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晋05刑再1号
原公诉机关晋城市城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孙书英，女，1964年10月24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1405021964********，汉族，晋城市城区人，户籍地晋城市城区书院街1261号古矿西区10号楼1单元6室。因涉嫌犯交通肇事罪，2012年11月26日被晋城市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次日由晋城市公安局执行逮捕。后因孙书英身患疾病，晋城市看守所不予收押，2012年11月29日被晋城市公安局取保候审。2016年5月30日，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对孙书英决定逮捕，2016年7月30日，晋城市公安局城区分局对孙书英执行逮捕。孙书英现在山西省女子监狱服刑。
委托代理人石勇，男，1966年5月5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1405021966********,汉族，晋城市城区人，住晋城市城区书院街1261号古矿西区**号楼*单元*室，系孙书英丈夫。
辩护人杨孔丰，山西获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光宇，男，1959年11月10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1405021959********,汉族，晋城市城区人，住晋城市城区书院街***号，系受害人朱秋珍长子。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光伟，男，1966年1月28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1405021966********,汉族，晋城市城区人，住晋城市城区书院街古矿东区**号楼，系受害人朱秋珍次子。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光祺，男，1972年3月19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1405021972********,汉族，晋城市城区人，住晋城市城区书院街古矿东区*号楼，系受害人朱秋珍三子。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怡白之子赵亮,男,1984年7月12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1405021984********,汉族,晋城市城区人,住晋城市城区书院街古矿东区*号楼,系受害人朱秋珍外孙。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怡红，女，1964年5月7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1405021964********,汉族，晋城市城区人，住晋城市城区书院街古矿东区**号楼，系受害人朱秋珍次女。
原审附事民事诉讼被告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晋城市分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景辉，公司经理。
晋城市城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孙书英犯交通肇事罪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光宇、李光伟、李光琪、李怡白、李怡红提起附带民事赔偿一案，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19日作出（2013）城刑初字第2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本院于2013年10月22日作出（2013）晋市法刑终字第215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上述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原审上诉人孙书英提出申诉。本院经审查于2016年9月26日以出现新证据为由，作出（2016）晋05刑申7号再审决定，决定对本案提起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晋城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仵丰岩、原红霞出庭履行职务。原审上诉人孙书英及其委托代理人石勇、辩护人杨孔峰，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光伟并代理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光宇、李光琪、李怡红及已去世的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怡白之子赵亮到庭参加诉讼。原审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晋城市分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2013）城刑初字第2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认定：2012年10月8日17时许，孙书英驾车行至古书院矿办公楼前路段左转弯时，超速行驶，车左前部与行人朱秋珍相撞，后又将其碾压，致朱秋珍抢救无效死亡。交警部门认定，孙书英负事故全部责任。经鉴定，朱秋珍系交通事故致脊髓损伤死亡。案发次日，孙书英家属支付朱秋珍家属赔偿款3万元。审理中几经调解，双方未达成和解协议，孙书英家属主动将现金7万元交至法院，用于补偿受害人。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公诉机关出示的受理道路交通事故案件登记表、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图和勘验笔录、询问孙书英的笔录、孙书英负交通事故全部责任的认定书、受害人朱秋珍因交通事故致死的鉴定报告、被告人孙书英承认自己撞人的供述、孙书英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司法鉴定意见、孙书英同事和邻居有关其胆小及肇事后精神状态不佳的证明材料等20份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孙书英驾车超速行驶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一人死亡，负事故全部责任，其行为构成交通肇事罪。孙书英犯罪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当庭认罪，并在保险赔偿之外积极补偿受害人损失，可酌情从轻处罚。孙书英行为给受害人造成经济损失总计159176.5元，应由其投保的保险公司在保险范围内赔偿。孙书英自愿补偿给原告人10万元，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准许。据此判决：被告人孙书英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保险公司赔偿原告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误工费共计159176.5元，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付清。
原审上诉人孙书英对此提出上诉，请求二审法院考虑上诉人系初犯、偶犯，犯罪后认罪悔罪、积极赔偿受害人经济损失，且案发后患有精神疾病，儿子又因交通事故身亡导致其精神几近崩溃等情况，依法改判并适用缓刑。
本院原二审认定的事实、证据与一审一致。二审于2013年10月22日作出维持一审判决的终审裁定。
另外，在本案的侦查阶段，由于原审上诉人孙书英患有“应激相关障碍（焦虑、抑郁情绪严重）”疾病，晋城市公安局对被批准逮捕的孙书英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山西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中心受晋城市公安局委托于2013年3月6日作出孙书英“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反应性精神障碍）症”的鉴定。同月，孙书英儿子在交通事故中身亡。本院终审裁定作出后，晋城市看守所依前述鉴定及相关规定，决定对孙书英不予收押。2015年1月4日，在晋城市城区人民检察院司法建议下，一审法院依法启动重新鉴定程序。2015年8月3日，山西省荣康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孙书英为重度抑郁发作，不伴精神病性症状”。2016年5月30日，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对孙书英决定逮捕，2016年7月30日，晋城市公安局城区分局对孙书英执行逮捕。孙书英现在山西省女子监狱服刑。
原审上诉人孙书英于2016年6月28日提出申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和二审裁定，重新审判，减轻对其的刑事处罚并适用缓刑。书面申诉状中共有五条申诉理由，再审庭审后，孙书英的委托代理人其丈夫石勇以书面形式声明放弃了三条，但仍坚持以下两条申诉理由：1、孙书英有自首情节，原判未予认定明显错误，致使量刑过重。孙书英肇事后及时叫人帮忙打电话报警，且一直在现场等待，随后又如实向公安机关供述犯罪事实，应当认定为自首；2、原判判处被告人实刑，适用法律不当。孙书英系过失犯罪，犯罪后认罪悔罪，真诚道歉，自身无任何恶习，不具再犯危险，在保险赔偿之外积极补偿受害人损失10万元，符合缓刑适用条件。
原审上诉人孙书英的辩护人杨孔峰的辩护意见是，再审提出的新证据即证人葛红滨的证言，足以认定孙书英构成自首，应减轻处罚；且孙书英家属积极赔偿受害人损失，应当适用缓刑。
晋城市人民检察院在再审中提出，原审上诉人提出的新证据即葛红滨的证言来源不当，且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提供的对该证人的通话录音有矛盾，应要求证人出庭，对其证据进行质证，否则不能作为认定原审上诉人自首的证据。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代表李光伟除同意检察机关的意见外，另提出原审上诉人孙书英及其家属没有道歉和请求谅解的诚意。
再审经审理查明，孙书英对检察机关的指控没有异议，原一、二审裁判认定孙书英犯交通肇事罪的事实是清楚的。本案争议的核心问题是涉及量刑方面的孙书英是否属于自首及认罪悔罪态度问题，进而应否对其适用缓刑问题。对此，本院查明和认定如下：
（一）关于孙书英是否属于自首的问题
孙书英及其委托代理人其丈夫石勇在申诉中提交了一份新证据，即证人葛红滨亲笔书写的证人证言。此证据是申诉期间的2016年8月15日石勇的代理律师向证人收集的，同时附有证人葛红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联系电话1390356****，葛系古书院矿交通安全委员会主任。证人证言全文是：“2012年10月8日下午5点左右，我从古矿办公楼前路口路过，看到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有多人在抬车辆，路边有一女性已经不知所措，人已恍惚，嘴里说道帮我打电话报个警。我拨打了报警电话，一会儿古矿医院的救护车也赶到了现场把人拉走了。直到警察来，把女司机带到古矿派出所”。以上证据在再审开庭中经过当庭质证，但证人经本院通知未能到庭。
再审庭审中，检察机关针对葛红滨的上述证言，也提供了一份新证据，是受害人之子、本案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光伟与葛红滨的通话录音。近3分钟的通话中，主要内容是李光伟询问，是孙书英让葛打的报警电话还是葛主动打的。葛的回答是“路过看见了就打了。”检察机关认为，证人在书面证言与录音中说的不一致（书面证言感觉是孙书英针对证人求助，录音中证人又否认了孙书英让其打电话），这个矛盾证据不能采信，孙书英以有新证据为由提出申诉，其理由不能成立。
再审庭审后，本院到古矿交通安全委员会办公室，对证人葛红滨进行了核实，出示了以上证人自书证言，当场播放了录音，证人对以上内容都认可，并解释说，女司机当时也并没有要求自己报警，而是惊慌失措地站在路边，向路人求助，嘴里喊着“快帮我报警”，证人认出这个女司机是古矿医院的职工，加上自己也是矿上负责交通安全的，所以就报了警。该核实笔录，本院也组织了检察机关、被告人的委托代理人和辩护人、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进行了质证。
再审经查阅卷宗，晋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四大队接受刑事案件登记表、受理道路交通事故案件登记表均显示，交通事故报案人为男性，报案电话1390356****，报案时间为事发当日17时20分，报案内容为“古书院矿院内文明路北端发生事故，请出警处理”。事故发生当日孙书英自书供述材料和孙书英接受交警四大队第一次询问时的笔录均显示，事故发生后，孙书英有请求在场人帮忙打110、120报警的行为。检察机关再审中认为，孙书英在交警第一次询问中所说“叫人打110、120”报警的说法，没有证据证实。而事实上，孙书英申诉中提出的证人，也正是当时路过现场帮忙打了报警电话的人即葛红滨，葛红滨也证明看到孙书英在求助、自己便报了警，交警案卷里也记载有与葛红滨目前所使用手机一致的报案手机号码，交警部门的事故现场勘查笔录也载明“驾驶员发生事故后已被古矿派出所民警引到派出所办公室”。以上证据互相印证，能够证实孙书英交通肇事后，主动请求他人帮助报案，在现场等待处理，后被民警带到派出所并如实供述了犯罪经过的一系列事实。原审上诉人和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各自单方收集的证人葛红滨的证据，在措辞和语气上有一定出入，也在所难免，但在所证明的事实上并不存在矛盾，故对葛红滨关于孙书英求助路人报警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可以认定孙书英系主动投案。
（二）关于孙书英的认罪悔罪表现问题
本案附带民事部分所判全额赔偿经济损失159176.50元，已经由孙书英投保的保险公司全部赔付到位。另外，事发次日受害人家属在交警部门领取了孙书英家属交来的3万元，在终审裁定下发后两年的2015年10月14日，受害人家属也将孙书英家属交到城区法院的7万元领取，但未表示谅解。而两审法院在裁判时也确实已经针对被告人家属的态度，在对孙书英的量刑上予以了适当考虑。本院再审庭审中，孙书英家属石勇当庭带来5万元现金，表示对受害人进一步的歉意，恳求得到谅解，但未被接受。
孙书英在一审中当庭认罪，并向法院递交了认罪悔罪材料；再审庭审中也再次明确表示认罪，对给受害人及家属造成的伤害表示道歉。
综上，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体问题的意见》规定“犯罪嫌疑人具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也应当视为自动投案：1、犯罪后主动报案，虽未表明自己是作案人，但没有逃离现场，在司法机关询问时交代自己罪行的。2、明知他人报案而在现场等待，抓捕时无拒捕行为，供认犯罪事实的。……”原审上诉人孙书英交通肇事后，主动求助路人帮忙报警并在原地等待，到案后如实向公安机关供述犯罪经过，其行为符合以上法律和司法解释关于自首的规定，应当认定为自首，依法可以对其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刑法》第七十二条规定“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一）犯罪情节较轻；（二）有悔罪表现；（三）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四）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本案孙书英为交通肇事过失犯、初犯、偶犯，犯罪后投案自首，认罪悔罪，没有再犯危险，符合适用缓刑的法定条件。孙书英交通肇事后患有创伤性应激障碍精神疾病，交通肇事五个月后，其儿子又在交通事故中身亡。这一系列重大事件，使孙书英受到极大打击，其精神状态明显不佳，司法应当体现适度的人文关怀。同时，在交通肇事案件的整个处理过程中，孙书英及其家属在民事赔偿或补偿上表现出应有的诚意，也反映了其认罪悔罪、希望求得原谅的态度，故针对本案实际，可以对孙书英宣告缓刑。各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出于丧母之痛，坚持不谅解也有情可原；而是否取得受害人或其家属谅解，并非过失犯罪中对被告人适用缓刑的法定条件。故对原审上诉人孙书英的申诉理由及辩护人杨孔峰的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原判定性准确，裁量有所不当，应予纠正。
关于检察机关出庭人员提出的证人证言必须经过庭审质证、否则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证据问题，本院认为，《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九条规定了“证人证言必须在法庭上经过公诉人、被害人和被告人、辩护人双方质证并且查实以后，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七十八条第三款规定“经人民法院通知，证人没有正当理由拒绝出庭或者出庭后拒绝作证，法庭对其证言的真实性无法确认的，该证人证言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本案中，葛红滨自书证言及李光伟对其的电话录音，证明内容上并无明显差异，经过本院核实，证人本人认可。本院随即组织了诉讼参与人质证，能够确认孙书英求助他人报案的事实是存在的，以该证言作为定案根据，并不违反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故对检察机关关于证人未出庭即不能以其证言定案的观点，本院不予采纳。虽然质证时原审上诉人孙书英不在场，但由于自首是对被告人有利的情节，不存在因认定自首与否而对其作出比原审不利裁判的可能，故本院决定不再安排第二次开庭审理。刑事附带民事部分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五条、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七十三条第二款和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本院（2013）晋市法刑终字第215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和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2013）城刑初字第2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的定罪部分及附带民事赔偿部分；
二、撤销本院（2013）晋市法刑终字第215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和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2013）城刑初字第2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的量刑部分；
三、原审上诉人孙书英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缓刑考验期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凌云
审 判 员 祁 俊
代理审判员 李 然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ＸＸ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