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终82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毛立明，男，1955年12月26日出生，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现住上海市闵行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胡文晓，女，1963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康市。
委托代理人：徐浙武，武义县联合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一审被告：浙江开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武义县熟溪街道冷水坑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陈戈。
一审被告：叶旭英，女，1973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松阳县，现住浙江省杭州市。
一审被告：陈戈，男，1971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康市。
委托代理人：钱晓翀，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毛立明与被上诉人胡文晓、一审被告浙江开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开天公司）、叶旭英、陈戈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金商外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文晓于2015年12月30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一、叶旭英、陈戈、开天公司共同归还其借款本金1500万元及利息1260万元（按月息2分从2012年6月1日已计算至2015年11月1日，此后利息按月息2分计算至本金实际清偿之日止），毛立明对该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二、叶旭英、陈戈归还其借款本金400万元及利息336万元（按月息2分从2012年6月1日已计算至2015年11月1日，此后利息按月息2分计算至本金实际清偿之日止），毛立明、开天公司对该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三、叶旭英归还其借款本金500万元及利息420万元（按月息2分从2012年6月1日已计算至2015年11月1日，此后利息按月息2分计算至本金实际清偿之日止），毛立明、开天公司、陈戈对该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四、由叶旭英、陈戈、开天公司、毛立明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胡文晓与叶旭英、陈戈、毛立明系朋友关系。涉案借款发生时，叶旭英与陈戈系夫妻关系。2009年11月至2011年8月期间，叶旭英因企业资金周转困难多次向胡文晓借款，并出具了借条。陈戈、开天公司在借条的“借款人”一栏作为共同借款人签字、盖章。借款情况如下：1.2011年2月22日，叶旭英、陈戈作为共同借款人借款400万元，开天公司、毛立明作为担保人盖章、签字。2.2011年7月22日，叶旭英借款300万元，毛立明、开天公司、陈戈作为担保人签字、盖章。3.2011年8月1日，叶旭英借款200万元，由毛立明、陈戈作为担保人签字。4.其余5笔（借条时间分别为2010年11月24日、2010年12月17日、2011年1月10日、2011年1月28日、2011年4月26日）借款的借款人均是陈戈、叶旭英、开天公司，担保人均为毛立明。综上，胡文晓起诉的借款本金共计2400万元。胡文晓与上述借款人之间借款真实，毛立明、开天公司作为担保人应承担连带责任，请求支持胡文晓的诉讼请求。
叶旭英一审答辩称，借款真实，借款都是有条子的，但具体数额记不清了。
毛立明一审答辩称：一、其担保行为无效。其是在不明借款真相的情况下作出的见证，不是担保行为。其系香港籍在内地经商成功人士，与胡文晓是朋友。2011年6月，经胡文晓介绍认识叶旭英，在胡文晓撮合下其与叶旭英认为结义兄妹。同年11月左右，胡文晓邀请其到住处吃鹅肥肝，胡文晓告知其叶旭英资金困难，叶旭英向胡文晓借的一两百万钱未能归还，希望其作为叶旭英的大哥做个见证，这样她就安心点，其出于义气同意见证。当时胡文晓说家人到亲戚家喝喜酒去了，灯管坏了，没来得及修理，而其眼睛不好使，看东西模糊不清，在胡文晓的诱骗、指引下，其在叶旭英写的借条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后胡文晓在外炫耀称毛立明为叶旭英担保两千多万的话传到毛立明那儿，毛立明责问胡文晓，为何只有一两百万的见证成了二千多万的担保了，你不是诈骗吗？胡文晓则称永远不会起诉毛立明的。胡文晓利用诱骗所得的担保签字提起诉讼，意图通过司法手段使毛立明承担担保责任，依据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其行为构成虚假诉讼的构成要件，请求移送公安刑侦立案。二、涉案借款发生在2010年及2011年期间，因叶旭英已出现资金困难，胡文晓已向其进行催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有关司法解释，诉讼时效应于2011年开始计算。在2013年9月至12月，陈戈、叶旭英均向胡文晓归还过借款。其也在2012年、2013年为叶旭英归还过借款，此后胡文晓没有向其主张过权利，担保时效已过。2012年，其主动将祖传的价值6亿元天然蓝宝石给胡文晓与叶旭英变现还叶旭英借款，后因胡文晓认为鉴定时间过长、鉴定费用过高退回毛立明。2013年，胡文晓主动向其索要两颗天然宝石（价值5000万元）用于归还叶旭英借款。综上，请求驳回胡文晓的诉讼请求。
陈戈、开天公司一审均未作答辩。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9年11月25日，胡文晓向叶旭英汇款100万元，叶旭英于2010年11月24日向胡文晓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向胡文晓借到人民币壹佰万元，借款月利率贰分伍，到期一次性还清。”并注明：2009年11月24日借条转写，原借条收回。借款人一栏有叶旭英、陈戈的签名、捺印，开天公司盖章。保证人一栏有毛立明的签名、捺印。
2010年12月17日、2011年1月10日、1月28日，叶旭英、陈戈、浙江开天科技有限公司作为共同借款人分别向胡文晓借款200万元、500万元、500万元，并分别出具了借条，均约定载明借款月利率叁分。上述借条借款人一栏均由叶旭英、陈戈的签名、捺印，开天公司盖章，保证人一栏有毛立明的签名、捺印。胡文晓均以转账方式依约履行了相应的付款义务。
2011年2月22日，叶旭英、陈戈作为共同借款人向胡文晓借款400万元，并出具了借条，载明：“今向胡文晓借到人民币肆佰万元，借款月利率叁分……工行，钱汇黄高飞卡上6222021208014178980”，由开天公司、毛立明作为担保人在借条保证人一栏上盖章、签名及捺印。同日，胡文晓依约向黄高飞账户汇款400万元。
2011年4月26日，叶旭英、陈戈、开天公司作为共同借款人向胡文晓借款200万元，并出具了借条，载明：“今向胡文晓借到人民币贰佰万元，借款月利率叁分……”。该借条借款人一栏由叶旭英、陈戈的签名、捺印，开天公司盖章，保证人一栏有毛立明的签名、捺印。2011年7月8日，胡文晓通过武义县泉溪振扬五金材料经营部账户向叶旭英汇款200万元。
2011年7月22日，叶旭英向胡文晓借款300万元，并出具了借条，载明：“今向胡文晓借到人民币叁佰万元，借款月利率叁分……壹佰万元汇周启华6222021208011168745，贰佰万元汇陈伟江6222021208006207961”，由开天公司、毛立明、陈戈作为担保人在借条担保人一栏上盖章、签名及捺印。同日，胡文晓依约向周启华账户汇款100万元。同年7月24日，胡文晓分二次向陈伟江账户汇款各100万元。
2011年8月1日，叶旭英向胡文晓借款200万元，并出具了借条，载明：“今向胡文晓借到人民币贰佰万元，借款月利率叁分伍……汇入叶旭英账户62×××13”，由开天公司、毛立明、陈戈作为担保人在借条担保人一栏上盖章、签名及捺印。
在一审庭审中，胡文晓自认2012年6月之前的利息已部分支付，其要求自2012年6月1日开始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毛立明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十九条的规定，本案应参照涉外案件审理。
各方当事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及相应的保证合同关系，有各方当事人在借条上的签字捺印或盖章为证，均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叶旭英等尚欠胡文晓借款本金2400万元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该院予以认定。双方约定的月利率分别为2.5%、3%、3.5%，现胡文晓自愿调整为按月利率2%计算，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准许。毛立明等为上述借款提供保证担保，双方未有约定具体的保证方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故其对相应的债务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毛立明主张其在借条上的签名系见证行为，且系受胡文晓诱骗所签，构成虚假诉讼，应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抗辩主张，与查明的事实不符，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采纳。毛立明关于担保时效已过及已还款的抗辩主张，证据不足，理由也不能成立，该院也不予采纳。开天公司、陈戈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系其对法律的不尊重及对自身诉讼权利的放弃，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由其自行承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7年10月23日判决：一、叶旭英、陈戈、开天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胡文晓借款本金1500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2年6月1日起按月利率2分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叶旭英、陈戈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胡文晓借款本金400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2年6月1日起按月利率2分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三、叶旭英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胡文晓借款本金500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2年6月1日起按月利率2分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四、毛立明对上述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所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开天公司对上述第二项、第三项所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六、陈戈对上述第三项所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60200元，由叶旭英、陈戈、开天公司、毛立明承担。
毛立明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四项，改判驳回胡文晓对毛立明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毛立明不应承担保证责任。胡文晓与债务人相互串通，通过虚构银行流水等手段虚构债权，且利用毛立明患有眼疾，诱骗毛立明在借条上签字，使毛立明违背真实意思提供保证，故毛立明的保证责任应当免除。二、本案诉讼时效和保证期间均已超过。胡文晓于毛立明在借条上签字后便开始向叶旭英等人催讨借款，并向毛立明主张权利，因此本案的保证期间应自2011年11月起算至2012年5月份，保证期间自动转为诉讼时效，诉讼时效应计算至2014年5月，退一步说即使最迟从2012年7月胡文晓第一次、2013年4月胡文晓第二次向毛立明索要宝石的时间起算，本案诉讼时效最迟为2015年4月，故胡文晓于2015年12月30日起诉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三、胡文晓向毛立明主动索要两枚高价宝石，毛立明向其交付宝石的行为系以物抵债。由此而应免除保证责任。四、2015年7月，陈戈、叶旭英、开天公司与胡文晓签订了《厂房租赁协议》，约定以开天公司的厂房租金抵充本案债务，该行为系陈戈、叶旭英、开天公司与胡文晓对借款合同进行了变更，并约定了新的还款方案，此时合同主体已经不包含毛立明，更加印证了毛立明已经实际免除保证责任。
胡文晓二审答辩称：一、毛立明是有一定的文化程度和相关经验的商人，其是自愿在借条上签字，不可能存在被胡文晓诱骗的情况。二、本案债务人叶旭英在一审庭审中自认，胡文晓从未向其催讨过2400万元借款，且本案借条未约定借款期限及担保期限，故本案担保时效应从起诉之日起算。三、因胡文晓丈夫遇害，毛立明出于同情主动拿出宝石给胡文晓，而最终胡文晓也未收取宝石，因此不存在免除毛立明担保责任的情况。四、开天公司的厂房已经被法院查封，因此租赁协议不具有合法性，也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戈与毛立明意见一致，并补充如下意见：一、陈戈、叶旭英已经偿还借款70万元，一审法院对此未予认定错误。二、《厂房租赁协议》签订至今已产生200多万元租金，该租金应当在本金中抵扣，如按胡文晓陈述所称租赁协议是独立的租赁合同，那么开天公司也可以另行起诉要求胡文晓支付租金。三、本案所涉八份借款合同上陈戈的签字均在毛立明之后，本案胡文晓最早在2011年即开始催讨借款，因此本案已过担保期限。
叶旭英与陈戈意见一致。
二审期间，陈戈、叶旭英、开天公司与胡文晓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毛立明提交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医院的病历、医疗费票据等证据，拟证明毛立明患有白内障，眼睛视力几乎为零，在借条上签字是受胡文晓诱骗。
胡文晓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关联性有异议，毛立明的就医时间为2017年，而在借条上签字时间为2011年，因此该证据不能证明毛立明在签字担保时眼睛就看不清楚。
陈戈、叶旭英对毛立明提交的证据无异议。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该证据的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定，但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且难以证明毛立明签字时的身体状况，故不能实现其证明目的。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毛立明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可以参照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借款合同出借人和借款人均是内地居民，款项的交付行为也发生在内地，故一审法院选择适用内地法律作为本案准据法正确，对此各方当事人也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法院认定的债权本金数额是否有误；二、一审法院认定毛立明应就本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是否有误。
关于争议焦点一。
毛立明一审提交了汇款时间分别为2013年11月20日、2013年11月7日，金额分别为20万元、50万元的银行回单，用以证明陈戈已向胡文晓偿还借款70万元。本院认为，对于陈戈汇给胡文晓的20万元，叶旭英已在2017年8月23日其出具的书面文件中确认该款项并非系偿还本案借款，叶旭英虽在二审中否认该文件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但现并无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判决对此所作的认定并无不当。至于由案外人叶秀霞汇给胡文晓的50万元款项，亦无证据证明该50万元款项系叶秀霞替陈戈偿还本案借款，故一审判决对此不予认定亦无不当。对于毛立明主张的应以开天公司的厂房租金抵充借款本金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厂房租赁协议》显示，该租赁协议签订时开天公司的厂房已经被法院查封，若允许其在本案中直接抵充债权可能会损害开天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故对毛立明的相关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本院认为，在毛立明无证据证明胡文晓与债务人串通虚构债权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借款本金为2400万元有相应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二。
经查，涉案八份借条上均有毛立明的签字、捺印、香港身份证号码以及个人手机号码。二审中，毛立明对于借条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主张其提供保证的意思表示不真实，其在借条上签字的本意是“见证”。对此，本院认为，涉案八份借条上载有“保证人愿意对借款人的上述债务（包括违约金）及借款人应承担的上述费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限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两年”等相关文字，而且在2011年7月22日和2011年8月1日的两份借条上还用加黑字体载明了“担保事项”的字样，因此在无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毛立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其上述民事行为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和保证期间是否届满的问题。本院认为，涉案八份借条上均未约定还款期限，各方当事人对于还款期限亦无补充约定，因此胡文晓作为债权人可以催告叶旭英等债务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借款，毛立明的保证期间应自胡文晓要求叶旭英等人履行还款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毛立明二审虽主张本案诉讼时效和保证期间均已超过，但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故胡文晓于2015年12月30日向一审法院起诉主张权利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和保证期间。至于毛立明二审主张以宝石交付免除其保证责任的主张，亦缺乏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胡文晓与叶旭英、陈戈、开天公司的借贷关系依法成立，毛立明作为涉案借款的保证人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毛立明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0200元，由毛立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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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黄 青
审判员 裘剑锋
审判员 吴云辉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日
书记员 游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