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13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翔，男，1971年10月16日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苗蓓，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能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祁家豁子甲2号楼212室。
诉讼代表人：北京中润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能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周军。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书可，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欣荣，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翔因与被上诉人能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能通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385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翔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苗蓓，被上诉人能通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欣荣、王书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翔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对方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能通公司不是本案适格主体，无权要求我返还90822元利息；我取得15万元利息是基于双方合同，并非没有合法依据，15万元来自何晴个人账户，能通公司并未向我支付15万元，我与能通公司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且能通公司未提供涉案15万元系由该公司支付的凭证；一审法院认定“能通公司于2013年6月4日向王翔支付了超出当时法律规定的最高利率标准的利息，属于违反法律的强行性禁止性规定”错误；2.能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不在法律保护的范围内，本案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的规定，90822元只是15万元利息的一部分，并非到期债权，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之规定；3.本案的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而非不当得利；4.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不应适用2015年8月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真学习贯彻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通知》。
能通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对方的请求和理由。在2017年5月3日另案诉讼中我们才知道存在不当得利，诉讼时效应从2017年5月3日开始计算；若是推定能通公司自实际支付之日开始计算诉讼时效，也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规定，本案诉讼时效没有届满；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涉案款项就是能通公司支付的；涉案款项的支付没有经过能通公司的内部程序，侵害了公司债权人的权益。
能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翔返还90822元；2.判令王翔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能通公司于2002年5月31日经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海淀分局核准成立，注册资本7700万元。2015年5月4日，能通公司以其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向法院申请进行破产清算，法院于2015年6月18日作出（2015）海民破（预）字第0000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能通公司的破产申请，并于2015年6月29日出具（2015）海民破字第00002号《决定书》，指定北京中润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破产管理人。
2013年5月31日，王翔通过银行转账向能通公司提供借款1500万元。
2013年6月3日，能通公司通过银行转账向王翔偿还借款1500万元。
2013年6月4日，和晴向王翔转账支付15万元。诉讼中，王翔认可该笔15万元款项系和晴代能通公司偿还的利息，但认为不能证明资金是来源于能通公司。
另查，能通公司于2017年1月9日以民间借贷为由向法院提起民间借贷之诉，要求王翔返还能通公司于2013年6月4日给王翔的汇款15万元及2014年1月2日给王翔的汇款1700万元。在该案中，能通公司主张该两笔共计1715万元的款项为借款本金。王翔应诉答辩称2013年6月4日的15万元系能通公司支付的能通公司于2015年5月31日向王翔借款1500万元的利息，并提交了相应证据。后能通公司于2017年6月26日撤回了该案起诉，并于2017年7月19日向法院提起了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规定，对于要求返还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借款人可以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出借人返还，故本案应以不当得利纠纷作为本案案由。同时，法院整理本案争议焦点如下：第一、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第二、能通公司是否有权要求王翔返还超过年利率36%标准的利息。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规定，债务人对外享有债权的诉讼时效，自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日起中断。债务人无正当理由未对其到期债权及时行使权利，导致其对外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前一年内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日起重新计算上述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该条规定是为避免因债务人恶意行为导致其债权的诉讼时效在法定期间内超过而使债权人受到财产损失，以期实现对债务人财产的应有保护。本案中，能通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未对到期债权及时行使权利的行为存在正当理由，故能通公司的债权的诉讼时效应自2015年6月18日起中断，并自2015年6月18日起重新计算两年至2017年6月18日。根据我国《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并同时指定管理人，由管理人接管债务人的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等资料，调查债务人财产状况，管理和处分债务人的财产，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仲裁或其他法律程序。由于管理人并未参与企业原经营管理活动，其在接管后需要有一定的时间来完成接管财产、印章和相关资料，调查财产状况等工作，才有可能通过诉讼方式等方式收回债务人在外财产，追讨其债权。能通公司管理人在接管能通公司后，于2017年1月9日提起了民间借贷之诉，其在该次的诉讼中所主张的诉讼请求中包含了本案所涉的15万元，虽然其起诉时认为系借款本金，但其所依据的事实理由错误并不影响该次起诉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力。故能通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能通公司是否有权利要求返还多支付的利息。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1991年7月2日公布的《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能通公司于2013年6月4日向王翔支付了超出当时法律规定的最高利率标准的利息，属于违反法律的强行性禁止性规定。根据2015年9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规定，出借人有权要求借款人返还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本案中，根据能通公司的借款金额、时间及支付利息的金额，可以计算出能通公司支付的利息金额远远超过了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金额为90822元。故，能通公司在本案中所提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对于王翔的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被告王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能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返还多支付的利息90822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院针对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分别评析如下：
一、能通公司是否是本案适格主体
2013年6月4日，和晴向王翔转账支付15万元，王翔认可该笔款项系和晴代能通公司偿还的利息。根据和晴提供的证明，当时和晴系能通公司员工，负责财务工作，该笔15万利息的支付系公司行为。因此，能通公司担任本案原审原告并无不当。
二、本案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还是不当得利纠纷
本案中，能通公司与王翔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关系，能通公司亦以民间借贷纠纷为案由提起诉讼，要求王翔返还利息中超出36%的部分，其依据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即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经本院查阅一审卷宗，一审法院两次开庭均以民间借贷纠纷为案由进行了审理，与原审原告能通公司的起诉案由一致，故本案的案由应为民间借贷纠纷。一审法院在未经释明，原审原告能通公司亦未变更案由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径行以不当得利为由作出判决不妥，本院予以更正。
三、本案法律适用问题及超出36％部分利息性质的判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真学习贯彻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通知》中明确，“本《规定》施行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适用本规定”。本案一审受理时间是2017年7月25日，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进行审理并无不当。
对于涉案利息中超出36％部分的性质。1987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规定，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1991年8月13日下发的《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是针对此条款的司法解释，该司法解释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该规定明确了受法律保护的利息范围，即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不予保护。1999年10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是本案能通公司向王翔支付利息时有关的主要规范，2013年6月4日能通公司向王翔支付了超出当时法律规定的最高利率标准的利息，这部分利息法律不予保护。2015年9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相关法条的解释，是对《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的修正、明确、细化，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司法解释进一步明确了超过36%部分的利息借款人有权要求出借人返还。根据能通公司的借款金额、时间及支付利息的金额，可以计算出能通公司支付的利息金额超过了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金额为90822元。该笔超出金额系王翔在没有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取得的不当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因此，利息中超出36%的部分（90822元）应当认定为不当得利，受损人能通公司有权请求王翔返还90822元的不当利益。
四、诉讼时效
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中能通公司自其支付利息之日便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事实，亦知道义务人。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13年6月4日起计算。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属于债权，适用债权诉讼时效，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受法律保护的诉讼时效期间为2年。因能通公司于2015年5月4日向法院申请破产，法院于2015年6月18日受理能通公司的破产申请。故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规定，债务人对外享有债权的诉讼时效，自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日起中断。债务人无正当理由未对其到期债权及时行使权利，导致其对外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前一年内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日起重新计算上述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从2015年6月18日起重新计算两年至2017年6月18日。能通公司管理人于2017年1月9日第一次对本案涉案款项进行了主张，诉讼时效再次中断，至本案一审立案时，诉讼时效未经过。因此，对王翔所述能通公司的请求权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之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王翔之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71元，由王翔负担（已交纳2070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立新
审 判 员 汤 平
审 判 员 赵小军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黄慧婧
法官助理 朱龙臻
书 记 员 周 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