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25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倪某1，男，2004年1月3日生，汉族，住海门市。
法定代理人：倪某2（系倪某1的父亲），住海门市。
法定代理人：施某（系倪某1的母亲），住海门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海门师范附属小学，住所地海门市。
法定代表人：顾卫兵，该小学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斌，江苏诚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淑王，江苏诚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门支公司，住所地海门市。
主要负责人：徐强，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威，江苏信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倪某1因与上诉人江苏省海门师范附属小学（以下简称海师附小）及原审第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门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海门公司）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海门市人民法院（2016）苏0684民初60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倪某1上诉请求：依法改判一审判决。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书对其受伤的经过情况表述不清楚。其是在上体育课学生集中时，在操场跑向集合点过程中，足球从后方过来而踩中受的伤。其既不是参与踢足球方，足球也不是从其能够注意到的方向过来的，纯属飞来横祸。而判决书表述其奔跑时未注意安全观察，踩中足球，对事故的发生也负有一定责任，可适当减轻海师附小的民事赔偿责任。这种表述缺乏事实依据，轻易推翻学校出具的事故证明。其对这一论述表示不服，始终认为其没有过错。2.事故责任比例分摊显失公平公正。其事实上无过错，反观海师附小如同判决书所述，在事前事后多方面存在过错，却只承担了45%的赔偿责任，显失公平公正。海师附小对学生在上学期间需要履行监护义务，在这起事故中理应承担全部责任。
海师附小辩称，同其上诉意见。
海师附小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倪某1所有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倪某1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1.其校在案涉纠纷中没有过错，不应该对倪某1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1）其校已经于事故发生后及时查明了事故发生原因以及事故事实，并如实告诉了倪某1的监护人。本案事故发生于下午第一节课之前的课间休息时间，倪某1与同班的其他十几个同学自行带着足球在操场踢球，当时没有老师在场。倪某1摔倒受伤后，同学才去找了体育老师和班主任。体育老师不知倪某1伤情，遂先让倪某1坐在椅子上。班主任也及时通知了倪某1家长到场处理。事后，班主任及时向一同踢足球的同学了解了事故的起因及经过，了解到是守门员从南门朝北门踢来一个球，倪某1和一些同学抢球，一个同学把球踢过去，倪某1没有看见脚边的足球，一脚踩了上去，摔了一跤。班主任了解情况后已经如实告知了倪某1的家长，并在倪某1的家长进行理赔时积极配合，出具了由其小学盖章的证明，证明倪某1是体育活动中意外受伤，倪某1的家长凭此证明已经获得保险理赔。本案是一个意外事件，是倪某1自己踩到足球受伤，并非是其他同学将球踢到倪某1身上造成其受伤，本案足球活动中同学的行为正确，不存在技能上的失误，也不存在安全隐患。倪某1受伤完全是他自己不小心，注意力不集中造成。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故发生后海师附小未及时对事故发生原因以及事故事实进行调查，未如实告知倪某1的监护人，导致事故发生原因及具体情况不清、具体侵权人不明”错误。（2）其校在事故发生后采取了积极有效的措施。倪某1受伤后，同学及时通知了体育老师，体育老师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无法判定倪某1的伤情，只能让其先坐下，以减轻其疼痛。班主任也第一时间通知了倪某1的家长到场协助处理本起事故。其校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将倪某1送至医院，但是并未造成其伤情加重、加重损害后果。因此，其校对倪某1受伤的事情不存在过错。（3）倪某1是在课间学生自行组织的足球活动中意外受伤，不属于老师教育、监管的时间，其校无法对学生所有的课间活动进行监督、管理。（4）如前所述，本案属于小概率意外事件，倪某1受伤与学校是否进行技能培训和列明安全注意事项没有因果关系，不能因为其校未进行技能培训和列明安全注意事项，就认定其校在本案中具有过错。（5）《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明确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承担过错责任。倪某1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需举证证明侵权行为、损害结果、因果关系及学校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本案中倪某1并未举证证明有侵权行为，也未举证证明学校具有过错，倪某1应该承担不利后果。一审法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推定海师附小在对学生的管理和安全保护方面存在一定的不足”是错误的。2.倪某1的伤情是否构成伤残未查清。倪某1提交了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其伤构成十级伤残，但其鉴定时仅仅是临床治疗终结，还没有进行治疗后的康复训练，康复期间进行鉴定，鉴定结果会有所偏差，因此一审庭审时其校提出对鉴定结论存有异议，但一审法院并未对此进行审核或者重新鉴定。一审法院依据有异议的鉴定结论认定倪某1的损失，明显错误。
倪某1辩称，1.海师附小说学校事故发生后及时查明原因并如实告诉了其监护人，这个说法不对。在一审调查时校方当时还是表达了具体原因不知道。事故发生在学校，作为倪某1的家长也是接到通知才去的学校，真实原因家长也不清楚。现在在学校上诉状中看到事情经过，对真实性有异议。2.发生事故的时间，校方说是在课间。倪某1说上课铃响上体育课去集中，但是参照校（园）方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已经清楚说明了承担责任期间是在被保险人的在校活动中或由被保险人统一组织或者安排的活动过程中。因此，学生在校期间，都属于学校履行监护义务期间。3.海师附小说校方事后采取了积极有效的措施，这是其最不能接受的。所谓的积极有效的措施，就是通知了家长。倪某1受伤倒下后，已经向大家哭诉听到骨头的声音，只是不知道腿已经断了。作为接到学生通知，应当有受伤后救护常识的体育老师，却没有采取有效措施，及时就近送医。3.其通过合法的专业鉴定意见应被采纳。
人保海门公司述称，1.同意海师附小上诉理由。一审判决认定海师附小承担的赔偿责任偏高，请求二审法院对于事故赔偿责任予以改判。2.对于倪某1的上诉理由不予认可。对于该起事故的发生，倪某1应该负有主要或者全部责任。足球并不是由同学踢到倪某1身上，而是他自己踩在上面发生的事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处理。3.关于其公司与海师附小之间的校园责任险，没有法律规定可以直接给付给受伤的第三人。一审判决其公司不直接赔付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倪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海师附小、人保海门公司支付其赔偿金134894.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倪某1为海师附小六（4）班学生。2015年11月4日下午第一节课体育课学生集中时，因踩中其他学生踢过来的足球，致使倪某1跌倒受伤。当日倪某1进入海门市人民医院进行治疗，后转入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由此产生治疗费用。后经南通市第三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为十级伤残。后双方因事故发生后，海师附小没有及时对倪某1进行救治，也未配合倪某1法定代理人找出侵权人，及赔偿事宜协商未果发生纠纷。倪某1遂诉至一审法院，提出诉请如上。
一审法院另查明，海师附小为倪某1在人保海门公司投保了校（园）责任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人保海门公司是否系本案中赔偿责任主体；2、海师附小在本案纠纷中是否具有过错；3、倪某1告的各项损失是否合理；
关于第一个焦点，本案的处理结果虽然与人保海门公司具有利害关系，但根据海师附小与人保海门公司之间的保险条款，未明确约定保险公司直接赔付受害人，而倪某1、海师附小也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人保海门公司在本案中应当作为赔偿主体，人保海门公司也不同意在本案中直接赔付倪某1。故海师附小与人保海门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不属于本案的处理范围，倪某1要求人保海门公司在本案中直接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海师附小对无民事行为能力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学生在课间自行组织的日常体育竞技行为未进行必要的技能培训和列明安全注意事项，存在教学设计上的瑕疵行为，又因事故发生后海师附小未及时对事故发生原因以及事故事实进行调查，未如实告知倪某1的监护人，导致事故发生原因及具体情况不清、具体侵权人不明，可推定海师附小在对学生的管理和安全保护方面存在一定的不足。且其在发生事故后，未采取积极有效的救助措施，倪某1在操场上受伤，受伤后及时通知体育老师，后者应当有体育运动受伤后一般救护常识，却并没有采取有效措施、及时就近送往医院。综上，倪某1受伤，海师附小具有一定过错，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倪某1奔跑时未注意安全观察，踩中足球，对事故的发生也负有一定责任，可适当减轻海师附小的民事赔偿责任。
关于第三个焦点，对倪某1因案涉事故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认定为：1、医药费35518.4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270元。3、营养费1000元。4、护理费10200元。5、残疾赔偿金74346元。6、交通费500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8、鉴定费1560元。上述损失合计128394.4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本案中，倪某1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学校操场因踩中同学踢来的足球而跌倒受伤，海师附小未尽到管理之责，具有过错，应承担一定责任。倪某1在奔跑时未能注意安全，自身亦存在一定的责任。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和原因力大小，酌定海师附小对倪某1的经济损失承担45%的赔偿责任。关于倪某1的合理经济损失，结合倪某1主张及举证、质证情况，依法确认为128394.4元。综上，海师附小应承担45%，即57777.5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江苏省中小学生人身伤害事故预防与处理条例》之规定，判决：一、海师附小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倪某1经济损失计57777.5元；二、驳回倪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74元，由海师附小负担483元，倪某1负担591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于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对于事发经过，现双方陈述不完全一致。二审中，倪某1本人到庭述称，课间其与同班同学在操场上踢足球，上课铃响后，其在从北球门向西跑向操场集合点的过程中有一个球从后面飞过来，其正好踩在上面受伤。海师附小二审中提供了茅凯鑫书写由张耀艺和班主任署名的《六（4）班倪某1摔伤事件的经过》，主要内容为：11月4日下午1点30分至40分之间，茅凯鑫同学带来一个球与其他17个同学一起踢球，守门员从南门朝北门踢来一个球，倪某1与一些同学抢球，一个同学把球踢过去，倪某1没有看见，一脚踩了上去，摔了一跤。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倪某1一审中提供的2015年11月24日海师附小出具的《证明》（同时班主任在该《证明》签名）以及上述证据，综合分析，应认定倪某1参加了学生之间的足球活动，在跑向体育课集中点的过程中踩中足球受伤。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基本事实予以确认。对于海师附小二审中提交的其他证据的证明力，本院在本院认为部分作出认定。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教育机构与未成年学生之间的关系在本质上是教育关系，而非基于民法和血缘关系形成的父母（包括其他监护人）与子女之间的监护关系。关于学习和生活期间。无论是上课时间，还是课间休息时间，以及中午吃饭休息期间；无论是每学期中间，还是假期期间。只要是经学校允许的在校期间，学校和其他教育机构都应对学生负有教育、管理的职责。根据查明事实，倪某1参加了学生之间的足球活动，在跑向体育课集中点的过程中踩中足球受伤，但是其并没有脱离活动区域，故可以认定倪某1是在参加学生之间的足球活动中受伤。参加体育锻炼是德智体美健康发展的需要。足球运动是中小学较为普遍的课外体育活动。足球运动具有群体性、对抗性和人身危险性的特点，出现人身伤害在所难免，属于正常现象，应在意料之中。足球运动的参与者无一例外地处于潜在的危险之中，他们既是危险的潜在制造者，又是危险的潜在承担者。足球运动中出现的正当危险后果是被允许的，正当危险的制造者不应为此付出代价，参与者有可能成为危险后果的承担者。倪某1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足球运动的风险而自愿参加，应认为其甘愿接受该运动带来的常规风险，其在足球运动中未能注意自身安全，对其自身受到的伤害应承担主要责任。海师附小提供的《总导护导护情况记载表》和班主任记载的《班务日志》并不能证明该校对学生组织的足球活动给予必要的指导和安全教育自护教育，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一定的责任。由于本案中不存在其他足球参与者的违规行为，一审法院认为海师附小就此存在调查不足，属于评价不当。袁倪卿受伤后，海师附小及时通知了倪某1的家长，其家长也在不久后赶到将倪某1送至医院救治。虽然海师附小没有在事发后立即将倪某1送往医院救治，但是没有证据证明因此造成损失扩大，不应当就此认为海师附小存在过错。至于海师附小二审提供的本院（2015）通中民终字第01213号民事判决书的事实与本案不同，没有可比性。一审法院因此确定海师附小与倪某1承担的责任比例无明显不当。关于鉴定意见，倪某1提供了案涉鉴定意见可以证明其伤情构成十级伤残，海师附小对上述鉴定意见提出异议，但海师附小以鉴定时仅是临床治疗终结，应待康复训练后进行鉴定，缺乏依据。海师附小亦无证据足以反驳上述鉴定意见。一审法院因此采信上述鉴定意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倪某1与海师附小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4元，由倪某1与江苏省海门师范附属小学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晓威
审判员 吴 风
审判员 王建勋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一日
书记员 盛姝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