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4民终14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茂杰，男，1975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丰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涛，重庆东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隆霞，重庆东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国全，男，1965年2月15日出生，土家族，住重庆市黔江区。
上诉人张茂杰因与被上诉人李国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2016）渝0114民初1711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8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由本院审判员何庆华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黄飞、审判员郑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并由书记员吴遥祝担任法庭记录。诉讼中于2016年11月14日对上诉人张茂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隆霞、被上诉人李国全进行调查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茂杰上诉请求：一、撤销黔江区人民法院（2016）渝0114民初1711号民事判决书；二、改判李国全支付张茂杰55800元或将该案发回重审；三、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国全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导致法律适用不当。原审法院对借条和欠条享有权利的性质认定错误，张茂杰将现金的一部分借给李国全，将部分现金按照李国全的安排交给其指定的人收取，张茂杰虽然没有看见合同就交纳了保证金，是基于对李国全的信任。原审认定张茂杰到李国全处去是进行非法传销活动，与客观事实不符，也没有公安机关证明。张茂杰没有胁迫行为，借条和欠条是李国全自愿出具的。二、一审对证人出庭作证程序没有按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进行，没有给张茂杰送达开庭传票，导致张茂杰不能对证人发问对质，因此审理程序不当。
李国全答辩称，自己和张茂杰之间没有经济往来，没有理由给他出具欠条，自己也是受害者，没有逼迫过张茂杰，张茂杰是自愿交钱的。自己精神也受到了打击，没有收到张茂杰一分钱，希望法院公正判决。
张茂杰向一审法院请求：一、判令李国全支付张茂杰现金55800元；二、由李国全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张茂杰与李国全是亲戚关系，2014年底受李国全邀请到湖南省做工程。2015年3月，张茂杰到湖南长沙后，先后支付给李国全八万多元。后因没有工程，经结算李国全出具39800元欠条一张，约定年底还清；另出具16000元借条一张，约定2016年正月还清。李国全巧立名目借走张茂杰的现金，应承担还款责任。
李国全一审辩称，张茂杰未明确向李国全支付款项的性质，双方无经济往来，不应支付其任何款项。2015年3月20日，张茂杰与李国全一起到湖南考察“1040阳光工程”。张茂杰于2015年3月29日交纳入会门槛费即认购资格费3800元，2015年4月12日再次认购20份，每份3300元，合计66000元。张茂杰所交69800元均通过银行转账转入陈丽的账户，成为该工程“主任”。2015年4月28日，张茂杰觉得可能被骗入传销组织，虽报警但并没有作任何处理。2015年5月3日，张茂杰拿刀逼李国全要求退还入会费69800元，双方共同的“上线”陈江海拿出30000元转账给了张茂杰。同时，张茂杰胁迫李国全书写欠条和金额为16000元的借条一张。在陈江海的要求下，张茂杰书写保证书一张。“1040阳光工程”是传销组织，双方之间的合同因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张茂杰不能要求李国全履行无效合同。双方无借款和欠款事实，请求驳回张茂杰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正月，李国全受陈江海邀约到湖南长沙做工程，其妻王凤林、其子李大涌到达长沙后，陈江海带李国全看工地、画图纸，加入“1040阳光工程”。李国全接受培训的记录内容为，“国家引进的资本运作连锁业，以信息为前提、以人际网络为基础、以几何倍增为原理、以虚拟经济带动实体经济”，强调是限制发展、严格管理、低调宣传、依法保密的隐形政策，通过人际网络、几何倍增，实行“五级三晋制”赚钱，并要求异地操作，禁止本省人从事该行业。“1040阳光工程”已被多地法院的生效判决书确认为传销，该组织实行“五级三晋制”，交纳69800元即可达到“主任”级别。
张茂杰和李国全系亲戚关系，张茂杰也在2015年3月到达湖南省长沙市。李国全带张茂杰看工地、画图纸，因未找到工程，便介绍张茂杰加入“1040阳光工程”。张茂杰在2015年正月至5月3日期间，共计投入了8万余元，并将其姐姐约到湖南长沙。张茂杰在认识到可能被骗后，向公安机关报案称投入的8万多元被骗了。因公安机关未处理，张茂杰转而向李国全追要上述款项。2015年5月3日，因张茂杰急迫追要，双方共同认可的“林总”即林建国（音）出面协调，并向李国全转账30000元，李国全将该30000元转账给了张茂杰。同时，李国全向张茂杰出具39800元欠条和16000元借条各一张；张茂杰书写保证书一页，内容如下：“从2015年5月3日起，本人张茂杰与行业没有任何关系。我保证不影响行业任何人，包括报警、向本地人透露行业信息及提供行业人的住宿，保证不会向李国全全家透入（露）信息，如拿出信息证据。（如）以上没做到，叁万玖仟捌（佰）元不还，保证今天离开本小区。”
对借款和欠款金额的形成，张茂杰陈述：“给李国全现金40000元时，其说保证金69800元，另外还向我借款，扣除生活费、房租费，余款55800元，包括16000元借款和39800元欠款”。
张茂杰在2015年5月29日给李国全发送六则短信：“1.明天我来不及，要把保证书拿出来，说林建国逼起的；2.你要说是陈江海逼你去打钱的；3.我今天到丰都公安局报案。要抱（把）写的保证书放好；4.我明天回丰都报案了，钱拿到吗？5.湖南长沙；6.我叫你报12309。”张茂杰对短信内容予以认可，并陈述：“短信是我发的，是我在贵州干活时李国全给我打电话说他被打了，说钱要不回来了，叫我喊他女婿一起过去。我在电话里说马上过来，但是你给我写的欠条上的钱，无论如何要给我弄回来，反正我是找你”。
另查明，张茂杰与李国全未签订关于做工程的书面合同，也未对工程项目名称、工程量、价款等进行约定。
一审法院认为，其一，张茂杰主张借条和欠条的形成是基于工程结算，但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未对工程项目、工程量和价款等进行约定，也未实际履行合同。张茂杰诉称“先后支付给李国全8万多元”与其庭审中陈述“向李国全支付现金40000元，向陈丽的账户汇款46300元”相矛盾。加之，张茂杰认识到被骗并报警无果后，是由双方共同认可的“林总”协调，由“林总”向李国全退款，再由李国全退款给张茂杰。在李国全出具借条和欠条后，张茂杰要求李国全为其把钱要回来，并问李国全是否拿到钱，可以认定张茂杰并非向李国全投资，其所交纳款项不在李国全处，不受李国全管控。从张茂杰出具的保证书和张茂杰发送给李国全的短信可以认定双方不存在工程合同关系，而是误入了号称“资本运作连锁业”的传销组织。
其二，关于张茂杰主张的借款。根据张茂杰的自认，张茂杰向李国全支付款项时未明确借款性质及金额，而是在“结算”时用投入总金额扣除保证金及房租费和生活费后将余款作为借款，在报警时仍称其投入八万多元，可以认定16000元的“借款”性质和金额是在李国全出具借条时才得以确定。张茂杰陈述的借款经过不符合交易习惯，也未举证证明向李国全支付了借款，且李国全对此不予认可，故对张茂杰该项主张不予采信。
其三，张茂杰在庭审中主张69800元系工程保证金，与其诉称“李国全巧立名目借走张茂杰的现金”相矛盾。张茂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没有签订书面合同，也未对工地进行考察，甚至未对工程项目名称、工程量、工程价款等基本信息进行明确的情况下即交纳保证金，不符合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所具备的认知能力，故对张茂杰该主张不予采信，对其主张的欠款39800元（69800元-30000元）不予支持。
其四，张茂杰主张承诺书的内容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而是按照李国全的要求所写，与张茂杰诉称“经结算，李国全向张茂杰出具欠条和借条”相矛盾。如果双方有真实的工程结算，李国全向张茂杰出具的应不是借条和欠条，张茂杰也没有理由必须按照李国全要求写保证书，且张茂杰在发送给李国全的短信中又称是受林建国所迫。由此，可以映证张茂杰诉称不属实，张茂杰主张的借款和欠款不真实。
张茂杰主张的借款及欠款系张茂杰误入传销后，因投资未能得到预期回报，便向其上线李国全追要。追要过程中形成的借条和欠条，不是真实合法的债权。传销活动是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非法活动，张茂杰在传销活动中的投资行为不受法律保护，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茂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95元，减半收取597.50元，由张茂杰负担。
本院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举示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在2016年4月27日一审庭审中，审判人员提问题“原告，你给被告给了多少钱”时，张茂杰陈述：2015年3月31日给李国全交了40000元的现金，2015年4月16日打给李国全指定的银行46300元；张茂杰要求退款时，2015年5月3日由老总转给李国全，李国全转给张茂杰30000元；张茂杰给李国全40000元时，李国全说打保证金69800元，另外的还向张茂杰借款，由于和李国全一起生活的支出还有房租，扣除张茂杰生活费和房租后，还剩余55800元，包括16000元的借款和39800元的欠款。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李国全给张茂杰出具的《欠条》和《借条》是否真实有效，李国全应否返还张茂杰55800元。
第一，关于39800元《欠条》是否真实有效的问题。本案中，张茂杰书写的《保证书》内容为：“从2015年5月3日起，本人张茂杰与行业没有任何关系。我保证不影响行业任何人，包括报警、向本地人透露行业信息及提供行业人的住宿，保证不会向李国全全家透入（露）信息，如拿出信息证据。（如）以上没做到，叁万玖仟捌（佰）元不还，保证今天离开本小区。”因李国全邀约张茂杰加入的“1040阳光工程”已被外地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为传销组织，结合《保证书》中的内容，以及张茂杰已经退回30000元传销资金的事实，可以认定《保证书》中载明的39800元为传销资金。《保证书》与《欠条》均为2015年5月3日形成，张茂杰主张《欠条》是因结算退回工程保证金所出具，但并未举证证明有实际存在的工程项目，因此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结合李国全关于《欠条》是在退回传销资金中所形成的陈述，可以认定其中载明的39800元为张茂杰想要退回的传销资金。因此，该《欠条》不是双方真实合法欠款的依据，张茂杰主张退回39800元应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借条》载明的16000元是否为真实借款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关于《借条》及16000元的由来，张茂杰认为是支付给李国全的现金和向其指定账户转账的款项中，扣除生活费和房租费后的借款。李国全否认该16000元借款的存在，认为系张茂杰代其向传销组织交纳的传销资金，且《借款》系受张茂杰胁迫所出具。《借条》作为书证，具有较强的证明力，本身既能证明借款关系的存在，也能证明借款已实际支付。张茂杰已经合理解释该16000元借款的形成过程，李国全反驳认为《借条》系退回传销资金的凭据，但没有举示相应的证据证明。李国全认为16000元系张茂杰代其交纳的传销资金，也未举示充足的证据证明。在张茂杰出具的《保证书》中，并未涉及16000元的款项。即使李国全和张茂杰之间存在非法传销的“上下线”关系，也不能排除双方可能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因此，因李国全的举证不足以否定《借条》的效力，一审法院将16000元认定为传销资金不当。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本案中，因李国全举示的证据不足以否定《借条》的效力，因此其应向张茂杰偿还16000元借款，对张茂杰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上诉人张茂杰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上诉请求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2016）渝0114民初1711号民事判决；
二、李国全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茂杰16000元。
三、驳回张茂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95元，减半收取597.5元，由上诉人张茂杰负担424.5元，被上诉人李国全负担17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95元，由上诉人张茂杰负担848元，被上诉人李国全负担34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庆华
审判员 黄 飞
审判员 郑 斌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吴遥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