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民终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润天能徐州煤电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
法定代表人李向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燕林，该公司经理助理。
委托代理人梁克彬，江苏敏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施俊超，男，1964年3月29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鹤岗市。
委托代理人张英，黑龙江恒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徐州禄恒能源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
法定代表人宋荣辉，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华润天能徐州煤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煤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施俊超，原审被告徐州禄恒能源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禄恒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鹤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鹤商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煤电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燕林、梁克彬，被上诉人施俊超及其委托代理人张英到庭参加诉讼。禄恒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08年8月8日，施俊超向禄恒公司出借人民币600万元，约定利息为每月1.5%。禄恒公司为施俊超出具了一份《借条》，《借条》上加盖有禄恒公司的公章。后施俊超多次催要，但禄恒公司并未还款。
另查明，煤电公司系禄恒公司的股东，其前身为江苏天能集团公司（以下简称天能集团）。禄恒公司的工商档案记载，煤电公司认缴出资6786万元，但实缴出资仅为1373.45万元，尚有5412.55万元未出资到位。
施俊超于2014年4月28日向鹤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禄恒公司偿还600万元借款及相应利息，煤电公司在其未出资范围内对禄恒公司未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原审判决认为：禄恒公司从施俊超处借款600万元，其出具的《借条》上加盖有禄恒公司的公章，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成立并有效，禄恒公司负有向施俊超偿还借款及支付利息的义务。煤电公司系禄恒公司的股东，其对认缴出资负有全面履行的义务。煤电公司的认缴出资额为6786万元，实缴出资1373.45万元，尚有5412.55万元并未出资到位。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煤电公司应对禄恒公司的债务在其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虽然煤电公司否认其系禄恒公司的股东，但禄恒公司的工商档案记载其为股东，而煤电公司并未提交证实其不是公司股东或者被冒名登记，故对其该项抗辩主张不予以支持。煤电公司还主张施俊超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但因案涉借款并未约定还款期限，施俊超有权随时主张权利，禄恒公司亦可随时偿还借款，故煤电公司的该项主张亦不能成立。案涉借款的约定利率并未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应予保护。判决：一、禄恒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施俊超借款本金600万元及利息（以本金为基数，利率按每月1.5%计算，自2008年8月8日起至本判决指定的履行期届满之日止）；二、煤电公司在其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上述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3，800元，公告费1，680元，由禄恒公司及煤电公司共同承担。
煤电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案涉《借条》并未记载借款用途、还款期限及借款担保等事项，对于巨额借贷如此草率既不合情理，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借款合同的规定，且实际借款人宋荣辉并未到庭质证，因此，案涉《借条》真伪不明。二、施俊超系于2008年7月11日、8月1日及8月4日转款共计580万元，而案涉《借条》记载其系于2008年8月8日当天出借现金600万元，故其支付的580万元与案涉《借条》并无关联。三、施俊超是向宋荣辉的个人账户转款，如是禄恒公司借款，理应转入禄恒公司账户，因此，案涉借款主体是禄恒公司还是宋荣辉个人不明。四、施俊超主张在《借条》出具的同日给付宋荣辉20万元现金，但并未举示证据证实，而且也未举证证实宋荣辉是否已经还款。五、禄恒公司工商档案的记载存在严重瑕疵，主要是禄恒公司的章程上并未加盖煤电公司的公章，《股权转让协议书》经公安部门鉴定，前后页的字体大小、行间距、纸张颜色上存在较明显差异，且没有骑缝章，存在明显伪造嫌疑，因此，不能依据该工商档案认定煤电公司系禄恒公司的股东。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驳回施俊超要求煤电公司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由施俊超承担。
施俊超答辩称：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的规定，通过合同能够确定当事人名称、标的和数量的，应认定合同成立，缺少其他内容的，不影响合同成立。因此，案涉《借条》上没有载明还款期限等内容，不影响合同成立，而案涉《借条》上加盖有禄恒公司的公章，足以证实《借条》的真实性。二、《借条》上书写“今借”字样是一种书写习惯，并不代表一定是当天给付款项，施俊超举示的银行交易凭证和《借条》之间相互印证，能够证实存在借款事实。三、宋荣辉系禄恒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根据法律规定，企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有权以法人名义从事经营活动，因此，宋荣辉接收案涉借款，可视为系禄恒公司的行为，借款主体应为禄恒公司。四、民间借贷中以现金方式交付借款的情形十分普遍，20万元的数额并不巨大，以现金方式交付符合常理。而对于是否存在还款的事实，应由借款人禄恒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并非由出借人施俊超进行举证。五、禄恒公司的工商档案中存有三份加盖了天能集团公章的材料，一是禄恒公司的股东会议记录，二是天能集团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复印件，三是《股权转让协议书》，足以证明天能集团是禄恒公司的股东。虽然禄恒公司的章程上没有加盖天能集团的公章，但不能仅凭未加盖公章的一份材料就无视其他材料的证明力。《股权转让协议书》前后两页存在差异，并不意味着协议书系伪造。如天能集团认为《股权转让协议书》落款处加盖的天能集团公章系用其他协议，应举示其他协议予以说明。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煤电公司向本院举示一份2015年12月15日徐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以下简称徐州工商局）向徐州市国资委出具的《关于徐州禄恒能源化工有限公司涉嫌提供虚假材料骗取公司登记案调查情况的函》，意在证明禄恒公司的工商档案资料存在虚假部分，煤电公司的股东身份有待落实，目前有关行政机关正在调查。
施俊超的质证意见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份证据仅体现徐州工商局对有关事项尚在调查之中，并不能证明禄恒公司的工商档案虚假。
本院的认证意见为：由于施俊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该份证据可证实徐州工商局正在对禄恒公司涉嫌提供虚假材料用于工商登记进行调查，但由于尚无结论，该证据尚不足以证实禄恒公司工商档案的记载存在虚假，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施俊超分别于2008年7月11日，8月1日及8月4日通过银行向禄恒公司法定代表人宋荣辉的个人账户转款330万元、50万元及200万元，共计580万元。2008年8月8日，施俊超向宋荣辉交付20万元现金，禄恒公司向施俊超出具了案涉《借条》，载明：“今借施俊超人民币现金六百万元整，月息1.5%。”《借条》落款处写明借款人系禄恒公司，并加盖有禄恒公司的公章。宋荣辉在禄恒公司的下一行签字。
同时查明：禄恒公司的工商档案记载，禄恒公司成立于2004年12月28日，性质为外资企业，公司股东为美国禄恒集团公司（以下简称禄恒集团）及香港康宏国际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宏公司）。工商档案中存有一份徐州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2006年11月29日向禄恒公司作出的《关于禄恒公司股权转让的批复》，内容为同意禄恒公司的股权变更方案，即禄恒集团和康宏公司将所持禄恒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鸡西市佳源煤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源公司）和天能集团，公司变更后不再含有外资成分。工商档案中还存有一份禄恒集团、康宏公司、佳源公司及天能集团于2006年12月5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内容为禄恒集团将所持145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1310万元）的股权转让给佳源公司，康宏公司将所持145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1310万元）的股权转让给佳源公司4524万元，转让给天能集团6786万元，转让后，佳源公司的应出资金额为15834万元，实缴3200万元，天能集团的应出资金额为6786万元，实缴1373.45万元。禄恒集团及康宏公司在该协议书的甲方处加盖公章，佳源公司及天能集团在该协议书的乙方处加盖公章。禄恒公司的工商档案还记载，禄恒公司于2006年12月5日向徐州工商局申请变更公司股东，徐州工商局于2006年12月15日作出《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准予变更登记。工商档案中2006年12月6日禄恒公司的股东会记录上，全体股东的签名处加盖了佳源公司及天能集团的公章。工商档案中禄恒公司的章程上仅加盖了禄恒公司的公章及签有宋荣辉的签字。
还查明：2010年12月17日，天能集团到徐州市公安局和平派出所报案称，禄恒公司涉嫌提供虚假资料进行工商变更登记。徐州市公安局和平派出所于同日委托徐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对禄恒公司工商档案中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在文件制作材料、印刷图文的差异点进行鉴定。2010年12月18日，徐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一份编号为（徐）公（物）鉴（文）字（2010）122号的《文件检验鉴定报告》，结论为该《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第一页与第二页在印刷字体大小、行间距、纸张颜色上存在较明显差距。
又查明：2007年12月20日，江苏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外商投资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准许天能集团更名为华润天能（徐州）煤电有限公司，原天能集团的出资人为徐州市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委员会，公司类型为全民所有制，现华润天能（徐州）煤电有限公司的股东为华润电力控股有限公司，公司类型为有限公司（台港澳法人独资）。2009年1月12日，江苏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准许华润天能（徐州）煤电有限公司更名为华润天能徐州煤电有限公司，即煤电公司。
另查明：煤电公司尚未因对禄恒公司出资不足而向禄恒公司的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除此，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前述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案涉《借条》载明的借款人系禄恒公司，又加盖了该公司的公章，而宋荣辉作为禄恒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借条》上签字并收取借款的行为，应视为禄恒公司的行为，故应认定案涉借款主体为禄恒公司。案涉《借条》上未载明借款用途、还款期限及担保等事项，并不影响施俊超与禄恒公司之间借款法律关系的建立，也不足以否定该借款关系的真实性，该借贷关系系借贷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又无导致无效的其他情形，应认定合法有效。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在于：
一、案涉借款数额如何确定。施俊超主张其于2008年7月11日、8月1日及8月4日向禄恒公司法定代表人宋荣辉转账的580万元即为案涉《借条》所载明的借款，虽然煤电公司认为该580万元与案涉《借条》所记载的600万元无关，但其并未举证证实该580万元系其他性质的款项，故应认定该580万元即为本案借款。施俊超还主张其于2008年8月8日向宋荣辉交付了20万元现金，虽然其未能举示其他证据予以证实，但鉴于案涉《借条》的出具时间系在前述580万元交付之后，且《借条》载明“今借施俊超现金600万元”，具有确认已收到相应款项之意，而现实中交付20万元现金亦非难以完成，因此，施俊超的相关陈述具有合理性，可认定其于2008年8月8日向宋荣辉交付了20万元现金，即施俊超实际交付的款项应为600万元。鉴于煤电公司未举证证实存在还款事实，故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尚欠款项本金数额为600万元并无不当。
二、煤电公司应否对禄恒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向该股东提起诉讼，同时请求前述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根据禄恒公司工商档案记载，禄恒公司成立时的股东为禄恒集团及康宏公司，二公司均未出资到位。2006年12月5日，康宏公司将所持145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1310万元）的股权转让给佳源公司4524万元，转让给天能集团6786万元，转让后，天能集团的应出资金额为6786万元，实缴1373.45万元。四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明确载明天能集团尚未出资到位，即天能集团在受让股权时明知康宏公司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因此，根据前述法律规定，禄恒公司的债权人施俊超请求煤电公司在其尚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禄恒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本院予以支持。虽然煤电公司主张其被冒名登记为禄恒公司的股东，但禄恒公司工商档案中存有徐州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2006年11月29日向禄恒公司作出的《关于禄恒公司股权转让的批复》，禄恒公司股东会记录上以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上均加盖有华能集团的公章，而煤电公司对于禄恒公司的股东会记录为何会加盖有华能集团的公章，以及华能集团在《股权转让协议书》尾页上所加盖的公章系为另外哪份协议加盖未能作出合理解释，现仅凭禄恒公司章程上没有加盖华能集团的公章，《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前后页在字体大小等方面存在差异等情况，尚不足以证实煤电公司系被冒名登记。现禄恒公司的工商登记并未被撤销，对外具有公示效力，故应依据该工商档案的记载认定煤电公司系禄恒公司的股东。煤电公司应在尚未出资5412.55万的本息范围内对禄恒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又因煤电公司尚未在出资不足范围内承担过责任，故原审判决判令其对案涉600万元的借款本息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煤电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主张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煤电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剑
代理审判员 张静峰
代理审判员 马 莎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