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01民终11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利堂，男，汉族，1969年5月31日出生，住沈阳市皇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宁，北京盈科（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沈阳市皇姑区鸭绿江街9-2号。
法定代表人：李春晓，该村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秋华，男，1978年9月12日出生，汉族，该村村民委员会副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贵名，辽宁尧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利堂因与上诉人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皇姑区人民法院（2017）辽0105民初46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利堂上诉请求：一、请求法院撤销沈阳市皇姑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辽0105民初4697号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二、请求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本案一审判决中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全部诉讼请求均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一、中级人民法院已经就此案是否法院受案范围作出过裁定。本案一审法院以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为由，裁定驳回了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经上诉人上诉至中级人民法院，中级人民法院作出撤销原裁定，发回重审的裁定。然而，一审法院对上诉人提出的“对征地补偿安置分配方案撤销的请求”不顾二审法院裁定的意见，又一次以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为由，予以驳回。二、本案属于法院受案范围具有充分的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四项、第二十四条和《物权法》第六十三条，都说明本案实属法院受案范围。三、一审法院的判决自相矛盾。一审法院支持了上诉人请求撤销被上诉人于2016年3月25日作出的“确认王利堂不具有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村民代表大会决议。与此同时，一审法院也认为依据《土地承包司法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征地补偿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但一审法院对于明显侵害上诉人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决议，却认为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明显前后冲突。四、柳条湖村作出的征地补偿分配方案侵犯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1.依据《土地承包司法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王利堂在分配方案确定之时，无论从形式上还是事实上均属于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理应获得补偿。且土地补偿的分配不考虑成员对集体经济组织贡献的大小，只要具备成员资格，就应该享有均等的分配土地补偿款的权力。故柳条湖村作出的“原始经济组织成员”的划分本身就违反法律规定。2.被上诉人所谓原始经济组织成员划分违法且没有明确的依据。被上诉人没有划分所谓的原始经济组织成员和非原始经济组织成员的法律依据和权利，所有经济组织成员的身份和地位均平等。上诉人是于1988年迁入柳条湖村，因此即便是划分所谓的原始经济组织成员，上诉人也完全符合原始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条件。3.根据被上诉人最后补偿标准看，在上诉人之后或与上诉人同年转入柳条湖村，但是取得土地补偿的人员有54人，即被上诉人所谓“外来分配”成员并没有一个客观统一的标准，这样的决定没有法律依据，造成了对上诉人权益的侵犯。
被上诉人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上诉人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沈阳市皇姑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辽0105民初4697号判决。二、请求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三、请求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王利堂不是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不是本案适格原告，无权提起本案诉讼，应依法驳回王利堂的起诉。根据以下几个方面的考虑，王利堂不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第一，王利堂系市民户口，并非农业户口；第二，王利堂出生在东窑村，享受东窑村村民待遇；第三，王利民不是以村集体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上诉人由于疏忽导致错误曾将王利堂等21人登记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后由于纪委调查取证，村委会于2016年3月25日召开全民代表大会，一致表决认定王利堂等21人不属于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1.认定王利堂不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已经由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经过法定程序，且该表决属于法律赋予村民的自治权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委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决定王利堂等人是否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柳条湖村的自治权利，人民法院无权撤销。2.一审法院判决适用《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六十三条、第一百三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因为王利堂不是柳条湖村村民且不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故以上法律适用错误。
被上诉人王利堂辩称，一、柳条湖村委会认为“王利堂不是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是本案适格原告”，是一厢情愿的。二、王利堂是柳条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符合客观事实。王利堂是柳条湖村的村民，不是东窑村的村民。三、王利堂的身份不是临时工。王利堂在进入柳条湖村的时候是挣工分的，临时工是不适用工分制度的，所以他不是临时工。四、没有任何部门认定王利堂非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经过核实，没有任何上级部门否认王利堂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五、一审法院依据《物权法》第六十三条规定是正确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是一种基本人权，是生存权利，集体经济组织虽然享有自治权利，但是不可以以任何村民会议的形式予以剥夺。一审法院正是基于第六十三条的规定，纠正了柳条湖村错误剥夺王利堂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的决定，是对法律的正确适用。但遗憾的是，一审法院面对同样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补偿分配决议却认为并非法院受案范围，这是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之处。
王利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撤销2014年10月28日作出的《柳条湖村2014年被征集体土地、失地经济组织成员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柳条湖村村民代表会2014年集体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柳条湖村（实业总公司）经济组织成员集体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决议》，并重新作出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给予原告王利堂与其他经济组织成员同等的土地补偿费811,856元。2、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如果怠于重新作出分配方案或者重新作出的分配方案仍然侵害原告的权益，则被告向原告赔偿应得的土地补偿费811,856元。3、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4、请求法院依法撤销被告在2016年3月25日作出的柳条湖村民代表大会决议。事实与理由：原告王利堂1987年由陵东乡政府分配至柳条湖村工作至今，从1987年开始作为柳条湖村村民一直和其他村民一样享受各种村民应得待遇。在此期间，被告给原告办理了养老保险、失地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均与其他村民无任何区别。原告与其他村民一起经历了1997年国家土地承包延期，并依托柳条湖村集体土地共同生产经营，是其主要的生活来源。2013年柳条湖村集体土地总计304.35亩被征收，总计获得43,803.45万元的土地补偿费。2014年2月24日，经柳条湖村委会认定原告为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之一，并经公示通过。被告在制定土地补偿分配方案时，将补偿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农龄补偿，以村民在柳条湖村农龄时间为计算依据；另一部分为人均土地补偿，每位村组织成员分得652,178元。被告认定原告为非原始经济组织成员，因此差别于部分其他经济组织成员，拒绝向原告支付土地补偿费652,178元，故起诉至法院。另外，被告在本案第一次二审开庭后，为配合本案违法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决定，撤销了王利堂等人的柳条湖村村民代表资格，请求法院在本案中一并予以撤销。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原告王利堂于1969年出生于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东窑村，其父母均为东窑村村民，原户籍在东窑村，1991年迁入城市，现户籍及住址为沈阳市皇姑区黄河南大街104-10号3-5-1，户口性质为城市户口，户籍登记其服务处所为柳条湖村，职业为农民。1987年王利堂成年后，未在东窑村参加劳动，经陵东街道分配，到柳条湖村村办企业上班。1999年1月，被告为原告办理了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后又为原告办理了医疗保险。2009年3月，被告为原告办理了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2014年2月25日，被告做出《公示告知书》，内容为“根据皇姑区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印发皇姑区农村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认定指导意见的通知（沈证发【2013】13号文件）精神，在2014年2月24日召开村民代表大会，经大会表决203人符合柳条湖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名单如下：……1、公示日期为2014年2月25日至2014年3月11日，公示期按法律规定15天。2、对上述公示内容有异议的，请于5个工作日内（含当日）提供材料，过期不予受理”，该公示告知书中203人名单中包含原告王利堂，2014年3月11日公示期满。2014年6月11日原告在被告出具的核实材料上签字确认，具体内容为“王立堂：家东窑村的，农业户口，1988街道来的，在东窑村没有土地，有现金2000元入股，随父母带着的股民，东窑村入保险，没有分占地款，分红每年1000多元”。2014年10月28日，因村集体土地被征收，被告制定了《柳条湖村2014年被征集体土地、失地经济组织成员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柳条湖村村民代表会2014年集体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柳条湖村（实业总公司）经济组织成员集体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决议》，确定土地分配使用的方案为：（1）本村原始经济组织成员人均土地补偿费分配额占土地补偿费总分配额75%；（2）农龄（工龄）土地补偿费分配额占土地补偿费总分配额25%；（3）外来分配到柳条湖村（实业总公司）经济组织成员只参加农龄（工龄）土地补偿费（总分配额25%）按加入柳条湖村（实业总公司）的实际农龄（工龄）分配土地补偿费。被告庭审中自述本村原始经济组织成员人均土地补偿费应分得土地补偿款652,178元，原告按照农龄（工龄）计算应分得土地补偿款159,678元。后被告以原告不属于本村原始经济组织成员为由拒绝向原告支付部分土地补偿款，原告对此不服并拒绝领取土地补偿款159,678元，并于2015年6月16日起诉至本院。
另查，2016年3月25日，被告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形成决定：1、确认王利堂等21人不具有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2、撤销王利堂等5人柳条湖村村民代表资格。
再另查，依据皇姑区陵东街道东窑村《关于公司章程的补充规定》，东窑村于2003年实施农村土地股份制经营，村民以土地入股，原告王利堂父母均为东窑村股东（其父已去世）。该村章程规定，社员年满十八岁的子女享有股权。具体限定条件为：父母双方均有社籍、一方社龄十年以上、子女到2013年12月31日年龄在28周岁以下18周岁以上的。股民待遇包括：享受股金分红、一次性发给养老保险交费补助4.3万元，享有村制定的福利和医疗补贴待遇。2015年12月28日，东窑村出具《证明》，内容为：“王利堂为东窑村村民，2015年下半年村民股金分红2224元，已打入王利堂个人账户，王利堂至今仍享受我东窑村股民各项福利待遇。”2016年3月28日，东窑村又出具《情况说明》一份，内容为：“王利堂，1991年从东窑村迁出，不再是本村村民，从没有享受过东窑村任何待遇，也并非东窑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王利堂在东窑村享受的股息是根据2009年东窑村股份制章程，父母可以带子女享受股利的规定，随其母亲所享有的。”另外，东窑村于2009年3月31日为王利堂购买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一份，一次性缴纳养老保险金43,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应从当事人的生产生活、户籍以及生存依赖等因素来综合考量。结合本案事实，原告成年后即到柳条湖村工作，虽然其户口为城市户口，但其服务处所为柳条湖村，职业为农民。原告的生存保障和社会福利亦依赖于柳条湖村，其与柳条湖村形成了长期稳定的生产生活关系。2014年2月，柳条湖村经过合法的民主议定程序认定原告为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经公示期满后，村民大会表决生效，原告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已被依法确认。2016年3月25日，被告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形成决定确认王利堂不具有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由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资格是一种基本人权，是生存权，故集体经济组织不可以以任何形式如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的形式予以剥夺。被告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剥夺原告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资格，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依法撤销该决定。
原告请求撤销《柳条湖村2014年被征集体土地、失地经济组织成员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柳条湖村村民代表会2014年集体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柳条湖村（实业总公司）经济组织成员集体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决议》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本案原告王利堂在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被告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因其不是出生于柳条湖村的原始村民，在本村参加劳动及参与村原始积累的年限与原始村民存在差别。考虑到本地区现有情形，土地补偿费作为集体土地所有权的替代物价值大小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劳动有一定关系，集体土地征收补偿款在一定程度上具备集体经济组织的经营收益的特征，故经村民大会表决按农龄土地补偿费分配额（25%）给付原告土地补偿费，该行为系村民自治范畴，不属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畴,故对原告该项请求驳回起诉。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六十三条、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被告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于2016年3月25日做出的“确认王利堂不具有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村民代表会议决定；二、对原告王利堂其他诉讼请求驳回起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提出的王利堂不具有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主张，由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资格是一种基本人权，集体经济组织没有权利以任何形式予以剥夺。本案中王利堂成年后即到柳条湖村工作，其职业为农民，生存保障和社会福利均依赖于柳条湖村，已经与柳条湖村形成了长期稳定的生产生活关系，且柳条湖村已经经过合法的民主议定程序认定王利堂为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确认了其村民资格，因此柳条湖村村委会于2016年3月25日召开村民代表大会确认王利堂不具有柳条湖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决定侵犯了其的合法权益，原审判决撤销该决定并无不当，对此，本院予以维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发包方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关于该条的理解与适用，最高人民法院的意见为：土地补偿费在性质上是对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的补偿，土地补偿费的分配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收益分配不同，它并不考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于集体经济组织的贡献大小，只要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即应当享有均等分配土地补偿费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因此，王利堂依据上述法律规定申请撤销该分配方案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且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于2014年作出的集体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确实损害了王利堂的合法权益，原审判决理解适用法律不当，对此，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沈阳市皇姑区人民法院（2017）辽0105民初4697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撤销沈阳市皇姑区人民法院（2017）辽0105民初4697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三、撤销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柳条湖村村民代表会2014年集体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责令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重新作出分配方案，若在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内拒不履行或未履行，或者重新作出的分配方案仍然损害王利堂的合法权益，则向王利堂支付土地补偿费811,856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1191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918元，均由沈阳市皇姑区陵东街道柳条湖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冬
审判员 陈 铮
审判员 孙菁蔓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杨俊驰
本案判决所依据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