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民再64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杜娟，女，1970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武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磐，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蒲一静，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谭伟，男，1978年6月3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武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向群，重庆达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杜娟因与被申请人谭伟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广法民终字第6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8月24日作出（2017）川民申271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杜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磐、蒲一静，被申请人谭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向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杜娟申请再审称，1.谭伟伪造合同偷逃税款，是对社会公共利益的严重损害，系无效民事行为，二审判决认定房屋买卖合同有效不当；2.谭伟因自身违法行为，其作为所有权人的位于武胜县的两个门市（简称诉争门市）的房屋所有权证（简称房产证）已被撤销，其没有权利要求自己协助办理诉争门市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手续；3.谭伟的违法行为已将房屋买卖合同置于一种事实上无法履行的状态，并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符合我国合同法规定的法定解除情形，二审判决自己协助办理诉争门市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手续错误；4.新的证据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川16行终38号行政判决（简称38号行政判决），和2017年1月6日武胜县国土资源局（简称县国土局）向其发放川（2017）武胜县不动产权第0000015号不动产权利证书（简称0000015号不动产权证），足以推翻二审判决；5.双方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已经岳池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岳池民初字第1970号民事判决（简称1970号民事判决），驳回谭伟的诉讼请求，谭伟在败诉后再次起诉本案，属重复起诉；6.本案纠纷起因是谭伟为了达到不交、少交税款的目的采取了伪造合同、伪造签字的行为，而自己发现其该违法行为后，果断表示终止交易，引发本案诉讼，根据我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七条关于诚实信用、遵纪守法原则的规定，本案不应支持谭伟的诉讼请求。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谭伟的全部诉讼请求，由谭伟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谭伟辩称，1.双方之间的交易行为自始有效，杜娟作为出卖方协助买受方办理诉争门市的过户手续，系其基本义务；2.自己偷逃税款的行为已得到纠正，并且杜娟作为出卖方亦参与其中，杜娟收到全部购房款后意欲反悔，才是产生本案纠纷的根本原因；3.本案不存在房屋买卖合同无法履行的情形，县国土局将诉争门市的所有权恢复登记至杜娟名下，是为了弥补自己在办理房屋转让登记时，使用自制的金额为107万元的房屋买卖合同书的程序瘕疵，故杜娟目前仍应按照双方房屋买卖合同的约定，协助其办理诉争门市的房屋所有权和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手续；4.其起诉本案系基于新的事实，不属于重复起诉。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谭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杜娟将诉争门市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过户到谭伟名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杜娟与他人合伙投资对位于武胜县5号老畜牧局旧房进行改造，杜娟根据合伙协议分得两间门市（即诉争门市）。后杜娟将这两间门市租赁给谭伟使用。2011年12月20日，杜娟（出卖方）与谭伟（买受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1.出卖方房屋坐落于王生福修12号、13号门市，位于第壹层门市，共两间，房屋结构为框架结构双门市，建筑面积合计95平方米左右，房屋用途为商业；2.该门市总价260万元；3.合同签定（订）当日买方预付定金40万元，然后买方在2012年1月20日之前先付房款100万元，因该房屋已经设定抵押，出卖人应于付款当日办理抵押注销手续并过户给买受方，过户费用由买受方支付，过户完成后买受方在60日内付清全部余款；4.过户完成后60日内没有全部付清余款，视为违约；5.买受方为一人或者两人；本合同以每次付款的收据或打款凭条为准。
合同签订当日，谭伟向杜娟支付购房定金40万元。2012年1月5日，谭伟通过银行转帐向杜娟转购房款100万元。同月17日，谭伟（欠款方）与杜娟（债权方）签订欠款协议，载明：“经双方自愿协商，债权方将所有的门市（两个）出售给欠款方，由于欠款方仅支付购房款140万元，下欠120万元需延时支付，经双方再次协商，达成欠款抵押协议如下：一、债权方杜娟协助欠款方先将房屋产权证办到欠款人名下，欠款人在办好两个产权证后，即将一个门市产权证抵押到债权方处，至付清下欠款120万元为止收回，双方抵押权撤销。二、欠款人下余款计款从2012年1月18日起在60日内付清欠款，40日内支付清欠款，债权方按银行贷款利率收取利息，超过40日至90日内未付清下余款，按6万元收取迟延履行金；超过90日内未清下余款120万元，双方抵押协议有效，欠款人自愿将抵押至债权人处的房屋产权以120万元价格抵偿债务120万元”。
2012年1月4日，谭伟在向四川省武胜县地方税务局（简称县地税局）作纳税申报时，擅自以出卖人杜娟和买受人谭伟、陈小利的名义，先后伪造诉争门市成交价分别为98万元、107万元的两份房屋买卖合同书，并按107万元的成交价向县地税局缴纳了杜娟应缴纳的各项税费共计102185元以及谭伟自己应缴纳的契税及印花税43335元。2012年2月17日，谭伟向杜娟支付了购房尾款120万元及利息9825.19元。
杜娟协助谭伟办理了诉争门市的产权过户手续，谭伟及其妻陈小利于2012年1月31日共同取得了诉争门市的房产证。2012年2月1日，谭伟（出租方）与黄清明（承租方）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租赁期限10年，首年租金18万元，谭伟凭此合同收取租金至今。
后谭伟以杜娟拒绝为其办理诉争门市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手续为由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作出1970号民事判决，认为根据合同约定，杜娟缴纳的税费应由谭伟代为缴纳，谭伟的先履行义务未履行完毕，杜娟对此享有后履行抗辩权；判决驳回谭伟对杜娟的诉讼请求。
2012年9月12日，谭伟到县地税局补交了税款，共计395469.19元。2013年8月8日，县地税局出具证明，证实诉争门市交易应纳税款已全部交清。
杜娟仍拒绝将所售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到谭伟名下，谭伟再次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作出（2013）岳池民初字第2613号民事判决（简称2613号民事判决）：杜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协助谭伟将诉争门市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到谭伟名下。杜娟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该案二审中，武胜县房产管理所作出武房管（2013）撤字第1号撤销房屋登记决定书，撤销谭伟名下诉争门市的房产证。二审法院遂裁定撤销2613号民事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一审法院重审中，因谭伟不服武胜县房产管理所撤销房产证决定，提起行政诉讼。广安市前锋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18日作出（2014）前锋行初字第9号行政判决，维持武胜县房产管理所武房管（2013）撤字第1号撤销房屋登记决定书。
一审法院审理期间，杜娟通过转帐方式以退还谭伟购诉争门市款名义，将2209825.19元转到谭伟在四川省农村信用社的储蓄卡上，该款后经谭伟申请，被一审法院提存。
一审法院判决：杜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协助谭伟将诉争门市的房屋所有权、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到谭伟名下。案件受理费10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6000元，由杜娟负担。
杜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谭伟的诉讼请求，由谭伟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法院另查明，一审中，杜娟于2014年6月20日向武胜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解除其于2011年12月20日与谭伟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二审法院将该案指定华蓥市人民法院审理。因杜娟申请撤回起诉，华蓥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2日裁定准许杜娟撤回对谭伟的起诉。
二审法院认为，房屋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依法应属有效合同。在谭伟已履行合同义务情况下，杜娟应当协助谭伟办理诉争门市的房产证及国土证。2012年1月31日，杜娟依照房屋买卖合同的约定协助谭伟办理了诉争门市的房产证过户手续，谭伟取得了诉争门市的房产证，杜娟已经履行了协助谭伟办理房产证的义务。虽然武胜县房产管理所以谭伟伪造买卖合同书偷逃国家税费为由，撤销了已登记在谭伟名下的诉争门市的房产证，但该后果系谭伟自己的违法行为所导致，且武胜县房产管理所撤销谭伟持有的房产证后，并未将诉争门市的所有权恢复登记在杜娟名下，故对谭伟要求杜娟再次协助其办理房屋所有权过户登记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谭伟欲取得诉争门市的房产证，可另寻救济途径。
本案审理过程中，县地税局出具书面证明，证实谭伟已经补交相应税款，故杜娟主张的不安抗辩情形已经消除，杜娟应当履行协助谭伟办理诉争门市的国土证过户登记义务。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杜娟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由杜娟在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协助谭伟办理诉争门市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手续；三、驳回谭伟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谭伟负担500元，杜娟负担5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谭伟负担500元，杜娟负担500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岳池县人民法院（2012）岳池民初字第1970号案件庭审笔录，载明杜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ＸＸ当庭称，谭伟全额支付了房款；杜娟随时都可以（协助谭伟）办理国土证，其履行了一切义务，没有否认合同的效力，没有拒绝过户，没有违反合同的约定。该案中杜娟分别于2012年7月25日、同年8月3日出具的通知、说明和请求，还载明杜娟称请谭伟尽快按合同约定向相关部门缴清拖欠的税费，以便尽早将国有土地使用权过户到谭伟名下；其请求法院按双方合同约定和双方实际履行情况，催促原告（谭伟）尽快缴清各种税费，并办理一切过户手续。
华蓥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4日就原告杜娟诉被告谭伟、陈小利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作出（2013）华蓥民初字第383号民事判决，确认谭伟于2012年1月4日自书的房屋买卖合同不成立。
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22日就上诉人杜娟与被上诉人县地税局第三税务所、县地税局税务行政征收一案作出38号行政判决，载明杜娟向税务机关申请退回本案房屋交易涉及的各项税费，县地税局第三税务所决定不予受理，杜娟提起行政复议申请，县地税局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维持县地税局第三税务所的不予受理决定；认为县地税局第三税务所作出的税务事项通知书上仅说明所适用法律法规及规范性文件名称，而未引用具体的条款内容，未说明不予受理的杜鹃退税申请的具体事由，故县地税局第三税务所作出的税务事项通知书，以及县地税局作出维持的复议决定，均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判决撤销县地税局第三税务所作出的税务事项通知书，以及县地税局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书。
县国土局房地产权登记信息，载明2016年11月24日，武胜县53号房屋登记为杜娟单独所有。
0000015号不动产权证，证实2017年1月6日，武胜县51号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房屋（构筑物）所有权为杜娟单独所有；附记载明，依据四川省前锋区人民法院（2016）川1603行初139号行政判决及2016年11月23日县国土局法规股邓杰夫及党委书记张强的批示，将谭伟、陈小利名下的201200182号房产产权恢复到杜娟名下。
被谭伟提存到一审法院的2209825.19元购房款，已被杜娟领回。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如下：（一）关于谭伟是否已缴清诉争房交易税款的问题。杜娟称，38号行政判决证实县地税局应当受理其申请的退税，故双方之间的缴税事实不成立。经查，谭伟提交了补缴税款共计395469.19元的票据，县地税局于2013年8月8日出具证明，证实诉争门市交易应纳税款已全部交清，又于同月21日在该证明上签注，此证明由该局出具，并加盖单位印章。上述证据证实谭伟已缴清了诉争门市的交易税款，履行了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的由其缴纳各项税费的义务。而38号行政判决与本案无关联性。杜娟提出谭伟未缴清相关交易税款，双方之间的缴税事实不成立，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谭伟伪造107万元的房屋买卖合同书，先偷逃税款，后又补缴税款的行为，是否已导致双方于2011年12月20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问题。经查，华蓥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4日就原告杜娟诉被告谭伟、陈小利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作出（2013）华蓥民初字第383号民事判决，确认谭伟于2012年1月4日自书的房屋买卖合同不成立。而谭伟起诉本案，提出将诉争门市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过户到其名下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双方于2011年12月20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杜娟提出谭伟伪造107万元的房屋买卖合同书，偷逃税款，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已导致本案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本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否符合法定解除情形的问题。杜娟称，谭伟偷逃税款的行为，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其已恢复取得诉争门市的不动产权利证书，表明本案二审判决无法执行。经查，杜娟在双方之间的另案诉讼中认可谭伟已付清诉争门市的购房款，并承诺协助谭伟办理诉争门市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同时谭伟已实际占有使用诉争门市，故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已经实际履行。杜娟所称其已恢复取得诉争门市的建设用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的事实，不符合我国合同法规定的法定解除情形，其相应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本案是否属于重复起诉问题。经查，谭伟再次起诉本案系基于其已缴清诉争门市的全部税款的事实，1970号民事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的情形已不存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八条的规定，本案不属于重复起诉案件，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并无不当。杜娟提出本案属重复起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杜娟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广法民终字第65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羊 斌
审判员 曾 蕾
审判员 冯一平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日
书记员 李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