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二民申字第0039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朱锦华。
委托代理人：孟峰，江苏钟山明镜（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南通市通州区兴仁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兴仁镇三庙村。
法定代表人：茅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钱沛鑫，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南通茂隆储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兴仁镇三庙村。
法定代表人：朱晨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钱沛鑫，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朱锦华因与被申请人南通市通州区兴仁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仁运输公司）、南通茂隆储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茂隆储运公司）企业租赁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通中商终字第001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申请再审人朱锦华称：1、兴仁运输公司系茂隆储运公司股东，一、二审法院混淆公司与其股东间的独立人格，将违约责任纠纷与侵权责任纠纷并案审理错误，应根据当事人的请求权分别立案审理。2、朱锦华与兴仁运输公司已对延期租赁达成一致意见并已实际形成租赁合同关系，双方并非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3、一、二审法院认定朱锦华实际占用经营茂隆储运公司并享有经营利益与事实不符。4、按照合同约定，由兴仁运输公司向朱锦华提供吊机。在兴仁运输公司未提供吊机的情况下，朱锦华有权自行租赁吊机并要求兴仁运输公司承担费用。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依法再审本案。
被申请人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共同提交意见认为，1、兴仁运输公司与茂隆储运公司共同作为原告，主体适格。朱锦华在租赁合同到期后仍长期占用并经营茂隆储运公司，既违反了与兴仁运输公司间的合同约定亦侵害了茂隆储运公司的财产权益，故兴仁运输公司和茂隆储运公司均有权要求朱锦华迁出并支付相关费用。2、朱锦华与兴仁运输公司间未就续签合同形成合意，朱锦华亦未举证证明双方已另行签订了续租合同，双方在原合同到期后并未重新约定租赁期限，客观上形成了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3、茂隆储运公司为朱锦华垫付的费用均系朱锦华经营所需，依照约定应由朱锦华承担。4、虽然合同约定兴仁运输公司在朱锦华承包期间出资更新添置一座5T（臂长15m）吊机，但在兴仁运输公司未提供吊机的情况下朱锦华并未主张减少租金或解除合同，且该请求也已超过诉讼时效。综上，朱锦华的申请再审的理由均不成立，请求驳回其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查明：2006年12月31日，兴仁运输公司为甲方、朱锦华为乙方签订《租赁承包合同书》，合同约定：兴仁运输公司将下属单位南通县港务处兴仁中转堆场（以下简称兴仁中转堆场）发包给乙方；租赁承包期限为三年，即自2007年1月1日起至2009年12月31日止；乙方在承包期三年内共上交承包费50万元（包含土地租赁使用费）；租赁费采取先交纳后使用方式，每年分两次交纳，即年初5号和年中5号前各交一次；乙方承包期内甲方出资更新添置一座5T（臂长15m）吊机；乙方承包期内的第一年将10间办公室修缮完工，其费用由乙方承担；合同到期前三个月甲、乙双方商定是否续订合同，并在一个月内予以落实；承包费用逾期未缴的按每日5‰收取滞纳金。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合同订立后，双方均按约定履行了合同，直至2009年12月31日，之后双方未续订书面租赁合同。但朱锦华仍继续使用该堆场、码头至今。朱锦华在2009年上半年前按合同约定交纳了租赁费，同时已交纳2009年下半年至2010年上半年的租赁费20万元及2010年下半年至2011年上半年的租金22万元，朱锦华认可在此之后双方的租赁费为20万元／年。
另查明，兴仁运输公司原为通州市兴仁运输管理站，系乡镇集体企业，2003年4月经原通州市兴仁镇政府批准改制为私营企业，茅国成以自然人身份受让该运输站的全部资产并承担债权债务，集体资产全部退出；茂隆储运公司原为兴仁中转堆场，于1986年5月设立，系由原为南通县港务管理处、兴仁镇交通运输管理站及兴仁镇三庙村联合投资设立的集体所有制联营企业，投资额为79.4万元，法定代表人为朱锦华。1989年5月三庙村收回土地退出联营企业，采取土地租赁。2003年8月6日，通州市港务实业总公司（原南通县港务管理处更名）亦退出联营企业，该堆场成为兴仁运输站一家投资经营。后经该堆场股东会议决定，将该堆场改制为企业法人与自然人共同投资的有限责任公司。根据章程的相关规定，变更后的公司注册资本为108万元，由兴仁运输公司与自然人朱晨民共同认缴，其中：兴仁运输公司认缴10万元，占注册资本总额的9.26%，朱晨民认缴98万元，占90.74%。2011年12月兴仁中转堆场变更为茂隆储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朱晨民。茂隆储运公司为自然人控股公司，股东为朱晨民，占90%股份、兴仁运输有限公司占10%股份。
2011年至2013年间，茂隆储运公司为案涉堆场、码头的经营向南京南大工程检测有限公司支付码头检测费20000元，向通州电力公司支付用电启动方案编制费8000元及电费33362.98元，支付各项地方税款77131.42元及滞纳金1912.99元，支付工商管理费4470元，支付帐管费525元；
还查明，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与朱锦华为缴纳租赁费发生纠纷，兴仁镇政府、三庙村村委会曾于2014年1月主持调解，兴仁运输公司认可2011年、2012年租金为20万元／年，主张2013年应增加至60万元／年；朱锦华提出若再增加租赁费，兴仁运输公司需增加吊机，后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也未续订书面合同，茂隆储运公司一直由朱锦华实际经营。此外，朱锦华妻子茅建云于2004年6月16日注册成立通州区兴仁镇佳越建材经营部，类型为个体工商户。
2014年3月13日，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诉至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朱锦华迁出茂隆储运公司；支付租金109万元以及利息；支付垫资费用147550.11元。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主体资格问题，兴仁运输公司与朱锦华间的租赁关系应追溯于2006年12月31日订立的《租赁承包合同书》，在该承包期内双方均认可为企业租赁，朱锦华除向兴仁运输公司交纳租赁费外还负担企业所有的税费。一审中，朱锦华称2012年1月6日兴仁中转堆场非法变更为茂隆储运公司，故在此之后其均是以通州区兴仁镇佳越建材经营部的名义对外经营，现朱锦华已提起行政诉讼，要求工商管理部门撤销其核发的茂隆储运公司的营业执照。该院认为，从工商登记机关登记文件中可以看出，茂隆储运公司是由兴仁中转堆场变更而来，工商登记具有公示、公信力的特征，该登记的内容具有推定和对抗效力，在未经法定程序撤销该登记之前应确认该登记的客观性及合法性。退一步而言，即使前后企业在股权结构上有所变更，也不影响该企业法人人格的独立性，企业法人按合同约定向承租人收取租赁费应得到法律保护。兴仁运输公司作为茂隆储运公司股东，茂隆储运公司对朱锦华租赁行为的后果有直接的经济利益关系，故其作为原告为适格主体。
关于朱锦华是否应当迁出茂隆储运公司，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上述请求权的基础是朱锦华在《租赁承包合同》结束后继续对茂隆储运公司资产的实际占有和经营中的权利。我国合同法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出租人没有提出异议的，原租赁合同继续有效，但租赁期限为不定期。对于不定期租赁合同，出租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应当在合理的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故兴仁运输公司、朱锦华在《租赁承包合同》结束后仍存在租赁合同关系，虽然朱锦华否认收到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于2013年8月要求其迁出租赁场地的函件，但其承认在本案诉讼之前曾与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交付租赁费和迁出场地问题发生纠葛，故认定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在诉讼前要求与朱锦华解除租赁关系的事实存在。从最宽限时间来看，从茂隆储运公司提起诉讼至一审判决，已给予了朱锦华迁出租赁场地的必要准备时间。兴仁运输公司对租赁关系的解除权系形成权，租赁关系于朱锦华接到兴仁运输公司通知后当然解除，故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既可以按照合同法规定要求朱锦华返还租赁物及撤出租赁场地，也可基于物权请求权向朱锦华提出同样的主张。故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的诉请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对于朱锦华认为根据《土地租用协议》中“保持前期使用方式”的约定足以对抗茂隆储运公司提出迁出场地的请求，该院认为，该土地的租用人系从兴仁中转堆场开始延续至茂隆储运公司，该协议中所指的土地“使用方式”应是指之前的土地租用人的营业范围及经营方式，且该《土地租用协议》中并未提及朱锦华租赁事宜，故该协议与朱锦华无涉，不能得出茂隆储运公司与朱锦华租赁关系因该项约定而不得解除的结论。
关于实际使用费的问题，在《租赁承包合同书》期限届满后，由于茂隆储运公司与朱锦华存在不定期租赁关系，故原租赁合同的条款对双方仍具有约束力，但从双方自2009年后实际支付租金的事实及朱锦华的陈述来看，应认定双方在2010年之后的租赁费已增加至20万元／年；之后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虽然向朱锦华主张再次提高租赁费，但双方经多次协商未达成一致意见，故租赁费在2010年之后为20万元／年。至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法院将诉状副本送达朱锦华之后，租赁合同即告解除，朱锦华仍占有使用租赁财产，应支付占用使用费。对于朱锦华提出的茂隆储运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提供吊机而造成其损失应予以赔偿的主张，该院认为，按原《租赁承包合同书》约定，茂隆储运公司应于朱锦华承包期间出资更新添置一座5T（臂长15m）吊机，茂隆储运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该项义务，但朱锦华在合同履行期间从未提出该项主张并由此少交纳租赁费，即使从2014年1月14日会议记录中朱锦华的陈述来看，增加吊机的义务仅作为茂隆储运公司提高租赁费所须承担的对价，而非对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未履行原合同义务的追究。故朱锦华实际已放弃该权利，对双方合同义务已予变更。同时，茂隆储运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提供租赁物，朱锦华可主张减少租金或解除合同，但该请求也已超过诉讼时效。而且朱锦华提供的有关吊机的证据从客观性及关联性方面也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关于茂隆储运公司主张的为朱锦华垫付费用的问题，茂隆储运公司主张其各项代垫费用共计147550.11元，经审核，确认费用为144933.42元，上述费用属朱锦华租赁企业应当支付的费用，应由朱锦华负担。虽原租赁合同并未对上述费用的负担作出约定，但在实际履行中均系由朱锦华负担，故朱锦华交纳上述费用的义务已实际纳入合同内容，由于之后的不定期租赁而使原合同继续有效，故该费用仍应由朱锦华负担。至于茂隆储运公司要求朱锦华支付利息的主张，该院认为，朱锦华于2011年7月1日起未交纳其应当支付的租赁费用，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主张按月利率1%支付延期付款的利息未超过原合同约定，应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六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朱锦华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迁出之前所租赁的茂隆储运公司的堆场、码头；二、朱锦华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向茂隆储运公司、兴仁运输公司支付自2011年7月1日至2014年3月15日期间的租赁费558333元，并参照20万元／年的租金标准支付自2014年3月16日起至实际迁出之日止的占有使用费，同时按月利率1%向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支付从租赁费约定的交纳之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期间的利息（各期租赁费的利息起算时间如下：2011年租赁费10万元，利息从2011年7月6日起算；2012年租赁费20万元，上半年10万元利息从2012年1月6日起算，下半年10万元利息从2012年7月6日起算；2013年租赁费20万元，上半年10万元利息从2013年1月6日起算、下半年10万元利息从2013年7月6日起算；2014年租赁费58333元自2014年1月6日起算）。三、朱锦华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向茂隆储运公司支付各项垫付的费用144933.42元；四、驳回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960元，由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负担5160元，朱锦华负担10800元。
朱锦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认为，朱锦华申请再审的理由均不成立。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六条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出租人没有提出异议的，原租赁合同继续有效，但租赁期限为不定期”。本案中，兴仁运输公司与朱锦华于2006年12月31日订立租赁承包合同，双方形成租赁合同关系，该合同于2009年12月31日到期后，双方虽未另行订立书面合同，但客观上仍由朱锦华占用和经营茂隆储运公司，双方实际形成了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2014年1月l4日三庙村调解的会议记录载明了兴仁运输公司与朱锦华之间未就续租的主要条款达成合意；虽然其中“钱到位后，续订合同”等内容，表明兴仁运输公司有续租的意思表示，但因事后朱锦华未支付前期租赁费用，故双方并未就继续租赁订立合同，一、二审法院关于双方为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的认定，于法有据。朱锦华关于其与兴仁运输公司已就延期租赁达成一致的理由，无证据证实。合同到期后朱锦华继续缴纳了2010年及2011年上半年的租金，兴仁运输公司亦已收取，故可视为双方以实际行为履行合同至2011年上半年。之后朱锦华未缴纳租金，双方因是否继续租赁发生纠纷，此后朱锦华长期占用、经营茂隆储运公司没有合同及法律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对于不定期租赁合同，出租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由于兴仁运输公司与朱锦华在2011年下半年即为是否续租以及租金支付发生纠纷，兴仁运输公司一审诉讼时主张解除合同并要求朱锦华迁出，合法有据。
2、案涉租赁承包合同约定，朱锦华租赁期内对茂隆储运公司享有完全的经营权和经营利益，在双方未作特别约定的情况下，其为了经营而产生的费用理应由其自行承担，且原合同期内的有关费用亦均由朱锦华承担，对此，双方并无争议。茂隆储运公司于2011年至2013年为案涉堆场、码头的经营向南京南大工程检测有限公司支付码头检测费、向通州电力公司支付用电启动方案编制费及电费、各项地方税款及滞纳金、支付工商管理费等，上述费用均与茂隆储运公司经营有关。该费用系朱锦华在实际占用经营茂隆储运公司期间产生，作为经营利益的实际享有人，其应当承担上述费用，且朱锦华在2014年1月三庙村调解会议纪要中对于兴仁运输公司提及的返还垫付费用问题，并未提出异议。一、二审判决朱锦华支付上述费用，并无不当。
3、租赁承包合同约定，兴仁运输公司应当在合同期内出资更新添置一座5T吊机，后兴仁运输公司未按约履行。但朱锦华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租赁期间向兴仁运输公司提出异议；合同期满双方结算时，朱锦华也未就此主张扣减租金，且双方已结清各项费用；合同期满后至2011年上半年继续租赁期间，朱锦华向兴仁运输公司按期支付了租金，期间其亦未就另行租赁吊机产生损失而主张扣减租金。故可以认定双方对该条款履行已作变更，现朱锦华要求扣减吊机租赁费用，理由并不充分。
4、本案中朱锦华与兴仁运输公司存在租赁合同关系，茂隆储运公司基于侵权提出诉请，二者确系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但从诉争权利实体处理角度，无论是基于租赁合同纠纷还是侵权纠纷，所指向标的物均为同一租赁物，合同解除时朱锦华同时负有迁出并返还租赁物的义务。原审法院将兴仁运输公司、茂隆储运公司作为共同原告虽然不当，但该程序不当并未加重朱锦华的责任承担。至于兴仁运输公司与茂隆储运公司之间利益如何分配，由该两单位自行协调。此程序不当尚不足以启动再审程序。
综上，朱锦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朱锦华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夏正芳
审 判 员 杨 艳
代理审判员 刘尚雷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缪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