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鲁10民终17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环翠区翠蔚路1号。
破产管理人：山东胶东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晶，山东胶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仁军，山东胶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住所地威海市戚东夼路11号。
法定代表人：姜明，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江威，男，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存帅，威海市环翠区法律援助中心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一般取回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14）威环民重字第6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作出的案号为（2014）威环民重字第674号民事判决，并改判驳回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的各项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原判决认定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产权不属于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物权法》第30条规定“因合法建造、拆除房屋等事实行为设立或者消灭物权的，自事实行为成就时发生效力”。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虽然属于城市基础设施，但仍属于“物”范畴，其所有权归属应当适用《物权法》关于所有权设立的规定，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是由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自2003年开始合法建造，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基于《物权法》第30条的规定原始取得了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的所有权。原判决混淆了资金来源和产权归属两个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003年至2013年，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发生了大量的管理维护费用和亏损，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账面值低于收取的配套费，并不能说明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没有资金投入。案涉供热管网及配套设施并非单纯由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收取的配套费建设而成。另外，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作为供热企业，除收取基础设施配套费外，每年还收取供暖费、蒸汽费。配套费、供暖费、蒸汽费和公司的自有资金、银行贷款等资金形成资金池，该资金池内资金用于公司的管网建设、管网维护、日常营业支出、偿还负债等用途。配套费并未单独列支，与案涉供热管网之间不存在绝对的对应关系。再次，资金来源和产权归属实为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前者是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因资金往来与资金来源主体之间发生的法律关系。后者是物权法律关系，应依据《物权法》第30条的规定判断物权归属；2.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作为独立的企业法人，对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享有独立的法人财产权，原判决以公共利益为由否认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依法取得的对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的所有权，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作为独立法人，有权以公司名义单独享有包括物权、债权等在内的法人财产权，也就是说，可以独立享有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的所有权。原判决以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涉及社会公共利益为由，直接否认了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依据《物权法》取得的所有权。这不仅侵犯了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的法人财产权，更违反了《宪法》的规定。另，原判决混淆了供热主管部门对供热企业的行政管理权、国有资产管理部门对国有资产的管理权和产权人对资产的管理权。取回权的基础权利应当是所有权或者他物权，也就是说取回权的发生依据只能是物权，不能是债权或者其他权利关系；3.原判决存在的其他重要事实和法律问题。《审计报告》存在重大瑕疵，以该《审计报告》作为主要证据的原判决也因此缺乏事实依据。威海朗普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关于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破产清算审计报告》（2013）威朗普专审字第A011号（简称审计报告）是原审判决的主要证据之一。但是，《审计报告》存在以下问题：《审计报告》依据已经不再适用的《威海市城市集中供热管理办法》，在生效判决对案涉资产所有权作出认定之前，就将供热管网价值从资产负债表中剥离，不符合《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的规定。《审计报告》仅将案涉资产剥离，但是并未剥离与该资产相关的负债。案涉资产剥离是以资产不属于本公司为前提，如果资产自始至终都不属于本公司，那么其相对应的负债也不属于公司负债，同样需要剥离。《审计报告》本身存在重大瑕疵，不能作为事实认定的依据。同时，原审判决认定案涉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不属于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与《山东省物业管理条例》的规定不符。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作为专业经营单位，对供热管网及附属设施等专业经营设施设备享有所有权，即使资金来源包括配套费；4.原判决违背公平原则，严重侵犯了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及其股东和债权人的利益，与中央依法治国背道而驰。威海市供热和供气的价格均是由政府确定，政府确定的供热和供气价格低于供热企业的成本价，供热企业必然发生“政策性亏损”。威海市的国有供热单位，均由政府进行财政补贴，但是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作为民营企业，并未得到政府补贴，形成大量债务，应由政府予以承担。
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案涉管网及配套设施的建设资金来源于配套费，而根据相关规定，配套费应当专款专用，由此产生的不动产不能归属于建设者。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的亏损与配套费的收取无关，以配套费投资建成的不动产不属于破产财产。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5年9月18日，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取回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建设的威海市环翠区张村镇、羊亭镇、威海高技术产业开发区初村镇、后峰西村区域内除循环水管网以外的所有供热管网及配套设施。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因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资不抵债，经债权人威海魏桥科技工业园有限公司向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本院经查于2013年9月22日裁定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重整，并于次日裁定将案件交由一审法院审理，同日指定山东胶东律师事务所担任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管理人。在重整过程中，一审法院委托威海朗普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对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成立时至2013年9月30日财务状况进行审计，该机构出具（2013）威朗普专审字第A011号审计报告中显示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自成立后至2013年9月30日收取企事业单位及居民个人配套费用金额共计182295011.92元（含已交税款2251301.32元），原材料（含机封482355元、钢材9324.33元、煤967817.5元）、固定资产（含房屋建筑物39035375.47元、除循环水管网以外的管网105098938.24元、构筑物1037768.53元、机械设备33893945.39元、生产用具1393564.82元）、无形资产（首站换热站用地2394186.28元、羊亭工业园二区换热站用地765624.8元、羊亭西区换热站用地97500元、汪疃生物质厂用地1312000元），以上财产造价原值为186488400.36元。另委托威海正荟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财产进行评估，该公司出具的2013第010号资产评估报告书中载明，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建成的供热管网现价值142118574.05元（但无明细）。因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已被依法吊销供热经营资质，故涉案地下供热管网现由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委托威海热电集团有限公司进行管理使用。
重审庭审中，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将取回的财产范围具体确定为：根据2013威朗普专审字第A011号《审计报告》中所附固定资产审计明细表中排除6、13、15、28、37-40、66、74、82、83、105、106、107、125、127、134、138、139、140-143、178、182、183、184、311、344-353项外的固定资产及无形资产审计明细表中管网和配套设施的用地使用权，但原材料及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的办公设施、用具（例如办公桌椅等）不属于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的取回范围。据此结合报告中相应财产审定价值合计为167053701.2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涉案供热管网及配套设施的产权归属。虽然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对于城市集中供热设施的产权归属问题尚无明确的相关规定，但根据物权设定的基本原理，对诉争集中供暖区域内的公共供暖设施的产权归属及管理权限的认定，应当从诉争供热管网及配套设施的出资、用途、资产性质等方面分析。首先，根据相关规定，城市集中供热设施的建设费用，归并为城市基础设施配套费，凡在本市城市规划区范围内进行建设的单位和个人均须交纳该项费用，新建楼房由市财政部门收取，旧楼房由集中供热工程建设单位在改造时向用户收取，并缴存财政专户，实行收支两条线管理。而本案中，在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原负责供暖区域内，财政部门并未直接向开发建设单位及相关用户收取该项费用，而系由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与开发建设单位及相关用户签订相应的供热合同，由其向开发建设单位收取集中供热设施建设配套费用，作为建设配套供热设施的施工工程款及日常维护管理费用，由此由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依据合同约定履行为开发建设单位建设的工程项目进行供暖设施配套的义务而建成了涉案管网及配套设施，且结合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相应资产报告等资料，并无证据证实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主张取回的财产价值明显超出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收取集中供热设施建设配套费用数额即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存在自有资金投入涉案管网建设的情形，因此涉案管网及配套设施并非由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自行出资建成，根据谁出资、谁收益的基本法理，涉案的供暖管网及配套设施固然不应属于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所有。其次，按照当地政府规范性文件规定，凡在本市城市规划区范围（集中供暖区域）内进行建设的单位和个人均须交纳该项费用，该项费用也是用于集中供暖设施的配套建设，建成的供热管网及配套设施亦系为满足居民、企事业单位等供暖区域内不特定主体供暖需要，涉及社会公共利益，因此，所建成的供热管网及配套设施并不能归属于某一个人、法人及其他组织等主体单独所有，综上所述，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作为国有资产管理部门有权行使对涉案供热管网及配套设施的管理权，现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已不具备供热经营资质，不能继续经营集中供热业务并进入破产程序，也不能继续承担涉案供热设施管网的维修、养护及安全管理等责任，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作为国有资产管理部门有权行使对涉案供热管网及配套设施的管理权，有权依据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行使取回权，故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要求取回涉案管网及配套设施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依法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威海市环翠区张村镇、羊亭镇、威海高技术产业开发区初村镇、后峰西村区域内除循环水管网以外的所有供热管网及配套设施移交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管理。一审案件受理费75239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52393元，由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当事人提交新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提交企业所得税汇算清缴纳税申报鉴证报告复印件4份，拟证实其收取的配套费已经缴纳了税费，应当作为公司收入；提交财政部关于印发“关于企业收取的一次性入网费会计处理的规定”及案外人2016年年度报告，拟证实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有权自行收取配套费。经质证，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认为不能证明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的主张。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供热设施具有社会公用性质，根据相关规定，供热经营企业应当取得供热经营资质，才可以进行该项经营，而供热配套费则应当由政府收取并专项用于供热设施的建设。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收取供热配套费的行为，应属于代收行为，其收取配套费后，亦应当用于供热设施的建设，而不能改变该行政收费的规定用途。虽然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组织实施了案涉供热设施的建设，但其收取的配套费已超过所建供热管网及设施，其仅基于建设主体的身份主张案涉财产的物权，于法无据，不予支持。虽然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对案涉财产不享有权利，但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对案涉财产主张权利，亦应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因供热设施的所有权并无相关产权登记，而其又具有公共服务的特殊性，其属于国有资产还是公共资产，应当由行政主管部门予以确认，非本案评价范围。在此情况下，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以案涉财产属于国有资产为由主张权利，证据不足，在案涉财产尚未确定所有权之前，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并非适格的诉讼主体。一审判决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享有一般取回权，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14）威环民重字第67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291800元，退还威海市环翠区国有资产管理局；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在原审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752393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万景周
审 判 员 蒋 涛
代理审判员 郭林涛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安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