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27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张新颖，女，1954年10月31日出生，中国×研究院医生。
委托代理人陈志华，北京陈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巍，北京陈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丁滢楠，男，1974年5月11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丁莹，女，1970年2月2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丁滢楠，男，1974年5月11日生，北京市达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罗帼英，女，1942年1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丁滢楠，男，1974年5月11日生北京市达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新颖因与被上诉人丁滢楠、丁莹、罗帼英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33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8月，张新颖起诉至原审法院称：丁×系中国×研究院退休干部，于2014年2月25日去世。罗帼英系丁×之妻，丁滢楠、丁莹系丁×的子女。2011年1月至9月间，因丁×医药费报销事宜，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多次到中国×研究院反映情况。我系该院医务室主任，是处理本次事务工作人员之一。在接待多次来访中，我对报销规定及部分医药费拒报原因作了详细解释，但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却对我当众使用人格侮辱性质的言辞，并以张贴布告、散发材料等方式散播侮辱人格的语言，侵害我的名誉：1.2011年7月27日就丁×医药费报销事宜召开协调会，丁滢楠对我出言不逊，使用人格侮辱性质的言辞。2.2011年9月1日，丁莹向中国×研究院离退休干部处、党委办公室和院办公室散发《严正声明》。当日，罗帼英、丁滢楠在综合楼一层公务栏中张贴《严正声明》，其中充斥了大量侮辱我人格的语言。3.2011年9月1日，丁滢楠、罗帼英在中国×研究院家属楼电梯内放置《严正声明》、《×部直属中国×研究院无理克扣退休职工医疗费（一）情况说明》、《×部直属中国×研究院无理克扣退休职工医疗费（二）致中国×研究院退休老干部同志们的一封信》，上述材料捏造事实，对我进行诽谤并以极端方式散播，给我造成极大精神伤害。故诉请法院判令：1.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向我书面赔礼道歉，道歉书内容须经法院审核；2.要求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
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辩称并反诉称：我方的行为对张新颖不构成名誉权侵权。我方在生命健康权利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以正当合法形式，通过提交信访材料及相关情况说明的形式，向有关部门提交材料，符合法定程序。我方是按组织程序向中国×研究院退休干部处、党委办公室和院办公室提交了《严正声明》。语言表述并未使用侮辱、诽谤等文字，亦不存在捏造事实、诋毁张新颖的主观恶意，也未进行扩散造成张新颖社会评价的降低。我方在综合楼办公室公告栏内张贴《严正声明》，两分钟后即被工作人员常×摘下，并未对张新颖名誉造成侵害。中国×研究院家属楼有门禁系统，我方并不在此居住，无法进入楼内。且电梯内应设有监控，请张新颖提交监控录像予以证明，否则，我方保留追究其诽谤行为的法律责任。至于协调会，就丁×医药费报销事宜召开过多次会议，我方从未当众说过侮辱性言语。我方提交的材料均是采用正常组织程序举报和反映，张新颖提交的证据包括信访材料，而依据信访条例，信访材料是不能交予被举报人的，更不应作为打击报复的起诉材料。不同意张新颖的诉讼请求。另，由于张新颖通过违法取得的证据对我方进行诉讼，给丁×造成严重心理伤害，使得原本严重的病情加重。且在中国×研究院内造成严重不良影响，导致丁×于2014年2月25日因心脏病去世。故我方提出反诉：1.要求张新颖对侵害丁×名誉权行为恢复名誉，公开书面赔礼道歉，向中国×研究院全院离退休老干部发出公开信，并在北京市级媒体公开致歉。2.要求张新颖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
张新颖针对反诉辩称：罗帼英、丁滢楠、丁莹所述的丁×去世跟我的起诉相关联并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丁×去世是因为心脏病。我进行诉讼是正当权利，受法律保护，这是我的诉权。我没有向离退休老干部告知诉讼的情况，不同意反诉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新颖系中国×研究院医务处工作人员。丁×系中国×研究院离退休老干部，罗帼英与丁×系夫妻关系，丁滢楠与丁莹系双方子女。
中国×研究院实行公费医疗政策，自2010年9月起，丁×持就医诊断证明及医药费票据上报进行公费医疗报销过程中，经票据审核认为所开部分药物属违规用药行为，扣减了丁×部分医疗费用。丁×与中国×研究院就此问题进行了多次交涉。2011年9月1日，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前往中国×研究院向离退休干部处等部门递交《严正声明》，将该材料于办公楼公务栏中进行张贴，后即被中国×研究院工作人员制止。《严正声明》内容为：“从7月25日开始，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相关大夫拒绝给中国×研究院退休老干部丁×开用于治疗糖尿病肾病等病的两种药品，原因是中国×研究院医务室张新颖亲自赶到医院，向医院有关部门施压，并叮嘱“不能给中国×研究院姓丁的老头”开两种药品。张新颖，如果你认为我们开的药不符合你的要求（即使我们符合政府的要求），你可以不给我们报销。但是，你没有权利干涉医生给我们看病，更没有资格剥夺我们吃药治病的权利。张新颖，谁给你的权力干出这样草菅人命的事情。你的这个行为代表的是个人，还是组织？张新颖，你曾经说过：“丁×吃这么多药病好了吗？”如今，你又干涉医生给我们看病，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你也做的出来！！！！！张新颖，享受医疗保障是党和政府给退休老干部的权利，你有什么资格剥夺？你在给党和政府的脸上抹黑！！！！！我们相信，党和政府绝不会允许你这样迫害为国家奉献了几十年的老同志，党和政府更不会允许你这样损害党和政府在人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我们严正声明，此事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直到法律和政府给我们一个公正答复。”同年9月11日，中国×研究院向500多名离退休老干部发送公开信，表述丁×及家属散发材料，指院方无理克扣医疗费的实际情况是丁×违反北京市公费医疗相关规定，院方按有关规定作出处理，并将院方医疗费报销基本依据进行公开说明。
2011年12月，丁×以名誉权纠纷为由将中国×研究院诉至法院，认为公开信指责其违反公费医疗规定，侮辱其人格，要求中国×研究院恢复名誉，发送公开信并于中央级及北京级媒体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法院作出（2012）朝民初字第08304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丁×的诉讼请求。丁×不服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二中民终字第13458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3年8月，张新颖以名誉权纠纷为由将丁×、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诉至法院，形成本次诉讼。丁×、罗帼英、丁滢楠、丁莹于答辩期内提出管辖异议。法院作出（2013）朝民初字第33123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丁×、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丁×、罗帼英、丁滢楠、丁莹不服裁定，提出上诉。上诉期间，丁×于2014年2月25日死亡。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三中民终字第03577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诉讼阶段，张新颖向法院申请撤回对丁×的起诉，法院对其撤诉申请予以准许。
原审庭审中，张新颖认为罗帼英、丁滢楠、丁莹侵犯名誉权事实如下：
1.当众对张新颖使用带有人格侮辱性质的言辞。张新颖表示于2011年4月27日至2011年7月27日期间参与了丁×与中国×研究院就医药费报销进行沟通的协调会。2011年7月27日协调会上，丁滢楠当众指责张新颖“大脑缺氧”、“大脑失忆”。就此，张新颖申请证人常×出庭作证。常×到庭表示于2011年7月作为中国×研究院党委办公室纪检监察办公室主任负责协调此事，协调会上丁滢楠对张新颖使用侮辱言语，当时还有张×、唐×在场。
对此，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表示从未在协调会上对张新颖使用侮辱言语，2011年4月27日协调会有唐×、金×参与，没有张×，常×与张新颖具有利害关系，其所述证言违背事实，不具有证明力。
2.以张贴布告、散发资料等方式散播侮辱张新颖人格的语言。张新颖表示2011年9月1日丁莹向中国×研究院离退休干部处、党委办公室、院办公室散发《严正声明》，罗帼英、丁莹在办公楼公务栏中张贴《严正声明》，并于当日在家属楼电梯内放置《严正声明》、《×部直属中国×研究院无理克扣退休职工医药费（一）情况说明》及《×部直属中国×研究院无理克扣退休职工医药费（二）致中国×研究院退休老同志们的一封信》等材料，上述材料中使用了大量侮辱性言语。就此，张新颖提交《严正声明》、《×部直属中国×研究院无理克扣退休职工医药费（一）情况说明》、《×部直属中国×研究院无理克扣退休职工医药费（二）致中国×研究院退休老同志们的一封信》、（2012）朝民初字第08304号民事判决书及（2013）二中民终字第13458号民事判决书等书证，并申请证人常×出庭作证。常×到庭表示2011年9月1日上午收到丁莹递交的《严正声明》，15分钟左右下楼发现一层公告栏里张贴了《严正声明》，胶水还没有干，有五六个人围观，便将《严正声明》揭下来了。当天中午在家属楼电梯间内发现了十几份《严正声明》等材料，当时问开电梯人员是谁放置的，他说不知道，后将发放情况制止。
对此，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表示丁×身患多种疾病，报销时被扣减了部分医药费。后就医时医生不再给开药了，说张新颖不让给丁×开药，只能开降糖药和降压药。而丁×糖尿病和肾病如果不吃药可能会发展成肾衰，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于是拟定了《严正声明》于2011年9月1日向离退休干部处、院办公室递交，希望领导能够管理此事。但递交后看到院办公室主任将《严正声明》转交张新颖，并没有向领导反映情况。气愤之下，将《严正声明》张贴在办公楼公告栏中，但刚贴上就被常×撕下了。而家属楼有门禁，且电梯内有监控和开电梯人员，无法进入家属楼，亦没有放置《严正声明》等材料。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认为《严正声明》等材料内容客观属实，通过正当途径反映问题符合相关政策及规定，常×在另案诉讼中曾表示张贴《严正声明》前后不过两分钟便撕下，本案所述证言并不属实。就此，罗帼英、丁滢楠、丁莹提交录音光盘及文字整理资料，表示系与北大医院中西医科王×医生和北大医院门诊办公室汪×医生的谈话录音，欲证明就医时得知因张新颖原因，医生不敢给丁×开药。就录音光盘及文字整理资料，张新颖对于真实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3.以捏造事实的方式对张新颖进行诽谤，并以极端方式进行散播。张新颖表示《严正声明》中捏造其给医院施压，只给丁×开降糖药和降压药的事实；《×部直属中国×研究院无理克扣退休职工医药费（一）情况说明》中捏造其把桂×的药费报销凭证搞丢了的事实。
对此，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表示并未捏造事实，张新颖施压不给丁×开降糖药和降压药是客观事实，有医生谈话录音为证。罗帼英曾与桂×通过电话，是桂×说报销凭证被搞丢了的情况。
原审庭审中，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认为张新颖依据非法取得的证据材料提起诉讼，在未经法院判决情况下，张新颖利用医务室负责人身份，将诉讼情况向中国×研究院老干部进行散播，严重侵害了丁×名誉，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并严重损害了丁×的身体健康，导致丁×于2014年2月25日因心脏病去世。对此，张新颖表示未将诉讼情况进行散播，起诉系正当法律权利的行使，丁×去世与诉讼并无关联。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名誉是指特定人所受到的由社会所作出的有关其品性、才能、功劳、成绩、职业、资历、身价等方面评价的总和。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之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本诉中，张新颖主张侵犯名誉权行为之一系丁滢楠在协调会当众使用侮辱性言语，并以证人常×证言予以证明。证人与张新颖均工作于中国×研究院，仅此证人证言，在无其他关联证据相佐证的情况下，不宜单独作为认定侵权事实的依据，法院对此难以认定。张新颖主张侵犯名誉权行为主要集中于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将《严正声明》等书面材料进行散播。首先，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向中国×研究院离退休干部处、院办公室等行政部门递交材料系向单位相关部门反映问题的途径和方式，属行政部门职能管理范畴，由单位进行审查处理，并不构成侵害名誉权行为。其次，张新颖表示罗帼英等人在家属楼电梯内放置多份材料任其散播，电梯有专业人员负责运行且可有监控等设备设施，但张新颖未能提交充分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法院难以认定。关于张贴《严正声明》一节，通过在案证据及关联案件诉讼材料可知，罗帼英等人在综合楼公告栏中张贴《严正声明》后短时间内即被制止撕下，尚未造成传播范围的扩大。且事后，中国×研究院以致全院离退休老干部公开信的方式就《严正声明》内容予以回应，表明针对丁×违反公费医疗规定，院方对此进行的处理。此事件因丁×报销医药费引发，张新颖作为中国×研究院工作人员对工作及岗位所面临的情况应具备一定的承受能力，此事件亦由中国×研究院作出回应，在一定范围内消除影响，并未造成张新颖个人评价的降低。故此，张新颖要求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反诉，公民享有合理合法的诉权。张新颖以名誉权纠纷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符合法定程序，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认为张新颖散播诉讼情况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其主张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另需指出的是，本次诉讼及关联案件均因丁×医药费报销事宜引发，各方多次诉讼对簿公堂。现丁×已经去世，希望各方能够妥善处理矛盾，相互理解和尊重，消除弥尔，以解生者之惑，以慰逝者之思。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6月判决如下：一、驳回张新颖的诉讼请求。二、驳回罗帼英、丁滢楠、丁莹的反诉请求。
判决后，张新颖不服，上诉至本院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并由承担诉讼费用。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当庭陈述、严正声明、证人证言、谈话录音等证据材料，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荣誉称号。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综合认定。罗帼英、丁滢楠、丁莹与张新颖因医药费报销事宜产生纠纷，双方对此均应保持理智，并本着互谅、互让、互相尊重的原则，依法予以妥善解决。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在张新颖所在单位办公楼公务栏中张贴《严正声明》，此种处理纠纷的方式实属不当，鉴于张贴过程中即被中国×研究院工作人员制止，故知晓范围有限，且从《严正声明》内容看，尽管使用了一些不恰当的词汇，但其严重程度尚未达到侮辱贬损的程度，并不会导致张新颖的公众客观评价降低。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向张新颖单位递交材料系向单位相关部门反映问题的途径和方式，目的旨在向单位领导反映问题，且递交对象系单位领导，没有对外扩散的主观故意，且此事件亦由中×研究院作出回应，在一定范围内消除影响，亦不必然导致张新颖社会评价的降低。对于张新颖主张丁滢楠在协调会上对其使用贬低人格的言辞以及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在家属楼电梯内放置《严正声明》等材料给其名誉权造成影响，虽提供了证人常×证言予以证实，并申请证人出庭作证，但证人常×证言，部分为听电梯工作人员所说的传来证据，且常×与张新颖系同事关系。上述情形客观上削弱了证人证言的证明力。本案中张新颖未提供其他证据对其主张的上述事实形成佐证，且罗帼英、丁滢楠、丁莹均予以否认，故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所作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张新颖负担（已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150元，由罗帼英、丁滢楠、丁莹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张新颖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黎
代理审判员 林存义
代理审判员 杨 夏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