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1民终51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龙草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陈浩波，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晖，男，1978年7月5日出生，汉族，该公司工作人员，住上海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人民大润发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郭连海，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珍果，山东琴岛（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敏，山东琴岛（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龙草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济南人民大润发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润发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5）历商初字第30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6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龙草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大润发公司的诉讼请求，并由大润发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在（2013）历民再初字第16号、（2014）济民再字第135号、（2012）鲁民监字第133-1号判决中，经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及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三级法院审理，对龙草公司与大润发公司之间关于发票事宜已经进行了处理，而本案属于一事再审且还获得了一审法院的支持，明显违背司法公正的要求。（二）根据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约定，退换货应根据电脑传真系统的记录以及物流管理部门的核实记录为凭，增值税发票仅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业务往来，无法证明退货行为的存在。因此，大润发公司仅依据增值税发票主张双方存在退货证据不足，该项主张不能成立。（三）正常行业往来中，增值税发票数额不能等同于交易金额，往往是先收到增值税发票，然后过几个月再收到货物，这都是正常情况。龙草公司交给其他公司的发票，也会有发票抵扣，但最后还需要根据送退货单明细进行对账，发票没入账或没收到都是正常的行业行为。一审法院在没有事实依据的前提下认定大润发公司已经完成退货是完全错误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龙草公司的上诉请求。
大润发公司辩称,（一）本案所涉及的大润发公司退货款争议在双方之前的诉讼中并未处理，且在（2014）济民再字第135号民事判决第十一页明确载明“大润发公司仅依据增值税发票主张双方存在退货依据不足，大润发公司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大润发公司可待证据充分后另行提起诉讼”。因此大润发公司有权就退货款事宜另行起诉。（二）大润发公司提供了足以证明曾向龙草公司退货的证据，一审法院在此基础上查明事实后作出正确判决，本案并不存在改判、撤销、变更或者发回重审的理由。第一，在大润发公司的申请下，一审法院前往上海市金山区国税局调取了两份证明材料，分别是龙草公司自2006年至2008年从税号为370102720783373的纳税人（即大润发公司）处取得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共有78张认证相符的明细表，以及龙草公司自2006年7月至2008年4月增值税专用发票申报抵扣情况明细表。这两张证明材料显示，龙草公司在2006年7月至2008年4月期间，对从大润发公司处取得的78张增值税专用发票进行了认证，结果为认证相符，总金额为1412525.91元，该金额与相应月份的申报抵扣金额一致，龙草公司已将大润发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全部抵扣。第二，龙草公司在商事活动中应当遵循严格的财务纪律。根据财务常识，如果未收到货物不应进行税务抵扣。如果已经将增值税发票抵扣，其财务账册上应有相应记录和财务凭证。但龙草公司未就其未收到退货，又将增值税发票抵扣这一有违财务常理的行为进行合理�释。因此，龙草公司在其有能力提交证据证明其申报抵扣合理理由的情况下，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一审法院根据法律规定，并结合其他证据推定大润发公司已交付了退货，是完全符合证据规则的。第三，大润发公司在此前诉讼中还提交过退货单等证据，对此历次庭审均有记载。根据高度盖然性原则，大润发公司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双方在交易过程中存在退货及退货金额的事实。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龙草公司的上诉请求。
大润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龙草公司支付大润发公司货款及利息共计305万元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大润发公司（甲方）与龙草公司（乙方）于2006年3月9日签订《买卖合同》和《服务合同》各一份；于2007年7月3日签订《买卖合同》一份。两份《�卖合同》均约定龙草公司作为大润发公司供应商向大润发公司供应货物。其中，关于“商品退换货”事宜，2006年《买卖合同》约定：1、甲方将不定期地通过电脑自动传真或临时的紧急传真向乙方提出退货及换货要求。双方约定不能退货换货的商品除外。本公司电脑自动传真系统的记录以及物流管理部门的核实记录将如实记录甲乙双方的退货及换货过程，甲乙双方同意以上记录作为甲方向乙方追究有关退换货违约责任的凭据；3、当乙方收到甲方商品退货单时，应于收到通知日十日内领回该退货商品，若逾期未领，甲方有权终止向乙方支付该批商品的价款，并有权自行处理该批商品，所发生之相关仓储、保管、运输等费用由乙方负责承担。2007年的《买卖合同》在此基础上增加“乙方确认甲方享有无条件退换货的权利”，并约定当乙方收到甲方商品退货单时，应于收�通知日十日内领回该退货商品，若逾期未领，甲方有权拒收乙方的交货。关于“货款”事宜，2007年《买卖合同》约定：截至本合同签订日，甲乙双方对之前历年买卖合同合作中发生的甲方向乙方退货的数量、金额及甲方对乙方的扣款金额、实际收取的各项服务费用均无异议，即使存在统计或计算上的差异，双方均不得就该部分针对对方提出任何权利主张（继续退货的和已确认的应扣款项但实际未扣除的情况除外）。
龙草公司在2006年7月至2008年4月期间，对从税号为370102720783373的纳税人处取得的78张增值税专用发票进行了认证，结果为认证相符，总金额为1412525.91元，税额为240130.58元；龙草公司在此期间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认证金额与相应月份的申报抵扣金额均一致。大润发公司持有山东省济南市国家税务局和济南市地方税务局颁发的《税务登记证》，税号为鲁税济字370102720783373号。
一审法院另查明，龙草公司曾于2009年因买卖合同纠纷将大润发公司诉至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该院于2010年2月21日作出（2009）历商初字第1830号民事判决后，龙草公司不服，向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济民申字第114号民事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后，其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20日作出（2013）鲁民监字第133-1号民事裁定，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济民申字第114号民事裁定及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09）历商初字第1830号民事判决，发回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重审，该院于2014年8月19日作出（2013）历民再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大润发公司与龙草公司均不服，上诉至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年9月26日，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济民再字第135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对于本案大润发公司主张的退货款，仅依据增值税发票主张双方存在退货证据不足，大润发公司可待证据充分后另行提起诉讼。2008年4月2日，大润发公司向龙草公司支付了408344.43元。（2014）济民再字第135号生效民事判决书判决：大润发公司支付龙草公司货款847529.07元及利息（自2009年8月1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货款847529.07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5倍计算）；大润发公司支付龙草公司货款1061902元及利息（自2009年8月11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以货款1061902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5倍计算）。该判决书已向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现处于执行阶段。
一审法院认为，大润发公司与龙草公司之间签订的2006年、2007年《买卖合同》、《服务合同》等，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基于自愿合意签订，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本应秉承诚信原则切实履行。龙草公司向大润发公司供应货物，龙草公司应支付货款，但若履约过程中发生退货，亦应在大润发公司的应付货款中予以扣减，或由龙草公司向原告大润发公司支付。本案的焦点是大润发公司诉称的退货行为是否发生。大润发公司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了货物的名称、规格型号、单位数量、单价金额，龙草公司向税务机关进行认证并申报抵扣，本身就是对双方存在退货行为的自认。龙草公司作为商事主体，在商事活动中应当遵循严格的财务纪律，其既已将大润发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全部抵扣，则其财务账册上应有相应的记录和财务凭证。故大润发公司提交了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务机关出具的龙草公司抵扣税款的证明文件，龙草公司质证时并未就其既未收到大润发公司退货又将大润发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予�抵扣这一有违财务常理的行为进行合理解释，在有能力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其申报抵扣的合理理由情形下，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应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并结合双方合同签订时间与发票认证抵扣时间相符、双方交易习惯、交易过程及相互关系，推定大润发公司已履行退货交货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再结合龙草公司在（2009）历商初字第1830号买卖合同纠纷2009年9月23日及（2012）鲁民监字第133号买卖合同纠纷2013年4月10日的庭审笔录，关于大润发公司曾向其开出退货发票，其前后陈述不一致的非诚信表述，一审法院认定大润发公司关于退货事实所提交的证据并非孤证，且已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链，其证明力已达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所要求高度盖然性标准，对其退货行为予以印证。关于退货金额，应以上海市金山区国家税务局认证抵扣完全相符的78张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1412525.91元为准。
对于庭审中龙草公司称大润发公司提交的证据已超过举证期限并拒绝质证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有关举证时限规定的通知》规定，举证期限届满后，针对某一特定事实或特定证据或者基于特定原因，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酌情指定当事人提供证据或者反证的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要证据在原审中拒绝发表质证意见或者质证中未对证据发表质证意见的，不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四项规定的未经质证的情形。故对龙草公司的该项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对大润发公司主张返还货款1412525.91元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超出此范围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未予支持。关于大润发公司退货利息的主张，由于其未向龙草公司支付全部货款，未形成损失，可直接从（2014）济民再字第135号已生效民事判决书认定的应付款中予以扣除，故对该项诉请，亦未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二条、第七十三条、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零八条、第三百八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龙草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大润发公司支付退货款1412525.91元；二、驳回大润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2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6200元，由大润发公司负担19435元，龙草公司负担16765元。
二审期间，本院认定如下：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抵扣行为能否作为货物已实际接收的凭证。首先，龙草公司与大润发公司在《买卖合同》第三条商品退换货中明确约定：甲方（大润发公司）电子邮件、电脑自动传真系统的记录以及物流管理部门的核实记录将如实记录双方的退货及换货过程，双方均同意以上记录作为大润发公司向龙草公司追究有关退换货违约责任的凭据；大润发公司有权将退货商品交由双方共同指定的上海利丰物流有限公司或上海成协物流配送有限公司或大润发公司指定的其他物流公司返还龙草公司。因此，在双方签订的合同中明确约定退货凭据应以电子邮件、传真及物流记录为依据，并不以是否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或者是否予以抵扣为标准。其次，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大润发公司向龙草公司开具78张增值税专用发票，上述发票已由龙草公司向税务机关进行抵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出卖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物义务，买受人不认可的，出卖人应当提供其他证据交付标的物的事实。另外，就目前比较复杂的市场环境，先开发票后送货或者先送货后开发票的情况均有发生，我国的法律、法规并未对此作出禁止性规定，亦没有规定要求必须收到货后才可以进行开票抵扣。本案中，大润发公司主张其已将货物退还给龙草公司，仅依据其开具给龙草公司78张增值税专用发票，龙草公司予以抵扣的事实无法证明龙草公司已收到退货。因此，作为大润发公司除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之外，还应提交退货的相关记录、物流等证据，否则不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证实其已完成退货义务，未完成证明货物已实际退回的举证责任。最后，作为收货一方而言，在未收到货物的情况下抵扣增值税专用发票，一方面可以增加企业收益，另一方面根据增值税专用发票的相关规定，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抵扣有一定的期限限制。因此，增值税专用发票抵扣行为本身并不足以推定收货方已实际收到货物。本院依法要求大润发公司在一�期限内提交退货相应的物流、电脑记录等相关证据，但大润发公司在本院给定期限内未能提交。因此，在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不能排除先票后货的情形，以及大润发公司并无其他有效证据相印证的情况下，不能证明大润发公司已经履行了退货义务。至于龙草公司将增值税专用发票先行抵扣的行业是否违反发票管理制度，应由税务部门进行查处，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亦不属于本案处理范围。综上所述，龙草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5）历商初字第302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济南人民大润发商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31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513元，均由被上诉人济南人民大润发商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希贵
审 判 员 宋海东
代理审判员 栾钧霞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柳旺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