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湘09行终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沅江市金竹路。
法定代表人官仕范，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定清，系该局工作人员，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代理人夏诗，系该局工作人员，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桂芳，女，1965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沅江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勇，男，1985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沅江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文倩，女，1992年4月7日出生，汉族，住沅江市。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江新民，沅江市和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龙先友，沅江市和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原审第三人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住所地：沅江市茶盘洲镇人民街。
法定代表人张跃辉，该校校长。
上诉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因与被上诉人熊桂芳、陈勇、熊文倩、原审第三人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湖南省沅江市人民法院（2017）湘0981行初7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委托代理人张定清、夏诗，被上诉人熊桂芳、陈勇及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江新民、龙先友，原审第三人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法定代表人张跃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陈绍华系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教师，2017年3月29日10时左右，陈绍华行走至学校楼梯间时走路不稳，并且碰到楼梯护栏。下午3时45分，陈绍华离开学校回家，5时左右，陈绍华在家中打电话给其妻子，因病情严重，言语不清，同事在家中找到陈绍华时已病倒在家中地上，5时35分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的死亡日期为2017年3月29日，死亡原因为脑溢血。2017年3月31日，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向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报告了工伤事故。2017年5月2日，熊桂芳向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2017年6月7日，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沅人社工伤认字[2017]11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陈绍华的死亡不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的规定为由，对陈绍华的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亡。2017年7月12日，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分别向申请人与用人单位送达了该决定书。
另查明，熊桂芳系陈绍华妻子，陈勇、熊文倩系陈绍华子女。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陈绍华是否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陈绍华不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证实陈绍华当天的工作时间为上午6时40分至下午8时30分，陈绍华于2017年3月29日上午10时左右出现身体不适，当天下午5时35分被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显然陈绍华突发疾病发生在工作时间内。针对陈绍华突发疾病是否是在工作岗位上，这里的“工作岗位”不只限定于教学岗位，应函括从事与工作相关联的合理活动区域。本案中，陈绍华作为值班老师并未向该校领导请假终止当天的工作，且从突发疾病到病情加重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过程，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仅根据陈绍华是从家中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就认定陈绍华的突发疾病的地点在家中，其认定事实的证据不足。关于陈绍华死亡地点的问题，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供的证据显示的死亡地点明显矛盾，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未调查核实的情况下，认定其在家中死亡，与本案事实不符，属于认定案件事实不清。综上所述，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陈绍华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视同工伤的情形，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的主要证据不足，被诉行政行为事实不清，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7年6月7日作出的沅人社工伤认字[2017]11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限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宣判后，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不服，上诉称：《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三个要件应当同时存在，且不能随意延伸其内涵。一审判决将“工作岗位”涵括从事与工作相关的合理区域，但也不能扩大至回家休息、生活的家中。而且经调查，陈绍华在下午1点签到以及3点45分离校，未发生任何异常，又未因病请假，同时还调取了陈绍华回家的视频，均没有发现陈绍华在校有突发疾病需要立即进行救治的情况。死亡地点以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为准，不影响工伤认定。因此，陈绍华的死亡不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引起的死亡，不能认定为工亡。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维持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并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熊桂芳、陈勇、熊文倩答辩称：一、上诉人没有有效证据证明陈绍华下班后才发病。其在一审提供的二份调查笔录以及视频截图均没有证明效力，不能证明陈绍华在学校没有发病。二、被上诉人有证据证明陈绍华在学校上班时已经发病。证人龚树强、钟华荣、陈庆辉、刘正军的证言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陈绍华死于脑溢血，脑溢血从发病到病情严重有一个过程，一般情况下，初期会出现头昏、头痛，严重出现呕吐、走路不稳等症状。根据证人的证言，陈绍华早上上班时就有不舒服感觉，一直到当天下午回家都有不舒服的感觉和发病表现，陈绍华发病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的事实足以认定。陈绍华所患的脑溢血疾病是需要立即救治的，符合《工伤保险条例》规定视同工伤的“工作时间、工作岗位、需要立即救治”三个条件。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述称，陈绍华老师2017年3月29日上午上班时就有走路不稳症状，一直到当天下午回家都有不舒服的感觉。当日下午5时6分病情加剧，经抢救无效死亡，应视同工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一、沅江市教育局关于规范义务教育学校课程课时及教师课时工作量标准的指导意见。
二、茶盘洲镇学校值班表及作息时间表。
三、上诉人对孙华、张跃辉、马超、袁志军、ＸＸ、黄娣的调查笔录和王阳春的电话录音。
以上证据拟证明陈绍华当天并没有值班，其回家的时间不是工作时间。
被上诉人质证意见：对证据一的客观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据二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证据三是行政机关在诉讼过程中为了维持自己的工伤认定而进行的调查，且没有在举证期限内提交，证人也没有出庭，不具有合法性。
原审第三人质证意见：一、教育局的作息时间是针对所有学校制定的，我校属于乡镇寄宿制学校，作息时间人社局已经调查了解。二、陈绍华老师当天上了课，也代了班。
本院认证意见：《行政诉讼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在诉讼过程中，被告及其诉讼代理人不得自行向原告、第三人和证人收集证据。上诉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上述证据均是在诉讼过程中收集，不符合《行政诉讼法》上述规定，不予确认其证明力。
二审中，被上诉人熊桂芳、陈勇、熊文倩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一、证人刘正军的证言。拟证明当日下午4点左右在校外路口遇到陈绍华老师，他说人不舒服，回去一趟再来的事实。
二、证人陈庆辉的证言。拟证明事发当天上午10点看到陈绍华老师走路不稳，差点摔倒。下午碰到其回家，其表示有点不舒服，回家吃点药再来的事实。
上诉人质证意见：对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原审第三人质证意见：没有异议。
本院认证意见：上述证据，各方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另查明，陈绍华老师当日下午准备回家时，遇到了同事陈庆辉，闲谈时陈绍华老师表示有点不舒服，回去吃点药再来。当日下午四时左右，陈绍华老师在校外路口又遇到了同事刘正军，闲谈时陈绍华老师亦表示有点不舒服。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该规定实质上是将工伤保险的保障范围由工作原因造成的事故伤害扩大到了其他情形，以最大限度地保障这部分劳动者的权益。在视同工亡涉及的工伤认定中，在最大限度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体现社会人文关怀的同时，亦应当考虑社会承受能力及用人单位、社会保险基金之间的利益平衡，对该条款作准确、合理的理解和适用，体现法律设立“视同工伤”制度的既特殊保护又严格限制的立法精神。
首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没有对疾病的种类和程度作出特别的规定。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劳社部函［2004］256号）第三条的规定，上述“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而且，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突发疾病前身体不适符合常理，从身体不适到发病死亡符合疾病发展规律，身体不适应视为“突发疾病”之前兆。故可以认为“身体不适”属于突发疾病的应然范畴。
其次，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并在48小时内死亡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认定为工伤，不应苛求职工突发疾病后必须到医院救治。其理由主要有：一、要求职工一有病就去医院不符合我国国情；二、通常情况下，职工由于缺乏医学知识，对病情的严重性不一定能做出正确判断，进而选择及时治疗；三、由于个人身体素质不同，疾病的严重程度及表现也不尽相同，要求一律送往医院救治不符合实际情况。
最后，对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发病死亡情形中的疾病程度应严格控制，要准确把握疾病突发前的身体不适等各种症状以及该症状与发病死亡之间的必然联系，且这种联系不能因其他外部因素而阻断。
本案中，被上诉人提供的证人龚树强、钟华荣、刘正军、陈庆辉的证言，分别证实了陈绍华老师在事发当天早上有不舒服感觉，10时左右出现了行走不稳的情况，下午准备回家时有不舒服感觉，与人闲谈时讲了回家吃药等事实。而上诉人提供的对张跃辉、王全科的调查笔录，只陈述了他们当时见到陈绍华老师时未发现异常，并未直接反驳被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证人证言的效力，且考虑到病人在疾病各阶段所呈现的表象可能不尽相同以及证人并非医学专业人士等因素，仅凭该二份证言，不能得出陈绍华老师在校期间没有病发症状的结论。上诉人提供的陈绍华老师步行回家的视频截图，仅能看到陈绍华老师行走尚属正常，也不足以反驳陈绍华老师在校期间有发病症状的事实。综合以上证据分析，关于陈绍华老师在校期间是否已有病发症状的问题，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相对于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具有明显优势，故可以认定陈绍华老师在校期间已经有不舒适感、行走不稳等病发症状。同时，结合陈绍华老师离校后仅一个多小时即病情恶化，此后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突发疾病前身体不适符合常理，从身体不适到发病死亡符合疾病发展规律，可以认定陈绍华老师突发疾病死亡与之前的“身体不适”存在因果关系。当然，如上诉人提供证据证明陈绍华突发疾病死亡与之前的“身体不适”无关，或者已经因其他外部因素而阻断，则可推翻上述认定，但上诉人没有提供此方面的任何对抗证据。
综上，本案陈绍华老师的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上诉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上诉理由和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柏奎
审判员 傅爱军
审判员 谭环栋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张 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