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7民终4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华市晒康塑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金东区塘雅镇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盛奇龙，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尚法，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健，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德福，男，1951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贞朋，浙江奇合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俊峰，浙江奇合正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金华市晒康塑业科技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德福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6）浙0782民初117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金华市晒康塑业科技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火灾事故复核决定书不能作为本案判决的依据，其所依据的现场勘验笔录存在瑕疵，复核时间超法定期限12个月，一审判决认定火灾原因证据不足。火灾事故复核决定书认定事发现场遗留的珍珠棉系上诉人生产、珍珠棉可能会散发可燃性气体及本案火灾属于爆燃等缺乏事实依据，对起火原因亦未得出明确的、唯一的结论。被上诉人仍需就火灾原因继续进一步举证，否则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2、即便本案火灾确系珍珠棉或散发的气体遇火源引发，本案也不构成产品侵权责任。本案火灾明确系相关物质遇到火源所致，并非珍珠棉自燃引发；上诉人生产的珍珠棉产品并不是缺陷产品，自身不存在不合理危险；一审时上诉人提供了产品说明书、防火评估意见、企业标准、检测报告等证据，足以证明上诉人所生产的珍珠棉产品系合格产品，一审法院未予认定错误；火灾事故复核决定书只对火灾起因作出认定，不能对珍珠棉产品本身存在缺陷作出认定；火灾及相关损害后果与珍珠棉产品本身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本案事故及损害并不是被上诉人在正常使用珍珠棉产品过程中所致，而是被上诉人违反消防安全管理法规，保管、使用珍珠棉不当造成，相关损失应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二、一审判决对损失认定错误。火灾受害人是被上诉人的雇工，受害人构成工伤，而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强制性规定，被上诉人必须为其办理工伤保险，因被上诉人未为受害人办理工伤保险，以致其向受害人全额赔付。被上诉人因此遭受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而不能转嫁他人。一审判决将被上诉人向受害人支付工伤赔偿的全部金额纳入产品责任财产损失的范畴，造成了被上诉人因违法行为而获得不正当利益的结果。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同时适用普通侵权责任和产品侵权责任作出判决；将工伤赔偿金额等同于产品侵权损失，混淆工伤赔偿法律关系和产品侵权法律关系；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作出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四、一审判决程序违法。1、本案案情和权利义务关系复杂，且一审审理时间相当长，将近17个月，依法不得适用简易程序，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显属程序违法。2、义乌市昕宇文具厂于2016年7月18日提起本案诉讼，但在一审庭前上诉人未收到任何材料的情况下，开庭时原告变更为刘德福，显属程序违法。3、一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混乱，本案案由是产品责任纠纷，属于特殊侵权责任，但一审法院在判决中回避了该法律关系，以一般侵权责任处理本案，严重违反法律规定。4、火灾事故原因认定是专属公安消防部门的职权，在火灾事故复核决定书显示火灾原因不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仍适用高度概然性原则作出火灾原因认定显属超越职权，程序违法。
被上诉人刘德福辩称：1、本案确属侵权责任损害赔偿纠纷，一审判决认定正确。立案案由与审判最终确定的案由两者并不矛盾。本案如由火灾受害人杨秀金来主张权利，就是按照产品责任法律关系的原则。2、火灾事故复核决定书系因上诉人申请复核而作出，上诉人亦认可该决定书，从而作为证据在一审中提交。上诉人司机将60件珍珠棉送到被上诉人的地下室。当时地下室所堆放的物品还有布料和皮料，但只是少量。本案火灾事故的爆燃点只有一处，就在60件珍珠棉的正中位置。爆燃后其他地方均没有燃烧，火灾的成因是由于上诉人提供的珍珠棉产品在运输过程中，没有经过合法放置把可燃性气体充足释放，导致本次爆燃的发生，以致受害人高度烫伤。一审判决也让被上诉人承担了相应的管理责任，被上诉人也认可。3、被上诉人与受害人调解时，已按照当时的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进行相应计算，调解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少于赔偿标准的，并未加重上诉人的义务。上诉人将有无投保工伤保险这一行政责任与本案侵权行为应承担的民事责任相互混淆是错误的。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准确。4、一审法院并未程序违法。义乌市昕宇文具厂系个体工商户，什么时候注销刘德福并不清楚，上诉人在一审开庭前提供了工商登记材料，被上诉人才知道营业执照被注销，原告主体变更为刘德福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时双方也是认可的，可以查看当时的庭审录音录像。本案案情非常简单，就是上诉人所送的货物带入可燃性气体引起爆燃所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并无不当。因立案后，上诉人对火灾事故认定申请复核，复核时间不应计入审限。基于司法最终裁决原则，一审法院认定火灾原因并无不当。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德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承担火灾事故的全部责任，并支付原告垫付的赔偿款共计1926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刘德福系原义乌市昕宇文具厂（个体工商户，于2017年6月29日登记注销）的业主。刘建军系刘德福的儿子。2014年7月26日，刘建军代义乌市昕宇文具厂向被告采购70件珍珠棉，并将其中60件放置其位于义乌市仓库中。2014年7月28日11时36分许，义乌市发生火灾，过火面积100平方米，造成布料、珍珠棉等财产损失及杨秀金重伤的事故。2014年12月23日，义乌市公安消防大队对该事故作出义公消火认字（2014）第0023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起火原因系义乌市昕宇文具厂从被告处采购的珍珠棉在发泡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可燃气体未经放置发散，被塑料袋套装后带入义乌市昕宇文具厂地下室，在地下室内逸出后与空气形成爆炸性混合气体，遇火源引发爆燃并引起燃烧，火灾可排除电气设备使用中产生的电火花、撞击摩擦火星，不排除静电火花和吸烟点火使用的明火源。嗣后，被告对该事故认定书不服，向浙江省公安厅消防局申请复核。2017年10月19日，浙江省公安厅消防局作出浙公消火复字[2017]第0002号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撤销了义乌市公安消防大队作出的义公消火认字（2014）第0023号火灾事故认定书。经浙江省公安厅消防局复核调查，对火灾起火原因重新认定如下：起火时间：2014年7月28日11时36分许；起火部位：义乌市青溪小区141幢1单元地下室；起火原因：该地下室作为仓库使用，存放布料、皮料、珍珠棉等物品。义乌市昕宇文具厂于2014年7月27日从金华市晒康塑业科技有限公司采购珍珠棉70件，将其中60件放置地下室中，7月28日地下室发生爆燃。不排除珍珠棉散发的可燃气体与空气形成爆炸性混合气体，遇静电火花、吸烟明火等火源发生爆燃。本次火灾导致原义乌市昕宇文具厂员工杨秀金重度烧伤，经杭州烧伤专科医院治疗，共花去医疗费956350.72元，上述费用均由原告垫付。2014年12月30日，就杨秀金的伤情，其家人委托浙江法会司法鉴定所进行伤残等级、护理等级、误工期限、护理期限、营养期限、后续医疗费的评定。2014年12月31日，该司法鉴定所作出浙法司[2014]临鉴字第1139号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意见书，评定杨秀金为一级残疾，护理等级为一级护理依赖，误工期限为2014年7月28日至2014年12月30日，营养期限为4个月。2015年1月21日，原告与杨秀金及其家人在义乌市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由原告赔偿杨秀金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1926000元。并约定在原告先行支付杨秀金赔偿款后，可由原告以自己的名义向被告主张赔偿，如取得的赔偿低于原告支付总金额的，全部赔偿款归原告。协议签订后，原告已向杨秀金全额支付赔偿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三：1、原告主体是否适格？2、谁是火灾责任人，其应承担侵权责任的范围？原义乌市昕宇文具厂系原告刘德福设立的个体工商户，现已于2017年6月29日登记注销。刘德福作为该文具厂的业主，在该文具厂注销后，其可以成为本案诉讼主体参加诉讼，原告诉讼主体适格。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系一般侵权行为，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其构成要件包括侵害行为、损害事实、因果关系及过错四个方面。本案中，根据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的认定结论，造成火灾事故的原因系地下室存在可燃性气体遇火源发生爆燃，从而导致原告财产损失后果。二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火灾责任人应对原告的损失承担侵权责任。造成本次火灾有两个因素：1、该地下室中存在可燃性气体；2、发生爆燃时该地下室存在静电火花、吸烟明火等火源。故本案需查明的是发生爆燃的可燃性气体的来源及火源来源。根据消防部门的调查结果，发生火灾的地下室系原义乌市昕宇文具厂的仓储用房，主要堆放布料、皮革等材料。发生火灾前一日，该厂将向被告采购的60件珍珠棉材料放置于该地下室中，又根据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不能排除珍珠棉中逸出的可燃性气体与空气形成爆炸性混合气体，且该决定书也没有列举其他材料可能存在可燃性气体，故通过原告的举证结合该份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该院确信地下室中的可燃性气体系由被告生产的珍珠棉带入具有高度可能性，故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至于火源来源，根据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的认定，可能是静电火花，也可能是吸烟明火，均无法排除。综上，该院认为，造成本次火灾导致案外人杨秀金严重烧伤的原因系原、被告双方分别实施的侵权行为共同造成。故原、被告双方应当按照各自责任大小，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本案实际情况，该院认定本案原告应承担25%的侵权赔偿责任，被告应承担75%的侵权赔偿责任。现原告与杨秀金及其家人在义乌市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由原告赔偿杨秀金各项损失共计1926000元，并全部履行完毕。该院根据相应法律规定及杨秀金的伤情，认定该赔偿金的数额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赔偿数额，为减少讼累，该院认定其为本案侵权责任人应当承担赔偿数额。现应当由被告赔偿的部分损失已由原告先行垫付，杨秀金也将追偿的权利转让给原告所有，故原告有权要求被告赔偿该部分损失。综上，原告诉请合理部分依法予以支持。被告的辩称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金华市晒康塑业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刘德福1444500元；二、驳回原告刘德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067元，由原告刘德福负担2167元，由被告金华市晒康塑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8900元。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企业标准一份，证明该企业标准已在金华市质量技术监督局金东区分局备案；该产品存储条件的要求应放在阴凉干燥处。
2、火灾现场平面图一份，证明义乌市昕宇文具厂是一个生产、仓储、生活一体的三合一企业。
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有异议，即使真实也过了备案有效期；对关联性有异议，该企业标准并未告知被上诉人，且涉案的60件货物是由上诉人的司机送到被上诉人的地下室处。对证据2的三性均有异议，复印件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也不能证明是三合一企业，而且床是为了稍微休息用一下的，和生活是两个概念。
本院认为：证据1系上诉人制作的企业标准，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认定；证据2不足以证明义乌市昕宇文具厂是三合一企业，本院不予认定。
被上诉人向本院提交照片10张，证明爆燃点只有一个，且在这么小的面积里面，只有珍珠棉正中心位置爆燃，其他东西没有爆燃。表明本次爆燃的可燃性气体就是珍珠棉中逃逸出来的气体与空气混合形成的爆炸性气体。
上诉人质证认为：对三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无法证明可燃性气体是珍珠棉散发出来的。
本院认为，该照片合法来源被上诉人未提供，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涉案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系浙江省公安厅消防局因上诉人的复核申请而作出，合法有效，应予认定。而根据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的认定结论：“不排除珍珠棉散发的可燃气体与空气形成爆炸性混合气体，遇静电火花、吸烟明火等火源发生爆燃”。现已查明，发生火灾的地下室放置的珍珠棉材料系上诉人生产，且于发生火灾前一日才被放入，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已认定该珍珠棉散发可燃气体，该决定书也没有列举地下室其他材料可能存在可燃性气体，故一审法院根据证据规则，认定地下室中的可燃性气体系由上诉人生产的珍珠棉带入并无不当。涉案火灾事故成因既与上诉人生产的珍珠棉所散发的可燃气体有关，本案案由定为产品责任纠纷亦无不当。根据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的认定，火灾成因系可燃性气体与火源两方面形成，而火源可能是静电火花，也可能是吸烟明火，不排除被上诉人的管理过失，故造成本次火灾导致案外人杨秀金严重烧伤的原因应系双方当事人分别实施的侵权行为共同造成，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各自责任大小，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酌定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涉案火灾事故造成案外人杨秀金一级伤残，根据相应法律规定及杨秀金的伤情，被上诉人与杨秀金调解履行的赔偿金数额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赔偿数额，至于被上诉人有无缴纳工伤保险，杨秀金有无享受工伤保险待遇问题，并不能减轻侵权人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本案火灾事故发生于原义乌市昕宇文具厂地下室内，该厂系刘德福设立的个体工商户，在本案诉讼过程中，该厂注销，依法应由刘德福作为诉讼主体参加本案诉讼。一审庭审时，诉讼主体已变更为刘德福，上诉人并未提出异议，一审审理程序并无不当。一审立案后，上诉人曾提出管辖权异议申请并经一、二审，之后上诉人又以浙江省公安厅消防总队受理其提出的火灾事故认定复核申请为由，请求中止审理，一审法院在火灾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作出后才进行开庭审理，并未超审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系对于证明标准的规定，一审法院适用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金华市晒康塑业科技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134元，由上诉人金华市晒康塑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文茹
审 判 员 黄良飞
审 判 员 盛 伟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代书记员 陈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