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15民初89490号
原告：徐沛良，男，1961年7月17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钟晖，上海笑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广西柳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
法定代表人：曾光安，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洋，北京君泽君(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德安，北京君泽君(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徐沛良与被告广西柳工集团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12月22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7年6月27日、8月12日、9月12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原告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钟晖、被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洋、孙德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徐沛良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收购原告持有的上海鸿得利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得利公司)13.6113%的股份，每股收购价为人民币3.20元，收购总价为43,556,160元；2、若被告依法不能收购原告持有的鸿得利公司13.6113%的股权，判令被告按照承诺价格与评估价格之差，承担赔偿责任。审理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32,000,000元。事实与理由：原、被告均为鸿得利公司的股东。原、被告之间发生过两次股权转让，第一次是2010年9月29日，被告受让原告持有的鸿得利公司的13.6267%股份即10,220,000股，每股8元，合计81,760,000元。第二次是2014年4月2日，被告受让原告持有的鸿得利公司的24.6%的股份即24,600,000股，每股3.2元，合计78,720,000元。2014年4月2日，鸿得利公司召开2014年第2次股东会，形成股东会决议：被告承诺两年内以不低于每股3.2元的价格收购其他股东愿意出让的股权。在2014年4月2日原、被告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的第8.5条中，被告再次承诺二年内以不低于本次转让价款对应的单价(3.2元)收购原告愿意出让的鸿得利公司的股份。原告多次向被告发函要求收购股权，但被告予以拒绝，故原告提起本案诉讼。
被告广西柳工集团有限公司辩称，原告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的两次诉讼的诉讼请求均涉及要求被告回购鸿得利公司13.6113%股权，该诉讼请求与《股权转让合同》中约定的10%股权在数量发生了变化，应视为原告向被告发出的新的要约邀请或要约，故被告不具有收购原告股权的义务。2014年4月2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股权转让交割日为2014年5月6日，原告提起本次诉讼时已经超过了《股权转让合同》第8.5条规定的二年期限，原告无权主张股权收购和赔偿。被告系国有独资企业，其收购非国有资产的行为必须经股权评估、国资委审批才能生效，现原告主张转让的股权未经评估和审批，被告无法收购。原告持有的鸿得利公司股权的灭失并非被告造成，被告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经审理查明，原、被告原系鸿得利公司股东。2014年4月2日，原告(出让方)与被告(受让方)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一份，约定：截至本合同签署之日，鸿得利公司(目标公司)注册资本为100,000,000元，出让方持有其34.6%股份，受让方持有51%股份；目标公司目前经营状态不佳且可能持续恶化，受让方通过此次股权受让能够获得公司绝对控股地位从而主导目标公司的经营管理权的行为为目前所能采取的必要措施之一；出让方同意将目标公司24.6%的股权及相关权益转让给受让方，股权转让单价为每股3.2元；股权转让变更登记完成且登记机关签发目标公司新营业执照之日为本合同下股权转让的交割日。《股权转让合同》第8.5条约定：如果其他股东愿意出让目标公司的股份，受让方承诺在本次股权转让完成之日起二年内以不低于本合同转让价款对应的单价收购；转让方剩余股份享受同等待遇。
同日，鸿得利公司召开2014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决议第一项内容为：审议通过《广西柳工集团有限公司收购徐沛良持有上海鸿得利重工有限公司股份的议案》，同意被告受让原告鸿得利公司24.6%的股权，受让价为78,720,000元，公司其他股东放弃优先受让权；被告承诺(1)本次股权收购完成、实现绝对控股后，依法治企，平等对待和尊重其他股东，不做有损于其他股东利益的事，(2)二年内以不低于本次收购价格对应的单价(3.2元每股)收购其他股东愿意出让的公司股份。
《股权转让合同》签订后，原告将鸿得利公司24.6%的股权变更登记至被告名下。股权转让过程中，原、被告未对转让的鸿得利公司24.6%股权及原告剩余的鸿得利公司10%股权价格进行评估。事后，被告就受让原告24.6%鸿得利公司股权的行为及股权转让价格向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广西国资委)进行了备案。
另查明，2015年9月17日，上海仲裁委员会作出(2014)沪仲案字第0747号裁决书，裁决被申请人徐沛良向申请人中金资本投资有限公司支付27,230,191.05元以购买申请人持有的鸿得利公司3.6113%的股权。
2015年12月1日，原告向本院提起(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5132号案件，诉请被告以每股3.2元的价格收购原告持有的鸿得利公司13.6113%的股份。被告以《股权转让合同》8.5条不构成被告要约、且被告受让股权需经国资委批准为由，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据此追加诉讼请求：若系争的股权转让要约因合同标的不适法而无法接受承诺，诉请被告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按照要约价格与评估价格之差，承担赔偿责任。审理中，因被告另行提起公司决议效力诉讼，故原告向本院申请撤诉，表明待公司决议效力之诉解决后再行诉讼。2016年11月3日，该案因撤诉结案。
另查明，2016年5月27日，本院受理案外人扬州柳工建设机械有限公司对鸿得利公司提出的破产重整申请。同年12月29日，本院作出裁定终止鸿得利公司的重整程序、批准鸿得利公司的重整计划草案。根据鸿得利公司的重整计划，鸿得利公司原股东持有的全部股权均应变更至广西柳工置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柳工置业)。据此，本院于2017年1月16日作出(2016)沪0115民破7-9号民事裁定，裁定内容涉及将原告持有的鸿得利公司10%的股权所有人变更为柳工置业。迄今，登记于原告名下的鸿得利公司10%的股权尚未经工商变更登记于柳工置业名下。
另查明，被告系国有独资企业，其股东为广西国资委。
被告2014年章程第58条第1款约定：自治区国资委根据法律、行政法规等相关规定，按照谨慎授权原则，授予董事会(一)审批列入年度投资计划且为公司主业的境内单项对外投资1亿元以下的项目(含并购、重组、境内合资合作、新设公司)。庭审中，被告表示收购原告10%鸿得利公司股权并未纳入被告年度投资计划。
审理中，被告提交了广西国资委出具的《关于柳工集团收购上海鸿得利重工有限公司股权相关问题的意见》,载明：一、对于被告拟收购鸿得利公司其他股东股权的事项属于国有企业投资行为，应当按照《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履行出资人职责投资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报国资委备案。二、被告拟收购相关股权属于收购非国有单位资产的行为，应严格按照《企业国有资产法》、《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企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暂行办法》等国家有关国有企业收购非国有单位资产的规定履行相关评估，且评估结果要按有关规定报国资委批准，被告不得擅自收购未经评估且评估结果未经国资委核准的非国有单位资产。
认定以上事实的依据为：原告提交的《股权转让合同》、鸿得利公司股东会决议、上海仲裁委员会(2014)沪仲案字第0747号裁决书，被告提交的(2016)沪0115民破7-9号民事裁定书、《关于柳工集团收购上海鸿得利重工有限公司股权相关问题的意见》、被告公司章程，以及原、被告当庭陈述等。以上证据，经当事人举证、质证，其真实性及证明力可予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为：一、原、被告关于鸿得利公司10%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二、原告股权丧失的风险应由谁承担，被告是否具有赔偿原告32,000,000元的责任。
对于争议焦点一，原、被告关于鸿得利10%股权转让的协议自原告要求被告收购之日起生效。
首先，《股权转让合同》8.5条约定，被告承诺在本次股权转让完成之日起二年内以不低于合同转让价款对应的单价收购其他股东的股权，原告剩余股份享受同等待遇。该条视为被告对原告剩余10%鸿得利公司股权发出了购买要约，要约期限为股权转让完成后二年，一旦原告在期限内要求被告收购剩余股权，则视为原告承诺，原、被告之间的股权转让合意即达成。原告于2015年12月1日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购买其持有的鸿得利13.6113%的股权，从时间上看，原告要求被告收购的时间在24.6%股权转让完成二年之内，从数量上看，该13.6113%股权中包含了《股权转让合同》中涉及的10%股权，故可视为原告对10%股权购买要约进行承诺。被告辩称原告诉请被告收购的13.6113%股权数量与《股权转让合同》中约定的10%股权数量不一致，改变了被告之前发出的要约数量，应视为原告发出了一项新要约，被告有权拒绝承诺。本院认为，尽管原告于2015年要求被告购买的13.6113%股权超过了10%股权的数量，但原告对其中10%股权价格、数量并未变更，该10%股权仍构成原告承诺，3.6113%部分视为原告发出的新要约。故被告认为原告提出整体新要约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其次，依据法律规定，除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合同外，其他合同成立即生效。被告辩称其作为国有独资企业收购非国有企业股权的行为属于对外投资行为，被告对外投资行为必须经评估、审批才能生效，现原、被告在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前未对鸿得利公司的股权价格进行评估，也未经广西国资委审批，故《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10%鸿得利股权转让条款无效。本院认为，被告购买原告持有的股权的行为属于国有企业对外投资行为，并非国有资产转让。《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规定国有独资公司“以非货币财产对外投资”或者“法律、行政法规以及企业章程规定应当进行评估”的应当按照规定对有关资产进行评估，但并未对国有独资企业收购非国有企业资产未经评估行为的效力进行明确规定。且本案被告收购股权并非属于“以非货币财产对外投资”和“法律、行政法规以及企业章程规定应当进行评估”的情况。除了法律和行政法规层面，《企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暂行办法》规定国有企业收购非国有单位的资产应当对相关资产进行评估，但《企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暂行办法》系部门规章，部门规章的强制性规定不能作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即便本案中原、被告双方未对鸿得利公司股权价格进行评估，也不应认定股权转让行为无效。关于原、被告股权收购协议是否需经广西国资委审批生效，被告认为其收购本案系争股权的情况并未列入被告年度计划，应经广西国资委审批。本院注意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规定国家出资企业向政府部门存在批准、核准和备案三种情形，广西国资委出具的《关于柳工集团收购上海鸿得利重工有限公司股权相关问题的意见》认为股权收购行为应报国资委备案，收购价格应评估后经国资委批准、核准，该份意见中出具了三种不同标准，本院认为，对于原、被告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应属于报国资委备案的情况，这与庭审中被告自认关于24.6%股权转让在事后备案的情况相印证。基于此，原、被告之间的股权收购协议不属于经批准生效的协议，双方协议已经生效。
再次，被告收购原告持有的10%鸿得利股权的行为不构成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况。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国有资产转让需经评估审批的目的在于防止国有资产被低价转让，进而损害国家利益。原告于2014年将24.6%鸿得利公司股权转让给被告时，双方虽未进行股权价格评估，但事后被告将转让价格(每股3.20元)向广西国资委进行了备案，广西国资委也认可了该收购价格，说明该股权价格在收购时具有合理性。被告基于同等价格向原告发出10%股权的收购要约，该要约价格同样是合理的。虽然因被告要约期限较长，要约期内鸿得利公司的股权价值会发生变化，但考虑到被告当时收购原告股权的目的在于进一步集中股权、挽救鸿得利公司，背景较为特殊，且广西国资委通过被告备案行为对被告已经发出二年期限要约的情况也应了解，故要约期间的股权价值变动不应作为拒绝原告收购的理由，原、被告之间关于10%剩余股权的转让协议也不应视为损害了国家利益。
针对争议焦点二，原告持有的鸿得利公司10%股权经本院(2016)沪0115民破7-9号民事裁定要求变更至柳工置业名下，虽迄今相应股权未进行工商变更登记，但原告已丧失了相应股权所有权，原告无法再将股权转让被告并获得股权转让款，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被告承担。前文已述，自2015年12月原告提起(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5132号案件诉讼时，原、被告之间转让鸿得利公司10%股权的合同已经生效，双方虽未具体约定被告支付股权转让款及股权变更登记的时间，但原、被告可协商补充，然被告在该案中明确拒绝收购股权，视为被告拒绝履行合同义务。之后原告撤诉，并不意味着原告放弃要求被告收购股权或主张赔偿款的主张。此后，原告因鸿得利公司破产重整计划导致股权丧失，该股权丧失造成的损失系被告怠于履行股权受让义务所致，故相应的损失应由被告承担。具体损失的金额以原告原本可获得的股权转让金额为准，即32,000,000元(3.2×10,000,000股)。综上，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损失32,000,00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三十五条、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广西柳工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徐沛良支付股权转让款32,000,000元。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201,800元，由被告广西柳工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冯 静
审 判 员 杜晓淳
人民陪审员 王 平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沈晨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四十四条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
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
第三十五条国家出资企业发行债券、投资等事项，有关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报经人民政府或者人民政府有关部门、机构批准、核准或者备案的，依照其规定。
第四十七条国有独资企业、国有独资公司和国有资本控股公司合并、分立、改制，转让重大财产，以非货币财产对外投资，清算或者有法律、行政法规以及企业章程规定应当进行资产评估的其他情形的，应当按照规定对有关资产进行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