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普宁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揭普法民一初字第527号
原告：普宁市大坪农场。住所地：广东省普宁市。
法定代表人：郑云良，场长。
委托代理人：洪桔盛，广东谨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钟诒会，副场长。
被告：官德兴，男，汉族，住广东省普宁市。身份证号码：×××6517。
委托代理人：王光权，贵州省遵义县总工会驻广东省农民工维权信息联络员。
原告普宁市大坪农场（下称“大坪农场”）诉被告官德兴劳动争议一案，本院于2015年8月7日立案受理，依法由审判员黄暹彪适用简易程序审理，2015年10月20日，因案情复杂，本院作出（2015）揭普法民一初字第527-1号裁定将本案变更为普通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大坪农场的委托代理人洪桔盛、钟诒会、被告官德兴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光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2010年3月，原告与被告达成口头协议，原告橡胶区的部分除草业务由被告承包，双方约定承包费以月结款的方式支付。2015年3月1日，被告单方面向原告出具《橡胶园岗位承诺书》。2015年5月13日，被告与原告签订《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双方用书面的形式确立承包关系，协议书依法成立，合法有效，被告应当履行，但被告嫌承包费低不履行协议书约定的义务。2015年6月8日，被告向普宁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下称“仲裁委”）提出如下仲裁请求：1.裁决《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无效；2.大坪农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二倍经济补偿金人民币（下同）27600元；3.原告为被告缴纳6年的养老保险金13248元。2015年7月24日，仲裁委裁决如下：一、大坪农场应在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5日内一次性支付被告经济补偿金19217元。二、《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可视为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劳动合同书；三、驳回官德兴的其他仲裁请求。原告认为，仲裁委的裁决违反法定程序，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裁决结果错误，理由如下：一、仲裁庭受理并仲裁《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违反法定程序。《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是民事经济合同，是双方关于劳务承包的内容、期限、承包费用及支付方式、违约责任等权利、义务的约定，不具有《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规定的劳动合同应当具有的劳动期限、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劳动报酬、社会保险、劳动保护、劳动条件和职业危害防护等必备条款，两者具有本质的区别。是否有效，应当由人民法院依法作出认定。仲裁庭受理并强行认定为部分有效的劳动合同，违反《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规定的受理范围，仲裁庭的裁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二、认定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确立错误。1.被告从未向原告投放过求职简历，原告也从未有对被告进行过任何形式的招聘、招录，双方没有签订过《劳动合同》，也不存在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情形，双方唯一的关系是劳务承包。2.原告《大坪农场机关干部职工考勤请销假制度》明确规定：农场干部职工8小时上班，上下班必须签到。被告不是农场职工，不在农场职工名册之列，不受该制度约束。农场其他承包者证实，农场所有承包者的劳务时间均由本人自行安排，自由支配，原告没有干涉。因此，原、被告之间的关系就是承包关系，原告根本没有对被告进行实质的管理、约束，双方没有身份隶属关系，明确排除劳动关系的存在。3.原告作为一家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性质不同，其用人用工必须依照国家有关规定严格进行。由于受程序规定的制约，实际上自2006年1月1日以来，农场一直没有向主管部门揭阳市农垦局申请橡胶产业用人用工计划和招录新人员及建立劳动合同工人员，原、被告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劳动关系。4.从原、被告履行的本质看，双方是承包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仲裁庭单凭一份通知书和承诺书就认定具有劳动管理，将民事经济合同书认定为劳动合同书，进而推出劳动关系的确立，显然是认定事实错误。仲裁庭一方面认定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另一方面将期限为2015年2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的协议书认定为有效的劳动合同书，同时认定了两种性质不同的劳动合同。假设劳动关系存在，那么被告是应当履行有期限的合同，还是无期限的合同呢？如此自相矛盾的认定，说明双方只有承包关系，没有劳动关系。据此，原告起诉请求判令：1.依法判决确认原、被告之间是劳务承包关系，不是劳动关系，不用支付被告经济赔偿金19217元；2.本案一切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告大坪农场在举证期限内向法庭提供的证据有：1.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法定代表人身份证各1份，证明原告的主体资格；2.被告身份证复印件1份，证明被告官德兴的诉讼主体资格；3.《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1份，证明原、被告之间为劳务承包关系；4.揭阳市农垦局证明1份，证明原告没有招聘被告官德兴；5.农场考勤请销假制度1份，证明被告官德兴不受原告的制度约束；6.大坪农场职工花名册1份，证明被告官德兴不是原告的职工；7.仲裁裁决书1份，证明原告对仲裁裁决不服，依法提起诉讼。
被告官德兴辩称：一、被告与原告之间事实劳动关系成立。原告为国营企业，机制健全完善，受法律保护与约束，用工主体适格。被告于2010年3月入职实施劳动行为，2015年6月被原告违法辞退。仲裁委根据劳动法相关规定裁定原、被告之间事实劳动关系确立，引法条据事实而裁定，无可厚非。然原告在诉状中无端指控仲裁委的裁定违法违规，乃无稽之谈。原告诉状所举之证，无法条印证，合伙伪造证据，以法论处，难辞其咎。其观点、立场、逻辑与劳动二法相悖。二、被告不服仲裁裁决书中的经济补偿年度与计算标准。原告的《普宁市大坪农场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严重违反《劳动合同法》第26条、法释（2001）14号《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的司法解释》第14、15条之规定，应依照《劳动合同法》第47、48、87条之规定，支付被告二倍经济补偿金，被告6年工龄6个月二倍的经济补偿金，不论被告岗位工资与揭阳市职工月均工资多少，均按广东省2014年度全社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一般地区）的6479元来计：6479元／月×6月×2倍=77748元。请求法院根据（2001）14号《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的司法解释》第20条之规定，支持被告的主张。三、原告证据于法、于理、于情相悖。原告提交的证据不能推翻仲裁委认定原、被告之间事实劳动关系确立的裁决书。被告据此请求：1.依法确认原、被告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判令原告违法解除劳动关系，应支付被告6年工龄6个月的二倍经济赔偿金77748元。
被告官德兴在举证期限内提供的证据有：1.橡胶园承包岗位承诺书1份；2.《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1份；3.限期上岗通知书1份；4.解除承包关系通知书1份；5.橡胶园作业安排30份；6.农业科技示范户匾额1份；7.工资卡1份；8.普宁市人民检察院答复函1份。上述证据证明被告官德兴是大坪农场工人。
原告大坪农场申请证人魏某出庭作证，经本院准许，魏某出庭证明：其是大坪农场的承包户，2012年6月份开始临时承包大坪农场橡胶树园的除草工作，至今在大坪农场工作。没有与大坪农场签订书面合同，都是口头约定。大坪农场没有为其办理工伤保险、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保险。工作所用工具是自己的，肥料是农场给的。被告官德兴和其一样都是承包户。
本院调查取得的证据有：仲裁委关于被告官德兴案卷宗材料复印件1份（共10页）。
经审理查明：
一、原告大坪农场是全民所有制企业，主要业务为种植橡胶、茶、果树、谷物、植树造林等。被告官德兴于2010年3月开始在原告第1胶区从事橡胶树除草、施肥等工作，双方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没有固定工资，按照被告完成所承包橡胶树数量按株计算劳动报酬并逐月发放。劳动工具由被告提供，年底由原告按每株橡胶树补贴一定的工具费给被告，肥料由原告提供。被告到原告处工作时，没有填写招工登记表或报名表，原告也没有为其发放工作证。被告在大坪农场工作期间，每天工作时间由其自行安排、自行决定，原告大坪农场每月对被告完成的工作情况进行验收，没有为被告建立考勤登记卡。工作期间，原告提供住宿，但水电费由被告自行负担。若被告无法完成工作时，可以雇佣其他人完成，无需征得原告的同意，原告也不予干涉。2015年5月13日，原、被告签订《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对岗位工价进行调整。次日，被告因对该协议书不满，便停止工作至今。2015年6月10日，原告发出《限期上岗通知书》，要求被告于2015年6月14日前向大坪农场队长报告并及时进行除草作业。被告没有按该期限进行作业，2015年6月15日，原告发出《解除承包关系通知书》，通知因限期上岗时间已过，被告仍未进行作业，严重违反约定，大坪农场将与被告解除承包关系。
二、2015年6月8日，被告官德兴向仲裁委提出如下仲裁申请：1.裁决《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无效；2.大坪农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二倍经济补偿金27600元；3.大坪农场为被告缴纳6年的养老保险金13248元。2015年7月24日，仲裁委作出仲裁裁决书{编号：普劳人仲案非终字（2015）013号}，裁决如下：1.大坪农场应在本裁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一次性支付被告经济补偿金19217元；2.《普宁市大坪农场橡胶中小苗管理承包协议书》可视为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劳动合同书；3.驳回被告的其他仲裁请求。原告大坪农场对仲裁委的裁决不服诉至本院。
本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请求，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原、被告之间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劳动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工作，成为用人单位的成员，从用人单位领取报酬和受劳动法保护所产生的法律关系，其主要特征是：1.劳动者系用人单位的成员，劳动者需遵守用人单位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服从用人单位的监管和安排，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具备人身、经济等方面的依附性；2.劳动者的劳动具有不可代理性，必须由本人亲自实现；3.劳动关系是一种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的结合关系，由用人单位提供劳动场所、对象、工具、发放劳动保护用品等基本劳动条件，由劳动者来完成用人单位的业务工作。劳务关系是指经约定在劳动者与用工者之间产生的由劳动者向用工者提供劳务，用工者向劳动者支付报酬的民事法律关系。其主要特征是：1.劳务关系的主体范围更为广泛，凡平等主体的公民之间、公民与法人之间均可形成劳务关系，而不受劳动者必须具备一定的年龄等条件的限制；2.劳动者与用工者双方具有平等性，不具有管理与被管理的隶属性，尽管劳动者在一定程度上也要接受用工者的监督、管理和支配，但更偏重于用工者对劳动者在提供劳务时的安排和督促，用工者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对劳动者通常不具有约束力，劳动者不需要遵从用工者的考勤管理、奖惩管理、晋升管理、工资晋级管理等；3.劳务关系的产生、变更和消灭以及劳务合同的履行，均可由主体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自由协商确定；4.劳务关系中一般是以完成一项或几项工作为目的，不具有长期、持续、稳定的特征，劳动者没有成为用工者一员的主观意图，用工者也没有接纳劳动者成为单位内部职工的意图。
具体到本案诉讼中，原告主张双方形成的是劳务关系，被告主张双方形成的是劳动关系。根据原、被告提供的证据分析：首先，被告主张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应由被告对所主张的劳动关系存在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从现有的证据看，原、被告并未签订任何性质的合同，也没有证据表明原告有接纳被告为原告成员的意思表示，仅是被告从事原告提供的劳务即橡胶树除草、施肥等工作。且从原告提供的《揭阳市农垦局证明》、《大坪农场职工花名册》可以确认，被告并非原告的干部或职工。其次，关于被告是否需遵守原告各项劳动规章制度的问题。原告提供的《农场考勤请销假制度》表明原告建立起较为严格的考勤管理制度，作为原告的成员应当遵守该制度。但从被告接受法庭询问的回答内容看，被告每天工作时间由其自行安排，并不需遵守该制度，无需按时到原告单位上下班，且被告除了需按作业表完成工作外，无需遵守原告的其他劳动规章制度，可知原告对被告的管理偏重于对被告在提供劳务时的安排和督促，而并非遵守原告各项劳动规章制度。最后，关于被告的劳动是否具有不可代理性的问题。原告根据被告完成的工作量每月支付被告工资，什么时候工作由被告自由安排，只要在指定的时间内完成就可以，被告可交由他人代为劳动，原告也并未对此进行约束管理，可见被告的劳动并不存在需由其本人亲自完成，不符合劳动关系中的劳动具有不可代理性的特征。综上所述，被告的工作是以完成原告安排的除草、施肥等工作为目的，其与原告存在一方支付劳动成果，一方支付报酬的法律关系，并不具有人身方面的依附性，符合承揽关系以提供劳务成果为目的的特征，故被告与原告之间是以承揽形成的劳务关系。既然原、被告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就不存在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也就不需要支付经济赔偿金。被告主张与原告存在劳动关系，请求原告大坪农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证据不充分，依法应予驳回。被告于2015年5月14日停止在原告大坪农场工作，劳务关系已经终止，原告请求确认双方的劳务关系已经终止，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原告普宁市大坪农场与被告官德兴之间为劳务关系，原告普宁市大坪农场不用支付被告官德兴经济赔偿金19217元。
案件受理费10元（原告普宁市大坪农场预交），由被告官德兴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黄暹彪
代理审判员 罗玉虹
人民陪审员 黄贤平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陈 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
第二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个体经济组织（以下统称用人单位）和与之形成劳动关系的劳动者，适用本法。
国家机关、事业组织、社会团体和与之建立劳动合同关系的劳动者，依照本法执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