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25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庄程巍，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某某因与被上诉人王某某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7）浙0203民初22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9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某某、被上诉人王某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庄程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某某要求李某某赔偿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适用简易程序不合法。本案案情复杂，争议很大，需要法院核实的证据和事实多，不符合简易程序的适用范围。李某某对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提出异议，并提出反诉，更进一步印证了本案事实和法律关系的复杂性，一审法院不应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二、一审法院对证据认定不当。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本案举证责任在王某某一方，王某某应依法提供其受李某某雇佣的证据，而李某某一方则应提供其不存在劳务关系的证据。本案王某某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与李某某之间存在劳务关系，相反，李某某提供的2016年6月18日对雇佣人员现场进行重新登记的名册证明王某某并非李某某雇佣或认可的雇工。一审法院以该用工名册系李某某单方面制作，王某某不予认可为由，对该证据合法性不予认定，系认定证据错误。三、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枉法裁判。一审法院无视事实，认定在2016年6月21日双方当事人之间仍具有劳务关系，该认定不当。雇佣关系可以随时解除，即使崔应国之前有权许可，但在2016年6月18日李某某以雇主身份公开宣布所有雇工均需重新许可登记，未经许可登记，便属于雇佣关系解除。王某某在庭审中认可中午在食堂吃饭，李某某也提供了证人出庭作证或提交书面证言予以证实，但一审法院却不予认定，属枉法裁判。四、李某某已尽到自身的职责和义务，没有过错，相反，王某某具有故意过错。李某某已经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向王某某提供了安全生产作业条件。李某某自承包杨梅山以来，对道路进行了修正，对杨梅山进行全面矮化修剪，基本消除安全隐患，又配备了足够的梯子和安全带，只要工人不违规操作，就不会出现安全事故。且李某某制定了《摘梅工人安全须知》进行公告，任何人员违反安全规定造成损害，均由当事人自行承担全部责任。对极个别高大杨梅树或危险地段，应由经验丰富的工人完成采摘，基地配备安全措施，凡不使用安全带自行作业发生事故的，自行承担责任。王某某逃避监管，不服从管理和指挥，擅自到危险地带采摘，导致跌下山崖受伤，具有故意过错。王某某先是拒绝重新许可确认登记，以逃避雇主监管，继而不听从指挥，擅自选择危险地带作业导致跌下山崖受伤，自身过错明显。五、一审法院已查明王某某如何受伤这一关键事实，但故意隐瞒，枉法裁判。王某某起诉时称其从树上摔下来受伤，继而让同村村民作伪证，后来作证村民也称并没有亲眼看到王某某从树上摔下来，只是听人说的，也没参加过救人，而王某某最后也承认其是从坑洞里掉下去受伤的。李某某在提交雇工名册时，提供了王某某受伤的现场照片，结合现场施救的崔如杰、夏吉等人的书面证言，可以证明王某某并非从树上摔伤，而是从山上摔下受伤的事实。一审法院以李某某的反诉并非基于同一个法律事实，诉讼请求之间也不具有因果关系，对李某某的反诉不予受理，掩盖事实真相，以此达到枉法裁判目的。在本次事故发生后，王某某的丈夫宁盛光等人到李某某处吵闹要求工伤待遇，其曾在镇政府工作的兄弟也进行公开威胁，诉讼过程中法官多次要求调解，均遭李某某拒绝，一审法院先入为主，枉法裁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
王某某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某某受李某某雇佣采摘杨梅，从杨梅树上跌落受伤有相关证人证言佐证，伤残等级由鉴定机构进行鉴定。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李某某应向王某某支付相应的费用。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某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李某某赔偿王某某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28029.3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某某在宁波市海曙区鄞江镇金陆村和龙观乡里岙村分别承包了杨梅山，在2016年6月杨梅采摘时，由案外人崔应国帮助李某某负责杨梅采摘工作的安排与管理。2016年6月15日，王某某通过他人向崔应国介绍，到李某某杨梅山采摘杨梅。同月21日，王某某在龙观乡里岙村杨梅山采摘杨梅时，不慎从树上掉下摔伤。随后李某某安排帮工将王某某送往医院救治，王某某先在宁波市海曙区鄞江中心卫生院进行了诊治，后在宁波市李惠利医院住院治疗13天。出院后进行了多次门诊复查。王某某共计花费医疗费38474.31元。2017年1月10日，经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王某某因本次事故受伤致腰2椎体压缩性骨折，构成九级伤残；建议伤后误工期为180日、护理期为90日、营养期为90日；后期医疗费为20000元左右（不包括出现意外情况的费用）。王某某并支付了鉴定费2430元。一审法院另查明，杨梅采摘期间，李某某在餐厅张贴有《摘梅工人安全须知》，在杨梅山上，提供了梯子和安全带。王某某自称有多年采摘杨梅的经历。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李某某辩称与王某某之间不具有劳务关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王某某系通过李某某管理人员崔应国许可来为李某某采摘杨梅，李某某也不否认在2016年6月18日前王某某系为其采摘杨梅的事实，李某某称在2016年6月18日已告知所有人员须经其许可登记后方可采摘杨梅，但李某某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已将该信息明确通知到王某某，在之后王某某继续采摘杨梅的过程中，李某某及其管理人员也未拒绝王某某继续采摘杨梅，采摘结束后，李某某管理人员崔应国向王某某支付了至2016年6月21日的全部报酬。故可认定，在2016年6月21日王某某、李某某之间仍具有劳务关系。王某某在提供劳务过程中自己受到伤害，给其造成一定的经济损失。对于王某某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分析及确认如下：1.医疗费38474.31元，王某某仅主张38471.31元，予以确认；根据鉴定机构建议，酌定后续医疗费按照20000元计算；2.王某某住院13天，主张按30元/天计算住院伙食补助费共计39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3.王某某主张按照100元/天计算营养费过高，根据鉴定机构建议，王某某需要营养期90日，按30元/天计算共计2700元；4.王某某系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其原具有一定的劳动能力，王某某主张按照2000元/月计算其误工费，合理合法，结合鉴定机构鉴定的误工期限180日，确定其误工费为12000元；5.王某某主张住院期间按照150元/天计算护理费，符合法律规定，出院后王某某主张按照100元/天计算护理费过高，酌定按照60元/天计算，根据鉴定机构的建议，王某某伤后护理期限为90日，故确认王某某护理费为6570元；6.王某某构成九级伤残，其系宁波市居民，其主张按照2016年度宁波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其残疾赔偿金，不违反法律规定，确认其残疾赔偿金为114288元（28572元×20年×20%）；7.根据王某某的治疗情况，结合王某某门诊治疗及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等情况，酌情确认交通费为300元；8.王某某身体受伤构成九级伤残，酌定其精神损害抚慰金为6000元；9.鉴定费2430元。以上损失合计203149.31元。对于王某某的经济损失应根据各自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庭审查明情况，在采摘杨梅前李某某已告知采摘人员安全注意事项，并提供了安全带和梯子等安全措施，王某某作为一个具有多年杨梅采摘经历的人，在高处采摘杨梅时理应意识到危险，须谨慎注意，其在未采取安全措施情况下登高采摘杨梅导致摔伤，自身具有一定的过错；李某某虽提供了一定的安全措施，但并未积极督促采摘人员使用，其对事故的发生也具有一定的过错。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程度，确定由李某某对王某某的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即由李某某赔偿王某某81259.72元。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李某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王某某81259.72元；二、驳回王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4720元，减半收取2360元，由王某某负担1519元，李某某负担841元。
二审期间，李某某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1.《关于杨梅山归属及工人工资结算支付情况的说明》一份及工资清单二份，拟证明结账由老板李某某本人结算，崔应国、严某只是代收代付，不具有与工人结账的权力，工资清单证明王某某结算工资为5天，即6月14日至6月18日，6月18日因未获得老板的雇佣许可登记，之后也就不存在雇佣关系，也不存在领取工资的权利。经质证，王某某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没有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且李某某在一审中也未提供，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本院认为，根据明州农产品加工中心站《关于杨梅山归属及工人工资结算支付情况的说明》反映的情况，由李某某个人出面承包，该情况说明反映的内容实质上与李某某陈述主张相同，上述证据不能证明李某某与王某某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2.申请证人崔应国出庭作证，拟证明崔应国不是杨梅山的管理人员，也不是李某某委托的管理人员，李某某只是委托其查看哪些杨梅成熟可摘，引导工人采摘，没有雇佣人员的权力，王某某后三天的工资是崔应国个人支付的，和李某某无关，李某某在2016年6月18日有对雇工、帮工进行了重新登记确认。崔应国陈述，其帮助老板李某某安排采摘杨梅，不是管理人员，其他的事情由老板负责和其无关。王某某来其是知道的，但不是其叫来的，王某某的工资发放到18日，是由其代发的，18号以后王某某也在摘杨梅，但没有得到老板认可。李某某对崔应国的陈述基本认可，王某某认为证人崔应国是李某某的舅舅，存在利害关系，崔应国曾明确承认其系安排工作的管理人员。本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崔应国的证言可以证实2016年6月18日前王某某与李某某之间存在劳务关系，但不能证明2016年6月18日以后王某某和李某某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3.申请证人严某出庭作证，拟证明杨梅采摘过程中存在工人未经许可自行参加劳动的情形，为了规范管理，老板李某某在2016年6月18日对所有工人重新登记确认，其不知道崔应国是管理人员，且其代领代付的工人工钱也是由老板李某某支付的，并不是由崔应国支付的。严某陈述，在杨梅旺季时老板李某某让其叫几个人采摘杨梅，于是其叫了几个人采摘杨梅，后来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自己另外又叫了几个人，有很多摘杨梅的不认识，到了2016年6月18日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板要求重新进行登记，对于采摘杨梅不好的人予以回掉，当天辞退了20多个人，其是有时候去杨梅山，有时候不去，2016年6月18日以后有多少人采摘杨梅其也不清楚，工资是其叫的人由其代结，崔应国是负责安排工人到哪个地方采摘杨梅，崔应国有没有叫人采摘杨梅其不知道。经质证，李某某认为严某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崔应国负责安排采摘杨梅，不负责人员管理。王某某认为，严某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李某某管理混乱，严某和崔应国都是李某某的管理人员，可以证明王某某和李某某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本院认为，结合严某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王某某不是由严某叫来采摘杨梅，2016年6月18日以后有多少人采摘杨梅严某也并不清楚，该证人证言不能否定王某某和李某某之间2016年6月28日之后存在劳务关系。李某某提出，王某某主张的费用清单中包含医保费用，存在骗保行为，其已向相关部门进行举报，要求中止审理，移送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本院认为，王某某主张的医疗费用中含有医保费用，不影响李某某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李某某可向相关部门另行要求处理。王某某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王某某和李某某之间是否存在劳务关系？根据本案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陈述，王某某在2016年6月15日开始在李某某承包的杨梅山采摘杨梅系事实，李某某对2016年6月18日之后双方之间存在劳务关系予以否认，理由是2016年6月18日中午李某某对雇佣、帮工人员进行重新确认，雇工、帮工名单中无王某某，但该名单并无相对方即受雇人员及帮工人员的签字，不能据此否定王某某和李某某在2016年6月18日之后双方仍存在劳务关系的事实，故对李某某主张其与王某某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关于王某某是否在从事劳务过程中受伤？根据本案当事人的陈述及证人证言等证据，事故当日采摘杨梅人数众多，事故发生后崔如杰等人第一时间参与施救，派遣车辆送往医院治疗，可证明王某某系在采摘杨梅过程中受伤后被送往医院治疗，虽本案双方当事人对事故发生的具体细节意见不一，但并不能否定王某某系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这一事实。关于李某某对王某某受伤是否存在过错。王某某作为提供劳务者，其有一定的采摘杨梅经验，对从事采摘杨梅活动的危险性应有充分的认识，王某某在采摘杨梅过程中未采取相应安全措施，自身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较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李某某主张其对王某某的受伤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从李某某提供的证据看，其作为雇主对采摘杨梅活动本身的危险性有较为充分的认识，采取了张贴安全须知、提供安全带、安全帽、梯子等安全措施，但在具体的管理中仍存在疏漏之处，一审法院认定李某某作为雇主对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过错，并无不当。结合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判令李某某承担40%的责任，王某某承担60%的责任，责任比例属合理范畴，本院予以维持。本案王某某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事实清楚，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并未损害当事人依法行使诉讼权利，实体处理结果正确，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维持。综上所述，李某某之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31元，由上诉人李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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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吴节祥
审 判 员 张 华
代理审判员 张 敏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卢秧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