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浙民再14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蒋志雄，男，1969年5月7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下城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中信客运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庆春路潮鸣小区云龙公寓腾龙阁***室。
法定代表人：陈建忠。
再审申请人蒋志雄因与被申请人杭州中信客运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客运公司）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商终字第216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8月5日作出（2016）浙民申1109号民事裁定，对本案进行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7月7日，一审原告蒋志雄向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14年1月10日，蒋志雄与案外人陈晓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蒋志雄出借款项300万元给陈晓，借款期限为2014年1月10日至2014年3月9日，借款利息按借款金额的月息2分计算，逾期利息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由客运公司作为担保人，为陈晓之债务向蒋志雄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合同签订后，蒋志雄通过银行转账向陈晓交付282万元，但借款期限届满，陈晓并未按照合同约定归还借款本息，后经蒋志雄多次催讨，陈晓仍未能履行合同义务，客运公司也没有履行担保义务。为此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一、客运公司立即归还借款本金282万元、利息11.28万元，逾期利息83.4297元（逾期利息暂计算至2015年7月6日，此后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标准，实际请求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诉讼费用由客运公司承担。
客运公司一审答辩称：一、本案所涉借款名为蒋志雄与陈晓之间的民间借贷，实为陈晓所涉之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一部分，对此，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已经对陈晓立案侦查；二、经辨认蒋志雄提交的相关证据，相关担保协议中客运公司的公章系伪造，陈晓的签名也不一定是真实，其已就陈晓涉嫌诈骗及伪造印章之犯罪行为，向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报案。综上，请求依法追加陈晓为本案被告，并依照先刑后民的原则，中止审理本案，将本案移送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刑事侦查。
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案涉款项的借款人陈晓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已被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立案侦查。
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事实与公安机关正在侦查的陈晓涉刑案相关，确有经济犯罪嫌疑，故蒋志雄的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起诉条件，应由公安机关先行审查处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5日作出（2015）杭下商初字第2991号民事裁定：一、驳回蒋志雄的起诉；二、本案移送至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审查处理。案件受理费36937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41937元，退回给蒋志雄。
蒋志雄不服一审裁定，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本案符合法定起诉条件，不应仅因借款人涉嫌犯罪而被驳回起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八条的规定：借款人涉嫌犯罪或者生效判决认定其有罪，出借人起诉担保人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该法条确立了借款人涉嫌构成刑事犯罪时出借人起诉担保人的“民刑分离”司法处理原则，即公安机关对借款人涉嫌犯罪的侦查和相关案件移交公安机关并不影响起诉担保人案件的审理。本案蒋志雄是起诉担保人而非借款人，担保人并未涉嫌犯罪，故本案法院应予以受理。二、本案是保证合同之诉，与借款人涉嫌经济犯罪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诉担保人客运公司的经济纠纷与借款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也并非同一法律事实。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公报中的案例也已经明确出借人起诉担保人的法律关系与借款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法律关系是两个不同法律关系，并确定不需要中止审理。四、本案在法院立案后并无公安机关就本案借贷事项涉嫌犯罪而来函要求移送，不符合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二条规定的移送程序。五、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五条之规定，借款人涉嫌犯罪时，当事人可提起民事诉讼并由法院来认定合同效力和担保责任。六、一审法院在已知蒋志雄申请财产保全的情况下，在裁定之前向客运公司寄送相关文书，一审法院在收到客运公司答辩状和相关借款人涉嫌犯罪的材料后，又向蒋志雄出具保全交费通知书，该通知书之下发应视为此案民事程序仍继续。综上，蒋志雄的起诉符合法定条件，请求撤销一审裁定，依法改判或将此案发回重审，继续本案的民事诉讼程序。
客运公司二审答辩称：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本案客运公司已经向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进行报案，且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也提供了回执。客运公司认为，要查清本案事实应查实陈晓的犯罪事实，因此，本案并不是蒋志雄简单起诉担保人就能够查清案件事实的，即使要审理，也应当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四条：“保证人为借款人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出借人仅起诉借款人的，人民法院可以不追加保证人为共同被告；出借人仅起诉保证人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借款人为共同被告”的规定，追加陈晓为被告，并不存在单独起诉客运公司之说。而且，蒋志雄与陈晓的借贷关系，正是陈晓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的组成部分。二、蒋志雄以民间借贷司法解释作为其认为的适用法律准则。但是，该司法解释第五条明确规定：“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因此，其上诉理由中的第四条也是不成立的，并不存在蒋志雄所主张的需要公安部门来函要求移送之说。更何况，其在上诉状第四条中表述“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检察院以非吸罪证据不足为由对借款人陈晓不予批捕”之说，据了解也并不属实，陈晓目前已被批准逮捕。综上，一审裁定正确，请求驳回蒋志雄的上诉请求。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审裁定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所涉借款的借款人陈晓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案涉借款可能与陈晓涉及的刑事犯罪有关，本案依法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因此，一审法院驳回起诉裁定并无不当，蒋志雄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9日作出（2015）浙杭商终字第2162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蒋志雄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客运公司为担保人，而非借款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有关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的业务指导意见，单个借款行为叠加后构成刑事上犯罪，不应牵连第三人为单个借款行为提供的担保，第三人与贷款人之间的担保法律关系还应认定为独立于刑事法律关系的单纯民事关系。故此，本案所诉担保人的担保法律关系与借款人涉嫌非吸罪的刑事法律关系，是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继续审理。（二）本案出现同案不同判的情况。蒋志雄向陈晓出借了两笔款项，均以保证人为被告提起诉讼，两案案情相同，一审法院均驳回蒋志雄的起诉。本案二审法院维持一审裁定，但另案中二审法院裁定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继续审理。二审将另一个同类案件予以改判的情况也可证明本案一、二审裁定错误。（三）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八条明确规定：借款人涉嫌犯罪或者生效判决认定其有罪，出借人起诉请求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该条规定是对2011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法2011第336号）的解释，这说明在之前的司法实践中，最高人民法院已阐明了对这类案件应民刑分离立案受理。（四）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有关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的业务指导意见明确：借款合同与犯罪两者所评价（适用）的对象并非一致，前者针对的是单个借款担保行为，后者则旨在评价向数个“不特定借款人”的行为，“刑民分离，并行为主”应为审理此类纠纷的基本原则。因此本案不应在按先刑后民模式被中止诉讼。蒋志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再审中，被申请人客运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再审申请人蒋志雄提交下列证据：（2015）杭下商初字第2829号民事裁定、（2015）浙杭商终字第2469号民事裁定，证明另案中的担保人也是为本案的借款人陈晓提供担保，两案情况相同，另案二审裁定已指令一审继续审理，两案存在同案不同判情况，证明本案裁定错误。
本院认为，蒋志雄提供的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难以证明其证明目的。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蒋志雄向客运公司主张保证责任而产生的纠纷，而对于客运公司为陈晓向蒋志雄借款提供担保以及陈晓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事实，当事人均不持异议，争议在于蒋志雄的起诉是否应予以立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成立非法集资需同时具备非法性、公开性、利诱性、社会性四个特征，其中所谓社会性特征指向社会公众即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集资类犯罪构成要件中，被告人的单个借款合同行为即“一对一”不构成犯罪，只有达到一定量后才发生质变，即“一对多”才构成犯罪。也即单个的借款行为仅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本案中，蒋志雄与陈晓之间单个借款行为引起民间借贷的民事法律关系，与陈晓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的刑事法律关系属于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该单个的借款行为并不侵犯刑事法律规范，也不必然涉及担保法律关系。而客运公司为陈晓的债务向蒋志雄提供担保系基于其意思自治的合同行为，系独立于陈晓刑事犯罪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关系。鉴于陈晓涉嫌刑事犯罪的案件尚未定罪量刑，该情形是否影响客运公司的保证责任承担亦不能确定，故不宜以陈晓涉嫌刑事犯罪为由，驳回蒋志雄要求客运公司承担民事责任的起诉。
综上，原一、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蒋志雄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款、第二百第（六）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下商初字第2991号及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商终字第2162号民事裁定；
二、由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本案。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何忠良
代理审判员 周进海
代理审判员 倪佳丽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曼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