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0民终8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住所地乳山市新华街321号。
法定代表人隋岩波，局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住所地乳山市崖子镇垛山。
法定代表人张才，场长。
二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王世强，山东卓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世斋。
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因人事争议一案，不服乳山市人民法院（2014)乳民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原告于1982年11月由山东省地质水文队调入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工作，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系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下属事业单位。1994年12月13日，原告向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提交停薪留职申请，申请停薪留职四年，自1995年元月1日至1998年12月31日。1999年3月22日，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作出乳林字（1999）10号《关于钟清等同志辞职的决定》的文件，该文件内容为：“钟清、孙世斋二人均因单位经济不景气和家庭生活等原因，于1998年12月书面提出辞职申请。垛山林场党支部和林业局党委研究决定同意二位同志的辞职请求，自1998年12月31日起解除垛山林场与钟清、孙世斋双方的劳动合同关系”。但该决定未送达给原告，被告主张已将该决定送达原告，但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实。
2006年7月20日，原告要求被告恢复工作时，被告知其于1999年被解除劳动合同关系。2006年9月6日，原告因辞职和欠缴社会保险费将被告乳山市林业局和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诉至乳山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该委员会于2006年10月16日作出乳劳人仲案字（2006）第93号仲裁决定书，对原告的申请不予受理。后原告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撤销辞职决定并恢复相关待遇，原审法院以原、被告之间的纠纷不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调整为由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之后，因此案属人事争议，而乳山市在2012年前一直未设立专门人事仲裁机构，原告便多次向被告乳山市林业局及政府部门要求解决未果。
2012年4月16日，原告向乳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该委员会于2012年4月20日以申请人的申请超过仲裁时效为由决定不予受理，后原告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乳山市林业局作出的乳林字（1999）10号文件，原审法院于2013年11月29日作出行政裁定书，驳回原告孙世斋的起诉。后原告向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原、被告之间的争议属于人事争议，应当通过人事仲裁程序及民事诉讼程序解决，不属行政诉讼受案范围。原审法院依据行政诉讼法相关规定认定原告孙世斋超过起诉期限为由裁定驳回起诉属适用法律错误，遂作出（2014）威行终字第25号行政裁定书：一、撤销乳山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乳行初字第38号行政裁定；二、驳回上诉人孙世斋的起诉。
原告遂于2014年7月1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主张其于1982年11月由山东省地质局调入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工作，1993年原告与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签订了10年的停薪留职协议。2003年，原告停薪留职期满到被告单位要求上班时，时任场长以暂时无合适工作为由让其继续等待。2006年7月原告再次要求恢复工作时，被告知已于1999年3月同意其辞职，至此原告才知道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作出的（1999）10号文件，但被告从未将该文件送达原告，也未告知原告文件内容。原告曾于2006年9月6日向乳山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后又多次向法院提起诉讼，均未得到解决。现请求判令确认被告作出的与原告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决定无效，支付1999年至今按最低工资标准70%的生活费，缴纳1999年后原告的各项社会保险费。二被告辩称，原告已于1999年申请辞职并与被告实际解除劳动关系，原告主张1999年以后的各项待遇没有依据，且其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另查明，二被告主张原告于1998年12月向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提出书面辞职书，且该辞职书系时任会计宋某代为原告书写，时任场长王某在场证明。原告对此予以否认，被告在规定期限内既未提交其所主张的书面辞职书，也未能通知证人宋某、王某到庭质证或到庭接受调查。
据上述事实，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本案中，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属于被告乳山市林业局的下属事业单位，其工作人员的人事任免由被告乳山市林业局决定。其与原告孙世斋之间因解除人事关系所发生的争议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调整。
针对原、被告双方争执的焦点，作如下分析：
首先，对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作出的《关于钟清等同志辞职的决定》效力认定问题。1999年3月22日，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作出乳林字（1999）10号文件，该文件中提出“上述二人均因单位经济不景气和家庭生活等原因，于1998年12月书面提出辞职申请。垛山林场党支部和林业局党委研究决定：同意二位同志的辞职请求，自1998年12月31日起解除垛山林场与钟清、孙世斋双方的劳动合同关系”。由此可以看出，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作出乳林字（1999）10号文件的事实依据是原告提出书面辞职申请，原告对此予以否认，现二被告未能提交该书面辞职申请，对证人宋某、王某的证言，原告也予以否认，二被告在规定的期限内未能通知证人出庭质证，也未能通知到法院接受调查，对被告提交的该证人证言，不予采信。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作出的乳林字（1999）10号文件缺乏事实依据，且被告未提交已将该决定送达给原告的相关证据，该决定对原告不具有约束力，现原告请求判令被告作出与原告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决定无效的诉讼请求正当，予以支持。
其次，对被告提出原告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原告于1994年12月13日向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提出停薪留职申请，被告同意其申请，停薪留职期自1995年1月1日至1998年12月31日，停薪留职期满后，被告未安排原告具体工作，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于1999年3月22日作出乳林字（1999）10号文件，解除与原告的劳动合同关系，但该决定未送达给原告。原告于2006年7月20日要求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恢复工作时被告知其已于1999年被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原告于2006年9月6日向乳山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后又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于2007年1月19日作出（2007）乳民一初字第9号民事裁定书以双方因辞职发生的纠纷不属劳动争议，对原告的起诉予以驳回。因当时乳山市未设立专门人事争议仲裁机构，原告于2012年4月16日向乳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在2007年1月19日至2012年4月16日期间符合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中断情况，不应认定原告的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原告在乳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原告的仲裁申请超过仲裁时效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后，原告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乳山市林业局作出的乳林字（1999）10号文件，其诉请被驳回后，原告又上诉至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综上，可以认定原告的诉请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再次，原告要求被告支付1999年至今按最低工资标准70%的生活费及缴纳1999年至今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诉请应否支持的问题。被告乳山市林业局于1999年3月22日作出的乳林字（1999）10号文件缺乏事实依据，且未送达给原告，该决定对原告不具约束力，双方劳动人事关系仍然存在，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应当支付原告孙世斋生活费，原告要求按当时最低工资标准的70%支付生活费的理由正当，予以支持。原告2013年7月1日前的生活费已超过诉讼时效，原告该项诉请不予支持，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应当自2013年7月1日至判决之日支付原告生活费35000元［（1500元×70%×12个月）＋（1600元×70%×20个月）］。原告要求被告缴纳1999年至今各项社会保险费，因原告该项诉请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对原告该项请求不予审理。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劳动部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条、第58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三条、第二十条之规定，于2016年3月8日判决：一、撤销被告乳山市林业局1999年3月22日作出乳林字（1999）10号文《关于钟清等同志辞职的决定》；二、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孙世斋生活费35000元；三、驳回原、被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告乳山市林业局、被告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各负担5元。
宣判后，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被上诉人于1994年12月13日向上诉人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提出停薪留职申请,至l998年l2月31日共四年,在停薪留职临近到期时,因为单位经济不景气和自身原因,被上诉人还有另外一名职工钟清一起向上诉人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提出了辞职申请,另谋职业,上诉人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同意并经请示主管部门即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批准,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于l999年3月22日作出了乳林字(1999)10号文件,解除了该二人与上诉人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的劳动人事关系,并报乳山市人事部门,人事部门最后正式解除了两人的人事编制关系。被上诉人系事业在编人员,没有当事人自己的申请以及主管部门的批准文件是不能轻易解除事业编制的,二上诉人作为事业单位和机关主管部门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去解除某个职工的编制。后来因为上诉人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档案管理上存在问题,遗失了被上诉人当时的辞职申请原件,被上诉人才于2006年向相关部门提出各种请求。原审中，上诉人已经向原审法院提供了被上诉人辞职申请的复印件,但因是复印件被上诉人不予以认可,又向原审法院提供了时任场长和会计两个当时知情的人的证言,后又因被上诉人威胁了证人,证人不敢出庭作证,故原审法院作出了撤销乳林字(1999)10号文件的判决。上诉人认为该判决结果错误,不但被撤销的该文件中还有另一名职工的解除内容,全部撤销不当,还主要是因为原审法院没有综合分析各方证据及辩解的真实性和合理性,解除事业在编人员的程序很严格,不是一个部门就可以轻易造假的,整个流程中人事部门也有档案材料可查,上诉人向人事部门取证,人事部门不予配合。所以,原审法院没有综合本案的事实真实原因,作出了错误的认定；二、被上诉人的请求早已超过诉讼时效。解除文件是l999年作出的,被上诉人当即便知道该文件,并且因是自己提出来的辞职,没有任何纠纷和问题。如果按被上诉人自己所言不是其自愿申请辞职,则其就更应该早就知道其于1999年被解除人事编制之事实，诉争解除文件是公开的,信息不可能不传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辩解其于2006年知道本身就不合情理。原审法院认为因当时乳山市未设立专门的人事争议仲裁机构是不正确的,乳山人事局当时就已经设立了人事仲裁委员会,只不过很少有人提起人事争议。后来人事部门与劳动部门合并后，人事仲裁委员会也与劳动仲裁委员会合并,统一称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被上诉人于2012年才向乳山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确实已超过法律规定的时效。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孙世斋答辩称，其本人从未书写过辞职申请，上诉人作出的诉争10号决定也从未送达给被上诉人。其于2006年知道被解除人事关系后多次要求安置工作，均被告知无合适工作并要求被上诉人在家等待。原判决认定被上诉人2013年以前的生活费超过诉讼时效错误，但被上诉人因为诉争争议打了多年官司，已经很疲劳，故没有提起上诉。
案经二审审理查明，上诉人在上诉状中主张原审曾提交被上诉人的辞职申请书复印件，二审调查期间又主张其于原审提交的系被上诉人的停薪留职申请书复印件，并未提交辞职申请书复印件，上诉状中的主张系委托代理人记忆错误。
另查，诉争乳林字（1999）10号关于钟清等同志辞职的决定显示附本人辞职申请，上诉人现不能提供被上诉人该辞职申请。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诉争乳林字（1999）10号关于钟清等同志辞职的决定的法律效力问题。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三条之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不争的事实是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于1999年作出了乳林字（1999）10号关于钟清等同志辞职的决定（其中包括本案被上诉人孙世斋），根据该决定显示内容系根据被上诉人1998年12月的书面辞职申请作出，且该文件显示有附件即被上诉人本人辞职申请，但上诉人未能提供该辞职申请书，且被上诉人对其本人签名确认辞职申请书的事实亦予以否认，故该10号决定缺乏相关事实根据；其次，根据1996年原劳动部《关于企业职工流动若干问题的通知》第四条之规定，用人单位与职工解除劳动关系后，应当及时向职工提供相应的证明材料，《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第一款亦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根据上述规定，用人单位解除与劳动者的劳动关系时，应单向劳动者送达证明文件，送达是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的必经程序。否则，用人单位作出的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决定对劳动者本人不产生约束力。本案中，被上诉人否认收到该决定，二上诉人亦未有证据证明向被上诉人送达了该决定。综上，根据民事诉讼法关于不告不理之基本原则，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作出的乳林字（1999）10号关于钟清等同志辞职的决定中涉及被上诉人之部分应确认为无效并依法撤销，原判决撤销该10号决定全部内容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第（二）项之规定，因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产生的争议，用人单位不能证明劳动者收到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书面通知时间的，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本案中，上诉人未有证据证明将诉争10号决定送达被上诉人，而被上诉人自述其于2006年7月被告知已于1999年被解除人事关系，故应认定于该时发生诉争人事争议。其后，被上诉人即向乳山市劳动争议仲裁委会提起仲裁，并于之后一直不间断的主张权利，其中涉及人事争议仲裁部门设立或是否受理的期间，应视为诉讼时效中断，原审对此认定并无不当。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与事实不符，且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正当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不当部分，不予支持。原判决撤销诉争10号决定全部内容有误；同时，上诉人并未对乳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仲裁裁决提起诉讼，其于原审期间亦未就涉案争议有明确的诉讼请求，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乳山市人民法院（2014)乳民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二）上诉人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孙世斋生活费35000元；
二、撤销乳山市人民法院（2014)乳民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即（一）撤销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1999年3月22日作出乳林字（1999）10号文《关于钟清等同志辞职的决定》，（三）驳回上诉人、被上诉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撤销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于1999年3月22日作出的乳林字（1999）10号《关于钟清等同志辞职的决定》中涉及解除被上诉人孙世斋劳动合同关系的内容；
四、驳回被上诉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各负担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乳山市林业局、乳山市国有垛山林场各负担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进荣
审 判 员 侯善斌
代理审判员 许 萍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程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