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三终字第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
法定代表人：林杰，社长。
委托代理人：石学庆。系该公司编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兴宇。系《读者》签约作家。
委托代理人：丁明仕，山东兆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日照分公司。住所地：日照市。
负责人：秦玉山，总经理。
上诉人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北理工出版社）因与被上诉人高兴宇、原审被告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日照分公司（以下简称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6日作出的（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北理工出版社的委托代理人石学庆，高兴宇及其委托代理人丁明仕到庭参加了诉讼。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兴宇在原审中诉称，高兴宇发现《男人要懂心理学》一书未经高兴宇同意，在67－69页刊登了《交际中善用“冷热水效应”》一文。经比对，上述文章系抄袭、改编高兴宇2001年发表的《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抄袭字数达2000字。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销售涉案侵权图书，应当承担停止销售的法律责任。北理工出版社擅自出版涉案图书，侵犯了高兴宇就其作品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等财产权，且未在侵权文章上为高兴宇署名，侵犯了高兴宇享有的著作权中的人身权。请求法院判令：1、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停止销售《男人要懂心理学》一书；2、北理工出版社停止发行、印刷、再版《男人要懂心理学》一书，并收回售出的涉案图书，通知其销售渠道收回未售出的图书，并将收回图书和库存图书予以销毁，销毁时需通知高兴宇到场；3、北理工出版社在《法制日报》、《中国新闻出版报》上第一版刊登道歉声明，公开向高兴宇赔礼道歉，字数不得少于500字（内容包括作者简介，须经法院审定）；4、北理工出版社赔偿高兴宇经济损失10000元及律师费、购书款等合理开支2029.6元，合计12029.6元；5、本案有关诉讼费用由北理工出版社、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查明，高兴宇的文章《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发表在2001年第6期《演讲与口才》杂志。2014年6月，高兴宇在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购买了北理工出版社出版的《男人要懂心理学》一书，在该书67-69页刊登了《交际中善用“冷热水效应”》一文。经比对，《交际中善用“冷热水效应”》一文全文整段落抄袭、改编了高兴宇《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部分内容，共计近2000字。《男人要懂心理学》一书版权页载明，该书编著者李锦清，版次2009年2月第1版，2011年2月第2次印刷，字数250千字，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高兴宇于2011年10月18日与读者杂志社签订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该合同载明对于高兴宇初次发表的作品按每千字600－1000元付酬，已经发表的作品按照每千字400－500元付酬。高兴宇在本案中支出律师代理费2000元，购书款29.6元。
原审诉讼过程中，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未向原审法院提供上述图书的合法来源。
原审法院认为，高兴宇作为《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的作者，其享有的著作权受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他人不得侵犯其署名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北理工出版社在未经高兴宇许可情况下，在其出版发行的《男人要懂心理学》一书中，刊登的《交际中善用“冷热水效应”》一文，侵犯了高兴宇的著作权，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出版物侵犯他人著作权的，出版者应当根据其过错、侵权程度及损害后果等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高兴宇所诉北理工出版社侵犯了其著作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出版社是否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问题，要看出版者对其出版行为的授权、稿件来源和署名、所编辑出版物的内容等方面是否进行了审查，是否持法律要求的谨慎态度。本案中，涉案文章《交际中善用“冷热水效应”》在涉案书籍虽占篇幅较小，但其系整本书中一个独立版块，且其抄袭比例极高，与著作权人的文章基本一致，故不能认定北理工出版社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关于承担法律责任的问题，因北理工出版社侵犯了高兴宇著作权，其应承担停止出版发行、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以及承担为本案诉讼所支付的合理费用的法律责任。赔偿经济损失的具体数额，原审法院根据涉案图书的性质，适当参照高兴宇与读者杂志社签订的付酬标准，酌情确定本案赔偿数额8000元；高兴宇主张因诉讼支出的费用2029.6元，原审法院根据合理性、必要性和相关性的原则，予以支持。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销售北理工出版社涉案图书，应立即停止销售行为。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七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日照分公司立即停止销售《男人要懂心理学》一书。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发行《交际中善用“冷热水效应”》一文；并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高兴宇经济损失8000元。三、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赔偿高兴宇诉讼支出合理费用2029.6元。四、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中国新闻出版报》上刊登向高兴宇赔礼道歉的声明（内容须经原审法院审定），逾期不履行，原审法院将在相关媒体刊登判决文书的相关内容，所需费用由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支付。五、驳回高兴宇的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上诉人北理工出版社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高兴宇原审诉讼请求。主要理由为：1、高兴宇文章剽窃《影响力》一书中已有的实验和概念，不应受到著作权法保护。“冷热水效应”出自美国作者罗伯特·西奥迪尼所著《影响力》书中一项关于“知觉对比”的心理学实验，该书于1986年就已经出版，多年来被译成二十多种文字在全世界出版。上诉人涉案文章的原理和案例正是根据《影响力》一书所引申创作。高兴宇文章、上诉人涉案文章关于“冷热水”的“对比效应”的表达与《影响力》一书并无原则性区别，因此，上诉人并不构成对高兴宇的侵权。2、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抄袭字数2000字”缺乏事实依据。上诉人涉案文章仅有1120字，且与高兴宇文章叙述不同。原审法院未准确核对双方的文字内容和字数差异，认定事实有误。3、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赔偿8000元依据不足。根据现行《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上诉人涉案文章应付稿费仅有50元到100元。高兴宇的律师费、购书款等支出2029.6元系其个人行为，与上诉人无关。
被上诉人高兴宇当庭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理由为：1、《影响力》一书与本案无关。该书没有提出“冷热水效应”，且其所列举的实验案例方法与高兴宇文章中的表述也完全不一致。《影响力》一书中文译本是在2010年9月开始发行的，发行时间晚于高兴宇文章，且其表达的思想也与高兴宇文章完全不一致，二者没有可比性。上诉人涉案文章中关于“冷热水效应”的案例，与高兴宇文章中案例的表述以及所显示的原理完全一致，不存在对《影响力》一书中案例的引申创作。2、上诉人涉案文章大量抄袭并改编高兴宇文章，上诉人存在故意侵犯高兴宇著作权的行为。具体表现为，侵权文章中除“老李是一个采购高手”的案例是改编自高兴宇文章中“某汽车销售公司的老李”的案例外，其他内容基本与高兴宇的文章一致。另，侵权图书在两年之内印刷2次，不仅证明连续侵权，还能证明其市场销售情况较好。3、原审法院认定的赔偿数额没有错误。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高兴宇的诉讼支出费用正确，符合著作权法规定。
原审被告新华书店日照分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意见。
二审中，上诉人北理工出版社为证明高兴宇涉案文章不具独创性，提交了如下证据：万卷出版公司于2010年9月出版的《影响力：经典版》一书。证明该书中文译本第14-17页内容与高兴宇文章相关内容近似。经庭审质证，高兴宇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认为该书出版时间晚于高兴宇涉案文章，且相关内容与高兴宇文章完全不同，仅提到了三桶水和实验，其他内容与高兴宇文章没有可比性，二者之间没有关联关系。本院认为，因北理工出版社提交的《影响力：经典版》一书出版时间晚于高兴宇文章发表时间，不能用作证明高兴宇文章不具独创性的证据，该份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
本案二审在原审法院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另查明，高兴宇涉案《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总字数约3600字，其中包括“汽车销售”、“演讲”、“鲁迅破窗理论”、“岗位调整”、“谈判技巧”、“哲人解愁”、“飞机晚点”、“确定年薪”等八个事例。经对比，被控侵权《交际中善用“冷热水效应”》一文第一自然段“试验”内容、第四至七自然段以及最后一个自然段部分内容与高兴宇涉案文章部分内容基本一致，抄袭字数约400字。具体对比如下：
1、高兴宇文章第一段中有以下内容：一杯温水，保持温度不变，另有一杯冷水，一杯热水。当先将手放在冷水中，再放到温水中，会感到温水热；当先将手放在热水中，再放到温水中，会感到温水凉。同一杯温水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感觉，这就是冷热水效应。
被控侵权文章第一段相关内容为：假设有三杯水：一杯温水、一杯冷水、一杯热水，先将手放在冷水中，再放到温水中，会感到温水的暖热；而先将手放在热水中，再放到温水中，则会感到温水的凉爽。在这同一杯温水中，竟然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人们把这一现象称之为“冷热水效应”。
2、高兴宇文章第二段有以下内容：当事业上滑坡的时候，不妨预先把最糟糕的事态委婉地告诉别人，以后即使失败也可立于不败之地；当不小心伤害他人的时候，道歉不妨超过应有的限度，这样不但可以显示出你的诚意，而且会收到化干戈为玉帛的效果；当要说令人不快的话语时，不妨事先声明，这样就不会引起他人的反感，使他人体会到你的用心良苦。这些运用冷热水效应的举动，实质上就是先通过一二处“伏笔”，使对方心中的“秤砣”变小，如此一来，它“称出的物体重量”也就大了。
被控侵权文章第四至七段相关内容为“当事业滑坡时，如果能够预先把最糟糕的事态委婉地告诉别人，以后即使失败，也不会让自己失去好形象”，“当不小心伤害他人时，如果采取低姿态的道歉，就可以显示出你的诚意，起到化干戈为玉帛的效果”，“当要说令人不快的话语时，不妨事先声明，以免引起他人的反感”，“这样做可以让他人体会到你的用心良苦”，“这些关于‘冷热水效应’的举动，就是通过‘伏笔’给对方‘打预防针’，使对方心中的标准变低，如此一来，对方的心理承受能力则会变大”。
3、高兴宇文章第五段内容为：当一个人不能直接端给他人一盆“热水”时，不妨先端给他人一盆“冷水”，再端给他人一盆“温水”，这样的话，这人的这盆“温水”同样会获得他人的一个良好评价。
被控侵权文章最后一段相关内容为：如果你想要获得别人的好感，就要善用“冷热水效应”，不要直接端给他一盆“温水”，而应该先端给他“冷水”，再端给他“温水”，这样他就会感受到“温水”的温暖之妙了。
以上事实，有涉案两篇文章及二审庭审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三点：一是高兴宇涉案文章是否具有独创性，应否受著作权法保护；二是涉案两篇文章是否存在相同相似内容，北理工出版社是否构成著作权侵权；三是原审法院认定的侵权责任是否适当。
一、关于高兴宇涉案文章是否具有独创性，应否受著作权法保护的问题。本院认为，北理工出版社虽上诉称高兴宇文章系抄袭其他图书中已有的实验和概念，“冷热水效应”作为学术名词可以被同行引用，但北理工出版社并未提交有效证据支持其上述主张。因此，本院对北理工出版社关于高兴宇涉案文章不享有著作权的主张不予支持。高兴宇涉案文章中的独创部分应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
二、关于涉案两篇文章是否存在相同相似内容，北理工出版社是否构成著作权侵权的问题。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本案被控侵权文章与高兴宇涉案文章两篇文章有关“冷热水试验”以及“运用冷热水效应去获得对方好评”内容的文字表达基本相同。北理工出版社上诉称两篇文章虽有些间断性的句子表达意思相同，但表达方法不同。对此，本院认为，北理工出版社涉案文章上述内容与高兴宇文章相比并无本质区别，构成实质性相似。据此，可以认定北理工出版社侵犯了高兴宇的著作权。
此外，被控侵权文章“采购电脑”案例与高兴宇涉案文章“汽车销售”案例相比，二者表达内容不同，前者涉及采购成本，后者涉及销售业绩，二者从内容到表达上均存在明显差别，并非高兴宇所主张的改编案例，不能认定为侵权内容。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北理工出版社侵犯了高兴宇的著作权，合法适当，应予维持。但原审法院认定被控侵权文章抄袭字数近2000字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三、关于原审法院认定的侵权责任是否适当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的规定，北理工出版社未尽到出版者应尽的合理注意义务，侵害了高兴宇的著作权，应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其中，关于赔偿数额的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关于“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的规定，北理工出版社对高兴宇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应予承担。
关于北理工出版社应承担的赔偿数额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对被控侵权文章抄袭文字字数的认定较原审法院发生了变化，北理工出版社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亦相应予以调整。综合高兴宇涉案文章的类型、被控侵权文章侵权文字字数、发行数量以及北理工出版社的过错等因素，本院酌定本案赔偿数额为2000元。关于高兴宇支出的2029.6维权费用，原审法院认定为本案合理、必要的维权支出，判令由北理工出版社承担，合法适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北理工出版社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依法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日照分公司立即停止销售《男人要懂心理学》一书”；
二、维持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赔偿高兴宇诉讼支出合理费用2029.6元”；
三、维持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第四项，即“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中国新闻出版报》上刊登向高兴宇赔礼道歉的声明（内容须经本院审定），逾期不履行，本院将在相关媒体刊登判决文书的相关内容，所需费用由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支付”；
四、维持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第五项，即“驳回高兴宇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变更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日民三知初字第12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发行《交际中善用“冷热水效应”》一文，并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高兴宇经济损失2000元”。
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高兴宇承担40元，由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承担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高兴宇承担60元，由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承担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晓梅
代理审判员 张 亮
代理审判员 张金柱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石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