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韶中法民一终字第8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龚某，女，1932年2月6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吴国英，女，系龚某女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某，男，1966年1月1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龚某因与被上诉人吴某遗赠扶养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乐昌市人民法院（2013）韶乐法乐民初字第1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因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同意，延长审限二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本院经审理查明：吴进森龚某夫妇没有生育儿子，为了养老送终，于1986年正月19日与吴某签订《承继书》，内容为：立继承嗣子字人吴进森因夫妇年迈，身体衰弱，劳动无能，须要承接儿子抚养老年，经亲房商讨，兄侄研究同意后，自行问到祖父名下长兄之三子陈妹过房一半为嗣子，生有二男，其次子吴某过继归我家，承公接祖。当日三方对面言明，承继后祖叔父应协助结婚成家、真诚教育之责，继孙须享受有继承合法权利，接收家产，但首先要承担抚养承继祖叔公母生养死葬的义务，虚心听从教训，诚恳孝老，不论任何情况双方都不得虐待歧视现象发生。当时声明，其亲生母亲罗巧珍由进森献劳抚养孩子长大奶金四百元正，同时通过爱国兄妹同意，一致欢迎今后祖孙之间都应该互敬互爱、同心协力、团结和睦、勤劳致富兴建家园，共同欢度幸福美满生活。倘日后亲母生活贫困，爱国应尽孝子之责任，同等照顾，不得分心。恐口无凭，立此继承字帖一纸，各收执一张为据。”协议签订后，吴某一直跟随龚某夫妇生活并按《承继书》约定对龚某夫妇履行扶养义务。1993年1月3日龚某的丈夫吴进森过世后，吴某亦负责了吴进森的有关安葬事宜。之后，龚某仍跟随吴某生活。1995年6月9日，吴某将龚某夫妇所建的位于乐昌市北乡镇茅坪村委会上茅坪组的两处泥砖瓦房以乐集建（95）字第25060100817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过户到自己名下，其中住宅面积82平方米、伙房面积21平方米两部分。1999年正月初八，龚某自行搬往其女儿吴国英家生活至今，不愿搬回吴某家共同生活，双方由此发生争执。2010年3月9日，龚某以吴某未尽赡养义务为由诉至广东省乐昌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乐昌法院），要求解除与吴某的收养关系，乐昌法院于2010年6月18日作出（2010）乐法民一初字第232号民事判决，驳回了龚某的诉讼请求。龚某不服判决，向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韶关中院）提起上诉，后于2010年9月15日申请撤回上诉。韶关中院于2010年9月15日作出（2010）韶中法民一终字第538号民事裁定，准许龚某撤回上诉。2010年10月28日，龚某再次以吴某未尽赡养义务为由诉至乐昌法院，要求吴某从2008年10月起每月支付200元的赡养费。乐昌法院于2011年4月1日作出（2010）乐法民一初字第559号民事判决，判决：一、吴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2008年10月至2011年4月的赡养费6000元（每月200元）给龚某；二、吴某于判决生效的次日起，每月月底前支付赡养费200元给龚某。该案双方均未上诉，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此后，吴某未自觉履行判决书确定的法律义务，龚某遂于2011年5月18日向乐昌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乐昌法院以（2011）韶乐法执字第159号立案执行，乐昌法院向吴某发出执行通知书后，吴某按（2010）乐法民一初字第559号民事判决履行，支付从2008年10月至2012年6月11日的赡养费共计7323元给龚某。2012年2月23日，龚某再次以吴某未尽赡养义务为由诉至乐昌法院，要求解除与吴某的收养关系，该案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乐昌法院于2012年6月12日作出（2012）韶乐法民一初字第126号民事调解书，协议内容为：一、龚某与吴某自愿解除收养关系；二、案件诉讼费按调解结案实收60元由龚某负担。
另查明：双方均认可涉案房屋自2000年始一直无人居住。
2013年9月2日，龚某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诉称：1986年正月十九日，龚某因未生育儿子，所以在亲属的见证下，将吴某过继给龚某做儿子，双方约定：吴某负责龚某夫妇养老送终，龚某夫妇的财产归吴某所有。由于吴某夫妇对龚某态度恶劣，在无法共同生活的情况下，龚某只好于1999年正月初八与女儿吴国英一起生活，此后十多年，吴某对龚某未尽赡养义务，态度恶劣，为此，2010年10月份，龚某向乐昌法院起诉要求吴某支付赡养费，乐昌法院作出（2010）乐法民一初字第559号民事判决，判决吴某应支付龚某赡养费。龚某于2011年5月份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但吴某已把财产转移了。由于吴某一直未支付赡养费，龚某与吴某于2012年6月12日在乐昌法院协议解除了收养关系。由于龚某与吴某于2012年6月12日解除了过继的母子关系，基于权利与义务对等原则，既然吴某已不是龚某的儿子，已不再履行儿子的义务，所以龚某要求人民法院解除遗赠扶养协议（承继书），判令吴某将所侵占的房屋（面积82㎡＋21㎡=103㎡，《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编号：25060100817，茅杂房约25㎡）归还龚某。1999年初龚某去随女儿吴国英时，原所住的老房子尚完好无损。但自吴某在2000年年底搬进其新建的房子住后。龚某在回老房子查看时，发现吴某将老房子损毁了。无奈，为维护龚某自身的合法权益，龚某请求法院判令：1、解除遗赠扶养协议（承继书）；2、吴某将所侵占的房屋（面积82㎡＋21㎡=103㎡，《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编号：25060100817，茅杂房约25㎡）归还龚某，并将损毁的房屋恢复原状；3、本案诉讼费由吴某承担。
原审庭审期间，龚某、吴某一致同意解除《承继书》。龚某坚持认为由于吴某没有履行赡养义务，吴某应该归还诉争房屋并提出诉争房屋价值约30000元。至2012年6月11日的赡养费共计7323元给龚某。
原审法院认为：龚某与吴某于1986年正月19日签订《承继书》，从内容确认，其实是遗赠扶养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的规定，该《承继书》系其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法律的规定，属有效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龚某、吴某双方应按照协议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的规定，现龚某、吴某一致同意解除遗赠扶养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愿，该院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6条：“扶养人或集体组织与公民订有遗赠扶养协议，扶养人或集体组织无正当理由拒不履行，致协议解除的，不能享有受遗赠的权利，其支付的供养费用一般不予补偿；遗赠人无正当理由不履行，致协议解除的，则应补偿扶养人或集体组织已支付的供养费用。”的规定，该案中，导致龚某、吴某双方解除遗赠扶养协议的原因是龚某、吴某因家庭琐事发生矛盾，双方未能及时沟通，加之龚某自行搬回其亲生女儿家，不愿与吴某生活所致，另考虑到吴某在履行遗赠扶养协议中对龚某的丈夫已尽生养死葬的义务，且与龚某一起共同生活达十三年之久，后又已支付了2008年10月至2012年6月11日共计7323元的赡养费，因此，按照《承继书》的约定，吴某有权获得龚某夫妇相应的财产份额。诉争房屋龚某估价30000元，吴某不予估计及申请价值鉴定，故诉争房屋的价值应以龚某的估价为准。结合龚某、吴某的实际状况及考虑到诉争房屋已登记在吴某名下，为此诉争房屋应归还吴某所有为宜，吴某应适当支付该诉争房屋的折价款给龚某。综上所述，龚某要求吴某归还所侵占的房屋（面积82㎡＋21㎡=103㎡，《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编号：25060100817，茅杂房约25㎡）及将损毁的房屋恢复原状之诉求，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6条之规定，于2014年6月15日作出（2013）韶乐法乐民初字第195号民事判决：一、解除龚某与吴某于1986年正月十九日签订的《承继书》；二、吴某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10000元房屋折价款给龚某；三、驳回龚某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龚某负担。
龚某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剥夺了龚某的房屋所有权与居住权。1、龚某只有一套房子，原审法院却剥夺了龚某所有的房屋。龚某今年已达84岁，其与吴进森只建了一套房子。1986年与吴某签订《承继书》，约定吴某过继给吴进森夫妇做养子并负责吴进森夫妇的生养死葬。但吴某自吴进森死后，从未向龚某尽到赡养义务。因此，龚某解除了与吴某的母子关系。龚某与吴某的母子关系解除后，也应当解除两人于1986年正月19日签订的《承继书》。吴某也应将所侵占的房屋（其面积83㎡＋21㎡=103㎡，《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编号：25060100817，茅杂房约25㎡）归还龚某。2、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把龚某唯一的一套房子判决给了吴某，导致龚某居无其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没有考虑到龚某是一个84岁的孤寡老人且只有一套房产，原审法院将龚某的唯一一套房屋判给吴某，将导致龚某居无其所。3、原审法院没有保障孤寡老人的房屋所有权、没有保障孤寡老人的居住权。二、龚某的丈夫于1993年1月3日去世，去世时67岁，在其去世之前龚某夫妇还是自食其力，吴某没有尽到扶养的责任。原审法院在没有事实根据之下，错误认为吴某已尽了赡养责任。龚某丈夫举行葬礼时，招待客人的物品均是龚某自己生产所出，吴某只是组织了人员办理龚某丈夫的后事，并没有出过钱。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支持龚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龚某于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1）韶乐法执字第159号受理执行通知书、移交执行书、申请执行书各一份；2、（2010）乐法民一初字第232号民事判决书一份；3、（2010）韶中法民一初字第538号民事裁定书、调查询问笔录各一份。上述证据证明，吴某已经认可自1999年始龚某与其女吴国英共同生活，且一直没有支付过龚某赡养费。吴某认为，其于1986年与龚某生活后，一直有赡养吴进森与龚某夫妇。
吴某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依法有据，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驳回龚某的上诉请求。一、龚某夫妇与吴某于1986年农历正月19日在众多族亲的见证下签订《承继书》，双方约定：吴某过继给龚某夫妇并负责龚某夫妇的生养死葬，龚某夫妇的全部家产归吴某所有。之后的二十五年（至2010年）里，吴某依约履行了对龚某夫妇生养死葬的承诺，尽到了一名儿子应尽的所有赡养义务，也依约定将龚某夫妇于一九七三年所建泥砖房一套（住宅面积82平方米，伙房面积21平方米）的产权变更登记在自己名下。1995年6月9日，乐昌市人民政府颁发了乐集建（95）字第25060100817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有关规定，吴某对诉争房屋于法于情都享有不可争辩的产权，并不存在侵占龚某权益的行为，龚某要求归还诉争房屋的行为，依法不应得到支持。二、吴某在过继期间对龚某夫妇尽到了赡养义务。吴某过继给龚某夫妇的原因是由于龚某没有生育有儿子，且龚某夫妇年迈体弱，无劳动能力。龚某却说其丈夫吴进森去世前一直自食其力，生没有得到吴某的赡养，死未得到吴某的安葬。此事双方的族亲、村小组、村委会的证言证词可证实吴某已尽赡养义务。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龚某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判决驳回龚某的上诉，维持原判。
吴某于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丘志强出具《证明》一份，证明吴某向龚翠英送赡养费，但龚翠英不收吴某的钱。龚翠英认为，吴某只送了这一次钱，但双方当时矛盾已深，因此没有收吴某的钱。2、欧春云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龚某原审提交的《证明》中，欧春云的签名并非其本人所签。龚某认为，欧春云的签名确为其本人所签。3、吴国英、柒玉发于1998年8月26日出具的《借据》一份，证明吴某与龚某的矛盾是由于龚某的女儿吴国英向吴某借款所致。龚某认为，该笔钱吴国英已经偿还。
本院认为：本案系收养关系纠纷。从龚某夫妇与吴某签订的《承继书》来看，该《承继书》约定：“吴某过继归我方承公接祖……（吴某）要享受有继承合法权利接受家产，但首先要承担扶养承继祖叔公母（龚某夫妇）生养死葬的义务。”即吴某在承担了对龚某夫妇的扶养义务后，获得龚某夫妇财产的继承权。吴某对亲生父母已不需要尽赡养义务，只是在“亲母生活贫困（时，）爱国应尽孝子之责任。”随后，吴某与龚某夫妇共同生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8条：“亲友、群众工人，或有关组织证明确以养父母与养子女关系共同生活的，虽未办理合法手续，也应按收养关系对待。”的规定，吴某与龚某夫妇之间应当为事实收养关系。而且，该《承继书》也没有明确在龚某夫妇死后将财产赠与吴某的意思表示。因此，本案案由应为收养关系纠纷。原审法院将案由定为遗赠扶养协议纠纷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争议焦点是：吴某是否应将涉案房屋返还龚某。
如前所述，龚某夫妇与吴某之间是收养关系，龚某丈夫吴进森死后，龚某与吴某之间因生活琐事发生争执，已无法共同生活下去。双方在乐昌法院的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解除了双方的收养关系。龚某起诉要求解除与吴某之间签订的《承继书》。龚某夫妇与吴某之间签订的《承继书》确立双方之间形成收养关系，由于龚某与吴某之间的收养关系已经在法院的主持下解除，即龚某与吴某之间签订的确立双方收养关系的《承继书》也已被实际解除。现龚某再要求解除《承继书》已无必要，因此，本院对于龚某的该项请求予以驳回。至于涉案房屋是否应当归还龚某的问题。由于吴某基于其与龚某之间存在收养关系而取得涉案房屋的占有、使用等权利，现龚某与吴某之间的收养关系经双方协商一致同意解除，即吴某取得涉案房屋的占有、使用等权利的依据已不存在。由于涉案房屋系龚某夫妇所建，该房屋的所有权应归龚某夫妇，现龚某要求吴某归还涉案房屋，应当予以支持。但考虑到吴某在与龚某夫妇同住期间，对涉案房屋的维护、修缮应尽了责任，因此，龚某应向吴某支付相应补偿，本院酌情判令龚某支付涉案房屋补偿款10000元给吴某。至于龚某要求吴某将涉案房屋恢复原状的问题。由于龚某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房屋的原有状态。且龚某与吴爱工均认可涉案房屋自2000年起就一直无人居住，龚某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房屋的损坏究竟是因长期无人居住造成的损毁还是吴某故意损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因此，对于龚某的该项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龚某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其上诉请求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乐昌市人民法院（2013）韶乐法乐民初字第195号民事判决第一、第三项。
二、变更广东省乐昌市人民法院（2013）韶乐法乐民初字第19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吴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所占用的房屋返还龚某。
三、龚某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支付10000元房屋补偿款给吴某。
四、驳回龚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吴某负担。龚某已预交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审法院退回100元，吴某应向原审法院交纳诉讼费10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吴某负担。龚某已向本院预交诉讼费100元，由本院退回100元。吴某应向本院交纳诉讼费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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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吴 锐
代理审判员 李 罡
代理审判员 刘 茜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何海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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