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21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斯应昌。
委托代理人戴群芳，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邵丽华。
上诉人斯应昌因与被上诉人邵丽华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临安市人民法院（2014）杭临民初字第12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斯应昌系临安市锦城街道钱王街315号土地及房屋的权利人，于1999年取得该地块的土地使用权证，土地使用范围包括房屋北面面向钱王街的空地（以土地权证上登记范围为准）。邵丽华系临安市锦城街道钱王街317-5号房屋土地使用权人，根据双方土地使用权证上宗地图显示，争议位置为斯应昌土地东北角与邵丽华土地西北角的界线。2006年，该争议位置处已经形成半封闭状态，有出口可供人进出，出口相连的为砖砌的半堵墙。2009年，邵丽华开始建房。2009年6月30日，双方签订建房协议，第4条约定：考虑到邵丽华在建房过程中建筑材料运输的实际困难，斯应昌同意将东北角的围墙临时拆除，让邵丽华在建房时作为临时通道，期限为邵丽华在建房屋结顶，内外粉刷结束，但最长不超过十个月，到时邵丽华应给斯应昌东北角的围墙砌好封闭，不得作为通道使用。2009年底邵丽华房屋建成，之后在争议位置修建铁门。2014年4、5月份，斯应昌两次在争议位置处砌围墙，均被邵丽华拆除。另查明，邵丽华房屋南面有另一通道长期通行。斯应昌于2014年7月9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邵丽华将斯应昌房屋东北角的围墙砌好封闭，恢复原状；2、赔偿斯应昌损失3000元。斯应昌在原审庭审中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要求判决邵丽华将斯应昌房屋东北角围墙砌好封闭，不得作为通道使用。
原审法院认为：斯应昌与邵丽华之间签订的协议是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邵丽华辩称签协议时受到胁迫，未提供证据证明，原审法院对其意见不予采信，通常情况下，如不按协议履行，则有违诚信原则。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四十条的规定，在城市、镇规划区内进行建筑物、构筑物、道路、管线和其他工程建设的，建设单位或者个人应当向城市、县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确定的镇人民政府申请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因斯应昌要求邵丽华砌的围墙属于构筑物，在临安市主要道路钱王街两侧道路空地的边缘，有可能属于需依法审批建设的范围。虽然双方签有建房协议，但当事人之间达成的协议仍应当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执行，斯应昌应提供在争议位置砌墙无需审批手续或已经相关部门审查批准的证据，否则应承担不利后果。双方之间的建房协议虽有约定邵丽华在房屋建成后将此通道封闭，但考虑到双方房屋之间及与周边房屋距离较近，若将此处进行全封闭处理亦不利于城市消防等公共安全，不进行全封闭处理，不会对斯应昌造成实质性的影响。综上，原审法院对斯应昌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至于斯应昌要求邵丽华赔偿3000元的损失，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因斯应昌应否砌围墙发生多次纠纷，城管等部门也介入了处理，在斯应昌、邵丽华能否在争议位置砌墙尚存争议的情况，双方各自造成的损失由各自承担，故对斯应昌的第二项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据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斯应昌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0元，由斯应昌负担。
宣判后，斯应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诉争的东北角围墙有史以来即是封闭状态。上诉人1999年通过转让取得临安市锦城街道钱王大街315号土地及该土地上的房屋所有权。转让时该房屋前面向钱王大街的空地（上诉人所有）右侧即有一堵封闭的围墙，即双方诉争的东北角围墙，且与被上诉人所在临安市锦城街道钱王大街317-5号土地相邻，被上诉人在建现房之前另存在一历史通道长期通行。2009年双方签订《建房协议》，上诉人按约同意东北角围墙拆除为被上诉人建房提供便利，但被上诉在人建成房屋后趁上诉人不在临安生活，擅自雇佣他人在该围墙旧址上砌成了一堵可让人进入的半封闭围墙为自家出行提供方便，被上诉人的证人在庭审中陈述被上诉人指使其砌墙，砌墙前看到该处有倒坍的围墙，是被上诉人让其砌为有“门”的围墙。一审法院在庭审中已查明该堵围墙所对应的土地使用权证上宗地图所示即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土地相邻的界线，是封闭的直线，并未有通道或空地。若要进出该围墙的“门”必然需要从上诉人的土地上经过，而该“门”只针对进出被上诉人的房屋及土地有用，这妨碍了上诉人对其土地的完全使有权，也与土地使用权证上宗地图所示不符，《土地管理法》第十三条规定“依法登记的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不动产登记簿中所记载的范围就是上诉人权利所有的范围，被上诉人的行为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利益，一审法院认定双方诉争位置有可供人进入的半堵墙，不尊重历史形成的客观状态及国家对不动产登记簿的法律效力。2、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砌的围墙不应属于构筑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编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的说明，所谓的构筑物通常是指不具备、不包含或者提供人类居住功能的人工建造物，诸如纪念碑、水塔、堤坝、烟囱、道路、桥梁、隧道等，这些人工建造的构筑物多为公共设施，其有独立的所有权，一般多属于国家，而双方所争议的围墙只是自然人所有的物权的延伸，双方形成了相邻关系，这堵围墙就是双方权利限定的界线，任何一方未依法拆除或破坏围墙就会损害相邻另一方的利益，这符合客观事实和法律赋予私人物权效力的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该围墙是构筑物无法律依据，存在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法律依据。上诉人的房屋位于临安市锦城街道钱王大街道路旁，该土地及土地上的房屋为上诉人合法转让所得，其物权应受法律保护，一审法院在审理中已对双方的《建房协议》进行合法性审查，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可以认定本案的合同所涉内容存在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损害了公共利益及第三人的利益，换言之该合同合法有效，原审法院理应督促被上诉人认真履行合同义务，但一审法院以“有可能属于需依法审批建设的范围”的理由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利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2014）杭临民初字第121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变更后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邵丽华二审辩称：一、上诉人所称东北墙角有史以
来即是封闭状态不符合客观实际。从被上诉人小时候起该通道就是被上诉人家出入进入城区主干道（现称钱王大街）的必经之路。上诉人斯应昌购得的临安市锦城街道钱王大街315号房产，原系临安市工业供销公司的财产，当时抵押给银行，由于无法支付银行贷款，房产归银行接收，斯应昌于1998年取得该房屋的所用权（未公开拍卖）。无论是临安市工业供销公司还是银行接收期间，被上诉人均在此处出入通行，有原始照片和当时企业改制的工作人员证明为据。此处原先没有围墙，旁边是被上诉人的菜园，菜园边上有路，三、五米就到钱王大街。照片上的半壁围墙是1993年钱王大街扩建时，被上诉人为了遮蔽和拦鸡鸭请胜利村徐春芳所砌，和斯应昌的房屋并不相连，中间有过道。围墙也不是斯应昌的。二、上诉人认为其要求被上诉人砌的围墙不应属于构筑物，缺乏法律常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构筑物通常是不具备、不包含或者提供人类居住的人工建造物，多为公共设施。被上诉人认为该围墙属于构筑物，围墙不仅是双方权利的界限，也是安全的屏障，属于人工建筑物，应该属于构筑物。建筑围墙都必须经有关部门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四十条规定：“在城市、镇规划区内进行建筑物、构筑物、道路、管线和其他工程建设的，建设单位或者个人应当向城市、县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确定的镇人民政府申请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第四十四条对临时性建筑业做了规定：“在城市、镇规划区内进行临时建设的，应当经城市、县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批准。临时建设影响近期建设规划或者控制性详细规划的实施以及交通、市容、安全等的，不得批准。”根据上述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批准，都不得从事任何形式的建筑活动。上诉人要求将东北角的围墙砌好，封闭通道，禁止被上诉人出入，其诉求与现行法律相悖，缺乏法律依据。另外在浙江省国土资源厅网页上，也明确：围墙的建造，必须依法审批。三、所谓的“建房协议”，是被上诉人在违背真实意愿受胁迫情形下无奈所签，属无效。2005年被上诉人在自家的老屋基地上经有关部门批准建造新房，但遭到上诉人一家的无理阻拦，被上诉人五年中不知跑了多少部门要求处理，均投诉未果，为不让审批作废才被迫签字。法律规定违背当事人真实意愿，被胁迫从事的民事行为是无效的，故不能根据该协议支持上诉人的诉求。四、准予邵丽华通行，符合国家对人权和物权保护的原则，也符合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明确规定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不动产的相邻各方，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精神，正确处理截水、排水、通行、通风、采光等方面的相邻关系。准予被上诉人在世世代代进出的通道上通行，符合法律规定和道德规范。准予通行，进出方便，利于生活，便于消防，应受到法律的保护。综上，上诉人要求砌好围墙，封闭通道，禁止被上诉人出入，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上诉人斯应昌向本院提交下列证据材料：1、临安市工业供销公司的证明和地籍调查界址确认表各一份，欲证明上诉人所有的钱王大街315号土地在双方争议位置是封闭的围墙；2、出让前的房屋所有权证及情况说明各一份、刘天国证明一份，欲证明双方争议位置存在封闭的围墙。被上诉人邵丽华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三性均有异议，图纸所反映的是以前的状态，没有做更改；对证据2的三性均有异议，该房屋所有权证反映的都是1993年拆迁之前的状态，拆迁之后争议位置没有围墙，且邵丽华和刘天国之间因为房屋纠纷之间有矛盾，其证人证言不能作为证据采信。本院认为，证据1，其中地籍调查界址确认表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临安市工业供销公司的证明属单位出具的证明，缺乏证明制作人员的签章，所述内容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故不予采信；证据2，其中刘天国的证明属证人证言，证人未出庭作证，故不予采信，房屋所有权证及情况说明所载内容，无法明确与待证事实的关联性，亦不予认定。
被上诉人邵丽华向本院提交下列证据材料：1、照片六张，欲
证明另外通道的情况；2、冯元庆证明一份，欲证明案涉争议位置是有半堵墙存在，有门可以出入，不是封闭状态。上诉人斯应昌质证认为：对证据1没有异议；对证据2形式上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证明的内容并不能确定诉争位置是有缺口的，缺口的具体形成时间仅凭证明不能完全显示，且被上诉人一审陈述其于1991年在双方争议位置开了一个通道，于1993年建了半堵墙，但未证明其所开的通道和所建的半堵墙履行了合法手续。本院认为，证据1，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2，属证人证言，证人未出庭作证，故不予采信。
就双方争议位置建造围墙所涉的审批事宜，本院依职权向临安市建设局制作调查笔录一份，并向临安市建设档案馆调取了邵丽华的建房审批资料。上诉人斯应昌对调查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没有异议，对建房审批资料中的规划审批表、工程规划许可证存根、邵丽华与斯应昌间的建房协议没有异议；对邵丽华与胡祥龙间建房协议，认为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斯应昌不知情，真实性请法院核实；对国有土地使用证没有异议；对建房实地放样验线单，认为是个人书写，斯应昌不知情，真实性请法院核实。被上诉人邵丽华对调查笔录中临安市建设局工作人员的陈述有异议，其所说的围墙线在放样勘验时是没有的，可参考邵丽华提供的照片，临安市建设局说过围墙是不审批的，不能修砌。图纸上所反映的围墙是指邵丽华打的半堵墙，且建房协议也表明争议位置是有出路的；对审批材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都是建房审批时形成的，关于建房实地放样验线单，放样时好几个单位都有参与。本院对上述材料的真实性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经临安市建设局确认，根据邵丽华2009年申请建房时提交的总平图上显示的围墙线，斯应昌要求邵丽华在斯应昌土地东北角与邵丽华土地西北角界线处建造围墙不需要进行单独审批。案涉建房协议在邵丽华2009年申请建房时已一并向临安市建设局提交作为审批依据。
本院认为：斯应昌与邵丽华于2009年6月30日签订的建房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且该协议在邵丽华2009年建房审批时已一并向临安市建设局提交作为审批依据，故双方均应依约履行。至于邵丽华认为该协议系在受胁迫的情况下所签订，因其未在法定期间内就该协议行使撤销权，也未举证证明该协议存在法定的无效情形，故对邵丽华关于案涉建房协议无效的抗辩，本院不予支持。因临安市建设局亦确认斯应昌依约要求邵丽华在斯应昌土地东北角与邵丽华土地西北角界线处修砌的围墙不再需要进行单独审批，故对邵丽华认为在争议位置砌墙应先行审批的抗辩，本院不予采信。同时，因邵丽华在其房屋南面另有一通道长期通行，故斯应昌诉请邵丽华将争议位置的围墙修砌好封闭，不得作为通道，亦不违反相邻通行的相关法律规定，邵丽华以争议位置存在历史通道为由抗辩不履行案涉建房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此外，斯应昌要求邵丽华赔偿损失3000元，因其未提供有效证据佐证，且鉴于双方之前的多次纠纷系在争议位置能否砌墙尚存争议的情况下发生，故本院对斯应昌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斯应昌上诉理由的合理部分，本院予以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实体处理存有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临安市人民法院（2014）杭临民初字第1218号民事判决；
二、邵丽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位于临安市锦城街道钱王街的斯应昌土地东北角与邵丽华土地西北角处的（即紧贴邵丽华现有大门并靠近斯应昌土地一侧）围墙（2米高）修砌好封闭，不得作为通道使用；
三、驳回斯应昌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斯应昌负担25元，邵丽华负担25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斯应昌负担25元，邵丽华负担25元。斯应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邵丽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帐号：1202024409008802968）。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亮
审 判 员 李国标
代理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日
书 记 员 徐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