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84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鹏图化纤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崇贤街道崇贤村。
法定代表人吴松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江帆，浙江人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基恩，男，1962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
委托代理人李继辉、董春晨，杭州市华达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杭州鹏图化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袁基恩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7）浙0110民初148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6年4月20日，袁基恩进入鹏图公司工作，双方签订劳动合同一份。2016年6月1日，袁基恩出具《自愿放弃社会保险承诺书》一份，载明：本人因在老家已购买相关社会保险，故要求公司不再为我购买社会保险（包括养老、医保等五险），由此引起的责任和损失均由本人承担，与公司无关。庭审中，袁基恩表示其缴纳两个月的社会保险后，因未享受到相应的社会保险待遇，故提出不再购买社会保险。2016年5月1日，鹏图公司为42人向中国太平洋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人保杭州支公司）购买了（2008）团体意外伤害保险、附加（2008）意外伤害团体医疗保险、附加（2008）意外伤害住院补贴团体医疗保险，于2016年6月8日通过换入的方式将袁基恩增加为被保险人。2016年9月14日，袁基恩在鹏图公司工作时受伤，经鉴定为工伤五级。太平洋人保杭州支公司于2017年5月16日支付理赔款296720元，其中意外残疾保险赔偿金240000元，被保险人因意外伤害而支付的直接用于治疗的医疗费的保险赔偿金50000元，遭受意外伤害而进行住院治疗的保险赔偿金6720元。2017年7月31日，袁基恩、鹏图公司达成劳动争议调解协议书一份，约定鹏图公司向袁基恩一次性支付工伤医疗费、就医交通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停工留薪期原工资福利待遇、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和伤残就业补助金共计40万元，扣除袁基恩向鹏图公司预支的生活费38000元，双方自签订协议起解除劳动关系，协议签订后双方再无其他任何经济纠纷。2017年8月2日，鹏图公司向袁基恩支付上述调解款362000元。袁基恩于2017年8月19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鹏图公司返还袁基恩296720元；2、由鹏图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没有法律上的根据，使他人受到损失而获得的利益为不当得利，不当得利依法应当返还。首先，鹏图公司购买的团体人身保险合同中，附加（2008）意外伤害团体医疗保险条款以及附加（2008）意外伤害住院补贴团体医疗保险条款中明确载明保险金的受益人为被保险人本人，（2008）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未指定受益人，故保险赔偿金应由袁基恩享有。其次，因（2008）意外伤害团体医疗保险条款中约定该附加险合同属于费用补偿性医疗保险合同，若被保险人从任何途径取得医疗费用补偿或赔偿，保险公司给付保险金以扣除上述所得医疗费用补偿或赔偿后的剩余医疗费用中符合保单签发地政府基本医疗保险管理规定的费用金额为限，现太平洋人保杭州支公司在袁基恩未取得医疗费用补偿或赔偿的情况下支付了医疗费的保险赔偿金50000元，而袁基恩其后与鹏图公司签订的劳动争议调解协议书中又就工伤医疗费用获得了补偿，故袁基恩并未因鹏图公司领取医疗费的保险赔偿金而遭受损失，鹏图公司应返还的保险赔偿金中应扣除该款项，鹏图公司该答辩意见理由成立，原审法院予以采纳。再次，鹏图公司虽答辩称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中约定袁基恩自愿放弃社会保险，以及意外伤害险的赔付归鹏图公司等内容，但鹏图公司出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上述手写条款系双方当事人合意，且根据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该义务属法定义务，不因约定免除，故本案中，即使袁基恩自愿出具放弃社会保险的承诺书，该约定亦属无效。鹏图公司该答辩意见理由不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袁基恩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鹏图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袁基恩保险赔偿金246720元；二、驳回袁基恩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875元，由袁基恩负担484元；鹏图公司负担2391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原审法院。
宣判后，鹏图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上均有错误，以致错判。一、劳动合同合法有效，被上诉人无权要求返还保险赔偿金。（一）关于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受益人问题。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是受益人并无异议。但保险赔偿金是一种权益，受益人取得保险金权益后如何支配，法律并无规定。如何支配是受益人的自由，法律并无禁止受益人将保险金权益转让的规定。故双方在劳动合同中的约定不能理解为是对受益人的改变，而是对保险金权益处分的约定，这一约定是有效的。（二）关于劳动合同中手写条款部分是否为双方合意的问题。首先，被上诉人当庭认可劳动合同中的签名是真实的，但抗辩其签名时合同内容为空白。对此，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是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应对其行为承担民事责任，且被上诉人也未提供手写条款部分非合意的证据。其次，从全案证据来看，劳动合同中手写条款部分的存在并不是孤立的，有被上诉人出具的放弃社保承诺书和劳动争议调解协议书相印证，足以证明劳动合同约定的保险金权益转让是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三）关于被上诉人放弃社会保险的约定是否有效的问题。用人单位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费是法定义务，故被上诉人一进上诉人单位工作，即为其办理了社会保险。后因被上诉人坚决不同意从其工资中扣除应由其本人缴纳部分保险费，且书面出具放弃社保承诺书，上诉人才按约定为其办理团体意外险。劳动合同中约定上诉人承担工伤赔偿责任，商业险的赔付归上诉人所有，被上诉人的权益并不会受损。而从一审判决结果来看，被上诉人不但权益未受损，反而获益，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可见，劳动合同中手写条款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办理社会保险的相应责任上诉人也已经承担，故放弃社保的约定合法与否并不影响保险金权益转让的效力。二、上诉人取得保险赔偿金不构成不当得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构成不当得利应包括三个要件：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但从本案情况来看，上诉人取得保险赔偿金是基于被上诉人的自愿转让，其依据是劳动合同的相关约定，故上诉人取得保险赔偿金具有合法依据。上诉人在被上诉人住院治疗过程中支付医疗费93858.20元，后又依据调解协议书支付各项费用40万元，合计近50万元，多于上诉人从保险公司取得的赔偿金296720元，上诉人实际并未得利。被上诉人因工伤造成的损失，已经得到赔偿，数额远大于保险赔偿金，其利益并未受损。因此，上诉人取得保险赔偿金的行为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有错误，上诉人不构成不当得利，请求二审法院：l、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袁基恩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对于劳动合同的效力分析准确、客观,劳动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条款的效力。劳动合同打印部分合法有效，但上诉人手写添加部分无效。（一）该手写部分系在合同签订后添加，并非形成于签约当时。上诉人陈述其在劳动关系开始时连续数月一直在为被上诉人交纳社会保险，上诉人放弃社保的承诺书亦出具于2016年6月，故按常理分析，上诉人不可能在正常为被上诉人缴纳社保、已尽到法定义务期间，自行增加负担、提出另行购买商业保险的要求，并提前对事故发生后的商业保险权益归属进行分配。唯一合理的解释即是上诉人利用劳动合同只有其保存文本的便利条件，在其停缴社会保险改买商业保险后针对新情况自行添加，甚至于是在事故发生后为应对纠纷处理时自行添加。无论是哪个时间段添加，上诉人均负有举证责任，应证明该添加行为已通知并征得被上诉人认可，但上诉人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且从劳动合同可以看出，该手写部分既非被上诉人书写，亦未经上诉人签名或捺印确认，故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举证证明手写条款系双方当事人合意正确。（二）劳动合同中手写部分的条款本身即违反法律强制规定，系无效约定。一方面，用人单位参加社会保险系法定且强制性义务，免除该义务的约定（包括承诺书）无效；另一方面，根据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一条等规定，上诉人作为用人单位，没有资格成为人身保险中的受益人，有关受益人变更的约定无效。上诉人在认可未缴纳社会保险违法的同时，又试图以保险赔偿金领取后受益人的处分行为来实质上改变保险受益人的约定行为，系规避违法行为无效的法律规定，不能成立。上诉人事实上的行为以及庭审中的陈述均明确是借用被上诉人名义领取保险赔偿金后直接占为己有，而非受被上诉人委托代领保险赔偿金后再与被上诉人协商款项分配事宜，其占有保险赔偿金的依据即劳动合同手写条款更是早于保险赔偿金领取时间，甚至早于保险事故发生前，从逻辑上也不可能构成受益人在获得理赔款后的处分行为。二、关于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是否属于不当得利问题。（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上诉人取得该保险金缺乏合法依据，已构成不当得利，应予以返还。意外伤害保险金请求权作为积极收益权的一种，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确实可以放弃，但该权利的放弃应在保险合同中作出约定，而非约定在劳动合同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并未在人身意外伤害的保险中作出由上诉人取得保险金的约定，故案涉保险赔偿金应由被上诉人取得。（二）上诉人作为用人单位未给被上诉人购买社会保险，在事故发生后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而案涉保险赔偿金是保险公司支付给被保险人即被上诉人的款项。商业保险赔偿金和工伤保险赔偿金均由被上诉人取得并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理应受到法律保护。（三）从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上看，无论根据法律规定还是合同约定，上诉人取得保险赔偿金均缺乏依据；被上诉人系发生工伤事故，上诉人领取了本应属于被上诉人的保险赔偿金后，使上诉人本应减少的财产未减少，被上诉人受伤，导致人身损害和财产损失，本应由上诉人取得保险金而未取得，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上诉人已构成不当得利。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鹏图公司主张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中约定若袁基恩自愿放弃社会保险则鹏图公司出资以袁基恩的名义购买意外伤害险以及意外伤害险的赔付归鹏图公司，但上述内容系手写添加，未经袁基恩签字或捺印确认，不足以证明系双方当事人的合意；而虽然鹏图公司将袁基恩加入其投保的团体意外伤害险被保险人名单的时间与袁基恩出具自愿放弃社会保险承诺书的时间相近，但承诺书中并不涉及与团体意外伤害险相关的事项，更何况袁基恩的该项书面承诺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故鹏图公司主张袁基恩已将案涉保险金的权益转让给鹏图公司、其有权占有案涉保险金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至于鹏图公司已向袁基恩进行工伤保险赔偿，亦不影响袁基恩基于意外伤害险保险合同享有取得保险赔偿金的权利，袁基恩因鹏图公司占有案涉保险金的行为遭受了相应损失，故本案符合法律规定的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原审法院根据本案实际判决鹏图公司返还除医疗费保险赔偿金以外的其他保险赔偿金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鹏图公司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0元，由杭州鹏图化纤有限公司负担。杭州鹏图化纤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傅东红
审判员 石清荣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朱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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