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72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1，男，1956年12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宁，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女，1960年12月3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荀恒栋，北京市荣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2（王×之子），1989年7月2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一二零一印刷厂，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花园路**号。
法定代表人郭锦华，厂长。
委托代理人王斌，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1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33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1之委托代理人张宁，被上诉人王×之委托代理人荀恒栋、张×2，被上诉人北京一二零一印刷厂（以下简称一二○一厂）之委托代理人王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1在原审法院起诉称：我与王×原系夫妻关系。2011年12月29日协议离婚。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王×原单位印刷厂出售的位于海淀区121号房屋（以下简称121号房屋）一套。2002年7月1日，王×与印刷厂签订《个人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契约》，王×和我支付房款133841元，但印刷厂未按合同约定办理房产证。双方协议离婚后，并未对上述房屋的使用权做出约定。双方在处理该房产时，王×与一二○一厂恶意串通，收回上述房屋，故我要求确认王×与一二○一厂签订的《解除契约协议书》无效。
一二○一厂在原审法院答辩称：121号房屋是经济适用房性质，包括现在这批房屋均未办理房屋所有权证。根据厂里购房的政策，王×隐瞒了其爱人分配住房的事实，厂里才将121号房屋分配给她。在王×离婚时，厂里发现其另有住房，违反了购房规定，故向其发函要求其将121号房屋退回厂里，王×将房屋退回单位，我厂与王×并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故不同意张×1的诉讼请求。
王×经法院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有答辩并对对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进行质证的权利，王×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诉，视为其放弃了答辩和质证的权利。张×1要求确认王×与一二○一厂签订的《解除契约协议书》无效，综观一二○一厂与王×关于121号房屋的买卖过程，根据一二○一厂购房办法，已住上两居室单元或面积相当和超过两居室的，不安排购买经济适用住房。王×在购房时，向单位交回平房一间，但已分配的两居室未交回，不符合分房条件，王×因此将房屋交回单位，一二○一厂将购房款退还王×。法院亦未查明双方存在恶意串通的事实，故张×1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1的诉讼请求。
张×1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王×与一二○一厂签订的《解除契约协议书》无效。上诉理由：1、我已经合法取得诉争房屋的居住使用权，并有权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2、王×无权单方决定将诉争房屋及租金交与一二○一厂，他们签订的《解除契约协议书》无效。3、一二○一厂《2001年经济适用住房销售购买办法》并非购房协议的内容，我对该办法的内容并不知晓。4、在王×起诉张×1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一审中，王×拒绝承认诉争房屋的相关事实，一审败诉后却将该房屋退还给一二○一厂，其有悖常理的举动无疑是为了不让张×1取得房屋使用权。
王×针对张×1的上诉理由答辩称：我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一二○一厂在本案开庭审理时的答辩意见为同意一审判决，但在开庭后向本院出具书面意见，表示对于本案的处理结果服从法院判决。
经审理查明：王×与张×1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1年12月29日办理离婚。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1、双方自愿离婚……3、位于海淀区433，现产权人为男方，离婚后归女方所有，男方协助女方办理过户手续”。2002年7月1日，王×与印刷厂签订《个人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契约》，购买本案诉争的121号房屋，购房款为133841元。121号房屋并未在双方的离婚协议中进行约定。
双方办理离婚协议后，王×诉至法院，要求张×1按照离婚协议的约定给付其197310.18元及利息，张×1要求处理121号房屋。在该案审理期间，为了核实121号房屋的分配使用情况，法院多次与一二○一厂就相关事实进行确认。2012年9月26日，法院对一二○一厂负责物业管理的工作人员刘万章进行询问，其陈述121号房屋是单位内部分房给王×，产权性质是军产房，尚未办理产权证，单位也没有收回121号房屋。因王×在2012年10月23日的庭审中陈述已经将121号房屋交回一二○一厂，法院于2012年12月12日再次询问刘万章，其陈述王×未将121号房屋交回。2012年12月12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做出（2012）海民初字第14479号民事判决：“一、张×1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王×人民币十九万三千八百一十元一角八分及利息十四元六角六分；二、位于北京市海淀区一二一号房屋暂由张×1居住使用，张×1在居住使用上述房屋期间应遵守产权单位的相关规定；三、驳回王×的其他诉讼请求。”
后王×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因二审期间王×将121号房屋交回单位，由于该事实的发生导致一审判决已经无法实际执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19日做出（2013）一中民终字第2057号民事裁定：“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2）海民初字第14479号民事判决。二、发回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重审。”
王×与一二○一厂于2013年7月10日签订关于121号房屋的解除契约协议书，约定：“自2012年12月17日起，解除2002年7月10日双方签订的《个人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契约》。二、甲乙双方确认：2013年1月18日，甲方收到乙方交回的北京市海淀区121号房屋。三、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甲方对北京市海淀区121号房屋的处置，乙方无权干涉。四、本协议一式四份，甲乙双方各两份。五、本协议自甲乙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2013年9月17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做出（2013）海民初字第11990号民事判决，以王×已将121号房屋交回一二○一厂为由，对于张×1要求分割该房屋的请求不予处理。
另查，121号房屋属经济适用房性质，但包括121号房屋在内的同类房屋尚未办理房屋所有权证。
在本案审理中，一二○一厂法定代表人郭锦华应本院要求出庭接受询问，其陈述刘万章系一二○一厂负责房屋管理的房管员，并认可其处理与121号房屋的相关事宜均系职务行为。对于法院在（2012）海民初字第14479号案件审理过程中，刘万章接受法院询问所陈述的内容均予以认可。且其陈述121号房屋目前由一二○一厂实际控制，但尚未将王×交纳的购房款133841元退回。经本院释明，一二○一厂承诺在法院作出判决之前保持121号房屋的现状，不会另行分配，听从法院的判决结果。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2012）海民初字第14479号民事判决书、（2013）一中民终字第2057号民事裁定书、（2013）海民初字第11900号民事判决书、《个人购买经济适用住房契约》、收条、《解除契约协议书》、调查笔录、工作笔录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诉争的121号房屋系在张×1与王×婚姻存续期间购买，且全额支付了购房款，故121号房屋应属张×1与王×的夫妻共同财产。双方在协议离婚时未对该房屋进行处理，张×1对该房屋仍应享有相应的权利。王×与一二○一厂签订《解除契约协议书》在客观上已对张×1的利益造成了损害，故上述协议是否具有效力取决于王×与一二○一厂之间是否构成恶意串通，这是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
恶意串通是指民事活动的当事人，为牟取不法利益，共同合谋实施的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违法行为。其构成要件即为“恶意”与“串通”。其中“恶意”是指双方均有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恶意，此处的恶意是相对于善意而言的，即明知或者应当知道其行为会造成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损害而故意为之。由于恶意系当事人的主观心理状态，除当事人自认之外，往往难以认定，故需要根据当事人的举证情况、结合日常生活经验来推定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串通”是指双方存在共同合谋的行为。首先是指双方具有共同的目的，即意思联络，可以表现为当事人事先达成一致的协议，也可以是一方作出意思表示后对方明知实施该行为所达到的非法目的，而用默示的方式表示接受。其次当事人基于共同的目的相互配合或者共同实施了非法行为。下面将依据恶意串通的构成要件对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及行为进行分析：
一、关于王×与一二○一厂是否存在主观恶意的认定问题。
从王×的角度来说，其明知121号房屋系其与张×1的夫妻共同财产，其单方与一二○一厂解除合同、交回房屋并未告知张×1并征得其同意，且王×的上述行为发生在张×1起诉主张121号房屋相应权利后，在一审法院已经判决121号房屋由张×1居住，王×上诉后在二审期间实施的，其目的就是阻碍一审判决结果的执行，以此对抗张×1的主张，损害其利益。王×的行为严重影响了司法审判的确定性，严重干扰了民事诉讼程序的严肃性，显然是恶意的。
从一二○一厂的角度来说，王×系其单位职工，其对张×1与王×原系夫妻关系是明知的，应当知道121号房屋中有张×1的相应权利。在（2012）海民初字第14479号案件审理中，法院多次对一二○一厂负责房屋管理的工作人员刘万章进行询问，说明一二○一厂在当时已经知晓121号房屋涉及诉讼。且在一审法院已经判决121号房屋由张×1居住使用的情况下，一二○一厂无视其与王×解除合同、收回房屋的行为可能会损害张×1的利益，仍然配合王×实施侵害行为，既是对王×侵害行为的放任，亦是对司法权威的漠视，在主观上亦具有恶意。
通过上述分析，依据本案现有证据，王×与一二○一厂在主观上具有恶意已经具备了高度的盖然性，可以认定恶意的存在。
二、关于一二○一厂与王×存在串通的行为的认定。
如前所述，在《解除契约协议书》的过程中，无论是王×还是一二○一厂在主观上均具有恶意，基于这种恶意双方进而实施了串通行为，即签订《解除契约协议书》、收回121号房屋。但王×从一二○一厂购买121号房屋至今已有数十年，在此期间，王×从未提出要求解除合同、交回房屋，一二○一厂亦未要求解除合同、返还房屋。且在双方签订《解除契约协议书》后，一二○一厂未将购房款返还王×，王×亦未向一二○一厂主张返还，上述明显有违常理的做法进一步说明双方选择在诉讼期间解除合同的真实目的所在。
综上所述，王×与一二○一厂签订《解除契约协议书》的行为符合恶意串通的构成要件，且损害了张×1的合法权利，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上述《解除契约协议书》应当认定为无效。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张×1的诉讼请求系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对于合同无效之后的法律后果问题，双方可另行解决，但在此之前，一二○一厂应当严格遵守其向法院作出的承诺，妥善保管121号房屋，保持其现有状态，避免对司法审判造成影响。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3365号民事判决；
二、王×与北京一二零一印刷厂于二○一三年七月十日签订的《解除契约协议书》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王×、北京一二零一印刷厂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王×、北京一二零一印刷厂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磊
代理审判员 夏根辉
代理审判员 朱文君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舒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