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53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桂红，女，汉族，1955年8月24日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方，女，汉族，1985年8月29日生。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姜若安，北京市中银（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金明，北京市中银（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玄武湖管理处，住所地南京市玄武湖公园内。
法定代表人王忠，南京市玄武湖管理处主任。
委托代理人仇星，江苏马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汪民霞，江苏马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许桂红、何方与上诉人南京市玄武湖管理处（以下简称玄武湖管理处）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4）玄民初字第18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许桂红及其委托代理人金明，上诉人玄武湖管理处的委托代理人仇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9月28日15时之后，南京市自西向东出现雷电、雷雨大风、短时强降雨、冰雹等不稳定天气，受此影响，当晚，玄武湖公园内环湖路太平门至解放门段有成排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或被刮断。当晚，何园球（1955年6月2日生）在玄武湖公园古阅武台附近被一棵雪松砸倒。当晚20时10分左右，南京市公安局玄武分局玄武湖派出所（以下简称玄武湖派出所）民警在玄武湖景区内巡查至古阅武台附近时发现何园球躺在一棵倒伏的雪松树下，遂通知120到现场将何园球送至医院急救，后医院宣布何园球死亡。
次日，南京市气象局出具了一份《玄武湖公园成排大树被大风刮倒原因分析》（以下简称《分析》），内容有：28日19时03分，玄武湖陆地风速达到八级，水面风速应在十级以上。在雷达速度图上，18时58分也监测到了中气旋（雷达图上的中气旋往往对应“龙卷风”、冰雹、强降水、雷电大风等灾害性天气）；载明的分析结果为：“1.28日大气环流背景不稳定，具备了强对流发生的条件；2.玄武湖特殊的地理环境，也具备了生成‘龙卷风’的条件；3.根据现场树木倒伏的方向分析，最大的可能是，在湖面上形成了强烈的‘龙卷风’后，受到高大的明城墙的阻挡，在事发地段较长时间的旋转，使得破坏力加剧；4.雪松密集的树冠使得受力面积较其它树种明显增大，这也是雪松大面积倒伏的原因之一”。
另查明：死者何园球的父母已去世多年，许桂红、何方分别系何园球的妻子和独生女。
2014年10月24日，许桂红、何方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玄武湖管理处向其支付丧葬费25639.5元、死亡赔偿金6507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合计726399.5元，并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一审审理中，法院向南京市气象台调查事发当天的天气状况，2015年5月28日南京市气象台向法院出具一份《气象证明》，载明：“受强对流天气影响，该日16时58分我台发布了雷电黄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6小时内我市大部分地区将发生雷电活动，并可能伴有雷雨大风、短时强降水等强对流天气，请注意防范。防御指南：1.政府及相关部门按照职责做好防雷工作；2.密切关注天气，尽量避免户外活动。”
一审审理中，许桂红、何方认为：玄武湖管理处提供的南京市气象局出具的《分析》只是讲有可能形成龙卷风，并没有确定就是龙卷风，其中谈到雪松密集的树冠使得受力面积较其他树种明显增大，这也是雪松大面积倒伏的原因之一，说明玄武湖管理处没有及时修剪树冠，不能证明其具有不可抗力的免责事由。
许桂红、何方还提供了如下证据：1.公证书。证明2011年7月玄武湖公园内约有五棵雪松因为暴雨而倒伏，之后玄武湖管理处并没有对雪松采取相应的保护措施。2.关于雪松的资料。（1）雪松介绍（来源于百度百科）。（2）2008年12月3日《现代快报》B10版登载一文，其中写道：“……作为行道树，雪松并不太适合。它的树冠较低，容易遮挡视线，有交通安全隐患，并且雪松的根系较浅，去年一场大雪，北京东路上的雪松倒了好几棵……只好搭个架子来支撑”。（3）《雪松的移植栽培管理技术》，其中内容有：“新植雪松树冠较大、根系较少，固地性能较差，遇大风易倒伏，故需培土加固，培土的高度在30至40厘米即可，培土后踏实，并进行打支撑或拉绳固定……以防风吹或浇水而倒伏。”玄武湖管理处认为，没有国家规范或者地方规定禁止将雪松作为行道树，也没有相关规定要求对于作为行道树的雪松采取具体的措施。3.原南京农业大学教授柯建国出庭作证。证人陈述：在种植管护雪松方面要注意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要做好培土，二是要及时进行修剪，三是雪松需要搭架子进行支撑。玄武湖管理处对证人证言的权威性不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条规定：“因林木折断造成他人损害，林木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该条规定的归责原则为过错推定原则。
根据南京市气象局出具的《分析》，2014年9月28日15时后，南京市自西向东出现雷电、雷雨大风、短时强降雨、冰雹等不稳定天气。一审法院调取的南京市气象台出具的《气象证明》亦表明气象台于该日16时58分发布了雷电黄色预警信号。对此，玄武湖管理处作为玄武湖公园的管理经营者应及时发布预警、疏散游客，但其未能举证事发当日尽到了上述安全保障义务。玄武湖管理处以不可抗力即事发当日玄武湖公园内生成龙卷风致雪松成排倒伏为由主张免责，法院认为，不可抗力应是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从南京市气象局出具的《分析》内容可知，雪松密集的树冠使得受力面积较其它树种明显增大，也是导致雪松大面积倒伏的原因之一。雪松具有树冠较大，根系较浅的特点，玄武湖管理处作为管理人应对园内该树种尽到与其专业水平相符的管理和养护的义务。玄武湖管理处可以通过合理的修剪、培土、加固等措施减小甚至避免一定级别内的灾害性天气所造成的损害，那么在此级别标准内的灾害性天气即不属于不可抗力。故不能仅以风级较大作为免责事由，应推定该林木的管理人即玄武湖管理处对雪松砸倒何园球致死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考虑到事发当日的恶劣天气对本次事故的发生有一定作用，故法院酌定玄武湖管理处对本次事故承担50%责任。许桂红、何方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25000元。对许桂红、何方主张的死亡赔偿金650760元、丧葬费25639.5元，由玄武湖管理处按50%的责任分担即赔偿338199.75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南京市玄武湖管理处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许桂红、何方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363199.75元。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632元，由南京市玄武湖管理处负担1816元，许桂红、何方负担1816元。
宣判后，许桂红、何方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为“事发当日的恶劣天气对本次事故的发生有一定作用，酌定被告对本次事故承担50%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已认定玄武湖管理处未通过合理的修剪、培土、加固等措施管理、养护雪松，且在气象台发布雷电黄色预警信号后，未发布预警、疏散游客，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何园球的死亡存在过错。玄武湖管理处在不能证明自己对于雪松倒伏没有过错且没有《侵权责任法》上的免责条款及减轻责任的情形时，就应当判决对方承担100%的责任。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玄武湖管理处向本院提起上诉及答辩称：玄武湖管理处对于何园球的死亡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1.一审法院事实查明不清。事故发生当日天气很不稳定，何园球作为成年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进入玄武湖公园，对惨剧的发生，其自身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2.何园球的具体死亡原因，不能简单的推断为雪松倒伏所致，不能排除何园球系自身疾病及巨大风力吹倒置地等原因致死。3.南京市气象台出具的《气象证明》指出防御指南包括政府及相关部门按照职责做好防雷工作，并没有指出要做好防雨、防风工作，气象台发布的是雷电黄色预警信号，玄武湖管理处在事发当天已经做好安全保障义务，并没有人因雷电而产生事故。4.一审法院认为雪松具有树冠大，根系浅的特点，玄武湖管理处作为管理者应对园内尽到与其专业水平相符的管理和养护的义务。雪松作为南京的市树，已成为南京城市绿化骨干树种之一，普遍栽植于公园、街道、广场、庭院内。没有相关的规定对雪松养护的标准做任何的界定，上诉人已经尽到了与其专业水平相符的管理和养护的义务。且根据《分析》可知，当日在玄武湖湖面上形成强烈旋转的“龙卷风”后，受到高大的明城墙的阻挡，在事发地段较长时间的旋转，使得破坏力加剧。这是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属不可抗力。5.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案件事实未查清的情形下，适用过错推定的原则加重了上诉人的举证责任。作为一审原告的上诉人，应对何园球被树木砸死承担举证责任，在其举证不明的情形下，不能认定这一事实的存在，不能推断玄武湖管理处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更不能适用过错推定的原则。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并由许桂红、何方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许桂红、何方答辩称：玄武湖管理处有两方面的过错。一是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根据《南京市城市公园管理办法》第27条、第32条的规定：公园的管理单位应当建立健全公园管理制度，加强公园游乐活动的管理规定，设置警示标志，安全保障和环境卫生设施，公园管理单位应当做好防火等工作，我们认为玄武湖管理处并没有尽到此项义务。二是没有尽到预防的义务。根据《江苏省城市园林绿化植物种植规定》第4.1.9条规定，树在种植后必须予以支撑。根据《江苏省城市园林绿化植物养护技术规定》第2.6.2条规定，高大乔木在风暴来临前夕，应做好防止吹倒的预防工作，分别采取立支柱、加土等综合措施，预防工作应在六月下旬前做好。整个台风季节，应随时检查，发现问题及时解决。第2.6.3条关于抢救工作规定，风暴来临时，应将已倒伏而影响交通的树木顺势拉到人行道，及时修剪树冠部分枝条，尽量保证行路方便。根据这些规范，玄武湖管理处也没有尽到预防的义务。玄武湖管理处并没有证据证明何园球在此事中有任何过错，因此我方认为玄武湖管理处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一审中许桂红、何方提供的经过公证的龙虎网网站新闻记载2011年7月玄武湖公园就曾发生过因暴雨导致雪松倒伏的事件。
上述事实有玄武湖派出所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光盘、现场照片，南京市气象局出具的《分析》、《气象证明》、死亡医学证明书、公证书、湖北省浠水县团陂镇王庙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原审原告的常住人口登记卡，谈话笔录、庭审笔录中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何园球死亡的原因是否系玄武湖公园雪松倒伏所致；2.玄武湖管理处是否应对何园球死亡的结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针对焦点一，本院认为，事发当晚，何园球被公安机关发现躺在玄武湖公园倒伏的雪松下。玄武湖管理处在一审中认可何园球被雪松砸倒的事实，二审中虽然又否认该事实，但未能提供反驳证据证实其主张，故本院对何园球被玄武湖公园雪松砸倒的事实予以确认。何园球被发现时即送至医院抢救，后因抢救无效死亡，其死亡后果与其被雪松倒伏砸倒之间具有直接因果关系，该因果关系凭借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即可推定出，如玄武湖管理处认为何园球的死亡系其他原因造成，应当提供证据证实。由于玄武湖管理处未能提供证据证实何园球的死亡结果系其他原因造成，故本院对玄武湖管理处关于何园球死亡系其他原因造成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针对焦点二，本院认为，雪松具有树冠较大，根系较浅的特点，遇恶劣天气会产生倒伏的后果。一审中许桂红、何方提供的龙虎网的网站新闻记载2011年7月玄武湖公园就曾发生过因暴雨导致雪松倒伏的事件，雪松因恶劣天气原因会产生倒伏的后果并非无法预见。根据南京市气象局出具的《分析》可以得知事发当日15时后，南京市自西向东出现雷电、雷雨大风、短时强降雨、冰雹等不稳定天气，南京市气象台于该日16时58分也曾发布了雷电黄色预警信号，当日南京范围出现恶劣天气的事实也并非不能预见。玄武湖公园系公共、免费的场所，玄武湖管理处作为玄武湖公园的管理者，应负有对公园过往游客的安全保障义务，如其对雪松采取加固措施，及时关注天气变化并根据天气变化采取发布预警、疏散游客等措施的话，本可以避免本起事故的发生，但玄武湖管理处未能举证其已尽到了上述安全保障义务，故对本起事故的损害后果，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其以不可抗力为由主张免责不能成立。虽然当日的恶劣天气与本起事故的发生有一定作用，但考虑到何园球系正常在公园内行走因而遭遇此灾祸，自身并无太大过错，故本院确定玄武湖管理处对本次事故承担80%的责任。对上诉人玄武湖管理处关于其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许桂红、何方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4万元，许桂红、何方的死亡赔偿金650760元、丧葬费25639.5元，由玄武湖管理处按80%的责任承担541119.6元，故，玄武湖管理处应当向许桂红、何方赔偿581119.6元。
综上，原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有误，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4）玄民初字第1870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南京市玄武湖管理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许桂红、何方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581119.6元；
三、驳回上诉人许桂红、何方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632元由上诉人南京市玄武湖管理处负担2905.6元，由上诉人许桂红、何方共同负担726.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632元，由上诉人南京市玄武湖管理处负担2905.6元，由上诉人许桂红、何方共同负担72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丽
审 判 员 李明伟
代理审判员 陈礼苋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一日
书 记 员 陈思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