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1民终15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舜基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滕欲晓，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国良，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亮，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乔明军，男，1975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东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辉，山东昌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静，山东昌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舜基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乔明军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0112民初36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舜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乔明军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全部案件受理费由乔明军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乔明军与舜基公司已通过签订《房屋买卖协议》及“收到条”的方式交付了抵债房屋将涉案100万元工程款结清，乔明军在收到条中书面认可上述工程款已付清的事实，本案债权债务已消灭，依法应驳回乔明军诉讼请求；如果乔明军认为《房屋买卖协议》履行存在争议，应另案起诉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法律关系错误。2015年2月6日，乔明军与舜基公司签订了《房屋买卖协议》，约定将天井峪花香苑23号房屋以100万元价款抵顶涉案100万元工程款。合同签订后，乔明军于2015年2月6日出具收到条，载明“今收到山东舜基置业有限公司天井峪工程款壹佰万零捌仟壹佰叁拾贰元陆角陆分（1008132.66元）”,收到条备注中同时载明：乔明军购买舜基公司天井峪花香苑23号房子，总房款为100万元；舜基公司欠被乔明军工程尾款1008132.66元，计为100万元；舜基公司与乔明军同意就以上部分债权债务互相抵顶，不动现金，截止2015年2月6日该天井峪欠款均已付清。乔明军在收到条上签名摁手印确认。以上足以说明，涉案100万元工程款双方已结清，乔明军与舜基公司关于涉案工程款的债权债务已消灭，乔明军要求支付工程款及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应当依法驳回。一审法院无视上述基于当事人合意工程款债权债务关系已消灭并转化为房屋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在认定《房屋买卖协议》合法有效的同时，却仍判决舜基公司向乔明军支付工程款及利息，严重错误，也将导致乔明军因为同一事实双重受益，违背公平原则。二、《房屋买卖协议》明确约定以“现状”交付抵顶房屋及乔明军负责“院内盖厢房”等涉案房屋的后续施工，乔明军亦在“收到条”中写明“天井峪欠款均已付清”，一审判决主观推定抵顶房屋不具备“交付条件”进而判决舜基公司继续偿还工程款，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严重违背当事人双方合意，放纵和支持违背诚信原则的行为。《房屋买卖协议》第一条约定：“项�位于济南市历城区仲宫镇天井峪村，该项目土地属于该村集体土地，因国家政策本房屋及土地目前尚不具备办证条件，对上述状况及房屋已建设完毕之现状，乙方（乔明军）已做充分了解，同意签署和执行本合同。”以上约定足以表明乔明军知晓并接受涉案房屋无法办证的状况及房屋未建设完工的现状，上述“房屋已建设完毕之现状”的约定强调的是已建设施工部分所形成的现状，而非建设完毕已具备普通商品房交付条件，否则根本不需要约定“现状”交付。事实上，乔明军本就在涉案房屋所在的天井峪项目进行房屋、道路等工程施工，本案亦是乔明军主张其施工天井峪项目所欠的工程款，其在签订合同时对整个天井峪项目包括抵顶涉案房屋未建设完工等现状十分清楚，这也是《房屋买卖协议》约定乔明军自行负责“院内盖厢房”等后续工程建设的原因，其在“�到条”中所写“天井峪欠款均已付清”亦是对以现状抵顶房屋结清全部工程款事实的接受。一审判决认为“双方合同中并没有特别约定交付的是未完成工程，按照诚实信用原则应当理解为具备交付条件的房屋”，一审法院是以普通商品房标准，在乔明军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事后反悔的情况下，主观臆断地认为改变了双方当事人之前明确约定和接受的房屋现状交付条件及债务已清偿完毕的事实。在合同等债权债务领域，当事人之间的意思自治本是帝王原则，本案双方当事人已约定以“房屋现状”为交付条件时，一审法院在没有法律依据的情况下突破当事人双方本已达成的合意，无疑是对不守信行为的放纵和支持。三、涉案抵顶房屋已实际交付，《房屋买卖协议》已履行完毕。虽然《房屋买卖协议》中约定“交房日期：2015.6.30”，但该约定并无实际意义。首先，双方《房屋买卖协议》明确约定是“现状”交付，已符合交付条件，舜基公司不会也没有义务对抵顶房屋进行任何后续施工，按协议应由乔明军自行负责“院内盖厢房”等后续工程建设；其次，双方签署《房屋买卖协议》后通过乔明军出具“收到条”的约定变更了涉案房屋的交付时间和方式，收到条中“天井峪欠款均已付清”的约定即可证明舜基公司已交付抵顶房屋，否则舜基公司没有交付抵顶房屋的情况下，乔明军出具工程款已付清的收到条，不符合常理；再次，涉案抵顶房屋已在乔明军实际控制之中，乔明军在签署“收到条”后至今始终可以随时进出进行装修、入住，舜基公司从未阻拦过，至今仍认可房屋已抵顶给乔明军的事实；最后，双方明知并接受抵顶房屋因集体土地等原因不具备办证条件等状况，《房屋买卖协议》亦有此明确约定，因此抵顶房屋不可能办理普�商品房所具备的综合验收、交房及办证等手续，双方以出具“收到条”方式交付抵顶房屋也符合无证房产的交付惯例，如果乔明军仍要求办理所谓交房手续，无非另行签署一纸交房协议，舜基公司同意配合签署。四、一审法院判决既认定《房屋买卖协议》合法有效，即认可涉案工程款通过涉案房屋于2015年2月6日抵顶结清有效及涉案房屋的交付时间为2015年6月30日等内容，又判决舜基公司继续偿还涉案工程款并自2015年2月6日起而非2015年7月1日起支付利息，自相矛盾，错误判决法律关系及应付工程款、利息起算日等。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法律关系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请予改判并驳回乔明军全部诉讼请求。
乔明军辩称,舜基公司上诉请求明显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判。一、乔明军与舜基公司之间建设施工关系明晰，�程欠款事实清楚。乔明军与舜基公司于2011年4月25日，签署了两份建设施工合同，合同均有乔明军与舜基公司的签章，合同真实性应予认定，且从舜基公司据实进行的签证能够证实乔明军实际进行了施工，舜基公司对此也予以认可。鉴于舜基公司所建设项目均已出售并投入使用，根据《中国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乔明军与舜基公司之间的建设施工合同即使无效，但乔明军的支付工程款的请求应予以支持。从乔明军举证的2015年2月6日乔明军签署的“收到条”的内容及其备注的内容，可以证实舜基公司欠乔明军天井峪工程款1008132.66元的事实。且从“收到条”备注的内容足以说明舜基公司以天井峪花香苑23号房子，总房款为一百万元整（1000000元）来抵顶乔明军天井峪项目欠款。实际上，该“收到条”不是乔明军实际收到工程欠款的收到条，而是抵顶天井峪花香苑23号房屋价款的证明。以房抵工程款作为工程款的一种支付方式，其抵顶行为是否有效应当结合抵顶合同效力以及房屋是否实际抵顶，能否实际履行等综合情况考量。二、本案中，乔明军与舜基公司与2015年2月6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应属无效协议。因抵顶的房屋天井峪花香苑23号房产系在集体土地上建设，无合法用地及建设规划等一切手续，无法办理房产证，属于违章建筑，所以《房屋买卖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协议。且通过勘验现场可知，所抵顶的房屋即天井峪花香苑23号房产至今主体未完工，无法向乔明军交付，即天井峪花香苑23号房屋未实际抵顶舜基公司所欠工程欠款100万余元。故无效的协议应自始无效，因此舜基公司应当履行原债务，支付所欠工程款1000000元，并支付以1000000元为基数自2015�2月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虽然一审法院认定《房屋买卖协议》合法有效，但乔明军对于一审法院作出的裁判结果没有异议，故没有提起上诉。综上所述，乔明军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裁判结果正确，应依法驳回舜基公司的上述请求，维持原判，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乔明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工程款1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5年2月6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4月9日，被告舜基公司（发包方、甲方）与原告乔明军施工队（承包方、乙方）签订合同编号为舜基-2011-03#《工程承包合同》。合同第一条约定：乙方承包甲方工程名称为天井峪翠明谷混凝土路面整平�硬化工程。第二条约定：工程量为混凝土路面硬化总长度约计300米，路面整平及硬化宽度为5至6米，工程量约计1800平方米。承包形式乙方包工包料，平方米固定单价合同。第五条约定合同价款：壹拾肆万元整。本工程约定，工程承包单价78元/平方米。在合同甲方签章处被告舜基公司用合同专用章盖章，原告乔明军在乙方法定代表人处签字确认。2011年4月25日，被告舜基公司（发包方）与原告乔明军施工队（承包方）签订编号为舜基-2011-109#《天井峪花香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第一部分第一条约定：原告承包被告工程名称为天井峪花香苑四合院及别墅工程。工程建筑面积2011年度约为4000平方米。合同第二条约定工程承包范围：总承包。除土石方及毛石基础砌筑，砖基础砌筑等需要签证工程量以外，施工图纸设计范围内的土建、装饰及水电安装等全部内容。合同第�条约定合同价款暂定为485万元（最终以结算确定的建筑面积及签证工程审定值为准）。在合同发包人处被告舜基公司用合同专用章盖章，法定代表人处由解志河签字。原告乔明军在承包人法定代表人处签字。对于上述原告与被告签订的两份工程施工合同，原告均按照工程合同的约定完成了工程量，并且该工程已经投入使用。经原、被告双方工程最终结算，确定结算工程款共计4601873.50元。被告按照约定也向原告支付了部分工程款，被告舜基公司尚欠原告工程尾款1008132.66元。2015年2月6日，原告乔明军(乙方)与被告舜基公司（甲方）签订《房屋买卖协议》。协议第一条约定，项目位于济南市历城区仲宫镇天井峪村，该项目土地属于该村集体土地，因国家政策本房屋及土地目前尚不具备办证条件，对上述状况及房屋已建设完毕之现状，乙方已做充分了解，同意签署和执行�合同。第二条约定：房屋为砖混结构，层高3.0米，所在楼宇建筑层数为地上一层，乙方所购房屋具体为：花香苑23号（四合院）别墅，建筑面积136.19平方米。协议第三条约定：房屋按100万元一套。并且乙方应付总房款100万元。协议第五条约定付款方式为抵顶乔明军天井峪工程款。同日，原告乔明军出具了《收到条》。收到条载明：今收到舜基公司天井峪工程款壹佰万零捌仟壹佰叁拾贰元陆角陆分（1008132.66元）。收款人：乔明军。在收到条下方备注：1.乔明军购买舜基公司天井峪花香苑23号房子，总房款为壹佰万元整；2、舜基公司欠乔明军以下工程尾款1008132.66元，计为100万元……；3.舜基公司与乔明军同意就以上部分债权债务互相抵顶，不动现金，截止2015年2月6日该天井峪项目欠款均已付清。同意人：乔明军。对当事人有争议的证据及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关于原告与被告在房屋买卖协议中交付房屋日期的问题。由于在房屋买卖协议中第三页下方备注：乔明军可以自行在院内盖厢房。若把该房出售，我方免费给予更换合同。交房日期为2015年6月30日，舜基公司用合同专用章盖章。但被告舜基公司辩称该日期不是抵顶房屋的交付日期，如是房屋交付日期应在合同第七条交付期限中注明。相反，该交付日期应是原告将涉案房屋交付给他人，被告给予更换合同的时间。原告则认为，该时间为抵顶房屋的交付时间。现该协议中的房屋未建设完成，亦未交付给原告。为了证明争议房屋并没有交付，原告乔明军举证了争议房屋现状照片5张，以证明争议房屋目前仍是烂尾状态，房屋主体未完工，水电管线未铺装，没有院墙。一审法院于2017年10月27日组织双方当事人对实地进行了现场勘验，为：涉案房屋主体未完工、内外墙未粉饰、未安装门窗、水电管线未铺装、未有围墙(详见现场勘验照片)。因此，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原告乔明军书写了“收到条”载明收到了涉案房屋，但涉案房屋至今主体尚未完工，由此可以推定合同签订当时涉案房屋是未完工的，双方合同中并没有特别约定交付的是未完成工程，按照诚实信用原则应当理解为具备交付条件的房屋，故在双方合同第三页下方备注的“交房日期为2015年6月30日”应当是被告向原告交房的时间约定。综上，一审法院对原告乔明军主张的涉案房屋未交付的事实予以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2011年4月25日，原告乔明军与被告舜基公司签订的《天井峪花香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发包人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虽该施工合同无效，但就原告所施工的该合同工程内容双方已经结算，并与原、被告于2011年4月9日签订的《工程承包合�》工程内容一并结算，两项工程造价款合计4601873.50元。因此，被告应当按照双方的结算价款向原告履行付款义务。原、被告于2015年2月6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被告用天井峪花香苑23号房子作价100万元抵欠付原告的1008132.66元工程款，系双方的自愿行为，合法有效。但是上述房屋买卖合同签订后，被告未按照合同备注中约定的“交房日期为2015年6月30日”向原告乔明军履行交付义务，故上述《房屋买卖协议》未实际履行。现该房屋仍不具备交付条件，原告要求被告履行原债务，即建设工程欠款100万元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应当予以支持。关于原告乔明军要求被告舜基公司支付工程款利息的请求。由于原、被告在2015年2月6日对涉案工程款进行了结算。双方结算后，被告舜基公司未能全部支付该工程款，经双方协议原告乔明军以购买被告舜基公司房屋方式抵顶剩余工程款，并约定交房时间为2015年6月30日。被告未按约履行该抵顶协议，系被告违约，被告应当承担支付逾期付款给原告造成的经济损失责任。现原告要求被告自2015年2月6日起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主张，符合《最高人民法院》第十八条，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的规定。故对原告要求被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请求，一审法院亦予以支持。判决：一、被告山东舜基置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乔明军工程款100万元；二、被告山东舜基置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以工程款10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2月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支付原告乔明军利息损失。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900元，由被告山东舜基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对于舜基公司欠付乔明军工程款100万元事实均无异议，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该债务是否已经通过以房抵债的方式清偿。舜基公司与乔明军双方约定以舜基公司开发的涉案房屋折抵所欠工程欠款，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但舜基公司未能按照约定时间向乔明军交付房屋，且经查明该房屋至今主体未完工、内外墙未粉刷、未安装门窗、水电管线未铺装、未有围墙，不具备交付条件，致使乔明军以房抵债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舜基公司上诉主张其已经交房、当时双方约定的就是现状交房，该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在以房抵债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乔明军要求�基公司清偿原来的工程欠款，于法有据，一审予以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舜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山东舜基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闫振华
审判员 黄宏伟
审判员 李 静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朱俞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