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11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黄姑山路9号1-3楼。
负责人苏东，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钱亚红，浙江思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海丽，女，1987年3月2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沭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芦翠芹，女，1956年8月2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沐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严某，男，2007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沭阳县。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冯妍，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文仙，女，1966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代理人赵吉，北京高朋（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李文仙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7）浙0110民初153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7年3月6日00时01分许，李文仙驾驶浙Ａ×××××小型轿车途经余杭区仁和大道仁和街道东山村路段时，与倒在路上的严涛发生碾压，造成车辆损坏，严涛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李文仙驾车逃逸于当日被公安交通在其家中被抓获。经公安交警调查部门认定，浙Ａ×××××小型轿车底部与严涛的身体发生碾压，且该车底部发动机挡板缺失部位与现场掉落的挡板碎片痕迹特征相吻合。李文仙夜间雨天驾驶机动车未降低行驶速度，途径事发路段未注意观察路面上的情况，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严涛无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在此事故中，李文仙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李文仙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严涛无事故责任。
2017年3月20日，朱海丽、芦翠芹、严某与李文仙在余杭区仁和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该协议书主要约定，当事人李文仙就此交通事故同意赔偿给当事人朱海丽、芦翠芹、严某80万元整（包括保险理赔款及已支付的5万元和在2017年3月20日支付的18万元整）；双方当事人互相配合做好此交通事故理赔事宜，保险理赔款归当事人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所有；剩余62万元整由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理赔后，若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理赔款不足62万元整，差额部分由当事人李文仙在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理赔后半个月内补齐，支付给当事人朱海丽、芦翠芹、严某；当事人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收到80万元赔偿款后，当事人朱海丽、芦翠芹、严某及其家属不再就此交通事故向李文仙提出其他额外要求。2017年3月29日，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被鉴定人严涛因交通事故致全身多发伤，但由于被鉴定人家属拒绝尸体解剖检验，故严涛的死亡原因目前无法确定。严涛于1985年10月25日出生，朱海丽、芦翠芹、严某分别系其母、妻、子。严涛自2015年3月起至2017年2月止，在浙江省有社会保险参保记录。本案一审诉讼中，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申请对严涛的死因进行病理性鉴定，原审法院遂委托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7年10月25日，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向原审法院复函：被鉴定人严涛死亡后曾在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进行过死亡原因鉴定，但此次鉴定只进行了尸表检验未进行法医病理尸体解剖，且后期尸体已经火化。因此，鉴定所需的主要证据已消失，仅凭现有材料本中心无法对贵院的上述委托事项作出准确、客观的鉴定意见。鉴于此，本中心无法受理本案。浙Ａ×××××小型轿车在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投保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50万元，保有不计免赔，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向投保李文仙人做出明确说明及尽到了提示义务。朱海丽、芦翠芹、严某一审的诉讼请求为：一、李文仙、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赔偿朱海丽、芦翠芹、严某因事故导致的赔偿款62万元；二、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对诉请在保险范围内直接向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承担赔付责任，不足部分由李文仙承担赔付责任；三、李文仙、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严涛的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是否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二、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在本案中是否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交警部门的调查：1、李文仙驾驶的浙Ａ×××××小型轿车底部与严涛的身体发生碾压，且该车底部发动机挡板缺失部位与现场掉落的挡板碎片痕迹特征相吻合。2、李文仙夜间雨天驾驶机动车未降低行驶速度，途径事发路段未注意观察路面上的情况，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朱海丽、芦翠芹、严某虽然未对严涛的尸体进行法医病理尸体解剖，导致其死因无法查清，但原审法院结合事故时严涛已死亡的事实，认为严涛的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关于争议焦点二。原审法院认为：首先，机动车驾驶人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的，该机动车参加强制保险的，由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在发生交通事故后，机动车驾驶人逃逸的，只要该机动车参加了强制保险，就由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按照强制保险责任的限额赔偿范围内，予以赔偿。这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保险优先原则的体现，无论何种情况，只要参加了机动车强制保险，出现事故造成损害，就应当按照强制保险的规则理赔。可见，本案中肇事人李文仙逃逸并不是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拒绝承担赔偿责任的免责理由。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向投保人李文仙做出明确说明及尽到了提示义务。因此，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的抗辩不予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应当予以赔偿。原审法院根据公安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李文仙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严涛无事故责任，事故责任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李文仙应依法赔偿朱海丽、芦翠芹、严某因亲属严涛死亡所造成的损失，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作为李文仙驾驶车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人应依法予以赔付。朱海丽、芦翠芹、严某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百七十九条第八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保额范围内赔偿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损失110000元；二、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商业三者险保额范围内赔偿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损失50万元；三、李文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损失1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0元，减半收取5000元，由李文仙负担。
宣判后，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严涛的死亡与交通事故没有因果关系，死亡原因无法查明是严涛家属拒绝尸体解剖检验导致，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严涛的死亡与交通事故是否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无法确定，一审法院将因家属原因导致的不利后果由上诉人承担，明显有违公平公正原则。且严涛在事故发生前已处于倒地状态，无法确定其倒地时是否已经死亡，在严涛死亡原因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承担保险赔偿责任明显错误。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被保险标的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人身伤害或者财产损失时所应承担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因此，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是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之一。本案中因严涛家属拒绝尸体解剖检验，导致因果关系无法确定，故上诉人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二、退一步讲，若上诉人应当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因严涛事故发生前已经处于倒地状态，说明其自身也存在重大过错，未尽安全注意义务，且又因严涛家属拒绝尸检导致死亡原因无法确定，因此严涛也应当为自身死亡结果承担主要责任。严涛作为成年人应当意识到自己倒在行车道上会造成多大的生命危险，其主观上的过错也是导致本次交通事故的最根本原因，且事发当日为降雨天气，事发时间为0时，视线较一般情况差，严涛更应该特别注意自身安全，不应当倒在地上。事故认定书认定被上诉人李文仙承担全部责任是因为其在事故发生逃逸导致其承担行政责任上的全责，不意味着在民事责任承担上也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根据事故认定书所载明的严涛的过错，其应当为自己的死亡结果承担主要民事责任。三、再退一步讲，被上诉人李文仙在事故发生后逃逸，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赔范围，上诉人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作提示或明确说明以致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错误。逃逸属于法律明文禁止的行为，也是众所周知、为一般人所理解的词语，上诉人对法律禁止的行为仅需提示即可，无需明确说明。上诉人已在保险条款中对逃逸行为不属于保险赔偿范围加粗加黑作出提示，证明上诉人已尽到法定的提示告知义务，故上诉人无需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一审法院认为严涛的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保险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明显错误，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的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泽共同口头答辩称：一、上诉人认为严涛的死亡和交通事故没有因果关系是不成立的。根据事故认定书的记载浙Ａ×××××7小型轿车底部与严涛的身体发生碾压，且该车底部发动机挡板缺失部位与现场掉落的挡板碎片痕迹特征相吻合，被上诉人李文仙在一审中对于事故的发生以及造成严涛死亡的事实亦无异议。二、上诉人认为即使其承担赔偿责任也应当由严涛承担主要责任的说法是不成立的。根据事故认定书的记载，被上诉人李文仙夜间雨天驾驶机动车未降低行驶速度，途径事发路段未注意观察路面上的情况，且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故李文仙负事故全部责任，严涛无责。三、上诉人认为李文仙存在逃逸属于免赔范围是不成立的。上诉人未提供已向李文仙提示或者说明逃逸属于免赔范围的证据材料。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
被上诉人李文仙书面答辩称：一、上诉人主张不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被上诉人李文仙在上诉人处投保交强险以及50万元商业险，并保有不计免赔险。根据事故认定书的认定，李文仙的车辆与严涛发生碰撞，上诉人作为保险公司应当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付责任。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李文仙存在逃逸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赔范围不能成立。双方订立保险合同时采用的是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条款，且被上诉人李文仙从未收到相应的保险条款，上诉人并未就相关的免责条款向被上诉人李文仙进行提示或明确说明，上诉人从始至终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故根据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被上诉人李文仙逃逸并不能免除上诉人的赔偿责任。二、上诉人认为严涛的死亡与本案交通事故没有因果关系不应得到支持。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在碰撞发生、受害人死亡的情况下，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严涛的死亡与交通事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即使严涛的死亡原因无法查明系其家属导致，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被上诉人李文仙也应在上诉人免责范围内免除赔偿责任；同理，即使严涛应在本案中承担主要责任，被上诉人李文仙也应在上诉人免责范围内免除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虽然严涛在事故发生前已处于倒地状态，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于2017年3月29日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由于严涛家属拒绝尸体解剖检验、严涛的死亡原因目前无法确定，但交警部门在2017年4月14日作出的事故认定书中载明李文仙驾浙Ａ×××××7小型轿车与倒在路上的严涛发生碾压，造成车辆损坏、严涛死亡的交通事故，并认定李文仙夜间雨天驾驶机动车未降低行驶速度，途径事发路段未注意观察路面上的情况，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负事故全部责任，严涛无事故责任。同时，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曾申请对严涛的死因进行病理性鉴定，但因鉴定所需的主要证据已消失，鉴定机构未予受理。故在严涛的死亡原因无法通过鉴定进一步查清，也无证据显示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泽在公安机关委托鉴定时已清楚知晓拒绝尸体解剖的法律后果的情况下，结合交警部门对现场停车位置、现场地面痕迹、车辆碰撞痕迹的勘察意见以及本案的事故责任认定，原审法院认定严涛的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应属合理，且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泽在与李文仙《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约定事故赔偿款为80万元，亦未超出其因严涛死亡所导致的合理损失范畴，据此，原审法院对朱海丽、芦翠芹严某泽要求赔付调解协议尚未履行部分即62万元的诉请予以支持并无不当。另，虽然严涛在事故发生时处于倒地状态，但若没有李文仙的道路交通违法行为导致其驾驶的车辆碾压严涛身体，则受害人严涛的损害后果不会发生，故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认为严涛应当对其死亡结果承担主要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还主张李文仙在事故发生后逃逸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免赔范围，对此，本院认为，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已将保险条款送达李文仙，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已将免责条款内容告知李文仙，不足以认定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已对相关免责条款尽到法律规定的提示告知义务，故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平安保险浙江分公司据此要求不承担赔付责任，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900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负担。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傅东红
审判员 石清荣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三日
书记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