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调 解 书
（2018）赣民终1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新文，男，汉族，1962年7月12日出生，住江西省鹰潭市月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紧根，江西东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景区。
法定代表人：雷纪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一鸣，江西求正沃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文君，江西求正沃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王新文、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龙虎山旅游公司）因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江西省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6民初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
王新文上诉请求撤销江西省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6民初5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立即恢复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于2001年5月28日签订的《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的履行;依法改判龙虎山旅游公司赔偿王新文2016年6月30日之前的损失235万元（已经抵扣王新文应当返还给龙虎山旅游公司的股权转让款350万元），并自2016年7月1日始至恢复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签订的《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履行之日止，按照每年45万元的标准向王新文赔偿损失；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龙虎山旅游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进而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依法应予以纠正。一、原审判决以“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且古越民俗村房屋被拆除”为由，认定合同双方丧失恢复履行《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的基础，王新文认为原审判决此项认定错误。1、本案中，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合作经营的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并没有经过清算，更没有注销，只是由于龙虎山旅游公司故意不参加年检被吊销营业执照，只要该公司完善各种工商手续仍然是可以继续经营的。2、古越民俗村房屋尽管被拆除，但这些财产全部是人造景观而非自然景观，只要适当地投入完全可以得到恢复。因此，2001年5月28日签订的《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是完全可以恢复履行。二、原审判决认定王新文要求龙虎山旅游公司赔偿王新文从2003年7月至《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恢复期间的损失及利息共计14625000元（暂计算至2016年6月30日），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王新文认为该认定是错误的。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由于龙虎山旅游公司的违约行为导致《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被解除，王新文要求龙虎山旅游公司赔偿从2003年7月至《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恢复期间的损失及利息共计14625000元（暂计算至2016年6月30日），完全符合法律规定。2、即使《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不能恢复履行，王新文按照每年45万元的标准要求龙虎山旅游公司赔偿2003年7月1日以来的损失同样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2003年3月，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签订了一份《委托经营协议书》，协议约定，王新文在2003年至2005年的三年时间（2003年1月1日至2005年12月31日），将民俗村的全部资产委托给龙虎山旅游公司经营管理。委托经营期内，龙虎山旅游公司保证王新文投资的税后年净收益率为10%，即年投资净收益为45万元（450万元×10%=45万元），付款方式为每年二次，每年6月份付当年50%，12月份付当年50%，不得拖欠。委托经营时限到期后，可续签或终止。委托经营期内，因经营管理发生的税费由龙虎山旅游公司承担。现《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被依法解除，2005年12月31日之前的合作经营目标公司即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是由龙虎山旅游公司接受委托一方单独经营，王新文按照《委托经营协议书》约定的每年45万元投资净收益回报的标准要求龙虎山旅游公司赔偿2003年7月至2005年12月31日的损失，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3、2005年12月31日后至今，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一直处于由龙虎山旅游公司单方实际掌控的状态，其经营模式与《委托经营协议书》约定的情形基本相同，因此，王新文要求龙虎山旅游公司按照每年45万元投资净收益回报的标准，赔偿从2005年12月31日始至《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恢复履行之日止，期间产生的损失，该诉讼请求同样应当的到支持。《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对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合作经营期间的利益分配作出了明确的约定。前文已述，由于龙虎山旅游公司的原因，导致原审判决认定《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但本案无法恢复履行的过失完全在于龙虎山旅游公司。由于签订《委托经营协议书》后，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一直由龙虎山旅游公司单方掌控，故对于合作经营的民俗村旅游公司每年的利润情况以及双方股东按照《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约定能分得的红利，龙虎山旅游公司是十分清楚的。因此，假设王新文要求龙虎山旅游公司按照每年45万元投资净收益回报的标准，赔偿从2005年12月31日始至《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恢复履行之日止期间产生的损失，赔偿标准过高，龙虎山旅游公司完全有能力加以证明。在龙虎山旅游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按照每年45万元投资净收益回报的标准予以赔偿，属赔偿标准过高的情形，王新文要求龙虎山旅游公司按照每年45万元投资净收益回报的标准，赔偿从2005年12月31日以来的经济损失，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应到得到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对关键事实认定错误，恳请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查清案件事实，严格遵循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基本原则，依法裁判，支持王新文的全部上诉请求。
针对王新文的上诉请求，龙虎山旅游公司辩称，原审判决程序正当、但法律适用不准确，二审法院应当驳回王新文的全部上诉请求，并撤销江西省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6民初5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继续履行《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由龙虎山旅游公司向王新文支付资产及股权转让的余款及逾期利息合计229.3729万元。事实与理由如下：1、《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履行过程中龙虎山旅游公司没有违约行为。2、双方签订的《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未赋予王新文单方解除权，协议书约定的附解除条件并未成就，双方当事人都已经履行全部或大部分义务，请求法院判决继续履行《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3、《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已无法恢复履行，如果解除《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解除合同后的法律效果无法实现。4、龙虎山旅游公司请求撤销江西省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6民初5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继续履行《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并由龙虎山旅游公司向王新文支付资产及股权转让的余款及逾期利息合计229.3729万元。
龙虎山旅游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江西省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6民初5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继续履行《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并由龙虎山旅游公司向王新文支付资产及股权转让的余款及逾期利息合计229.3729万元；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王新文承担。事实与理由：一、王新文不享有合同单方解除权，原审判决依王新文的诉讼请求，解除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签订的《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与相关法律规定不符。根据《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如果龙虎山旅游公司未按期付款，王新文退回龙虎山旅游公司股权转让款，双方仍按《委托经营协议书》执行。原审判决认为该条款约定是双方当事人对合同单方解除权的约定，但这一认定与相关法律规定不符。龙虎山旅游公司认为，前述条款是双方当事人对于《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合同效力附上了解除条件，而非约定王新文享有合同单方解除权。理由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也就是说，附解除条件的合同，在所附的解除条件成就时，无须任何一方主张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自解除条件成就时即自动且当然地失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该条第二款确立了约定解除权，在当事人所约定的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合同并不当然且自动地失效，解除条件的成就只不过赋予一方当事人以解除权，只有当该当事人行使解除权时才能使合同实际解除。《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第二条有关“如果龙虎山旅游公司未按期付款，王新文退回龙虎山旅游公司购买王新文资产及股权的款项，双方仍按《委托经营协议书》执行”的内容，是关于合同失效的约定，并非约定以王新文单方行使合同解除权以消灭合同效力的方式，而是约定以“如果龙虎山旅游公司未按期付款，王新文退回龙虎山旅游公司购买王新文资产及股权的款项”作为《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失效，双方自动回归履行《委托经营协议书》的附解除条件。因此，《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并未约定王新文有权行使单方解除权，但原审判决却支持王新文行使单方解除权的诉讼请求，判决解除王新文与龙虎山旅游公司于2003年6月17日签订的《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这与双方当事人的约定和法律规定均不相符。二、《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所附解除条件并未达成，《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并未自动解除，依法应当继续履行，原审判决在所附解除条件未成就时就判决解除合同，与法律规定相悖。《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第二条中对于合同所附解除条件的表述为“如果龙虎山旅游公司未按期付款，王新文退回龙虎山旅游公司购买王新文资产及股权的款项”。但在本案中，龙虎山旅游公司已经支付给王新文资产及股权转让款350万元，在龙虎山旅游公司未按约支付余款的情况下，王新文并未将350万元资产及股权转让款退回给龙虎山旅游公司，继而使得《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解除条件成就而自动失效，反而是继续占有上述资产及股权转让款，分文未退。由此可见，《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当中所附解除条件并未成就，原审判决却判令解除该合同，于法无据。三、原审判决解除《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不仅不利于维护交易安全与稳定，且根据本案的判决，解除合同的法律后果难以实现。在本案中，双方约定的资产与股权转让价款总额为472.5万元，龙虎山旅游公司已经支付350万元，并在订立《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后全面接管了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由此可见，双方的主要权利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即使龙虎山旅游公司存在未按时支付少部分转让余款的违约行为，亦应当在《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具备继续履行的条件下，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之规定，判令继续履行《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以维护交易安全与稳定，而并不是判决解除合同。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现股权标的所在的合作经营目标公司即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在双方订立《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后半年即停止运营，并于2012年8月8日被鹰潭市市场和质量监督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2014年5月至6月期间，因“寻梦龙虎山”建设需要，原古越族民俗村房屋也已被拆除。因此，即使解除《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解除合同的法律效果难以实现，难以恢复到《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的正常履行。同时，龙虎山旅游公司认为，资产及股权转让款余额及逾期利息合计应为229.3729万元，具体计算如下：《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的资产及股权转让款总额为472.5万元，已支付350万元，扣减王新文应付给龙虎山旅游公司在其经营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期间（2002年5月1日至2002年12月31日，共计8个月）的经营利润分红12.8571万元（依据《委托经营协议书》约定的固定投资净收益率10%计算，450÷70%×30%×10%÷12×8个月=12.8571），龙虎山旅游公司应付王新文资产及股权转让款余额为109.6429万元（472.5-350-12.8571=109.6429）；应付资产及股权转让款余额的逾期利息依照《委托经营协议书》约定的月利率6.5‰计算，截至2017年6月30日止，产生利息为119.73万元（109.6429×6.5‰×12个月×14年=119.73）；综上，资产及股权转让款余额及逾期利息合计应为229.3729万元（109.6429+119.73=229.3729），在《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继续履行的前提下，该笔款项可向王新文支付。综上所述，龙虎山旅游公司依法向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述上诉请求，希望能秉承维护交易安全及稳定的司法精神，并结合本案的客观情况、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约定及相关法律规定，支持龙虎山旅游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
针对龙虎山旅游公司的上诉请求，王新文辩称，二审法院应当驳回龙虎山旅游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并依法支持王新文的全部上诉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按期支付资产及股权转让款是龙虎山旅游公司应当履行的最起码的合同义务，合同义务不能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的附解除条件合同中的条件。因此，龙虎山旅游公司以双方《资产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约定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的附解除条件的合同为由，主张王新文不享有合同的单方解除权，并提出原审判决认定王新文享有合同的单方解除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该主张明显不能成立。二、《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第二条有关“如果龙虎山旅游公司未按期付款，王新文退回龙虎山旅游公司购买王新文资产及股权的款项，双方仍按《委托经营协议书》执行”的内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的约定解除合同的条件。根据该条约定，只要龙虎山旅游公司在2003年6月30日前没有付清资产及股权转让款，王新文则享有合同的单方解除权。该条约定“王新文退回龙虎山旅游公司购买王新文资产及股权的款项，双方仍按《委托经营协议书》执行”是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而非合同解除的条件。本案中，龙虎山旅游公司至今欠王新文资产及股权转让款120余万元未付，因此，王新文可以按照《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之约定单方解除合同。三、本案中，龙虎山旅游公司至今欠王新文资产及股权转让款120余万元未付，龙虎山旅游公司的行为显然严重背离了现代企业应当拥有的诚实守信品质，按照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判决解除合同，给予失信企业一定惩治，才能最终维护交易安全与稳定，如果按照龙虎山旅游公司的要求继续履行《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让龙虎山旅游公司的失信行为得逞，显然是对失信企业的纵容，这必将最终损害整个社会的交易安全与稳定。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本院主持调解，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
一、王新文与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2003年6月17日签订的《资产股权转让协议书》继续履行，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向王新文支付资产股权转让余款、逾期利息、违约金及补偿款共计998万元。此款于2018年6月30日前支付一半，即499万元，于2018年7月31日前付清剩余的一半，即499万元；
二、王新文与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分别于2001年5月28日、2003年3月25日签订的《合作经营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的合同》、《委托经营协议书》终止履行；
三、王新文在2002年5月至2003年9月期间以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及其个人名义向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借支款项合计28.499万元用于公司运营，此款于2018年7月31日前一次性归还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应向王新文出具相应数额的还款收据；
四、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在2002年5月1日至2002年12月31日经营期间，因会计凭证等资料遗失，导致对于经营收入、运营管理成本开支、利润收益等情况无法进行清算，王新文与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均同意对该8个月的经营收益不做清算，不存在利润分配与债务承担的问题；
五、关于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古越族民俗村旅游有限责任公司工商变更登记的相关手续，王新文根据实际需要提供必要的协助；
六、上述条款履行后，王新文与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不得再就本案相关合同纠纷相互主张其他权益，双方债权债务全部清结。
上述协议，不违反有关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一审案件受理费137900元（王新文预交），由王新文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8574元（王新文预交103425元、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预交25149元），减半收取64287元，由王新文负担51712.5元，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2574.5元。另64287元，退回王新文51712.5元，退回江西省龙虎山旅游文化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承担12574.5元。
本调解书经双方当事人签收后，即具有法律效力。
审判长 胡国运
审判员 郭卫斌
审判员 刘伟伟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日
书记员 张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