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沈中民三终字第004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辽宁省汽车贸易集团，住所地：沈阳市铁西区路官一街16号。
法定代表人：王靖，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兴民，系北京隆安律师事务所沈阳分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财，男，1971年9月14日生，汉族，系该公司职员，住址：沈阳市皇姑区宁山中路62号4-4-1。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辽宁省监狱管理局设计研究院，住所地：沈阳市和平区市府大路37号。
法定代表人：赵铁峰，系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葛长胜，系辽宁宁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孟庆铠，系辽宁同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住所地：沈阳市和平区市府大路**号。
法定代表人：孟繁增，系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汪席春，系辽宁事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辽宁省汽车贸易集团因与被上诉人辽宁省监狱管理局设计研究院及原审第三人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铁西区人民法院（2014）沈铁西民三初字第5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曹杰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赵卫、代理审判员乔雪梅（主审）共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辽宁省监狱管理局设计研究院在原审法院诉称：第三人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系原告在1996年2月28日出资设立的全民所有制单位，全部产权归属于原告单位，可根据省工商局的登记资料记载，凭借2005年5月原、被告双方签订的两份协议书，第三人已隶属于被告辽宁省汽车贸易集团。原告发现后，于2013年11月18日对该两份协议提请辽大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结论为协议书上加盖的公章与原告正常使用的公章存在本质差异。由此原告认为该二份协议上加盖的原告单位公章均是虚假的，协议为无效协议，请求判令确认协议无效，判令被告协助原告办理第三人的产权归属的工商登记变更手续，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被告辽宁省汽车贸易集团在原审法院辩称：原、被告签订的二份协议真实有效，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原告提交的鉴定结论不具有民事法律上的证据作用，当前经济生活中存在着同时使用两枚以上公章的情况，这种状态的原因是原告管理造成的，不能把管理责任推给善意的合同相对方，且原告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法定的诉讼期间。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第三人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在原审法院述称：第三人作为本案诉争的标的物单位是以协议形式变更的隶属关系，至今已逾十四年，根据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原告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本案原告提起诉讼的直接证据就是辽大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该鉴定说明系原告与第三人共同委托，而第三人对此事并不知情，没有委托鉴定，故鉴定程序不合法，鉴定单位取得样本的方式不合法；本案据以立案的关键证据是对复印件鉴定后得出的结论，因此该鉴定属于非法的无效的鉴定。综上，原告的诉讼没有依据，依法应当驳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第三人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系原告辽宁省监狱管理局设计研究院下属的辽宁省益宁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现名辽宁省众诚建设总公司）于1996年2月经报请原告批准投资注册300万元资金开办成立的全民所有制单位，隶属辽宁省监狱管理局设计研究院（即原告单位）。根据辽宁省工商局档案材料记载，2000年5月8日和2000年5月15日，原、被告双方签订了二份协议书，二份协议内容一致，大致内容为：经双方友好协商，第三人经批准与原告解除了挂靠关系，解挂后的有关问题处理完毕，解挂后的债权债务与原告无关，解挂后第三人隶属于被告继续经营，由被告对其行使主管部门的权利义务，以前的一切任何纠纷由第三人自己承担，与被告无关，有关第三人的解挂和变更隶属关系手续由原、被告双方共同办理。辽宁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依据该二份协议将第三人的隶属单位由原告变更登记为被告。2013年12月30日，原告持二份协议的复印件申请辽大司法鉴定中心对协议书上加盖的原告及第三人的印鉴进行鉴定，辽大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检验说明为经对原告提供的协议书复印件上的原告及第三人单位印文和原告提供的印文样本进行比较发现原告的公章印文与样本存在本质上的差异。现原告主张第三人隶属单位变更所依据的协议书上原告公章及代表李森的签字均是虚假的，请求依法确认无效，并于2014年4月29日起诉来院。上述事实，有原、被告及第三人的陈述，原告提供的从辽宁省工商局调取的第三人工商登记查询卡、名称核准书和开业登记文件、第三人公司章程、投资证明书、验资证明书、辽宁省益宁房地产开发总公司任命文件、可行性分析、法人代表变更登记文件一组、双方于2000年5月8日和5月15日签订的协议书二份、辽大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检验说明、李森的证言等证据材料，业经双方当事人当庭质证并经合议庭评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原告主张据以变更第三人隶属关系的协议上加盖的原告单位的公章及代表人李森的签字均是虚假的，向法庭提供了辽大司法鉴定中心的检验说明和证人李森的证言。虽然辽大司法鉴定中心说明了该检验只供参考，不作为诉讼证据使用，但原告在提供该份证据同时也提出如果被告否认，可以申请鉴定，经原审法院当庭征求被告及第三人意见，均不同意鉴定，那么被告及第三人就没有证据反驳该检验说明所确认的事实及李森证言的真实性。另外，从协议书内容上看，是第三人与原告解除挂靠关系后而隶属于被告单位。工商档案登记的第三人系原告下属单位辽宁省益宁房地产开发总公司出资开办成立的全民所有制单位，属国有资产，并非挂靠关系，其解除挂靠关系之说不能成立，那么未经国有资产管理部门的登记批准，无理由无条件转移是不符合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即使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书上加盖的印鉴和代表签字是真实的，其协议内容也是违反了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不能成立，故原告申请确认协议无效，理由正当，应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判令被告协助原告办理隶属关系变更手续的主张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不予处理。协议无效自始无效，被告及第三人以原告主张超过诉讼时效作为抗辩，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所加盖的印鉴不是原告单位正常使用的印鉴，代表李森的签字也不真实，不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原、被告双方于2000年5月8日和2000年5月15日签订的二份协议书无效；二、驳回原、被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被告承担（原告已预付，由被告直付原告）。
宣判后，上诉人辽宁省汽车贸易集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审判程序违法，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理由如下：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混淆“国有资产转让”与“国有企业转移隶属关系”两个概念。二份协议的内容系关于第三人与被上诉人解除挂靠关系，并转属于同为国有企业的上诉人的一个变更，这一变更应属转属挂靠，并非资产转移。本案中签订于2000年5月8日及15日的协议书也经过了上级管理部门——辽宁省监狱管理局的批准。上诉人所举的《关于解除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挂靠关系的请示》上有被上诉人的上级主管机关—辽宁省监狱管理局签字“同意”并加盖公章予以确认。2、一审判决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由辽宁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于2013年12月出具的“检验说明”存在重大瑕疵，不应做为证据使用，更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主要事实的定案依据。3、有证据证明签订于2000年5月8日及15日的协议书客观、真实、合法、有效。4、本案诉争的签订于2000年5月8日及15日的协议书内容不属于民事诉讼争议的管辖，依法应予驳回原告的起诉。协议书的政策来源为辽宁省清理整顿军队政法机关办企业的政策性规定，作为政法机关的被上诉人依据该政策规定并将第三人转属的行为应为企业政策性改变的行为，该行为系行政机关依据行政权力改变第三人上级管理部门的行为，不应为民事诉讼收案范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3）1号）》第三条规定：“政府主管部门在对企业国有资产进行行政性调整、划转过程中发生的纠纷，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依此规定，本案所审理的签订于2000年5月18日的协议书所涉及的纠纷系政府主管部门在对企业国有资产进行行政性调整、划转过程中发生的纠纷，依法人民法院不予受理。5、一审判决未对上诉人所举出的经过庭审举证、质证等程序审理的证据做出任何论述，严重违反程序法，造成错判。6、本案的一审中存在诸多其他程序违法之处，上诉人有理由怀疑本案的一审过程受到了人为的干扰，违反了审判独立的原则。
被上诉人辽宁省监狱管理局设计研究院答辩称：1、依据行政法规《企业国有资产产权登记管理办法》第八条及与之相关联的部门规章《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产权登记实施办法》第八条和地方政府规章《辽宁省国有资产产权登记管理办法》第九条之规定，2000年形成的两份协议书未经法定审批、登记程序，违反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该两份协议自始无效。另外，无论是国有资产转让还是变更隶属关系都应当依法审批、登记。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两份协议系伪造，对被上诉人不产生法律效力。证人李森亲自出庭作证，证明“李森”的签字系伪造，具有很强的证明效力。关于上诉人所举《关于解除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挂靠关系的请示》的真实性被上诉人在一审中也提出异议，该“请示”存在重大瑕疵，内容与实际不符，不涉及转移隶属给上诉人，所加盖印章与同时期辽宁省监狱管理局印章不符，在“同意”上加盖印章的“审批”方式违背常理。3、“协议”内容涉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被上诉人在一审所举的从辽宁省监狱管理局纪律检查委员会处获得的辽宁省汽车贸易集团出具的《情况说明》及郑培毅、成刚的笔录都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上诉人从未实际接收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上诉人之所以要配合形成2000年的两份“协议”系为了配合规避1998年司法部发布的《关于贯彻中央关于军队武警部队和政法机关不再从事经商活动的决定的通知》，以签订协议的合法形式转移第三人的隶属，而实际上达到控制、隐匿国有资产的非法目的。4、确认合同效力属于人民法院的审理范围。本案所讼争的两份“协议”，从内容上看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发生的民事法律行为。被上诉人的诉求明确指向的是确认两份“协议”无效，而非指向相关政策或者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5、解挂之说违背真实事实，300万元出资为辽宁省益宁房地产开发公司出资，证明没有挂靠的客观事实，而是投资与所有权关系。6、一审判决书中对被上诉人使用的证据进行说理性措辞，无论签字盖章是真是假，由于内容违法自始无效。7、被上诉人和第三人是上下级隶属关系，第三人与上诉人无行政关系。第三人以解除挂靠的请示，去主动归属于上诉人。该事件不是上级行政机关根据国家相关规定调整划拨下属企业。综上所述，2000年形成的两份“协议”同时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五款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述称：第三人成立批复是由辽宁省科学技术委员会批准的，第三人隶属于辽宁省益宁房屋开发有限公司，时间是1996年3月6日。在1989年12月5日，辽宁省益宁房屋开发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签订承包协议，明确约定承包人王峰自筹资金。被上诉人不出任何资金，第三人资金来源并不是被上诉人，而是个人承包出资，委托辽宁省益宁房屋开发有限公司管理。关于解除挂靠关系，有被上诉人向其行政上级主管部门监狱管理局提出的解除挂靠关系的请示，加盖了监狱管理局的公章。关于被上诉人公章使用的问题，辽监办制1999第3号文件《关于做好省直监狱系统保留撤销移交和解除挂靠关系企业工作的通知》中多达数十家企业或撤销或解除挂靠，其中每一个被解除挂靠撤销关系的与被上诉人有关的企业，都有与第三人解除挂靠关系同样文件的请示，在数份同样文件中，公章都是同一枚，监狱管理局批准的格式和同意的格式，都是同一格式，一审判决对与该事实有关的证据，未予提及。第三人被解除挂靠关系实质是基于国家政策性规定的行政行为，一审适用合同法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提供的鉴定报告不符合证据规则，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原审第三人辽宁三力电气自动化研究院将隶属关系由被上诉人改变为上诉人，系无偿划转已经工商管理机关的审查并进行了变更登记，至今已十四年有余。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纠纷，系当时历史背景下国家政策性调整的遗留问题，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受案范围。原审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撤销原判。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沈阳市铁西区人民法院（2014）沈铁西民三初字第51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辽宁省监狱管理局设计研究院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原审法院退回被上诉人辽宁省监狱管理局设计研究院。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退回上诉人辽宁省汽车贸易集团。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曹 杰
审 判 员 赵 卫
代理审判员 乔雪梅
二〇一五年五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赵 健
本案裁定所依据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的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判，驳回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