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16民终7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新志，男，1968年6月23日出生，汉族，住亳州市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小华，女，1968年7月25日出生，�族，住亳州市谯城区,系苏新志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先良，男，1957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乌海市乌达区,系何小华之兄。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啸飞，男，1964年12月25日出生，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刚，安徽亳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卞士纯，男，1981年6月2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亳州晚报社，住所地亳州市交通路南，组织机构代码48589624-6。
法定代表人：孙德付，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涛，北京京师（亳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检察院，住所地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桃园路。
法定代表人：葛绍志，检察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海涛，男，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涛，男，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
上诉人苏新志因与被上诉人苏啸飞、卞士纯、亳州晚报社、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区检察院）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法院（2016）皖1602民初57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苏新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小华、何先良，被上诉人苏啸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刚，被上诉人亳州晚报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涛，被上诉人区检察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海涛、徐涛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卞士纯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新志上诉请求：1.撤销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法院（2016）皖1602�初5758号民事判决；2.依法公正审理，判令支持一审请求。事实和理由：（2016）皖1602民初5758号民事判决是失实的枉法判决，有失公正、公允、公信。
苏啸飞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请求二审予以维持。
卞士纯辩称，一、报道客观真实。内容真实客观，事实经过与判决书描述基本一致，答辩人没有过错；二、没有侵权行为。该报道以苏某作为化名，没有任何对苏新志名誉作出贬损的文字表达，不构成名誉侵权；三、不属于超前报道。该报道只是报道检察机关对案件的处理情况，并没有涉及法院审判内容，不存在影响法院判决的行为。苏新志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
亳州晚报社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二审予以维持。
区检察院辩称，请对一审判决予以维持。
苏�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犯原告名誉权，公开在《亳州报》上对原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2.判令被告连带赔偿原告名誉侵权造成的精神伤害赔偿金60万元；3.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苏新志于2007年4月8日下午1时20分左右，骑摩托车到本市蛋厂内帮助猪毛加工点维修机器，进入蛋厂时被看大门的郑国利拦住，郑称不认识苏新志，不让进厂。为此,两人发生争执，期间苏新志推了郑国利一下。后郑国利在准备到猪毛加工点厂区找其他人报警的途中倒地，被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根据对郑国利尸体检验情况及安徽医科大学病理与法医学研究所的病理检验，亳州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出具鉴定意见为：郑国利系陈旧性心肌梗死、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引起的急性心力衰竭死亡，生前与他人发生争执时，情绪激�、外伤、体力活动增加等因素可以成为其急性心力衰竭死亡的诱发因素。2007年4月9日，苏新志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2007年4月20日，苏新志被执行逮捕，2007年7月27日，苏新志被区检察院取保候审。2007年8月17日，卞士纯撰稿、时任区检察院办公室主任核稿、时任区检察院分管办公室的副检察长签发《争执中推人一把致人死亡后悔一生》新闻稿件。2007年8月28日，区检察院以谯检刑诉（2007）281号起诉书指控苏新志犯过失致人死亡罪提起公诉。2007年9月5日，亳州报第三版刊登苏啸飞、卞士纯投稿的报道，内容为：“市区苏某为一家工厂修理机器，却与该厂看大门的郑某发生争执，争执中苏某仅推郑某一把，却致郑某死亡。近日，谯城区检察院以过失致人死亡罪依法将犯罪嫌疑人苏某向区法院提起公诉。今年4月8日13时许，犯罪嫌疑人苏某准备到亳州市蛋厂内帮助猪毛加工点修理机器，骑摩托车进入蛋厂时被看大门的郑某拦住，两人发生争执，在争执的过程中苏某推了郑某一下。随后，郑某准备到猪毛加工点厂区找人报警，在途中倒地，经抢救无效死亡。后经法医鉴定，郑某系陈旧性心肌梗死、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引起的急性心力衰竭死亡，生前与他人发生争执时，情绪激动等因素可以成为其急性心力衰竭死亡的诱发因素。谯城区检察院审查认为，犯罪嫌疑人苏某过失致人死亡，其行为触犯了《刑法》，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当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追究其刑事责任。”一审法院于2007年11月22日作出（2007）谯刑初字第35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苏新志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后经重审、再审，一审法院于2016年6月2日作出（2016）皖1602刑再字第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苏新志无罪。一审法院�为，本案争议焦点是：1.苏新志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2.苏啸飞、卞士纯撰写案涉报道是否系单位行为；3.本案争议的报道是否失实、属超前报道、是否构成对苏新志的侵权；4.四被告是否应当赔偿苏新志精神损失，及应当赔偿多少。一、苏新志起诉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2016年6月2日（2016）皖1602刑再字第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苏新志无罪。故诉讼时效起算点自2016年6月2日始计算，至苏新志于2016年9月8日起诉尚在诉讼时效期间内，故对苏啸飞、卞士纯、亳州晚报社称苏新志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的辩解不予支持。二、苏啸飞、卞士纯撰写该报道是否系单位行为。2007年8月份，苏啸飞在区检察院公诉科工作、卞士纯在区检察院办公室工作，报道系经区检察院领导签发，报道内容亦与苏啸飞、卞士纯工作相关。故苏啸飞、卞士纯向亳州晚报社投稿系单位行为。三、本案争议的报道是否失实，是否属“超前报道”、是否构成对苏新志的侵权。第一，该报道是否失实。报道内容与（2008）谯刑初字第82号及（2016）皖1602刑再字第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审理查明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并未歪曲事实进行报道。第二，该报道是否属于苏新志所诉称的“超前报道”、是否构成对苏新志的侵权。苏新志认为，案涉报道在（2007）谯刑初字第35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作出之前就报道系超前报道，误导法院判决，违反了“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的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院组织法》的规定，对于刑事案件提起公诉，支持公诉，是人民检察院的职责，案涉报道内容系人民检察院履行公诉程序中的内容，且在报道中使用“犯罪嫌疑人苏某”、“近日，……向区法院提起公诉”等表述，并不是苏新志进行“未审先定罪”，故该报道并不构成侵权。
四、四被告是否应当赔偿苏新志精神损失及应当赔偿多少。因报道并未构成侵权，苏新志亦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因报道行为造成精神损害的事实，故对赔偿精神损失的请求不予支持。判决：驳回原告苏新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原告苏新志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案发后，苏新志之妻何小华与郑国利的家人达成赔偿协议，赔偿郑国利家人经济损失7万元。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区法院）于2007年11月22日作出（2007）谯刑初字第35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人苏新志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后，被告人苏新志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8年1月9日作出（2008）亳刑终字第013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一审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发回重新审判。区法院重新审判后，于2008年3月1日作出（2008）谯刑初字第8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人苏新志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苏新志在一审宣判时表示不上诉，后多次申诉信访，要求改判无罪。区法院于2009年5月13日作出（2009）谯刑监字第2号驳回再审申请通知书，对苏新志申诉予以驳回。后何小华长期上访申诉，市领导多次交办，本院于2011年5月30日作出（2011）亳刑监字第15号驳回申诉通知书，对何小华申诉予以驳回。何小华向省高院提出申诉，省高院于2013年2月14日作出（2012）皖刑监字第00006号驳回申诉通知书予以驳回。何小华又向亳州市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亳州市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10月12日作出亳检刑申复通【2015】5号刑事申诉复查通知书，以苏新志的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郑国利死亡的结果，�其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或过失，郑国利死亡的根本原因系陈旧性心肌梗死、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引起的急性心力衰竭死亡，生前与他人发生争执时争吵、情绪激动、外伤、体力活动增加等因素只是急性心力衰竭的诱发因素，而非决定性因素，本案属于意外事件为由，向本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本院指令区法院根据亳州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建议复查本案，依法启动审判监督程序。区法院于2015年12月23日作出（2015）谯刑监字第00003号再审决定，对本案提起再审，再审后改判苏新志无罪。
本案报道署名卞士纯、苏啸飞，均系区检察院工作人员，苏啸飞为指控苏新志犯过失致人死亡罪的公诉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纠纷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六条规定，因新闻报道或其他作品发生的名誉权纠纷，应根据原告的起诉确定被告。只诉作者的，列作者为被告；�诉新闻出版单位的，列新闻出版单位为被告；对作者和新闻单位都提起诉讼的，将作者和新闻单位都列为被告，但作者与新闻出版单位为隶属关系，作品系作者履行职务所形成的，只列单位为被告。《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苏啸飞提交区检察院发文稿纸及证明，证明在新闻稿件上署名属职务行为，卞士纯、区检察院、亳州晚报社均无异议，故一审认定系单位行为，并无不当。亳州晚报社认为本案所涉文章来源于区检察院因职权公开文书所作的报道。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其报道客观准确的,不应当认定为�害他人名誉权；其报道失实，或者前述文书和职权行为已公开纠正而拒绝更正报道，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首先，该规定的主体为新闻单位；其次，该规定存在以下情形：一是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其报道客观准确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二是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其报道失实，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当认定侵害他人名誉权；三是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如果前述文书和职权行为已公开纠正而拒绝更正报道，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根据上述规定，本案争议焦点为：1.报道是否失实；2.前述文书和�权行为是否已公开纠正；3.是否拒绝更正报道；4.是否因此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等。
一、关于报道是否失实问题。亳州晚报社关于《争执中推人一把致人死亡后悔一生》的报道内容主要是区检察院制作的公诉书指控内容，是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不属失实报道。
二、关于前述文书和职权行为是否已公开纠正问题。本案报道内容依据的公诉意见，后经亳州市人民检察院亳检刑申复通【2015】5号刑事申诉复查通知书认为属意外事件，区检察院指控的被告人苏新志犯过失致人死亡罪一案经再审改判宣告无罪，故应认定前述文书和职权行为已经公开纠正。
三、关于是否拒绝更正报道问题。苏新志于2016年6月2日被区法院判决宣告无罪，于2016年9月8日提起本案诉讼。亳州晚报社辩称该篇报道在（2016）皖1602刑再字第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作出前都是客观准确的，不存在任何报道失实，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意见，因前述文书和职权行为已公开纠正，亳州晚报社知悉后并没有进行更正报道，故其辩称明显不能成立，应视为拒绝更正报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的主体为新闻单位，区检察院不属于新闻单位，故在本案中不需承担更正报道的责任。
四、关于是否因此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问题。本案报道目的是进行法治宣传，区检察院指控的被告人苏新志犯过失致人死亡罪一案经再审改判宣告无罪。报道中虽使用苏某化名，未使用真实姓名，但明确提起公诉机关是谯城区人民检察院，且事发地点清楚明确。报道中关于区检察院认为犯罪嫌疑人苏某过失致人死亡，其行为触犯了《刑法》，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当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追究其刑事责任的内容，在苏新志不构成犯罪的情况下，客观上影响其所生产生活范围内的公众对其客观公正的评价，新闻单位应承担与其未进行更正报道相适应的消除影响的义务。苏新志未有证据证明因亳州晚报社在苏新志被宣告无罪后未更正报道造成了严重后果，故对苏新志要求精神损害赔偿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苏新志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纠纷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十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法院（2016）皖1602民初575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亳州晚报社停止侵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三十日内在亳州晚报上刊登道歉声明，为上诉人苏新志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内容须事先经人民法院审查）；
三、驳回上诉人苏新志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合计6600元，由被上诉人亳州晚报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文伟
审判员 刘秋菊
审判员 万学林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日
书记员 李遨宇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纠纷若干问题的解答》
十、问：侵害名誉权的责任承担形式如何掌握？
答：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和第一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可以责令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可以书面或者口头的方式进行，内容须事先经人民法院审查。恢复名誉、消除影响的范围，一般应与侵权所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相当。公民、法人因名誉权受到侵害要求赔偿的，侵权人应赔偿侵权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公民提出精神损害赔偿要求的，人民法院可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给受害人造成精神损害的后果等情况酌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