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2民终20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季某1，男，1968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泰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羊城，江苏济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季某2，男，1933年3月2日出生，汉族，住泰兴市。
上诉人季某1因与被上诉人季某2履行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3民初87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季某1上诉请求：在依法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被上诉人系上诉人的叔叔，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没有法定的赡养义务。同时，案涉1993年的协议系上诉人父亲签订，此份协议对上诉人而言没有任何约束力。因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也不存在约定的赡养义务。一审法院将上诉人认定为合同义务主体显然属于事实认定错误。2、被上诉人作为被拆迁户，已经开始享受相关的拆迁补助政策。被上诉人每年领取的田亩补助金实际上就是国家对因拆迁而丧失土地的农民给予的粮食补助，被上诉人已经有足够的物质基础来保障自身的生存权，案涉协议已经发生相应的情势变更。3、案涉协议之所以约定零花钱，目的在于确保被上诉人老有所养。被上诉人作为被拆迁人，领取了相应拆迁补助款以及拆迁房产。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被上诉人都已经能够做到老有所养，上诉人并没有领取被上诉人一分钱的拆迁款。在被上诉人将所有拆迁补助全部处置给案外人季某3的情况下，反过来让没有得到拆迁补助的上诉人承担零花费用，不仅属于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更是对上诉人法律上的极大不公平。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父亲签订案涉协议是履行家事代理权从而推定上诉人应当履行相应的合同义务，这明显是对家事代理权概念的错误理解。家事代理权的主体仅限于夫妻双方之间，上诉人与季某4系父子关系，同时季某4所签订的协议内容也不符合家事代理权客体所指向的对象。2、一审法院以“农村地区存在侄子赡养无子嗣叔叔的风俗”为由判决上诉人承担对被上诉人的赡养义务也是很荒唐的。被上诉人的侄子共有三个，为何一审法院不判决所有的侄子共同承担起这个义务？按照一审法院的观点，被上诉人对新建楼房的审批及建造作出了一定的贡献，上诉人此时作为新房的产权人就理所应当承担协议的相应义务。被上诉人将所有的拆迁补助以及80平方米的拆迁安置房全部处置给了季某3，季某3从中的获益要远远大于上诉人，同时结合季某3在拆迁过程中先后解除与被上诉人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这一行为，不能排除季某3存在利用签订遗赠扶养协议骗取被上诉人拆迁补助的不法动机。为何一审法院不按照之前的思路判决季某3共同承担对被上诉人的赡养义务？反而判决由上诉人独自一人承担？更何况，在泰兴市人民法院（2012）泰蒋民初字第0044号民事判决书中已经确认，被上诉人对于新建楼房没有所有权，一审法院以上诉人从中获益为由判决上诉人独自承担赡养义务实在是牵强附会，毫无法律依据可言。
被上诉人季某2答辩称：1994年以后田亩和林子都给了上诉人，所以上诉人就应该承担被上诉人的赡养义务。
季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季某1支付房租3000元/年（并补缴1.25万元房租）或安排季某2住处；2.季某1每年供应毛粮500斤（补足所欠的毛粮折合1.35万元）；3.季某1每年提供零花钱（补足所欠的共1.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季某2与季某1之父季某4系同胞兄弟，季某2与其妻陈淑云未生育子女，而与兄弟季某4家共同生活在三间祖屋中，其中两间归季某2所有，一间归季某4所有。1989年12月，季某4以个人名义申请原地翻建新房，建房呈报表登记的家庭人口结构包括季某4夫妇、季某1（未婚，随其父季某4生活居住）及季某2夫妇。审批后，三间祖屋被拆除（祖屋东山墙部分存留，当时未拆除），并在原宅基地的后面建成了三间两层楼房，该楼房在1997年农村房产登记时，登记在季某1名下。
1993年6月26日，季某4与季某2签订协议一份，载明：“协议书/当事人：季某2、季某4/情因季某2夫妇年老体弱，为了解决日后赡养问题，经村队干部协商调解，并经当事人双方同意，特定立如下协议：1、季某2夫妇口粮由季某4承担供给全年毛粮壹仟斤，其中：夏季小麦肆佰市斤，秋季粳稻陆佰市斤。2、生产队医疗费用均由季某4承担。3现有房屋下层堂屋，与西边次间和现有灶房归季某2夫妇一生所居用，季某1不得干预。4、住房前后菜地各种一半。5、零花钱为没有特殊情况暂时不用付用，如实在急用，季某4要给款解决。（零花钱总额不得超过壹仟元）其余作殡葬费。……”
季某2夫妇的口粮由季某4供给，全年毛粮1000斤，生产队所收费用均由季某4承担；现有房屋下层堂屋与西边次间和现有灶房归季某2夫妇一生所居用，季某1不得干预；协议同时还对季某2夫平时的零用开支及生病费用的承担做了约定。协议签订后，季某2夫妇一直随季某1居住至2000年。后因双方发生矛盾，季某2夫妇于2000年10月搬出，并随季某1的哥哥季某3生活至2011年季某3的房屋拆迁，此后季某2夫妇自行在外租房居住。
2011年11月26日，季某2夫妇以位于泰兴市虹桥镇四仙村九二组的三间楼房系其夫妇与季某1的共同财产为由诉至法院要求确权，2012年7月10日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季某2夫妇的诉讼请求。2011年12月19日，季某2与季某3签订居住赡养协议一份，约定季某3夫妇房屋被拆迁后要负责季某2夫妇的居住安排并承担赡养二人之义务，包括养老送终；季某2夫妇的财产由季某3夫妇继承。同日，季某2出具授权委托书一份，委托季某3办理政府征地拆迁一切事宜。后季某3以季某2的名义与江苏省泰兴虹桥工业园区管委会签订了位于虹桥镇××中××组房屋的拆迁补偿协议，季某2户享有拆迁补偿款合计109968元，并享有80平方米的安置房权益，其中80平方米的安置房权益由政府直接安置于季某3户名下，部分拆迁款亦由季某3所支取。2013年2月6日，季某2夫妇与季某3再次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解除双方于2011年12月19日签订的协议，季某3返还季某233725元拆迁补偿款，季某3对季某2夫妇不再有任何约定或者法定赡养义务。2014年，季某2之妻陈淑云过世，由季某3夫妇负责办理丧事相关事宜。2016年11月15日，季某2持1993年6月26日其与季某4签订的协议原件，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季某1履行协议条款。
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至泰兴市××镇××村进行调查，该村支部书记陈述，2011年该村组拆迁时，政府考虑到季某2名下并无房产，为让老人老有所居，村组借季某3房产的名义，给季某2安置了80平方米的安置房权益，并补偿了相关费用，后季某2将上述权益都处置给了季某3。季某3与季某2解除赡养协议后，季某3仅返还了季某23万余元的补偿款，80平米的安置房权益未予返还。此后季某2夫妇出去租房居住，近两年租房的费用是由村组支出的。对于上述内容，季某2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合同双方均应当依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季某2与季某1之父季某4就季某2夫妇的居住赡养等问题进行了约定，并达成书面协议。双方争议焦点在于：1、合同义务主体的确认；2、合同义务应当如何履行。
（一）关于合同义务主体。要确认合同义务主体，需要从合同签订的背景、合同内容以及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等多方面进行考量。本案中，季某2与季某1有着特殊的身份关系，即叔侄关系，且季某2无子嗣。在我国广大农村地区，由侄子赡养无子嗣叔叔的风俗由来已久，此善良风俗体现了血脉亲缘关系的一脉传承。但由于侄子非叔叔法定的赡养义务人，故双方往往在设立关系之初以协议的方式对叔叔自有财产或者继承问题也一并予以商定，以体现亲情人伦之外的法律意义上的公平正义。理解了这些，也就不难推断出本案1993年季某2和季某4签订协议的缘由。当时季某4的次子季某1尚未成家，而随季某4夫妇与季某2夫妇共同居住在三间祖屋中。后双方协商将原先祖屋拆除，以双方家庭名义向政府申请原地翻建新房，后在祖屋后面新建了三间两层楼房。楼房建成后，季某1在新房屋里成家居住，季某2夫妇也与之共同生活。为避免将来特别是季某4去世后有可能产生的矛盾，季某4出面与季某2签订协议并明确各自的权利义务，也就甚为合理和必然，所以案涉协议具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性质。关于合同主体，季某4作为合同签字方，其当事人身份当无疑义，那么本案季某1是否也是合同义务主体呢？此也应无疑义。首先，季某4签订协议时应系履行的其户主家长的家事代理权，当时季某1尚未成家，由其父季某4出面与其叔叔季某2签订协议，符合一般习惯。季某4作为户主家长签订协议后，其效力内容当然对该户内的家庭成员产生约束力。其次，不能否定的客观事实是：双方原先居住后被拆除的三间祖屋中，有两间为季某2所有，在新建后面三间楼房时，季某2夫妇也是建房共同申请人，故季某2夫妇对新建楼房的宅基地及审批建造面积的贡献是可以肯定的，其夫妇在建房过程中有无资金及人力投入也不能一概否定。后新建楼房领取了季某1的房产证，成为了季某1一人的合法不动产。季某1作为新建楼房的产权人，于理于法都应承担协议的相应义务，否则将明显有失公允。再者，从协议的内容来看，季某2夫妇的居住权已明确约定由季某1保障，在协议签订后数年间事实上也是由季某1履行的。关于支付口粮及生活费（即零花钱）的约定，在季某2夫妇能够自食其力的数年间并未实际向季某4主张，在季某4年老或去世后，再由季某4来负担，不仅不现实，也违背了双方订立合同的本意。综上，应认定本案季某1为案涉协议的义务主体，特别是在季某4去世后，合同的相应责任义务应继续由其来承担。
（二）关于合同义务的履行。合同的履行不仅需要遵循全面履行原则，更需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还需要考虑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相应情势发生的变更。具体到本案所涉合同，季某1方的义务主要包括保障居住权及给付口粮生活费两个方面。
关于保障居住权义务。案涉合同签订后，季某1实际上是一直按照合同约定保障季某2夫妇的居住权的，至于2000年季某2夫妇搬出季某1房屋，也是双方矛盾所致，此后经季某4协调，继续由季某1的兄弟季某3提供季某2夫妇住处，直至政府拆迁。综上，截至2011年政府拆迁，案涉合同所约定的季某2夫妇的居住权是一直得到保障的。至于拆迁后季某2夫妇的居住权问题。拆迁时，当地政府在考虑到季某2既无子嗣又无房产，季某1、季某3各自房屋即将被拆迁的现实状况下，出于人道关怀，给予季某2夫妇80平方米的安置面积及相应的补偿费用，目的是使季某2夫妇老有所居。季某2在获得上述权益后，又以协议方式将全部权益处置给季某3，以期由季某3继续履行扶养义务。在季某3与季某2又因隙解除双方协议后，季某2继而又要求未获得其80平方米安置面积的季某1承担保证其居住权义务，于情于理均不应得到支持。所幸的是，季某2目前的居住问题，已由当地政府实际保障。
关于给付口粮及零花钱。案涉协议之所以约定给付口粮及零花钱，根本目的在于在季某2夫妇年老丧失生活来源时一定程度上保障其老有所养。故在季某2夫妇能够自力更生时，其并未实际要求季某4、季某1履行给付口粮及零花钱的义务。在2013年2月季某2与季某3签订协议之前，合同义务也已由季某4、季某1、季某3履行或者部分履行，季某2在本案中追溯主张，于理不符，不应支持。2013年2月之后的合同义务，因季某2已独立分开居住，故未实际履行，应由季某1继续履行。对季某1要求季某2赔偿其精神损失费、名誉费、误工费及相关费用的主张，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在本案中不予理涉，季某1可另案起诉。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本案所涉各主体产生矛盾后，当地政府及村委，为钝化双方矛盾，保障季某2夫妇老有所居，老有所养，做了大量协调工作，应予充分肯定。本案所涉叔侄纠纷由来已久，且利害关系错综复杂，个中缘由对错当事主体应有自知，但无论如何，均希望双方能多从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考虑，各自反省存在的不足及不当之处，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季某1自2013年3月起每年支付季某2毛粮500斤（小麦200斤、水稻300斤），2013年3月至2017年3月期间的给付义务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此后的义务于每年6月30日前履行，直至季某2百老归天；二、季某1自2013年3月起每年支付季某2500元，2013年3月至2017年3月期间的给付义务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此后的义务于每年6月30日前履行，直至季某2百老归天；三、驳回季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70元，由季某2负担335元，季某1负担335元（此款季某2已经垫付，季某1于给付上述款项时一并给付季某2）。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为进一步查清案件事实，本院通知证人侯某、曹某、张某到庭作证。1、证人侯某证言：协议中约定1000斤粮食和1000元钱是因为季某2的地给季某4建房子。季某1的房子在季某2的地基上，是为了建房才签订的协议。2、证人曹某证言：季某1为了翻建房屋就想让季某2把老房子拆掉。协议中提到1000斤粮和1000元钱是为了季某2的养老问题，季某2没有子女，他的房子拆掉就没有地方住，还要保证他的居住权。关于是每年1000元还是总额1000元记不清楚。3、证人张某证言：季某2拆房子是为了给季某1建新房子。约定1000斤粮和1000元钱是季某2的田划到季某1后面，所以季某4他们得出粮食和零花钱。
上诉人季某1经质证认为：三位证人年纪大，时间也长，这份协议季某1是2012年才知道的。是村干部签的，季某1当年不知情。当时季某1建房子，建好了也没有拆季某2的房子。建房子审批后三间祖房被拆除，祖房东山墙部分留存与三位证人的陈述有出入。
被上诉人季某2经质证认为：证言基本属实。
本院认证意见：三位证人系讼争协议的见证人，其陈述可以相互印证，本院对其证言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可以认定季某2为了季某1建房拆除自身房屋。张某的证言与一审法院对四仙村村支书陈庭明的调查结果可以相互印证，协议中提到的1000斤粮和1000元钱系季某2与季某1的田调换的对价。一审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季某4与季某2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对此双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本案的争议在于案涉协议书对季某1是否具有约束力。案涉协议书虽非季某1签订，但从合同签订的目的看，系为了季某1建房子而订立，季某1对此是知悉的。季某2的老房子因此被推倒，季某1新建房子并于此后领取了产权证。此外，季某1的田亩与季某2进行了置换，由此取得了较大的田亩。案涉协议虽为季某4所签订，但根据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季某1因案涉协议的签订取得了权利，协议约定的义务在季某4去世而无法继续履行时亦应由季某1承担。故该协议对季某1具有约束力，季某1应按照协议的约定给付钱粮。关于零花钱的数额，究竟是总额1000元还是每年1000元，双方各持己见。因协议书约定并不明确且协议执笔人即见证人曹某对此亦表示当时写的模糊，考虑到田亩置换的差价、季某2妻子已经去世的实际情况，一审法院判决季某1每年支付季某2500斤粮、500元钱并无不当。
关于季某1所持的协议因季某2拆迁获得足够物质保障而发生情势变更以及季某2将所有拆迁补助全部处置给季某3，季某1并非唯一的义务人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情势变更是指合同有效成立后，因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原因发生情势变更，致合同之基础动摇或丧失，若继续维持合同原有效力显失公平，变更合同内容或解除合同的情形。本案中，季某2已经基于合同履行了义务，有权依照合同享有权利。季某2是否因拆迁获得利益并不是季某1承担义务的必要条件，他人对季某2承担何种义务亦不影响季某1义务的承担，故拆迁与否及季某2如何处置其财产与案涉合同均不具有关联性，本案不符合情势变更的情形，季某1应按照合同约定承担全部的合同义务。
综上所述，季某1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0元，由上诉人季某1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军生
审判员 王小莉
审判员 程 岚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朱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