也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调解，但无法形成解决实质问题的方案，故本案应当通过司法程序解散合营公司。
（二）和阳嘉东公司继续存续会使合营双方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鉴于合营公司董事之间无法就公司运营等达成共识，公司内部运行机制已经失灵，公司实际上已停产歇业，且公司面临诸多诉讼。如果这样的局面继续下去，势必造成和阳嘉东公司损失的扩大，各方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失。
三、佑东公司关于本案应先由董事会提出解散申请书，再报审批机构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系司法解散公司，《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及《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对司法解散公司并无相关规定，故本案不适用《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关于董事会决议解散公司的相关规定。
综上所述，佑东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0元，由佑东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红
审 判 员 徐美芬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刘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