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民辖终8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应城支行。住所地：湖北省应城市。
负责人：卢海涛。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分行。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
负责人：杨法德，行长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应城支行（下称工行应城支行）因与被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分行（下称招行佛山分行）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管辖权异议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6民初16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招行佛山分行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10月，广东粤财信托有限公司（下称粤财公司）发起设立“粤财信托·雄鹰1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第111期，拟募集资金2亿元。2013年10月21日，国民信托有限公司（下称国民公司）与粤财公司签署《粤财信托·雄鹰1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信托合同》（合同编号为2012YCXTJ10512-209号），约定国民公司认购上述第111期集合资金信托计划金额2亿元，信托资金运作起始日为2013年10月21日，到期日为2015年10月19日，预期年化收益率为7.2%。同日，国民公司与招行佛山分行签订《信托受益权转让合同》（编号：佛山第2013297号），约定国民公司将依据上述《粤财信托·雄鹰1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信托合同》享有的全部信托受益权转让给招行佛山分行，转让价格为2亿元。在此过程中，工行应城支行的工作人员张应林以工行应城支行的名义向招行佛山分行出具加盖工行应城支行印章的《承诺函》（编号：佛山第2013297号），作出无条件、不可撤销的承诺，主要内容包括：(1)工行应城支行承诺于2015年10月19日向招行佛山分行购买上述《信托受益权转让合同》项下的全部信托受益权，工行应城支行需支付的转让价款为229120000元；(2)若出现以下情形，招行佛山分行有权要求工行应城支行按约定的转让价格及履行方式无条件受让信托受益权：截止至2015年10月19日，招行佛山分行未收到信托受益权项下全部信托利益；(3)工行应城支行受让信托受益权的具体履行方式为：工行应城支行在收到招行佛山分行提出的受让信托受益权书面通知后，应在通知要求的时限内无条件向招行佛山分行受让信托受益权并全部支付转让价款；(4)如工行应城支行因任何原因拒不履行受让信托受益权义务，招行佛山分行有权要求工行应城支行承担赔偿责任，赔偿责任金额为转让价款（229120000元）及按逾期天数向招行佛山分行支付相当于转让价款0.05%／天的违约金（滞纳金）；(5)双方之间发生的一切争议，双方可协商解决；协商不成需诉讼的，由招行佛山分行所在地法院管辖。基于工行应城支行的承诺，招行佛山分行于2013年10月21日向国民公司划付受让案涉信托受益权价款2亿元。截止至2015年10月19日（即上述信托计划到期日），招行佛山分行并未收到信托受益权项下全部信托利益（含本金2亿元及2015年9月21日至2015年10月19日的利息1120000元），招行佛山分行未收到的信托利益合共201120000元。为此，2015年10月20日，招行佛山分行向工行应城支行发出《关于受让信托受益权的函》，要求工行应城支行按上述《承诺函》的约定无条件受让案涉信托受益权，并应于接函后一个工作日内将受让款项201120000元划至招行佛山分行指定的账户中。同日，招行佛山分行向工行应城支行的上级单位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行（下称工行湖北分行）发出《关于督促应城支行受让信托受益权的函》，要求工行湖北分行督促工行应城支行履行《承诺函》的约定及承诺。但虽经敦促，工行应城支行一直未按其承诺付款。为此，招行佛山分行认为，工行应城支行违反《承诺函》的承诺，拒不支付信托受益权转让价款，其行为存在明显、严重的过错，造成招行佛山分行财产的巨额损失，已严重侵害了招行佛山分行的合法权益，应向招行佛山分行承担财产损害赔偿的侵权责任。诉请判令工行应城支行：1.立即向招行佛山分行赔偿损失201120000元及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2亿元为基数，按日万分之五计算，从2015年10月20日起计到工行应城支行实际付清欠款之日止，现暂计至2017年7月19日为63500000元）；2.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工行应城支行在提交答辩状期间对本案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一）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刑事案件，而非经济纠纷案件。因湖北融升医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融升公司）及法定代表人陈碧元、张应林等人相互勾结，私刻工行应城支行公章及时任行长私章，伪造贷款资料、《承诺函》等骗取贷款，工行应城支行已于2015年9月2日以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向湖北省应城市公安局报案。同年10月19日，招行佛山分行又以涉嫌骗取贷款罪向湖北省应城市公安局报案，该局现已侦查终结并移送湖北省应城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2016年9月1日，湖北省应城市人民检察院以融升公司等7被告涉嫌骗取贷款罪提起公诉，该案正在人民法院审理当中。可见，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刑事案件，且犯罪行为地、结果地及公安侦查管辖地均在湖北省应城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对本案应驳回起诉，将案件材料移送湖北省应城市公安、检察机关依法处理。（二）即使按照民事案件审理本案，原审法院也没有管辖权。首先，本案的案由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可见招行佛山分行请求的是一种侵权责任。本案所涉的申贷资料及《承诺函》均系融升公司、陈碧元等人伪造，侵权人应当是这些犯罪嫌疑人；骗取贷款的侵权行为地均在湖北省应城市；融升公司实际骗得并支配了2亿元信托贷款，该行为的侵权结果地也在融升公司的住所地即湖北省应城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无论是按侵权行为地、侵权结果地或是被告住所地，本案的管辖地无疑都在湖北省应城市而不是广东省佛山市。其次，本案依法不应适用伪造的《承诺函》中的管辖约定。案涉《承诺函》系犯罪嫌疑人的骗贷工具，上面加盖的工行应城支行公章及行长私章均系伪造，可见该函所载的包括管辖约定在内的全部内容均非工行应城支行的意思表示，自始不具有法律效力，故当中关于管辖的约定当然不是原审法院管辖民事案件的依据。综上，请求驳回招行佛山分行的起诉，并将本案直接移送湖北省应城市公安、检察、审判机关依法处理。
原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本案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关于侵权纠纷的规定确定管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本案中，招行佛山分行起诉主张工行应城支行违反《承诺函》的承诺，导致招行佛山分行产生巨额的财产损失，故要求工行应城支行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因招行佛山分行所诉称的财产损失为直接的资金损失，该侵权结果发生地应认定为遭受直接损失的招行佛山分行所在地。招行佛山分行的住所地在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即本案侵权结果发生地为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据此，原审法院依法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对于工行应城支行提出的将本案移送湖北省应城市公安、检察、审判机关处理的主张，虽然工行应城支行的员工张应林等人因涉嫌刑事犯罪而被提起公诉，但张应林等人的犯罪行为与本案招行佛山分行提起的侵权诉讼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且张应林等人涉及刑事犯罪不影响招行佛山分行行使民事诉讼权利向工行应城支行追究侵权赔偿责任。综上所述，招行佛山分行提起本案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起诉条件，依法应予受理；工行应城支行要求将本案移送湖北省应城市公安、检察、审判机关处理，依据不足，应不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工行应城支行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
工行应城支行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裁定；2.依法驳回招行佛山分行的起诉，将本案直接移送湖北省应城市公安、检察、审判机关依刑事法律规定处理；或将本案作为民事案件移送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管辖。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原审裁定认为“张应林等人的犯罪行为与本案招行佛山分行提起的侵权诉讼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但这是一起刑事被告人融升公司、陈碧元、张应林等人相互勾结实施的犯罪行为，该犯罪事实涉及的唯一法律关系是骗贷法律关系，不是民事法律关系，更非侵权损害赔偿法律关系。原审法院忽视了本案到底是刑事案件还是经济纠纷案件这一重要法律事实，导致作出了“刑事犯罪不影响招行佛山分行行使民事诉讼权利向工行应城支行追究侵权赔偿责任”的错误认定。涉案《承诺函》系融升公司为骗取贷款而伪造的证据和工具，是骗取贷款犯罪事实的组成部分。被上诉人作为刑事案件的被害人，在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相关人员已被刑事追诉的情况下，又以相同的法律事实向上诉人主张权利，故其起诉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民事案件受案范围。原审法院忽视了本案系一起典型刑事案件的客观事实，没有对本案的性质（即本案的根本问题）到底是刑事犯罪中的骗贷犯罪还是民事案件中的经济纠纷进行分析、认定。（二）原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法院错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认定本案属于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但本案应当适用有关刑事法律规定确定管辖。原审法院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12]21号）第一百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1998]7号）第十一条关于刑事案件职能管辖的规定，依法驳回起诉，将案件材料移送湖北省应城市公安、检察机关依法处理。2.即使按原审裁定，融升公司等人涉嫌刑事犯罪不影响被上诉人提起民事诉讼，原审法院对本案也没有管辖权，原审裁定对“侵权行为地”的法律规定理解错误。本案的案由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可见被上诉人请求的是一种侵权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本案所涉的申贷资料及《承诺函》均系融升公司、陈碧元等人伪造，侵权人应当是这些犯罪嫌疑人，骗取贷款的侵权行为实施地均在湖北省应城市；被上诉人在湖北省应城市接受《承诺函》，融升公司也是在该市实际骗得并支配了2亿元信托贷款，故侵权结果发生地应在湖北省应城市而不是被上诉人的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原审裁定认定“侵权结果发生地应认定为遭受直接损失的招行佛山分行所在地”，系混淆了侵权结果发生地和被侵权人所在地的区别。因此，无论是按侵权行为地、侵权结果地或是被告住所地，本案的管辖地无疑都应在湖北省应城市而不是广东省佛山市。
招行佛山分行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根据工行应城支行于本案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本院查明：2015年8月31日，招行佛山分行向工行湖北分行发出《银行函》，载明“工行湖北分行：根据贵行出具的编号：201305480号《授权证明书》，贵行辖下工行应城支行（简称“应城支行”）于2013年10月21日出具编号：佛山第2013297号《承诺函》，承诺保障我行作为信托受益人的编号为2012YCXTJ-10512-209号《粤财信托·雄鹰1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信托合同》项下的信托受益权完全实现。近期，我行对该集合信托计划项目项下的基础建设项目进行实地回访，发现基础建设项目未能按照预期期限建成投产，集合信托计划受益权存在到期不能兑付的重大风险。现紧急函告贵行，上述集合信托计划受益权已出现到期不能兑付的重大风险，请贵行督促应城支行在收到我行函件之日起两个工作日内书面回复我行：一、应城支行关于该项目第一还款来源不能及时兑付的应急预案；二、应城支行对该信托计划对应的编号为‘工银鄂信贷审批[2013]00592号’《关于同意对湖北融升医药科技有限公司办理20000万元流动资金贷款业务的批复》内审批同意的授信额度，目前是否仍然有效，并未被其他贷款项目使用。”同日，招行佛山分行向工行应城支行亦发出一份《银行函》，载明“工行应城支行：2013年10月21日，贵行出具编号：佛山第2013297号《承诺函》，承诺保障我行作为信托受益人的编号为2012YCXTJ-10512-209号《粤财信托·雄鹰l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信托合同》项下的信托受益权完全实现。近期，我行对该集合信托计划项目项下的基础建设项目进行实地回访，发现基础建设项目未能按照预期期限建成投产，集合信托计划受益权存在到期不能兑付的重大风险。现紧急函告贵行，上述集合信托计划受益权已出现到期不能兑付的重大风险，请贵行在收到本函之日起两个工作日内书面回复我行：一、贵行关于该项目第一还款来源不能及时兑付的应急预案；二、贵行对该信托计划对应的编号为‘工银鄂信贷审批[2013]00592号’《关于同意对湖北融升医药科技有限公司办理20000万元流动资金贷款业务的批复》内审批同意的授信额度，目前是否仍然有效，并未被其他贷款项目使用。”
2015年9月18日，工行湖北分行针对上述《银行函》向招行佛山分行复函称：“贵行2015年8月31日的《银行函》及附件收悉，现复函如下：我行从未出具过编号201305480号《授权证明书》及《证明》，也未授权应城支行办理上述《银行函》所述信托受益权类业务。我行从未出具过编号为‘工银鄂信贷审批[2013]00592号’《关于同意对湖北融升医药科技有限公司办理20000万元流动资金贷款业务的批复》。据调查，我行应城支行从未向贵行出具或委托任何主体向贵行出具编号为佛山第2013297号《承诺函》（函载时间为2013年10月21日）及相关附件材料。贵行来函所附的上述《授权证明书》、《证明》及信贷审批书均非我行出具。此前，我行从未接待贵行任何人员或收到贵行向我行核实上述文件真伪的任何来函，亦未向贵行出具任何回复。鉴于贵行《银行函》及附件所述事项涉嫌犯罪，我行已责成应城支行向公安机关报案。”同日，工行应城支行亦向招行佛山分行复函称：“贵行2015年8月31日的《银行函》及附件收悉，现复函如下：我行不具有办理信托受益权类业务的权限，也末获得上级行办理此类业务的授权，从未向贵行出具或委托任何其他主体向贵行出具编号为佛山第2013297号的《承诺函》（函载时间为2013年10月21日）及上述《银行函》的附件，也从未以任何方式承诺保障贵行作为信托受益人的编号为2012YCXTJ-10512-209号《粤财信托·雄鹰l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信托合同》项下的信托受益权完全实现。上述复函内容，我行行长卢海涛、副行长胡应峰以及孝感市分行工作人员在2015年9月l日接待贵行罗晓娟、骆青睿、冯洁敏、吕俊青等人来访时已明确告知。鉴于贵行所提供的佛山第2013297号《承诺函》（函载时间为2013年10月21日）及上述《银行函》的附件非我行出具、提供，亦非我行委托其他主体出具，为维护合法权益，我行已依法向公安机关报案。”
2015年9月2日，工行应城支行向湖北省应城市公安局报案称：犯罪嫌疑人陈碧元伙同张应林伪造工行湖北分行和工行应城支行公章，出具相关书面文件，从事非法活动，其行为已构成伪造印章罪。提交的报案材料有：1.加盖伪造的工行湖北分行公章的《证明》壹份；2.2013年10月21日加盖伪造的工行应城支行公章及时任行长杨开泰私章的《承诺函》壹份；3.加盖伪造的工行湖北分行公章的《授权证明书》壹份；4.2014年12月26日加盖伪造的工行应城支行公章的《业务征询函》壹份；5.2013年6月25日加盖伪造的工行湖北分行公章的《中国工商银行信贷审批书》壹份；6.张应林向招行佛山分行出具的《说明》壹份。
2015年10月19日，招行佛山分行向湖北省应城市公安局提交一份《刑事报案书》举报犯罪嫌疑人融升公司、张应林，载明“报案人招商银行佛山分行于2013年10月21日起息叙做了一笔信托受益权买入返售业务（即招行佛山分行以远期回购方工行应城支行出具的远期回购信托受益权《承诺函》为前提，买入2亿元本金的信托受益权），业务审批编号为佛山第2013297号，该笔业务将于2015年10月19日到期。佛山分行在业务临近到期前组织回访核查，发现重大异常情况，借款人融升公司存在不能如期兑付风险，且融升公司明确声称已无法清偿全部本金2亿元及剩余利息。另外，远期回购行工行应城支行否认业务真实性，故融升公司和张应林涉嫌共同实施骗取贷款犯罪。涉嫌犯罪事实和理由：2013年报案人叙做一笔信托受益权买入返售业务，金额2亿元，融资利率7.2%，期限2年，起息日为2013年10月21日，到期日为2015年10月19日。借款人为融升公司，信托受益权的远期回购方为工行应城支行，甲方为国民公司，由粤财公司成立‘粤财信托·雄鹰1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第111期，信托资金用于向融升公司发放信托贷款，专项用于融升公司投资建设‘年产30万吨钯触酶过氧化氢项目。’……”
2016年9月，湖北省应城市人民检察院以陈碧元、殷学明、张应林、杨锦、陈志军、孙海峰六名被告人涉嫌骗取贷款罪，以鄂应城检刑诉【2016】147号起诉书向湖北省应城市人民法院提起公诉。2017年，湖北省应城市人民检察院作出鄂应城检刑变诉【2017】1号变更起诉决定书，追加融升公司为被告人。
2017年8月28日，湖北省应城市人民法院作出（2016）鄂0981刑初168号刑事判决书，查明与本案相关的如下犯罪事实：2013上半年，被告单位融升公司因投资建设“双氧水项目”急需资金，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即被告人陈碧元联系到被告人殷学明、汇银财富（大连）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经理被告人孙海峰以及该公司投融资总监被告人杨锦，要求其等帮助融升公司融资，陈碧元还找到工行应城支行的被告人张应林，被告人一伙商议好采取以工行应城支行“兜底担保”的方式去取得贷款。在此期间，陈碧元安排被告人陈志军私刻了工行应城支行及行长杨开泰的印章；殷学明私刻了工行湖北分行的印章，伪造工行湖北分行的《授权书》、《证明》、《授信审批书》等文件，孙海峰还对融升公司贷款申请的尽职调查报告进行了虚增产值的修改，孙海峰将上述文件转发给杨锦。嗣后，殷学明假扮工行湖北分行部领导，张应林自称工行应城支行副行长，与孙海峰安排杨锦找到愿意出资的招行佛山支行客户经理冯洁敏磋商依托贷款事宜，杨锦将伪造的相关文件和虚增产值的贷款申请手续用电子邮件向招行佛山分行进行了传递。2013年10月18日，陈碧元安排陈志军及其公司的女清洁工，伙同张应林、杨锦等人在工行应城支行张应林盗用的办公室内，向招行佛山分行来核保面签的职员出具了工行湖北分行《授权书》、《证明》、《授信审批书》，并使用虚假的工行应城支行印章和该支行行长杨开泰的印章，出具伪造的工行应城支行《承诺函》等证明文件，取得招行佛山分行的信任。随后，招行佛山分行通过粤财公司向被告单位融升公司发放了2亿元的信托贷款，时间为2013年10月21日至2015年10月19日。被告单位融升公司取得上述款项用于该公司“双氧水项目”的投资建设。期间，融升公司支付了贷款利息，2015年10月19日后未偿还本金。……另查明：2015年12月3日，粤财公司向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广州中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判令融升公司清偿信托贷款本金2亿元及利息、罚息、复利。2016年12月2日，广州中院作出(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判决融升公司在本判决书生效起十日内向粤财公司清偿借款本金2亿元、利息1166666.67元及罚息、复利。该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该刑事判决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做出如下评判：“1.关于被告单位湖北融升公司以及六被告人是否构成骗取贷款罪的问题。（1）从本案的犯罪主观方面看，……被告单位湖北融升公司以及六被告人均具有骗取贷款的主观故意。……(3)从本案侵害的客体看，通过本案的证据显示，招行佛山分行在投放贷款之前，是基于工行应城支行的《承诺函》以及不可撤销担保，而工行应城支行所发出的《承诺函》指明的对象明确为招行佛山分行。特别是招行佛山分行发放贷款后，该分行先后多次派人到融升公司和工行应城支行对所发放的贷款的使用情况进行了监督和回访；粤财公司，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对其业务进行了批复，而且拥有中华人民共和国金融许可证。融升公司通过其法定代表人陈碧元、职员陈志军伙同殷学明、张应林、杨锦、孙海峰等自然人私刻银行公章，虚构经营情况，骗取招行佛山分行通过粤财公司发放的贷款2亿元，在直接骗取招行佛山分行或粤财公司巨额资金侵害其对2亿元资金及利息的所有权的同时，还严重侵害了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其对象无论是招行佛山分行还是粤财公司，均符合侵害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175条之一的骗取贷款罪的客体。……2.广州中院(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所涉标的与本案所查明赃款是否同一款项、工行应城支行的《承诺函》是否与本案造成的损失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本案的受害人到底是谁的问题。(1)粤财公司向融升公司发放的2亿元信托贷款并非该公司自有资金，其对2亿元信托贷款本息不享有所有权。根据粤财公司与融升公司签订的编号为2012YCXT贷字第0512-111号《信托贷款合同》‘鉴于’部分第(2)条关于‘甲方在签订本合同时已知悉并承认，本合同项下的贷款资金来源于乙方发起设立的粤财信托·雄鹰1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项下第111期信托计划项下的信托资金。本合同中所指委托人与信托计划全体委托人相一致’以及第(3)条关于‘乙方接受信托计划全体委托人的委托，同意按本合同约定向甲方发放人民币资金信托贷款’的约定，粤财公司向融升公司发放的2亿元信托贷款资金来源于信托财产（实际由招行佛山分行出资），粤财公司作为受托人，按照委托人的意愿发放信托贷款。根据上述《信托贷款合同》的有关约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14条关于‘受托人因承诺信托而取得的财产是信托财产。受托人因信托财产的管理运用、处分或者其他情形而取得的财产，也归入信托财产’的规定，粤财公司向融升公司发放的2亿元信托贷款本金及收取的利息，应属于信托财产，而不属于粤财公司固有财产。(2)招行佛山分行作为信托计划受益人，有权要求粤财公司向其支付信托利益，即信托贷款本息。根据(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粤财公司在向广州中院提交的《关于取得不可撤销担保书相关过程的说明》中确认，招行佛山分行系‘雄鹰1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第111期信托计划’的实际受益人，粤财公司运用该信托资金向融升公司发放了涉案信托贷款2亿元。对于上述事实，招行佛山分行在其要求被告人张应林盖章的编号为佛山第2013297号《承诺函》（该函件所加盖的公章及私章均为虚假印章）也予以了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34条关于‘受托人以信托财产为限向受益人承担支付信托利益的义务’的规定，粤财公司负有以信托财产为限向招行佛山分行支付信托利益的义务，该信托计划项下的信托财产即为粤财公司向融升公司发放2亿元信托贷款所获得的贷款本息。因此，(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关于融升公司向粤财公司清偿2亿元信托贷款本金及利息的判决无论在客观事实上还是在法律关系上都具有‘通道性’（即融升公司通过粤财公司向招行佛山分行还本付息）与‘阶段性’（即粤财公司收到融升公司的还款短暂过渡拥有后即按约定支付给招行佛山分行）的本质特征。粤财公司仍负有向招行佛山分行支付信托利益的义务，该2亿元信托贷款本金及利息最终仍属于招行佛山分行所有。(3)融升公司与粤财公司签订《信托贷款合同》系融升公司骗取金融机构贷款的一个重要犯罪环节。融升公司实行骗取金融机构贷款的犯罪行为，必须与贷款人签订贷款合同后方能获得贷款资金，本刑事案件中的信托贷款人为粤财公司，贷款合同为粤财公司与融升公司签订的编号为2012YCXT贷字第0512-111号《信托贷款合同》，不能因为该《信托贷款合同》上加盖的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印章而否认该行为系骗取金融机构贷款这一犯罪行为的重要组成部分，更不能简单地将其作为融升公司与粤财公司之间的民事行为而割裂了融升公司等被告人骗取金融机构贷款的犯罪事实。融升公司与粤财公司签订《信托贷款合同》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从金融机构骗取的贷款，至于《信托贷款合同》各方意思表示是否真实、各方加盖的印章是否真实均不能改变融升公司等被告人涉嫌骗取金融机构（招行佛山分行）贷款的犯罪事实。正是因为有这份《信托贷款合同》，才有后面工行应城支行对招行佛山分行的《承诺函》，最后导致招行佛山分行发放了贷款而造成款项未能收回损失的后果。综上所述，广州中院(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所涉标的与本案所查明赃款属同一款项，该民事判决书所述2亿元资金即为本案赃款。工行应城支行的《承诺函》与本案造成的损失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本案的受害人形式上为粤财公司，而实质上属招行佛山分行。3.本案判决追缴赃款退还受害人是否与(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融升公司向粤财公司履行清偿2亿元贷款本金及利息的义务发生冲突的问题。根据本案犯罪事实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36条、第64条之规定，本案的被告单位融升公司等被告人依法应当退赔的赃款就是(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书所涉款项，两者实质上是同一款项，该款项的最终权利人均为招行佛山分行，融升公司等被告人负责退赔赃款不会导致融升公司分别向粤财公司和招行佛山分行支付2亿元贷款本金及利息的情形。因此，在刑事判决中依法明确由融升公司等被告人负责通过粤财公司向招行佛山分行退赔信托贷款本金2亿元及利息符合法律规定。……。”最后判决如下：“……八、本案赃款人民币2亿元及利息应当予以追缴。鉴于广州中院(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该民事判决书依法未能执行的部分，被告单位融升公司依法退赔给招行佛山分行。……。”
陈碧元、张应林、杨锦、陈志军、孙海峰因不服上述（2016）鄂0981刑初168号刑事判决，上诉到湖北省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湖北省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1月24日作出（2017）鄂09刑终250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二审查明的事实，招行佛山分行就本案所主张的事实在起诉本案前已经作为涉嫌犯罪线索向湖北省应城市公安局进行报案，并由湖北省应城市人民检察院向湖北省应城市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湖北省应城市人民法院就查明的犯罪事实作出发生法律效力的（2016）鄂0981刑初168号刑事判决。从该刑事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看，招行佛山分行于本案所主张的2亿元信托受益权，实则是融升公司、陈碧元、张应林等被告人通过虚构贷款的事实并私刻工行湖北分行公章伪造工行湖北分行的《授权书》、《证明》、《授信审批书》，私刻工行应城支行的公章及时任该支行行长杨开泰的私章伪造工行应城支行的《承诺书》等文件，骗取招行佛山分行通过粤财公司发放的信托贷款2亿元，并认定该款项属于上述（2016）鄂0981刑初168号案的赃款以及该案的受害人实质上为招行佛山分行，工行应城支行的《承诺函》与该刑事案件造成的损失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可见本案所涉款项并非民法意义上的债权债务。（2016）鄂0981刑初168号刑事判决同时还认定该刑事案件所查明的赃款与广州中院(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所涉标的（即融升公司向粤财公司清偿借款本金2亿元及利息、罚息、复利）是同一笔款；粤财公司向融升公司发放的2亿元信托贷款并非该公司自有资金，属于信托财产，其对2亿元信托贷款本息不享有所有权；招行佛山分行作为涉案信托计划的受益人，有权要求粤财公司向其支付信托贷款本息，即粤财公司负有以信托财产为限向招行佛山分行支付信托利益的义务；该2亿元信托贷款本金及利息最终仍属于招行佛山分行所有。（2016）鄂0981刑初168号刑事判决最后还在判决主文部分写明案涉的赃款2亿元及利息应当予以追缴，对于广州中院(2015)穗中法金民初字第2464号民事判决依法未能执行的部分，由融升公司依法退赔给招行佛山分行。由此可见，发生法律效力的（2016）鄂0981刑初168号刑事判决已对招行佛山分行于本案主张的款项作出了实体处理，招行佛山分行可按照该刑事判决的处理结果予以救济。据此，因与本案相关的（2016）鄂0981刑初168号刑事判决是在本案二审审查期间才发生法律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没收。没收的财物和罚金，一律上缴国库，不得挪用和自行处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追缴、退赔的情况，可以作为量刑情节考虑”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2013]229号)“根据刑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38条、第139条的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理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据此，追缴或者责令退赔的具体内容，应当在本判决主文中写明；其中，判决前已经发还被害人的财产，应当注明。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非法占有处理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规定，本案已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综上所述，对于工行应城支行主张撤销原审裁定并驳回招行佛山分行起诉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三条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6民初168号民事裁定。
二、驳回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分行的起诉。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邵静红
审判员 邹 莹
审判员 江 萍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耿丽丽
附相关法律法规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下列上诉案件，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可以不开庭审理：
（一）不服不予受理、管辖权异议和驳回起诉裁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