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11民终6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某，男，1952年9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缙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梅亚宝，浙江法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某，女，1995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缙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君锋，浙江民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某因与被上诉人丁某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缙云县人民法院（2015）丽缙民初字第8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江某上诉请求：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l、涉案遗嘱并非江瑞昌真实意思表示。首先，当时江瑞昌己不具备清醒的意识，但被上诉人提供的遗嘱书写连贯，用词得当，表达能力非常良好，连亲戚朋友、回家的路都不能记住的人竟然准确注明了年、月、日，这显然不是老年性痴呆症患者所能做到的，故该《遗嘱》是在他人帮助指导下形成。其次，江瑞昌生病后一直是上诉人在照顾其饮食起居，为其养老送终，且江瑞昌与丁喜平因收养事件关系恶化，情感不和多年，按常理不可能将自己的财产交给丁喜平继承。再次，在涉案遗嘱上签字的三名见证人并未在江瑞昌书写遗嘱时实际在场，这点在一审法院亲自调查的笔录中有明确记载。所以一审法院关于遗嘱是江瑞昌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的认定存在严重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以江瑞昌当时患老年性痴呆无民事行为能力为由主张遗嘱无效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是在偷换概念。上诉人从未主张江瑞昌立遗嘱时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仅以其患有老年性痴呆为由，主张其在立遗嘱时的那一阶段时间内神志不清。在一审中，上诉人提交了江某在缙云县人民医院的住院病历8页，结合缙云县仙都街道田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在不具备诊断、鉴定条件的情况下，参照群众公认的当事人的精神状态认定，足以证明江瑞昌在2000年确诊为老年性痴呆至去世期间，其精神状态较差，行为紊乱，自知力无。根据民法通则若干意见第67条第2款的规定：“行为人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所实施的民事行为，应当认定为无效”。上诉人根据该份遗嘱系被继承人江瑞昌在被确诊为患老年性痴呆症且医治无效出院十几天之后制作，从其所患病症特点、患病时间、医疗效果、年龄等情况来看，可以认定江瑞昌在立遗嘱时属神志不清的状态，故应属无效。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且有失公允。l、在一审判决书中，原审法院对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未具体陈述事实和理由，仅是一笔带过，就认定本案未过诉讼时效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八条第一款规定：“继承权纠纷提起诉讼的期间为两年，自继承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时起计算。”根据本案事实，立遗嘱人江瑞昌于2004年3月22日去世，丁喜平于2008年4月26日去世，若假定该遗嘱为有效遗嘱，根据《继承法》第二条“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那么自被继承人江瑞昌死亡时继承同时发生，在此期间该房屋一直由上诉人占有使用，被上诉人在一审诉状中也认为自己是无家可归，其在庭审中也明确该遗嘱一直由其保存。故被上诉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权益受到侵害这一事实，本案在遗嘱生效14年之后提起诉讼，显然己超过法定诉讼时效。2、证明江瑞昌立遗嘱时精神状态良好的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我国《民事诉讼法》第64条第1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在本案中，涉案遗嘱是否有效在于被继承人江瑞昌在订立遗嘱时是否具有清醒的意识状态，在上诉人提交医院的病案证明江瑞昌精神状态不清醒的状态下，被上诉人应当提供证据证明江瑞昌在订立遗嘱时意识清醒，具备完全行为能力。但被上诉人对于上诉人关于立遗嘱时江瑞昌精神状态的质疑未能作出合理解释，更未能提供相关证据来否定上诉人的质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规定：“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被上诉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据此作出的判决当然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上诉人江某明确其上诉请求为确认涉案房屋按法定继承处理；若法院最终认定涉案遗嘱有效，基于上诉人江某赡养丁喜平的事实，其也应当与丁某享有同等继承权，均分丁喜平的遗产。
被上诉人丁某辩称，一、本案遗嘱是江瑞昌本人所写，有三位见证人签字并加盖了居委会公章是有效遗嘱。有老年痴呆病史并不必然是无行为民事行为能力人或存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二、关于诉讼时效问题。继承人没有明确放弃继承就应视为接受继承。上诉人仅仅以其占有、使用案涉房屋，就认为其享有所有权错误。本案无诉讼时效问题。三、上诉人提出江瑞昌精神状态良好的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错误。本案中是上诉人抗辩江瑞昌在书写遗书时状态不好，不存在按照民诉法进行举证责任分配的情况。江瑞昌在立遗嘱时，被上诉人只有5岁，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证明江瑞昌精神状况良好，与法律相违背。四、本案遗嘱合法有效，所以不存在按照法定继承处理的问题。假设遗嘱不能作为确定涉案房屋权源的依据，按照法定继承处理，上诉人最多也只能享有六分之一房屋份额。因为丁喜平和江某之间基本没有来往，上诉人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对丁喜平尽了赡养义务，更不存在继承法第十四条规定的对丁喜平抚养较多的情况。丁喜平没有精神官能症，不需要上诉人照顾，不能因为村委会的证明就推定上诉人对丁喜平进行了赡养。故上诉人对丁喜平的房屋份额不享有继承权。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
被上诉人丁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坐落于缙云县××××室的房屋由原告继承。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江瑞昌出生于1929年1月4日，1952年9月13日生育一子即被告江某。丁喜平出生于1929年7月25日。江瑞昌、丁喜平于1974年8月31日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婚后未生育子女。1996年12月25日，江瑞昌与原缙云县邮电局签订《公有住房买卖合同书》，江瑞昌购买401室房屋一套，并于1998年8月7日办理缙房权证字第××号房屋产权证书，不动产登记簿载明权利人为江瑞昌、丁喜平。1999年，丁喜平向缙云县民政局申请收养丁某为养女，同年12月21日，缙云县民政局作出浙缙养字第99020号收养登记证。收养登记证中收养人为丁喜平，被收养人为丁某，送养人为缙云县儿童福利院。2000年9月15日，江瑞昌因患老年性痴呆到丽水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并于2000年11月16日出院。住院病历载明：智能减退，其理解、判断及计算能力下降，一般常识尚可。2000年11月27日，江瑞昌自书遗书一份，该遗书载明：“江瑞昌、丁喜平共有私房一套，坐落××路××号401室，本人百年后所有权全归丁喜平所有，其他任何人无权争执，此据。立遗书人：江瑞昌，2000年11月27日”。原缙云县五云镇东门居民委员会主任徐某、原缙云县五云镇东门调解委员会主任麻某及调解员潜某在该遗书上签字，该遗书上还加盖原缙云县五云镇东门居民委员会公章。江瑞昌于2004年3月22日去世，丁喜平于2008年4月26日去世。被告江某于2015年9月30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确认丁喜平与丁某之间的收养关系无效。一审法院于2016年11月21日作出判决，驳回被告江某的诉讼请求。被告江某不符该判决并提起上诉，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3月24日作出（2017）浙11民终8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401室房屋系江瑞昌与丁喜平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不动产登记簿证明为江瑞昌、丁喜平共同所有，应为夫妻共同财产。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关于遗嘱效力问题。本案原告提供的遗书书写连贯，有江瑞昌的签名并加盖江瑞昌本人印章、注明了年、月、日，并有时任居民委员会主任、调解委员会主任及调解员签字并加盖原居民委员会公章，在无其他充足证据推翻的情况下，可以认定该份遗书系江瑞昌的自书遗嘱，系江瑞昌的真实意思表示。被告虽对遗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申请鉴定，但因样本较少无法鉴定，该鉴定不能的后果应由被告承担。江瑞昌的病史资料显示江瑞昌被医院诊断为老年性痴呆，但并未对江瑞昌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进行判断。故被告以江瑞昌当时患老年性痴呆无行为能力为由主张遗嘱无效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该份遗嘱，江瑞昌对401室房屋享有的份额在其死亡后由丁喜平继承。丁喜平因遗嘱继承享有该房屋全部所有权。丁喜平去世时未订立遗嘱，其遗产由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原告丁某作为丁喜平的养女，为丁喜平的第一顺序继承人。被告与丁喜平虽系继子与继母关系，但被告父亲江瑞昌与丁喜平办理结婚登记手续时江某已经成年，被告未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其与丁喜平之间形成扶养关系，故被告江某并非丁喜平的第一顺序继承人，被告要求继承案涉房屋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被告认为超过诉讼时效的辩解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五条、第十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坐落于缙云县××××室房屋（房屋产权证号：缙房权证字第××号）由原告丁某继承。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被告江某负担。被告负担的费用于本判决生效日即向一审法院缴纳。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除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丁喜平去世时已满78周岁，此时丁某只有12周岁。丁喜平生前，上诉人江某对其扶养较多。
本院认为，一、关于被上诉人丁某提起本案一审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继承开始后，继承人没有表示的，视为接受继承。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继承开始后被上诉人丁某放弃了继承，现被上诉人丁某要求确认涉案房屋由其继承，本质上为要求确认涉案房屋归其所有，属于物权请求权的范畴，不受诉讼时效约束。故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丁某提起本案一审诉讼超过诉讼时效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涉案遗嘱是否是江瑞昌的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虽然江瑞昌患有老年性痴呆，但患有老年性痴呆既不等同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也不等同于神志不清。从丽水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病例记载来看，江瑞昌虽然存在智能减退，理解、判断及计算能力下降的情况，但一般常识尚可，而对将涉案房屋遗留给谁的问题属于一般常识的范围。且涉案遗嘱形成遗书后，原缙云县五云镇东门居民委员会主任徐某、原缙云县五云镇东门调解委员会主任麻某及调解员潜某在该遗书上签字确认，并加盖了原缙云县五云镇东门居民委员会的公章。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上述情况，认定涉案遗嘱是江瑞昌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无不当。上诉人江某主张涉案遗嘱不是江瑞昌的真实意思表示，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三、关于上诉人江某是否对丁喜平进行了扶养及是否可以分得丁喜平的遗产的问题。丁喜平去世时已满78周岁，此时丁某只有12周岁，按照常理丁喜平唯一的法定继承人丁某根本没有能力对丁喜平进行赡养，而上诉人江某提供了缙云县仙都街道田村村民委员会的证明证明上诉人江某对丁喜平扶养较多。本院综合考虑丁喜平去世时的年龄、双方当事人的年龄等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上诉人江某和被上诉人丁某各享有涉案房屋二分之一的份额。
综上所述，上诉人江某的上诉请求其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五条、第十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缙云县人民法院（2015）丽缙民初字第846号民事判决；
二、坐落于缙云县××××室房屋（房屋产权证号：缙房权证字第××号）由上诉人江某与被上诉人丁某各半继承所有；
三、驳回被上诉人丁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被上诉人丁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江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 湘
审 判 员 汤丽军
审 判 员 聂伟杰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二日
代书记员 汪鑫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