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15民初46993号
原告：罗丽华，女，1937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原告：罗景尧，男，1940年9月1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原告：罗景华，女，1943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杨浦区。
原告：罗树尧，男，1953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杨浦区。
上列四原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幼尧，男，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原告：罗幼尧，男，1949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上列五原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豪，上海市佳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胡辰，女，1988年9月9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杨浦区。
被告：罗一琦，女，2015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诉讼代理人：胡辰(系被告罗一琦之母)，住同上。
上列两被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晓君，上海华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两被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清，上海华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罗宗尧，男，1947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被告：王凤华，女，1962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宗尧(系被告王凤华之夫)，住同上。
原告王赛凤诉被告胡辰、罗一琦、罗宗尧、王凤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6月16日立案后，因原告王赛凤于7月5日死亡，需等待其继承人表明是否参加诉讼，故本院于7月21日裁定本案中止审理，并于9月19日恢复审理。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原告罗幼尧及原告罗丽华、罗景尧、罗景华、罗树尧、罗幼尧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豪，被告胡辰、罗一琦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晓君、李晓清，被告罗宗尧也即王凤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五原告向本院提出变更后的诉讼请求：1、判令四被告在已继承的罗豪遗产范围内按份向王赛凤的权利承继人五原告及被告罗宗尧清偿被继承人罗豪的购房款债务共计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50万元；2、判令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告罗丽华、罗景尧、罗景华、罗树尧、罗幼尧与被告罗宗尧系兄弟姐妹关系，其父罗继产于1999年8月6日去世，其母王赛凤于2017年7月5日去世。被告罗宗尧与王凤华系夫妻关系，二人所生之子即被继承人罗豪与被告胡辰系夫妻关系、与被告罗一琦系父女关系。被告胡辰、罗一琦、罗宗尧、王凤华均系被继承人罗豪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被继承人罗豪于2016年12月5日去世后，被告胡辰、罗一琦为继承罗豪在上海市浦东新区环林东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产权中的遗产而起诉被告罗宗尧、王凤华分家析产、法定继承纠纷一案已由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2017)沪0115民初37427号受理，且已于2017年6月29日审结。涉案房屋原系被继承人罗豪与其祖母王赛凤共同共有的房屋，由王赛凤于2014年2月15日与被继承人罗豪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下简称合同)而将其所有的份额转让给被继承人罗豪，然被继承人罗豪以经济困难为由迟迟未能向王赛凤支付房屋转让价款。经交涉，被继承人罗豪向王赛凤出具了还款计划，但终因被继承人罗豪去世而未能实际履行。综上所述，五原告作为王赛凤的权利承继人，认为作为被继承人罗豪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的四被告，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罗豪的债务，故诉至法院，要求判如诉请。
被告胡辰、罗一琦共同辩称，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首先，关于合同性质。王赛凤与罗豪之间虽就涉案房屋签订了买卖合同，但实为王赛凤对罗豪的赠与，双方签订合同的真实意图为规避税费。第一，从合同内容来看，合同中除约定房屋坐落、面积，其他条款均为空白，对房屋转让款支付的具体约定从形式上有别于正常的买卖合同；第二，从房价款来看，涉案房屋的转让款60万元远低于2014年的市场价300万元，不符合正常的房屋交易；第三，从付款及过户情况来看，罗豪未支付任何房款亦未明确房款的支付方式，王赛凤就已将产权过户至罗豪名下，且合同签订后的两年多时间，王赛凤从未向罗豪主张过房屋转让款，明显不符合常理；第四，涉案房屋买卖发生在罗豪登记结婚之前，按照本地习俗及罗豪作为王赛凤生育众多子女大家庭的唯一孙子，奶奶将其名下份额赠与孙子用作结婚的婚房，合乎情理，为避免不必要的税费，才选择以买卖的形式将其产权份额转让给罗豪，而涉案房屋确也实际作为罗豪与被告胡辰的婚房；第五，原告代理人曾明确表示王赛凤身体状况较差，王赛凤在法庭审理后不久即离世，本案诉讼的提起无法证明是王赛凤的真实意思；第六，合同签订于2014年3月10日，已过诉讼时效。据此，王赛凤与罗豪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真实意图应为赠与而非买卖，且赠与的财产实际已转让，赠与行为已经履行完毕。原告要求两被告承担相应部分的债务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其次，付款计划应属伪造，所载内容有悖常理。第一，2016年罗豪实得月收入3,880元，年收入46,560元，其个人收入不可能按照付款计划每年支付给王赛凤10万元，实际上5万元都达不到；被告胡辰2014年的月收入2,980元，2015年实得1,300元，2016年4,000元，两人收入的总额也未能达到10万元；被告罗一琦的出生，更是加重了整个家庭的经济负担，就付款计划载明的款项对被告胡辰及罗豪家庭是不可能负担的金额。其二，王赛凤出生于1915年，2016年时已经101岁，付款计划所载的付款期限长达16年，不符合常理。其三，该材料通篇均系打印，除了使用刻有“罗豪”两字的印章，没有任何书写内容，没有签署日期。罗豪的印章由罗宗尧、王凤华保管，且罗豪有正常读写能力，在向家属出具材料时采用打印、盖章的方式，显然不符合正常行为人的方式。根据被告胡辰从房地产交易中心调取的资料，罗豪与王赛凤在办理房屋产权登记手续及此后与胡辰办理变更登记手续时，均由其本人签字，并未使用过签章。其四，2014年4月被告胡辰及母亲对涉案房屋进行装饰、装修及家电采购，不存在装潢补偿款的。综上所述，被告胡辰、罗一琦认为，罗豪与王赛凤就涉案房屋订立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名为买卖实为王赛凤对罗豪的赠与，且原告提交的付款计划系伪造，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全部诉请。
被告罗宗尧、王凤华共同辩称，原告所述属实，王赛凤与罗豪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真实存在，王赛凤通过买卖方式将其份额转让给罗豪，交易手续齐全，且经房地产交易部门产权登记，故请求法院依法判决。另被告罗宗尧表示属于其名下应继承其母王赛凤的遗产份额应与五原告依法共同享有。
针对被告胡辰、罗一琦的答辩意见，原告表示：1、赠与还是买卖，应以交易中心记载为准，若为赠与的，王赛凤和罗豪完全可以办理赠与公证，现交易中心以买卖程序记载档案，且交易按照60万元的总房价款支付了契税、手续费，两被告所称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实为祖母对孙子的赠与、意图规避税费、合同某处空白、房价低于市场价，均是其主观分析和判断，并未提供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正是由于合同约定的房价低于市场价，才有罗豪2016年下半年出具付款计划的后续事件，确认房屋总价应为150万元。2、本案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王赛凤和罗豪对于60万元房款从未明确具体支付时间，时效起算时间本身没有固定，王赛凤可以随时向罗豪主张，且2016年下半年王赛凤已向罗豪主张权利，故罗豪出具付款计划。3、被告胡辰提供收入明细意图证明罗豪与其工资收入较低、不足以承担还款计划中的金额，并意图证明付款计划系伪造的有悖常理，尽管罗豪当时的工资收入可能不足以偿还，但两人结婚之后可能会置换房屋、还有个人发展空间，共同向祖母举债150万元、共同偿还债务并不违背常理。4、王赛凤的权利要保障，至于其是否活到16年之后另当别论，就算过世后其权利人也可以主张。5、没有罗豪签字的付款计划也很正常，房屋买卖合同中也是罗豪及王赛凤盖章确认，至于到了交易中心根据其规定而验明身份、本人签字，与两人通常做法并不违背。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于当事人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王赛凤于2017年7月5日死亡，其父母均先于其死亡。王赛凤与罗继产系夫妻关系，罗继产于1999年8月6日报死亡，二人生前共生育四子二女，即本案原告罗丽华、罗景尧、罗景华、罗幼尧、罗树尧及被告罗宗尧。被告罗宗尧、王凤华系夫妻关系，罗豪系二人之子。罗豪于2016年12月5日死亡，其与被告胡辰系夫妻关系，被告罗一琦系二人婚生独女，于2015年7月28日出生。王赛凤、罗豪生前均未订立遗嘱。
2004年4月，罗豪与王赛凤经拆迁被安置了涉案房屋。2005年5月23日，涉案房屋所有权人登记为罗豪与王赛凤二人共同共有。
2014年2月15日，王赛凤(甲方、卖售人)与罗豪(乙方，买受人)未通过经纪机构居间介绍就涉案房屋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编号：XXXXXXX)(含补充条款及附件)，第二条约定：“甲、乙双方经协商一致，同意上述房地产转让价款为60万元；乙方的付款方式和付款期限由甲、乙双方在付款协议(附件三)中约定明确。乙方交付房价款后，甲方应开具符合税务规定的收款凭证。”第六条约定：“甲、乙双方确认，在2014年5月14日之前，甲乙双方共同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双方在补充条款(一)中约定：1/2产权转让，非房屋总价；新产权人：罗豪。该合同附件三付款协议处为空白，对房屋交接时间、房款支付方式、风险责任转移、违约责任等内容均未做约定。2014年3月20日，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变更为罗豪。
2014年10月10日，被告胡辰与罗豪登记结婚。同日，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变更登记为罗豪与被告胡辰共同共有。
另查明：1、上海浦东新区公共人事服务中心出具收入证明，证明罗豪2016年工资性月平均收入(税后)约为3,883元；证明胡辰2014年9-12月工资性月平均收入(税后)约为2,980元、2015年度工资性月平均收入(税后)约为1,303元、2016年度工资性月平均收入(税后)约为4,006元。2、原告提供的《付款计划》系打印稿并载明：“因我在前年让祖母将她的房子转让给我，我应付她60万元，虽然该款远远低于市场价，但由于我经济能力有限，一直没有支付。现念及祖母年事已高，为避免祖母家中矛盾，以让祖母安享晚年，我自愿在原60万外，再增付祖母90万元作为房屋装潢等补偿款，二笔合计150万元逐年支付，明年先还5万，以后每年还10万，力争提前还清。立计划人罗豪”落款处为罗豪的印章，无落款日期。3、原、被告均确认2014年涉案房屋的市场价格约为250-300万元，合同签订后，罗豪未向王赛凤支付任何房款。
又查明，罗豪去世后，被告胡辰、罗一琦为继承罗豪在涉案房屋中的遗产份额而起诉被告罗宗尧、王凤华分家析产、法定继承纠纷一案，本院以(2017)沪0115民初37427号受理，并于2017年6月29日作出判决，涉案房屋中属被继承人罗豪的产权份额折价归胡辰、罗一琦继承所有；继承后，涉案房屋归胡辰、罗一琦按份共有(共有份额：胡辰占85%份额，罗一琦占15%份额)；胡辰分别给付罗宗尧、王凤华60万元。一审判决后，双方均未上诉，该判决书已生效。
审理中，原告坚持诉请，被告胡辰、罗一琦要求驳回原告诉请，被告罗宗尧、王凤华同意原告诉请，因原、被告意见分歧致调解未成。
以上事实，由原告提供的上海市商品房预售合同、房屋交接书、上海市房地产权证、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编号：XXXXXXX)、付款计划、应诉通知书、结婚证、出生证、户口簿、居民死亡确认书、上海市公安局户籍证明、邮电人员履历表、由被告胡辰、罗一琦提供的上海市房地产登记申请书、契税缴款书、上海市商品房预售合同、市重大工程配套商品房供应单、契税已申报办理证明、收入证明、工资明细、房价查询情况、上海市家庭居室装饰装修施工合同示范文本、单据、收据、信用卡账单、家电发票等证据材料及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罗豪与王赛凤生前就涉案房屋签订买卖合同的真实意图。五原告、被告罗宗尧及王凤华主张该二人之间系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被告胡辰、罗一琦则主张该合同名为买卖、实为赠与，目的是规避赠与税费。买卖合同系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而赠与合同系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买卖合同与赠与合同最大的区别在于，买卖合同是有偿合同，以标的物与货币给付互为对价，而赠与合同，赠与人无偿给付财产，受赠人不负担相应对价。纵观本案，首先，从合同的形式和内容看，除约定房屋转让价款60万元及交易过户时间外，其余条款空格处大多数为空白，特别是对买受人罗豪如何付款以及付款期限只字未提，且转让价60万元远低于当时的市场价，有别于正常的房屋买卖合同。其次，从合同的履行情况看，在罗豪未支付任何房款的情况下，合同签订一个月后王赛凤即将涉案房屋产权过户至罗豪名下。第三，罗豪作为王赛凤的唯一孙子且即将结婚，王赛凤具有将涉案房屋产权份额赠与罗豪作为婚房的感情基础和可能性。鉴于双方身份关系特殊，在存在上述诸多问题的情况下，房屋买卖合同本身并不足以证明合同双方系房屋买卖关系，更难以证明王赛凤生前有要求罗豪实际支付相应房款的意思表示。因此，原告主张的事实，依据不足，本院难以采信。至于付款计划，第一，从形式看，付款计划系打印件且没有落款时间、仅有罗豪印章，无法确认该付款计划的形成时间；第二，从内容看，出生于1915年6月28日的王赛凤2014年时已100岁高龄，按照每年10万元的付款计划，150万元的债务需15年还清，显然有悖常理；被告胡辰主张涉案房屋作为与罗豪的婚房，装修费用由胡辰及其父母负担，并提供了其母亲与装潢公司就涉案房屋签订的装修施工合同、设计费、工程款、材料费收据及家电发票，罗豪再向王赛凤支付装潢补偿款并无必要及可能性；第三，从履行能力看，罗豪与胡辰家庭年收入不足10万元，加之2015年女儿罗一琦的出生更增加了家庭经济负担，在此情况之下罗豪出具每年10万元的付款计划，明显超过其负担能力。据此，该付款计划的形式和内容均存在诸多疑点，本院实难认定。基于以上事实，本院有理由相信王赛凤与罗豪签订买卖合同的真实意图应为赠与而非买卖，且赠与的财产已实际转移给受赠人，赠与合同已履行完毕。
综上所述，鉴于王赛凤与罗豪之间系赠与关系，不存在罗豪支付房款的义务，故不存在五原告、被告罗宗尧作为王赛凤法定继承人对债权的继承问题。对五原告要求判令四被告在已继承的罗豪遗产范围内按份向王赛凤的权利承继人五原告及被告罗宗尧清偿被继承人罗豪的购房款债务150万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罗丽华、罗景尧、罗景华、罗树尧、罗幼尧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8,300元，减半收取计9,150元，由五原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朱 敏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记员 朱屹峰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三十条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
第一百八十五条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
第一百八十七条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二条法庭辩论终结，应当依法作出判决。判决前能够调解的，还可以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