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18民再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神金，男，汉族，1962年1月2日出生，身份证住址英德市大洞镇。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邱扬英，女，汉族，1973年4月24日出生，身份证住址英德市大洞镇。
上列两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理忠，广东恒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两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振荣，广东恒展律师事务所工作人员。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锐明，男，1988年3月18日出生，住清远市清新区。
委托代理人：江燕萍，系江锐明姐姐。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商伟强，男，1968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清远市清城区。
委托代理人：郭庭佳，广东金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帅，广东金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清远市北江二路***号富域华府*******号。
负责人：胡卫民，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林煜姗，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李神金、邱扬英因与被申请人江锐明、商伟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6）粤18民终1836号民事裁定，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查，于2017年11月8日作出（2017）粤民申574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神金、邱扬英的委托代理人朱理忠、被申请人江锐明的委托代理人江燕萍、商伟强的委托代理人郭庭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再审申请人李神金、邱扬英申请再审称：（一）李神金、邱扬英之子李小龙的死亡并不完全存在交通事故责任与工伤事故责任的竞合，并非只能适用工伤赔偿问题。1、工伤保险制度与交通事故侵权赔偿适用不同的法律规定，二者存在以下不同点：一是工伤保险的给付依据是《工伤保险条例》及相关法律法规，而侵权行为给付的依据是民事法律规范；二是工伤保险是国家为保障劳动者人身权益，分散企业风险促进经济增长而设，而侵权赔偿是国家以法律的形式保障公民在遭受人身损害侵权时的一种救济机制。工伤保险具有社会公益的属性，而侵权赔偿却不具有该种属性；三是工伤保险由工伤保险管理部门依法定程序对符合给付条件的劳动者给付保险金；侵权赔偿责任则是由侵权者因侵权者因侵权行为对受损者予以民事赔偿；四是工伤保险承担的是一种社会保障责任，目的在于补偿劳动者发生损害时的损失，具有社会公益性，而侵权行为责任是一种个人责任，目的在于赔偿受害人因侵权遭受的损失，具有处罚性。2、李小龙的死亡事故采取“双重赔偿”机制，一方面李小龙作为商伟强雇佣的职工，应按照雇主责任赔偿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同时，李小龙是清远市清城区新城永红五金化工商行员工，该商行应履行工伤保险赔偿，两者并不存在竞合。交通事故造成工伤后，工伤补偿与侵权赔偿虽是由同一行为发生，但两者的法律性质不同，受害人获得赔偿的法律基础不同，承担赔偿责任的主体相同，但也未能改变赔偿的性质基础。3、我国相关法律法规并没有规定在工伤与交通事故发生竞合时，受害人不能获得双重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的实质是用人单位在责任范围内以工伤保险取代民事侵权赔偿，但如果劳动者遭受工伤是由于第三人的侵权行为造成，第三人不能免除民事赔偿责任。即因第三人侵权行为造成的劳动者工伤，劳动者不仅能获得侵权人的赔偿，也能获得用人单位的工伤保险赔偿。（二）二审裁定驳回起诉无法可依。本案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的有关规定，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支公司作为无责任车辆的投保公司，应承担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二审裁定剥夺李神金、邱扬英该项权利。综上，请求：1、撤销二审裁定；2、改判支持李神金、邱扬英的一审诉求或发回重审；3、一审、二审、再审费用由被申请人负担。
被申请人江锐明答辩称：（一）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再审予以维持。（二）答辩人是在执行工作任务中发生本案所涉交通事故造成他人损害，依法是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答辩人与清远市清城区新城永红五金化工商行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是该商行的员工，这一事实有清城区人民法院和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予以认定。本案所涉交通事故，是答辩人按永红商行的安排开车送货后返回清远途中发生，属于执行工作任务的过程中。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因答辩人交通肇事而造成的损害，侵权赔偿责任依法是由用人单位永红商行承担。由于永红商行是个体工商户，因此，实际上就是由永红商行的经营者商伟强承担。
被申请人商伟强答辩称：二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裁定准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裁定适用法律错误，理解错误。省高院裁定认为请求保险公司承担责任，属交通事故责任范围，我方认为在本案里，再审申请人主张的保险责任没有把所有的交通事故当事人作为案内人，交通事故的双方司机没有作为本案的当事人，无法查清事实，是主体缺失。侵权责任不应由商伟强承担。
被申请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支公司答辩称：我方已经按一审诉讼支付了各方当事人，二审诉讼对方也没有提起诉讼，二审的诉讼费不应由我方承担。
李神金、邱扬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支公司在交通事故无责任死亡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6000元给原告；2、判令被告江锐明、商伟强共同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651974元、交通费100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合计702974元。3、案件诉讼费全部由三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4月25日18时10分，被告江锐明驾驶粤Ｒ×××××号轻型厢式货车搭载李小龙、陈杰沿清连高速北往南行驶至南行K2205KM+600M路段时，与前方由罗路光驾驶的粤Ｒ×××××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粤Ｒ×××××车发生追尾碰撞，造成粤Ｒ×××××车上乘客李小龙死亡，陈杰、江锐明两人受伤，两车车辆损坏的交通事故。2014年7月1日，清远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高速公路二大队作出第2014A00005号《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告江锐明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及以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驾驶机动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四十二条规定，是导致此次事故发生的过错。无证据证明罗路光、李小龙、陈杰有导致事故发生的过错。依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规定，被告江锐明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罗路光、李小龙、陈杰不承担此事故责任。
事故中死亡的李小龙1990年5月28日出生，事发时是清远市清城区新城永红五金化工商行的员工，该商行的经营者是被告商伟强。两原告是李小龙的父母，2010年12月李神金以集资建房形式购得清远市清城区花厅二街12号2楼502房，并一家人长期居住在此。事发后，被告商伟强向李神金、邱扬英支付丧葬费27000元、现金10000元。
一审诉讼中，商伟强与李神金、邱扬英因确认劳动关系发生纠纷，经该院（2015）清城法民四初字第102号民事判决书确认李神金、邱扬英儿子李小龙与清远市清城区新城永红五金化工商行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宣判后，商伟强不服提起上诉，一审中止该案审理。后经本院作出（2015）清中法民一终字第34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维持。一审恢复案件的审理。
一审再查明，江锐明是商伟强雇请的员工，事故中其所驾驶的粤Ｒ×××××号轻型厢式货车车主是商伟强，事发时是在履行职务行为。罗路光驾驶的粤Ｒ×××××重型半挂牵引粤Ｒ×××××车在事故中无责任，该车在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告江锐明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及以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驾驶机动车，交警部门据此认定江锐明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事实清楚，理据充分，该院对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予以采信。罗路光驾驶的粤Ｒ×××××重型半挂牵引粤Ｒ×××××车在事故中无责任，并在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公司应在粤Ｒ×××××重型半挂牵引粤Ｒ×××××车所投保的交强险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元内给原告及另外两个伤者，按比例应赔偿原告5000元，其余的6000元分别分配给陈杰和江锐明。对于原告在本案中的具体损失，应根据原告的具体请求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参照《广东省2015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的相关标准确定。原告的损失有1、丧葬费64790÷2＝32395元；2、死亡赔偿金，由于李小龙虽是农村户口，但已在城镇工作居住至事发，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192.90元赔偿20年为603858元；3、交通费，由于原告没有提供相应的交通费票据，考虑案件的处理实际情况，酌情支持500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由于交通事故中李小龙无责任，故精神损害抚慰金赔偿50000元为宜。以上损失合共686753元，由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公司在交强险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赔偿5000元；由于江锐明是被告商伟强的雇员，事故是在履行雇佣行为中发生，故余下的681753元，由被告商伟强赔偿给原告，减去已支付的37000元，实际还应赔偿644753元给原告李神金、邱扬英。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限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5000元给原告李神金、邱扬英；二、限被告商伟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644753元给原告李神金、邱扬英；三、驳回原告李神金、邱扬英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830元，由原告李神金、邱扬英负担533元，由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清远中心支公司负担50元，由被告商伟强负担10247元。
商伟强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驳回李神金、邱扬英对上诉人的起诉及诉讼请求；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李神金、邱扬英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起诉雇主清远市清城区永红五金化工商行的经营者商伟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上诉人商伟强的主体不适格。原审判决已查明，死者李小龙与清远市清城区永红化工商行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现李神金、邱扬英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由起诉雇主清远市清城区永红五金化工商行的经营者商伟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违反上述规定，上诉人商伟强的主体不适格，法院应依法驳回被上诉人对商伟强的起诉。二、本案的侵权人系被上诉人江锐明，作为车主的商伟强对于事故的发生没有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应由江锐明负责赔偿李神金、邱扬英的相关损失。一审判决以江锐明是上诉人的雇员，要求商伟强负责赔偿，没有任何依据，且违反上述规定。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没有查明以下事实：李小龙于2013年12月入职清远市清城区新城永红五金化工商行，2014年4月25日18时10分许，李小龙本案交通事故中死亡，死者李小龙在交通事故事发前工作不满一年，相关损失应按农村户口标准核算。一审判决以城镇标准核算被上诉人的相关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请二审采纳上诉人的上诉意见，依法纠正原判。
本院二审另查明，上诉人商伟强二审提交了清远市清城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城人社工认字[2016]108号《李小龙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李小龙因本案交通事故死亡属工伤。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中，江锐明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李小龙死亡，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因江锐明是受雇于永红商行、商伟强驾驶车辆，江锐明的责任依法转承至由雇主商伟强承担，又由于李小龙与永红商行和商伟强构成劳动合同关系，李小龙是永红商行和商伟强雇请的员工，已经一审法院（2015）清城法民四初字第102号民事判决及本院（2015）清中法民一终字第340号民事判决确认，且李小龙的死亡已经劳动部门认定构成工伤，本案存在交通事故责任与工伤事故责任的竞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劳动关系和工伤保险范围的，不适用本条规定”及第十二条“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的规定，李小龙属于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其损失依法应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
综上所述，本院二审认为一审判决按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处理本案不当，李神金、邱扬英的起诉不符合受理的条件，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五十四条及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作出如下裁定：一、撤销清远市清城区人民法院（2015）清城法民一初字第62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原审原告李神金、邱扬英的起诉。
本院再审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围绕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理由，再审认为，我国民事法律和劳动法律分别从人身损害和社会保险的角度对工伤事故加以规范，从而使工伤事故具有民事侵权赔偿和社会保险赔偿双重性质。相关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并没有规定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的劳动者在工伤保险赔偿和民事侵权赔偿中只能“择一选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因生产安全事故受到损害的从业人员，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本单位提出赔偿要求。”可见，工伤的劳动者基于工伤保险关系享有工伤保险待遇请求权，同时基于人身损害也享有民事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因此，再审申请人李神金、邱扬英的该再审理由成立，本院再审予以支持。
关于被申请人商伟强在二审上诉时提出：本案的侵权人系江锐明，作为车主的商伟强对于事故的发生没有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应由江锐明负责赔偿李神金、邱扬英的相关损失。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江锐明是商伟强的雇员，其是因执行工作任务致李小龙死亡，因此，该责任应由其雇主商伟强承担。
关于被申请人商伟强二审上诉提出死者李小龙在交通事故事发前工作不满一年，相关损失应按农村户口标准核算的问题。再审认为，死者李小龙虽是农村户口，但已在城镇工作居住至事发，一审按城镇标准核算其相关损失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本院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应予撤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粤18民终1836号民事裁定；
二、维持清远市清城区人民法院（2015）清城法民一初字第625号民事判决。
二审诉讼费10247元由被申请人商伟强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春明
审判员 张廷青
审判员 廖桂香
二〇一八年四月××日
书记员 曾越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