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5）大海事外初字第121号
原告：曾青林，女，汉族，1958年8月15日出生，住所地：大连市民太街。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艳国，辽宁海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营，辽宁海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昂迪玛海运有限公司，（OndimarTransportesMaritimosLtda），即“阿提哥”(ARTEAGA)号轮船舶所有人。住所地：C/oIbaizabalManagementServices,S.L.MuelledeTomasOlabarri,4-4centro，西班牙。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默泉，辽宁恒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辽宁恒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博利塔尼亚船舶保险协会（BritanniaSteamShipInsuranceAssociation），“阿提哥”号油轮的保赔协会。住所地：TindallRiley(Britannia)Limited，NewCityCourt，20StThomasStreet，London（伦敦），SE19RR。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默泉，辽宁恒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晓平，辽宁恒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曾青林（以下简称原告）与被告昂迪玛海运有限公司，（OndimarTransportesMaritimosLtda）（以下简称被告昂迪玛）、博利塔尼亚船舶保险协会（BritanniaSteamShipInsuranceAssociation）（以下简称被告保险协会）海上污染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毛艳国，被告昂迪玛及被告保险协会委托诉讼代理人祝默泉、被告昂迪玛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被告保险协会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晓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2005年4月3日，被告昂迪玛所属的“阿提哥”(ARTEAGA)轮在大连新港险礁海域（38°57.38′N/121°59.03′E）触礁搁浅，发生严重的原油泄漏，将原告海参育苗场海水严重污染，陆续造成原告海参苗绝大部分死亡并溶解，损失人民币550万元。被告昂迪玛作为此次海上污染的直接责任人，被告保险协会作为被告昂迪玛的责任保险人，依法对原告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请求法院依法判令二被告连带赔偿原告上述损失共计550万元及自2005年4月3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承担诉讼费、保全费、鉴定费等相关费用。
二被告辩称：“阿提哥”轮本次搁浅只产生了少量溢油，并且得到了及时、有效的控制，原告提出的油污损害赔偿与事实不符。原告既未能证明“阿提哥”轮的溢油污染了原告所称育苗室，同样也未能证明原告养殖的合法性，原告也未能提供有关实际养殖及损害的证据，请求法院驳回原告对被告的诉讼请求。
本院审理查明：2002年3月起，马爱斌开始承包中国人民解放军92819部队大孤山营区空闲港湾及周边海域、游泳区、沙滩、屯艇洞库等区域进行海参养殖与育苗。2004年3月9日，原告与马爱斌签订育苗室租赁协议，约定由原告租用马爱斌所建育苗室及附属设备设施，租用期为2004年4月30日至2005年4月30日，租金总额为35万元人民币，分三次支付，支付时间和金额为2004年4月1日支付20万元、2004年10月出苗后支付10万元，其余5万元售苗后支付。2004年4月5日、11月30日，原告分别向马爱斌支付了20万元、7万元。海洋渔业主管机关未为马爱斌承包部队的海域及育苗室办理海域使用权证及养殖许可证。
“阿提哥”轮为葡萄牙籍油轮，船籍港为“Madeira”，船舶总长为274.3米，型深23.8米，船宽43.2米，船舶总吨77399吨，净吨为45987吨。船舶所有人为被告昂迪玛，油污损害责任保险人为被告保险协会。2005年4月3日0900时，“阿提哥”轮从也门RASISA港装运麻里布原油949986桶运抵大连新港油轮锚地。1038时，“阿提哥”轮在从大连新港油轮锚地驶往新港原油泊位途中，在大连险礁岩（38°57.34′N/121°54.53′E）搁浅，致使该轮3S舱出现破损，舱中原油溢出，造成海面大面积污染。
事故发生后，受原告委托，大连水产学院博士张峰于2005年4月6日、4月8日到原告育苗室，对育苗室水质及刺参苗进行检测，确认池内养殖用水表面有粘性油污物质漂浮；截止到检测日为准海参苗化皮率达61.16%；化皮海参苗多数腐烂，但内脏完整，肠道有饵料；未化皮海参苗个体表面多数有粘性透明污物附着。并由此认定上述检测结果系因外界环境水质化学或油污染物污染导致养苗用水水质恶化所致。2005年5月1日前，张峰再次对原告育苗室进行实地检测，发现原告育苗室所有育苗池因养殖海参苗无法成活而被清池。
2005年4月21日，原告向本院提出诉前海事请求保全申请及证据保全申请，本院于2005年4月21日作出（2005）大海事保字第226号民事裁定书，准予原告的证据保全申请。2005年4月26日，辽宁省海洋渔业环境监督监测站（以下简称辽宁站）受本院司法鉴定中心委托作了现场证据保全的调查与取证，并于2005年9月19日作出证据保全勘验报告，认定原告育苗室海水中的石油含量分别为0.084mg/L，超过《渔业水质标准》规定的0.050mg/L；原告育苗室内的刺参体表有“化皮”现象，附近海域不曾发生过刺参流行病，实验室对刺参生物体的微生物检测也未发现有致病微生物，现场采集的刺参苗的石油含量分别为10.65mg/kg，未超过《海洋生物质量》一类标准的15.0mg/kg；原告养殖区附近海域周围无任何污染源及污染设施，经实验室对养殖区海域的海水与“阿提哥”轮上的油品进行指纹（组分）比对分析，由于取样时距溢油时间较长，因挥发、扩散、分解等使海水中油含量不足而无法比对；原告育苗室水体为2400m³，养殖品种为刺参，投放刺参苗数量1400万头，刺参栖息密度平均为1363头/m³，平均规格为595头/千克，养殖刺参共113个池子，空池19个，470m³，损失率为19.6%。
2005年4月10日，本院司法鉴定中心委托山东海事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山东中心）对“阿提哥”轮溢油事故造成污染影响的程度、面积和时限，溢油品种的理化特性，水质、底质的影响程度和范围及对各类养殖物的影响程度和范围，涉案养殖户受损程度、数量及损失价值进行鉴定并对“阿提哥”轮所载油品与污染海域范围内的水质、底质的油指纹进行对比分析以确定是否属于同一油品。2005年6月，山东中心作出了《“阿提哥”轮原油泄漏事故污染海域生物样品食用安全性检测评价报告》，确认在其选取的有代表性的18个生物样中，九份样品中没有检出石油烃存在，单就石油烃一个指标来说，没有安全隐患，可以食用；其余九份样品中虽然都有石油烃的检出，但都没有超（海洋生物质量）GB18421-2001中第一类的15㎎/㎏的质量标准，食用这些水产品也是安全的。2005年12月山东中心作出了《“阿提哥”轮原油泄漏事故对海上养殖物毒性试验报告》，确认在持续时间为8天的模拟原油泄漏造成的海水石油污染的实验室条件下，栉孔扇贝、虾夷扇贝和紫贻贝均未出现死亡现象，对石油类最不敏感；小海参在海水中石油类浓度为0.50㎎/L时，不会造成死亡，当石油类浓度达到1.00㎎/L时，小海参的死亡率为3.33%；对于成体海参，0.50㎎/L是比较安全的石油类浓度，当海水中石油类浓度为1.00㎎/L时，死亡率为3.33%，即海水中石油类浓度小于1.00㎎/L时，成体海参的死亡率不会超过3.33%；对于鲍鱼而言，0.50㎎/L是比较安全的石油类浓度，当海水中石油类浓度为1.00㎎/L时，死亡率为6.67%，即海水中石油类浓度小于1.00㎎/L时，鲍鱼的死亡率不会超过6.67%；海胆对海水中石油类较为敏感，当石油类浓度为0.50㎎/L和1.00㎎/L时，海胆的死亡率分别达到20%和30%。2005年10月，山东中心作出了《“阿提哥”轮原油泄漏事故附近海域环境质量状况调查评价报告》，认定在溢油事故发生后10-15天，海水石油类浓度分布呈现两个高值区域，第一个油类浓度高值区位于船舶触礁发生溢油的海区（南三辆车礁海域），应该是有溢油事故造成的，第二个油类浓度高值区位于新港油码头附近海域，可能由多方面原因共同造成；溢油事故发生后约40天左右，海水水质油类浓度平面分布呈现西南地区低、东北地区高的趋势，在养殖区的东北部可能有油类的发生源；无论是溢油事故发生10-15天后的事故水域水质还是溢油事故发生约40天后的养殖区水质，海水COD和无机氮等都没有超过国家海水水质标准的二类要求；溢油事故发生后10-15天，在事故海域所调查的8个底质站位中，除有机碳普遍超过第一类沉积物质量标准外，石油类和硫化物没有一个站位超过第一类沉积物质量标准，事故海域沉积物石油类浓度分布呈现东北—西南方向分布。2006年1月山东中心作出了《“阿提哥”轮原油泄漏事故油指纹化验分析比对报告》，认定由该鉴定中心在2005年4月14日—19日于溢油事故海域所取的水质样及底质样中，溢油点周围海域（南三辆车礁）海水油类不低于30%的可能性来源于“阿提哥”轮轻质原油，新港油码头附近海域海水油类不低于20%-30%的可能性来源于“阿提哥”轮轻质原油，大窑湾内海域海水油类没有可能性来源于“阿提哥”轮轻质原油，溢油点西北、北面、西南附近海域海水油类不低于10%-20%的可能性来源于“阿提哥”轮轻质原油，溢油点东北附近海域海水油类不大于10%的可能性来源于“阿提哥”轮轻质原油，底质沉积物没有可能来源于“阿提哥”轮轻质原油；该鉴定中心在2005年5月25日-29日所取18个水质样中除2-7水样来源于“阿提哥”轮轻质原油的可能性超过20%，2-6、2-8、2-9、2-10、2-13可能性微小，其余均无可能来源于“阿提哥”轮轻质原油。2006年1月，山东中心作出了《“阿提哥”轮原油泄漏事故溢油扩散数值模拟报告》，认定本次溢油事故溢油中心位置在西南西-
东北东的涨、落潮流和偏北风的共同作用下，其轨迹基本上在溢油点西南偏西和东北偏东的范围里并朝南的外海运移，溢油油膜影响面积先是增加然后逐步减小，现场瞬时油膜污染影响面积最大为21.5平方公里，7天里油污总的影响面积（扫海面积）为484平方公里。根据以上报告及证据保全报告，山东中心于2006年9月作出《鲁海司鉴字（2006）第1-43号污染损害评估鉴定报告》，认定原告育苗室附近水域表层海水水质（石油类）超过《渔业水质标准》、《海水水质标准》中规定的二类水质标准，刺参苗的石油烃含量未超过《海洋生物质量》中规定的一类标准；原告育苗室位于本次事故溢油污染影响海域范围内，对刺参育苗会产生一定影响，刺参苗的损失率按3.33%计算，评估原告刺参苗损失量为（2400-470）立方米水体×1363头/立方米水体×3.33%=87599头。
另，原告于2005年4月21日向本院提出扣押被告昂迪玛所有的“阿提哥”轮及保全油污损害的相关证据的申请，本院于当日分别作出（2005）大海事保字第243号扣押船舶命令、民事裁定书、（2005）大海事保字第226号民事裁定书，准予了原告的诉前扣船和证据保全的申请。
2008年7月10日，大连市价格认证中心作出《关于裙带菜等13项养殖物损害价格鉴定结论书》，认定2005年4月，规格为595头/千克的刺参苗的收购价格为220-240元人民币。
以上事实，有原、被告双方提供的及本院调查的证据保全申请书、受污染育苗池及苗照片、海参苗种发病检测结果及病因分析、租赁协议及交款凭证、证明、协议书、抵债资产明细表、金州区价格认证中心鉴定报告、承包租赁协议书、产品购销合同、大连仲裁委裁决书、辽宁省水产种苗生产许可证、船舶及船员证书、船舶资料、航次租船合同提单、电子邮件、海图索引、进港指南、航向记录仪记录、车钟记录、航海日志、卸货时间表、油舱布置图、货物控制记录、测试仪记录、船体与水底的距离记录、船长证词、新闻报道、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照片、海事局询问船长笔录、海事违法行为调查报告、污染案件现场勘查报告、救助情况报告、中国检验认证集团辽宁有限公司卸货检验报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大窑湾出入境检验检疫局检验报告、大连理工大学溢油量计算报告、辽宁站勘验报告、山东中心鉴定报告、大连市价格认证中心价格鉴定结论书、（2005）大海事保字第243号扣押船舶命令、民事裁定书、（2005）大海事保字第226号民事裁定书等经庭审质证的证据加以佐证，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系由船舶溢油引起的海域污染损害赔偿纠纷，应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由于“阿提哥”轮搁浅造成溢油的行为地及损害结果发生地均在我国海域，因此解决本案的赔偿争议应以我国法律为准据法。我国为《1992年国际油污损害民事责任公约》缔约国，本次事故泄漏油类，也是该公约规定的持久性原油，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42条第2款的规定，本案应适用《1992年国际油污损害民事责任公约》。
本案中原告所主张的养殖物损害赔偿的请求，属于《1992年国际油污损害民事责任公约》第一条规定的“污染损害”，该公约第三条第1款明确规定，事故发生时的船舶所有人应对船舶因该事故造成的任何污染损害承担责任。虽然原告育苗室未取得海洋渔业主管部门颁发的海域使用权证及养殖许可证，但涉案海域及育苗室均系部队所有，由部队使用、管理，并不在海洋渔业部门管辖范围内，海洋渔业主管部门也不能为其颁发相关证书。马爱斌在通过与部队签订租赁协议取得使用权后转租予原告，据此原告虽未取得相关证书，但其仍有权使用并用于经营，并不能将其养殖经营行为认定为非法养殖。二被告关于原告因养殖不合法不能主张损害赔偿的答辩理由，无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被告昂迪玛所有的“阿提哥”轮在大连险礁岩搁浅、溢油并造成大连部分海域污染的事实存在，本院委托的辽宁站及山东中心所作出的鉴定报告也均确认原告育苗室位于本次事故溢油污染影响海域范围内，虽然二被告主张“阿提哥”轮本次搁浅只产生了少量溢油，并且得到了及时、有效的控制，原告提出的油污损害赔偿与事实不符。但根据《侵权责任法》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原告已举证证明其遭受的损害，二被告未能举证证明原告的损害与其漏油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被告昂迪玛仍应对原告的养殖物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虽然辽宁站的勘验报告与山东中心的鉴定报告对原告的损失分别认定为19.6%和3.33%，但辽宁站所认定的损失为2005年4月26日现场勘验当天的损失，并未考虑到刺参苗个体耐受污染的程度及时间的区别，也就未能考虑到勘验之后的后续损失。而山东中心并未对原告育苗室及海参苗进行实地检测，仅凭实验室内小刺参毒性实验结果而认定原告刺参苗的损失率，并未考虑到用于实验的刺参的品种及环境的差别。因此本院认为，以上鉴定报告虽均是本院委托的有资质的司法鉴定单位作出，但对损失率的认定均存在瑕疵，并不能真实反映原告的实际损失。大连水产学院博士张峰所做检测报告，虽然由原告单方委托，其本身也无司法鉴定资质，但其本人系行业专家，有能力对原告养殖状况进行客观的评价，其所作报告也是多次对实地进行检测、跟踪做出，可以反映原告实际损失情况，被告也未能提供相关证据对其所做结论进行反驳，本院予以支持，根据其所做报告及证言，结合辽宁站所确认的原告养殖状况，本院认定原告刺参苗损失为2400立方米水体×1363头/立方米水体=3271200头，合3271200头÷595头/千克=5497.8千克，计1，319，476元人民币。原告在诉讼中增加了关于上述损失自2005年4月3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亦予以支持。
虽然被告保险协会系“阿提哥”轮油污损害责任保险人，按照《1992年国际油污损害民事责任公约》的规定，对油污损害的索赔可直接向承担船舶所有人油污损害责任的保险人提出，但公约并未赋予权利人同时向船舶所有人和油污损害责任保险人，并要求二者承担连带责任的权利，本案中原告已提出诉前海事请求保全的申请，船舶所有人也为解除诉前海事请求保全提供了担保，因此对原告要求被告保险协会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1992年国际油污损害民事责任公约》第一条第6款（a）项、第三条第1款、第七条第8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昂迪玛海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曾青林人民币1，319，476元及其自2005年4月3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二、驳回原告曾青林其它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37510元、其他费用200元（原告均已预交），由原告负担28660元，由被告昂迪玛海运有限公司负担9050元，诉前保全费5000元、证据保全费10000元（原告均已预交），均由被告昂迪玛海运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曾青林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被告昂迪玛海运有限公司，（OndimarTransportesMaritimosLtda）、博利塔尼亚船舶保险协会（BritanniaSteamShipInsuranceAssociation）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及副本十份，上诉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施 瑒
审判员 孙 光
审判员 信 鑫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一日
书记员 闫婧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