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民终32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哈尔滨办事处，住所地哈尔滨市南岗区。
代表人王晓光，该办事处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洪芳，该办事处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翟丽晶，黑龙江高盛律师集团事务所。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哈尔滨第二电机厂，住所地哈尔滨市香坊区。
法定代表人李金城，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赵伊娜，黑龙江仁大律师事务所。
委托代理人崔丽晶，黑龙江仁大律师事务所。
上诉人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哈尔滨办事处（以下简称东方资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哈尔滨第二电机厂（以下简称第二电机厂）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哈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7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东方资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洪芳、翟丽晶，被上诉人第二电机厂的委托代理人赵伊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1年4月27日，东方资产公司向哈尔滨市中级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第二电机厂给付借款本金及利息29251468.3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审理过程中，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和解协议，哈尔滨市中级法院于2001年5月16日作出（2001）哈经初字第283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一、第二电机厂于2001年5月25日前，以其现有的全部固定资产，包括土地、房产、设备（详细以资产明细表为准）偿还所欠本息；二、第二电机厂协助东方资产公司办理资产过户手续；三、本案诉讼费156267.35元由第二电机厂承担。
2015年7月13日，哈尔滨市中级法院作出（2015）哈民申字第153号民事裁定书，对该案提起再审，并于2015年12月30日作出（2015）哈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
一审判决认定：1991年11月5日至1993年1月9日，中国银行哈尔滨道里支行（以下简称中行道里支行）与第二电机厂先后签订34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借款本金共计2618万元。合同签订后，中行道里支行均按约定数额发放了贷款。2000年3月10日，第二电机厂向中行道里支行出具债权确认书7份，载明：截止2000年3月31日，第二电机厂共欠中行道里支行借款本金2541万元，利息24847023.15元。2000年6月28日，中行道里支行与东方资产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约定：根据国务院和人民银行、财政部有关文件精神，中行道里支行将第二电机厂截止2000年3月31日的贷款债权本金人民币2541万元及应收利息人民币24847023.15元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债权转让后，东方资产公司成为新的债权人，取代中行道里支行的债权人地位。2000年12月15日，中行道里支行向哈尔滨第二电机厂发出债权转让通知5份，将上述债权转让协议的内容告知第二电机厂，第二电机厂在注明“债权转让通知已收到，对通知内容无异议”的回执上盖章。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案涉债权的问题。中行道里支行与第二电机厂签订借款合同，中行道里支行依约履行发放贷款的义务，第二电机厂应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责任。借款到期后，第二电机厂未予偿还并出具《债权确认书》确认欠款本息数额，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成立。中行道里支行与东方资产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系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和相关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并向债务人履行了通知义务，第二电机厂确认知悉，该债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债务应当清偿,第二电机厂应承担偿还义务。对于利息部分，东方资产公司未全部主张，属于其自行处分权利，予以准许。东方资产公司关于第二电机厂偿还借款本息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东方资产公司与第二电机厂2001年达成调解协议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九十六条规定“调解达成协议，必须双方自愿，不得强迫。调解协议的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规定”，依据此规定，当事人达成的调解协议需遵循自愿、合法的原则。虽然本案调解协议是东方资产公司与第二电机厂自行达成，但第二电机厂是国有企业，其调解内容涉及划拨土地、房产等国有资产。《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第三条：国有资产占有单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进行资产评估：（一）资产拍卖、转让；（二）企业兼并、出售、联营、股份经营；（三）与外国公司、企业和其他经济组织或者个人开办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或者中外合作经营企业；（四）企业清算；（五）依照国家有关规定需要进行资产评估的其他情形。《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第四条“企业国有产权转让应当在依法设立的产权交易机构中公开进行，不受地区、行业、出资或者隶属关系的限制，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根据上述规定，国有资产转让应当履行上报、评估、备案及公开挂牌交易等程序，上述规定属于强制性规定，本案当事人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确定给付的资产，未履行上述程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的规定，应认定当事人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无效，调解书应予撤销。
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一、撤销（2001）哈经初字第283号民事调解书；二、第二电机厂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东方资产公司借款本金人民币2541万元；三、第二电机厂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东方资产公司借款利息人民币3841468.30元。案件受理费156267.35元，由第二电机厂负担。
判后，东方资产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再审程序不符合法律规定。本案诉讼发生在2001年，根据1991年《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非经当事人申请，法院不得依职权对调解书提起再审。尽管现行《民事诉讼法》规定法院可对调解书提起再审，但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规定，本案不应适用现行民事诉讼法。二、1991年《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八条规定：“调解协议的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规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及《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是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并非法律，双方2001年达成的和解协议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且《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第三条及《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第三条之规定，均仅为管理性强制规定，而非效力强制性规定，一审判决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认定调解协议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三、东方资产公司作为国有企业，接受第二电机厂以物抵债并未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本案也没有侵害国家利益、社会公众利益和第三人的合法利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确认（2001）哈经初字第283号民事调解书有效，上诉费用由第二电机厂负担。
第二电机厂二审答辩称：第二电机厂与东方资产公司签订和解协议时，未履行资产评估程序，违反了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且双方签订的和解协议约定第二电机厂以其全部资产抵偿债务，导致企业无财产可供经营，职工下岗后无资金可予安置，损害了国家利益和第三人利益，应属无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东方资产公司为证明其诉讼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哈尔滨市中级法院（2001）哈经初字第283号民事调解书；
证据二、东方资产公司与第二电机厂于2001年5月18日签订的《抵债资产交接书》；
证据三、哈尔滨市中级法院2001年5月22日作出的《协助执行通知书》；
证据四、哈房权证第00001942、00001943房屋产权证；
证据五、东方资产公司2002年1月7日向哈尔滨市国土资源局递交的办理抵债土地产权过户手续的申请；
证据六、东方资产公司向哈尔滨市国土资源局递交的尽快办理抵债土地产权过户手续的函两份。
上述证据意在证明：第二电机厂抵债资产除土地使用权以外均办理了过户手续，和解协议合法有效。
证据七、哈尔滨国信房地产估价咨询有限公司于2001年8月17日作出的《房地产评估报告》。意在证明：经评估机构评估，第二电机厂抵债资产价值1849.85万元，不足东方资产公司持有债权数额。
经庭审质证，第二电机厂对东方资产公司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签订的和解协议合法有效。
第二电机厂二审中向本院提交案外人哈尔滨联创股份有限公司与黑龙江农垦泰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一份，意在证明：第二电机厂抵债资产中仅房产一项价值即高达6600万元，《和解协议》侵害了第二电机厂的合法权益，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应属无效。
经庭审质证，东方资产公司认为第二电机厂未能提供该证据原件，对其真实性有异议。
本院对上述证据经审查认为，双方对东方资产公司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能够证明案件相关事实，本院予以确认。第二电机厂提交的《协议书》仅为复印件，不能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东方资产公司对其真实性亦不认可，本院对该证据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经审查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对借款事实及第二电机厂尚欠东方资产公司借款本金2541万元及利息3841468.30元均无异议，双方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以下几个问题：
关于本案再审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民事诉讼法》属程序法，一审法院2015年审理本案应适用现行《民事诉讼法》。2013年1月1日施行的《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各级人民法院院长对本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发现确有错误，认为需要再审的，应当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一审法院依据该条规定，通过院长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后启动再审程序，对本案再审符合法律规定。东方资产公司关于本案再审程序不应适用现行《民事诉讼法》的上诉主张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2001）哈经初字第283号民事调解书的合法性问题。本案中，双方对签订和解协议时尚未履行资产评估、上报、备案、挂牌交易等程序的事实并无异议，双方的分歧在于调解协议的内容是否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否导致调解书无效。2013年《民事诉讼法》第九十六条规定：“调解达成协议，必须双方自愿，不得强迫。调解协议的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规定。”东方资产公司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情形的规定，主张现行《民事诉讼法》第九十六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应当限定为“违反法律的效力强制性规定”。但调解书作为人民法院制作的确认双方当事人协议内容的法律文书，对其内容合法性的审查标准应不同于民事合同的效力确认标准。《民事诉讼法》第九十六条规定的“调解协议的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规定”中的“法律”不限于法律，应包括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不限于效力强制性规定，亦包括管理强制性规定。双方在未履行资产评估、上报、备案、挂牌交易等程序的情况下即签订和解协议，将第二电机厂全部资产抵偿债务，违反了国务院颁布的《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的规定，可能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一审法院撤销（2001）哈经初字第283号民事调解书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6267.35元，由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哈尔滨办事处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贾岩红
代理审判员 李 锐
代理审判员 付兴驰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吕金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