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四民二重字第15号
原告：蔡向东，男，汉族，1967年3月27日出生。住所：吉林省乾安县。
委托代理人：蔡福田（蔡向东父亲），男，汉族，1941年6月19日出生。住所：吉林省乾安县。
委托代理人：宋殿学（蔡向东舅父），男，汉族，1952年11月25日出生。住所：吉林省乾安县。
被告：公主岭市双城堡镇人民政府。住所：吉林省公主岭市。
法定代表人：张洪伟，该镇政府镇长。
委托代理人：韩英三，该镇政府法律顾问。
第三人：吉林省恒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吉林省公主岭。
法定代表人：张金珩，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吉春，该公司春飞路桥分公司经理。
原告蔡向东诉被告公主岭市双城堡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双城堡镇政府）、第三人吉林省恒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辉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12月30日做出（2014）四民二初字第35号民事判决。双城堡镇政府不服，上诉至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日作出（2015）吉民一终字第92号民事裁定，撤销本院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蔡向东的委托代理人蔡福田、宋殿学，双城堡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韩英三、恒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吉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蔡向东诉称，2010年9月13日，蔡向东与双城堡镇政府签订《公路施工合同书》，该合同约定双城堡镇政府将公永路至红旗村、双城堡至莲花山、玛瑙村至大磙子村等乡间四级公路工程发包给蔡向东。因蔡向东没有承包资质，借用恒辉公司的资质，恒辉公司与双城堡镇政府签订一份相同内容的承包合同。合同签订后，蔡向东为双城堡镇政府建设公路总长度为19.92公里，并经验收合格后交付双城堡镇政府使用。上述公路工程款总金额为8167200元，除去省、市已经支付的修路补贴外，双城堡镇政府应给付蔡向东工程款4482000元，但双城堡镇政府只支付407330元，尚欠蔡向东工程款4074670元。
蔡向东认为，蔡向东、恒辉公司与双城堡镇政府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均为无效合同。依照相关规定，蔡向东完成了公路施工义务，所完成工程经相关部门验收合格，有权要求双城堡镇政府按照《公路施工合同书》约定的工程价款支付工程款。蔡向东要求人民法院确认蔡向东、恒辉公司与双城堡镇政府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书》均无效，双城堡镇政府给付原告工程款4074670元。
双城堡镇政府辩称，蔡向东与双城堡镇政府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书》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存在无效情形，是有效合同。双城堡镇政府与恒辉公司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书》与本案无关，亦为有效合同。按照蔡向东与双城堡镇政府签订的上述合同，双城堡镇政府应按照每公里5万元的标准共计19.92公里向蔡向东支付工程款，即应给付蔡向东工程款996000元，其余款项应由蔡向东自行向相关部门争取。双城堡镇政府已经给付蔡向东73016.25元，仅欠付蔡向东265183.75元，蔡向东要求双城堡镇政府给付4074670元没有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蔡向东从修路竣工到2012年3月15日最后一次在答辩人处支款，再没有到过答辩人处索要此款，因此，蔡向东索要诉讼的标的应认定为超过诉讼时效，法律不应保护。诉讼管辖不符合民诉法的规定，此案不属于四平中院的受理范围。
恒辉公司述称，蔡向东借用恒辉公司的资质给双城堡镇政府修路，双城堡镇政府欠付蔡向东工程款与恒辉公司无关，恒辉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9月13日，双城堡镇政府与蔡向东签订《公路施工合同书》，该合同约定，双城堡镇政府将双城堡至莲花山、大磙子村至玛瑙村、公永路至红旗村乡间四级公路工程发包给蔡向东；公路总长度为20公里，每公里工程造价41万元，工程总造价820万元（按实际完成施工量计算）；合同工期自2010年8月13日至同年10月15日；工程质量标准为合格；对工程总造价820万元，除国家、省补贴外，所差资金由蔡向东自行向上级争取，双城堡镇政府给予全力支持，双城堡镇政府自筹的资金每公里5万元，在工程验收合格后于2011年1月末前支付给蔡向东等内容。蔡向东没有承包资质，借用恒辉公司的资质，双城堡镇政府与恒辉公司又签订一份与上述合同基本相同内容的公路建设承包合同。
蔡向东在与双城堡镇政府签订公路建设施工合同后，为双城堡镇政府建设公路总长度19.92公里，业经验收合格并交付被告使用至今。按照上述合同约定，双城堡镇政府应给付蔡向东公路工程款总金额为8167200元。双城堡镇政府已向蔡向东支付各级政府补贴款4169619（其中国家及省应支付的补贴款已经全额给付完毕，公主岭市人民政府尚欠补贴款172111元，镇政府自筹款尚欠538670元，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乙方（原告）自行向上级争取的资金”为3286800元没有给付，合计欠款为3997581元）。
为证实自己的主张，蔡向东代理人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
1、公路施工合同：证明蔡向东与双城堡镇政府签订《公路施工合同》，双方对公路施工的具体内容，包括路段、里程、单价及构成、技术规格及要求、工期、质量等级、款项支付办法等进行约定。
双城堡镇政府代理人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称两个合同都是有效合同。
2、检测报告五份。证明经四平市公路工程质量监督站检测，蔡向东所修路段双城堡至莲花山9.0公里、大磙子至玛瑙6.07公里、公永线至红旗4.6公里、红旗村一屯0.1公里、莲花山村4屯0.15公里公路工程质量等级已经全部竣工验收合格。
双城堡镇政府代理人对该证据真实性及证明的问题无异议。
3、工程情况表。双城堡镇政府财政所所长王景芳出具工程情况统计表，载明5条公路总里程19.92公里，工程造价8167200元，还证明双城堡镇政府分三次共支付工程款705711元，其中包括省市的补贴。
双城堡镇政府代理人质证称，真实性无异议，但其中八百多万包括着蔡向东自行争取的资金，这笔资金不通过双城堡镇政府的任何的账目，蔡向东争取来我们不知道。我们实际给付730816.25元。
4、收据存根三张。证明蔡向东于2016年2月3日收到双城堡镇政府工程款24588元。
双城堡镇政府及恒辉公司质证称：无异议。
5、蔡向东对账后的欠款表。蔡向东以该表说明双城堡镇政府应支付工程款总金额8167200元；国家和省里补贴已经给付工程款2988000元；市补贴是894600元，尚欠172111元；镇政府自筹款996000元，已经给付457330元，尚欠538670元；从整体账目上看，还应再给付3997581元。
双城堡镇政府代理人质证称：蔡向东所说数目正确，无异议。
恒辉公司质证称：蔡向东说的是正确的。
6、蔡向东举证梨树县人民政府文件复印件一份，证明在2009年时，修村村通道路确实有一笔首长工程的补贴资金，应该由政府去争取。
双城堡镇政府代理人质证称：真实性无法确认，与本案无关。
双城堡镇政府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
1、双城堡镇政府与蔡向东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证明原、双城堡镇政府是自愿签订的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同时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双城堡镇政府在此合同中明确写明镇政府每公里费用只给5万元。
蔡向东代理人质证称：合同真实性无异议，但我们不认可被告的观点，应按合同总价款给付。
2、双城堡镇政府和恒辉公司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此合同与蔡向东、双城堡镇政府签订的合同无关，与本案也无关。
蔡向东代理人质证称：与本案有关，但是无效合同，应为这个合同是我们借用恒辉公司资质，我们结账后仍与恒辉公司结账，这两份合同内容一致。
3、收据11张，证明双城堡镇政府给付蔡向东修路款总额730816.25元，此款在应付款99.6万元中付给的。
蔡向东代理人质证称：我们双方数额总体上没有什么差异，主要差别在于市政府与镇政府给付的具体数额，总数无异议，但是这里包含省里和市里的补贴。
恒辉公司没有提交证据。
本院审理认为：
一、关于本案《公路施工合同》的效力问题。
根据本案蔡向东、双城堡镇政府提供的《公路施工合同》，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能够确认蔡向东借用恒辉公司的建筑资质承包双城堡镇政府发包的公路建设工程，蔡向东与双城堡镇政府、双城堡镇政府与恒辉公司分别签订一份《公路施工合同》的事实。对于蔡向东要求确认蔡向东、恒辉公司与双城堡镇政府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书》均无效的主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承包建筑工程的单位应当持有依法取得的资质证书，并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业务范围内承揽工程。禁止建筑施工企业超越本企业资质等级许可的业务范围或者以任何形式用其他建筑施工企业的名义承揽工程。禁止建筑施工企业以任何形式允许其他单位或者个人使用本企业的资质证书、营业执照，以本企业的名义承揽工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的规定，应当认定蔡向东与双城堡镇政府，双城堡镇政府与恒辉公司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无效。蔡向东提出的该项请求成立，应予支持。双城堡镇政府主张上述施工合同有效，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二、对于蔡向东请求双城堡镇政府给付工程款3997581元的主张本院予以部分支持。
本案《公路施工合同》虽然无效，但蔡向东施工完成的19.92公里公路，业经相关部门验收合格，并交付双城堡镇政府，双城堡镇政府使用该公路至今，因此本案不能适用财产返还方式处理，可以运用补偿规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双城堡镇政府应当根据取得财产情况对原告折价补偿；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的规定，蔡向东请求双城堡镇政府按照合同约定的工程价款支付工程款依据充分，应予支持。
对于支付工程款的具体金额，蔡向东主张双城堡镇政府应当支付3997581元，包括市政府欠付补贴款172111元，双城堡镇政府自筹欠付538670元，未能争取到的资金3286800元；双城堡镇政府主张只承担538670元。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蔡向东、双城堡镇政府双方约定的“由乙方（蔡向东）自行向上级争取，镇政府给予全力支持”的资金3286800元是否应由双城堡镇政府给付问题。对合同签订时约定的“由蔡向东自行争取的资金”背景情况，各方当事人做出不同的解释。蔡向东代理人称，当时这个约定是镇政府提出来的，镇政府起草的合同，说由镇政府逐级向省交通厅打报告争取。当时蔡向东相信政府了，就签订了合同，我们认为最后能争取到。后来有人说这是腐败工程，就黄了，没有人提了。双城堡镇政府代理人称，我们问过镇政府领导，但他说根本没有谈到老干部工程，我们镇政府不知道这个事。合同起草人是镇政府，但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说由镇政府向交通厅打报告是不存在的。蔡向东能争取就自己争取，争取不来我们也不承担责任，蔡向东个人是否可以争取到镇政府也不清楚。恒辉公司代理人称，当时修路时省里有一个特殊政策，叫首长工程，当时修路的都知道这个事，省交通厅不成文的规定有副省级以上领导签字，省交通厅每公里给多列6万元，这是当时镇书记和我们签订合同时说的。根据当时各市县修路的经验，当时存在首长工程都是由政府出面以政府名义去申请这笔款项。本案最后镇政府没有出文件也没有具体操作，所以最后也没有落实。当时政府为了政绩找我们修路，现在路已经修好了，老百姓也已经受益，款项应该由政府承担。综合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可以看出，当时确实是镇政府起草的合同，但各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对于约定的“由蔡向东自行争取的款项”如何落实没有明确具体的实施方案及实施主体，最后也没有付诸实施。本院认为，双城堡镇政府作为《公路施工合同》的一方主体，取得蔡向东交付的施工成果后，亦应当承担与成果价值相当的义务，即承担相应的给付工程款的义务。不能以政府补贴款未发放到位、蔡向东未能争取到公路相关项目资金为由，使蔡向东承担与其利益明显失衡的责任，有违我国民法等价有偿和诚实信用原则。合同约定蔡向东个人向上级争取资金不能成为被告不支付工程款的理由，但蔡向东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民事主体，在签订合同时应该预见到此约定可能因不能履行给对方增加的工作量，故对最后争取不到该资金亦应承担适度的不利后果。从公平角度综合考虑，对未能争取到的施工费用的民事责任，由蔡向东自行承担20%为宜。即蔡向东自行承担3286800元的20%是657360元。双城堡镇政府承担3286800元的80%是2629440元。综上，双城堡镇政府还应给付蔡向东工程款2629440元+172111元+538670元=3340221元。双城堡镇政府主张仅应给付蔡向东工程价款538760元，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三、关于双城堡镇政府所提的管辖权异议问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九条第二款之规定：“人民法院发回重审或者按第一审程序再审的案件，当事人提出管辖异议的，人民法院不予审查。”本案系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的案件，故本院对双城堡镇政府所提该异议不予审查。
四、关于双城堡镇政府所提的“蔡向东自行争取资金超过诉讼时效”问题，因本案蔡向东、双城堡镇政府双方签订的就是一个合同，合同中约定了给付资金来源的几种方式，其中约定的蔡向东自行争取的资金和通过其他方式给付的资金是一个整体，共同构成了合同中应给付的总工程款数额，是不能单独分开看待的。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双城堡镇政府还给付了蔡向东一部分工程欠款。故双城堡镇政府所提的应由蔡向东自行争取的资金超过诉讼时效，其他款项没超过诉讼时效的观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蔡向东与双城堡镇政府、双城堡镇政府与恒辉公司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均为无效合同。蔡向东按照《公路施工合同》所施工建造的各路段公路经质量检验合格，其要求双城堡镇政府参照《公路施工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3997581元，部分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双城堡镇政府辩解镇政府仅应给付蔡向东工程价款53867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蔡向东与被告公主岭市双城堡镇人民政府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无效。
二、被告公主岭市双城堡镇人民政府与第三人吉林省恒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的《公路施工合同》无效。
三、被告公主岭市双城堡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蔡向东工程价款3340221元。
四、驳回原告蔡向东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39397元，由原告蔡向东负担7101元，被告公主岭市双城堡镇人民政府负担32296元。
被告公主岭市双城堡镇人民政府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王月光
审判员 李大卓
审判员 于 亮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五日
本件与原本核对无异
书记员 骆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