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武汉中民二终字第005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市第五医院。
法定代表人：张斌，系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马仁福，湖北民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义宾。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云飞。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从清。
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刘义宾。
上诉人武汉市第五医院为与被上诉人刘义宾、刘云飞、朱从清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2013）鄂汉阳民二初字第002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刘义宾系刘某某的丈夫，朱从清系刘某某的母亲，刘云飞系刘义宾、刘某某之子。2000年9月13日，刘某某因患痔疮到武汉市第五医院就诊。因武汉市第五医院的诊疗行为造成刘某某成为植物人状态。2002年4月18日，汉阳区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作出阳卫医鉴（2002）3号鉴定书，结论为：根据国务院《医疗事故处理办法》第二章第六条第二款，此病例构成二级医疗事故。此后，经同济法医司法门诊鉴定，刘某某的伤残等级为一级。刘某某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其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教育费、精神损失费等116万元。原审法院于2002年12月31日作出（2002）阳民初字第1075号民事判决，刘某某不服，上诉至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作出（2003）武民终字第62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因武汉市第五医院不服，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诉，原审法院于2003年12月22日立案，并于2004年3月9日将复查结果报请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年7月16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04）武民监字第178号民事裁定书，决定对该案进行再审，并于2004年8月9日作出（2004）武民再终字第58号民事裁定书，撤销该院（2003）武民终字第625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02）阳民初字第1075号民事判决，发回原审法院重审。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04年11月8日作出（2004）阳民再字第4号民事判决后，刘某某不服，上诉于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05年2月2日作出（2004）武民再终字第8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撤销本市汉阳区人民法院（2004）阳民再字第4号民事判决。二、武汉市第五医院继续对刘某某进行治疗并承担治疗期间的陪护费和营养伙食费（营养伙食标准，按事故发生当年即2000年本地机关一般工作人员出差伙食补助费每天15元计算）。三、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刘某某210429元（其中误工费54855元、残疾生活补助费1314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9034元、刘某某近亲属参与事故处理的交通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3140元）。四、武汉市第五医院返还刘某某住院押金3000元。五、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刘某某2000年9月14日至2004年9月13日期间陪护费34440元。六、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刘某某2004年9月13日以后陪护费，每月717.5元，按季度支付给刘某某2125.5元，直至刘某某出院之日止。七、驳回刘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此后，刘某某一直由武汉市第五医院负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专人负责护理和治疗。2012年2月4日，刘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原因为呼吸循环衰竭、肺部感染、缺血缺氧性脑病。另查明：2012年2月5日，刘义宾（作为乙方）与武汉市第五医院（作为甲方）达成协议，约定：经协商，双方同意分步进行解决，达成共识，双方共同遵照执行：一、对其死亡原因，乙方亲属一致认同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诊断，并申明放弃作尸检司法鉴定。二、按照《武汉市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死亡丧葬费、抚恤金费用的通知》文件精神，甲方一次性给予乙方丧葬费、抚恤金。三、就乙方提出的经济和精神赔偿要求，待乙方亲属处理完丧事后，双方按照司法诉讼途径和协商途径依法处理。四、在本协议签订之日，甲方一次性支付上述第二条费用。五、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由甲乙双方授权代表签字之日起生效。2012年8月7日，刘义宾向武汉市第五医院出具收条一张载明内容：今收到五医院付给刘某某的安葬费一次性抚恤金共计49446.8元整。2013年2月15日，原告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抚慰金。2014年11月17日的庭审中，原告当庭表示，此次向法院起诉要求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的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所依据的仍然是武汉市第五医院于2000年9月13日在对刘某某进行痔疮治疗的诊疗行为造成刘某某植物人状态的损害事实。刘某某因植物人状态死亡，武汉市第五医院应承担由此给原告造成的上述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武汉市第五医院因2000年9月13日对刘某某的诊疗行为构成二级医疗事故后，人民法院对刘某某因此次医疗事故造成的损失作出判决，且武汉市第五医院按照生效判决履行了对刘某某进行后期治疗并承担治疗期间的陪护费用的义务，现刘某某因植物人状态死亡，其继承人是否可以基于同一侵权事实主张权利。
判断基于同一纠纷而提起的两次起诉是否属于重复诉讼，应当结合当事人的具体诉讼请求及其依据以及行使处分权的具体情况进行综合分析。首先，前诉与后诉的当事人是否相同。2002年刘某某作为原告向原审法院起诉。2012年2月，因刘某某死亡，由其继承人刘义宾、刘云飞、朱从清作为原告向原审法院起诉，前诉与后诉的当事人并不相同；其次，刘某某于2002年向原审法院起诉时，主张的是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被抚养人生活费、教育费、精神损失费等116万元。2013年2月，刘义宾、刘云飞、朱从清向法院起诉主张的是死亡赔偿金474400元、精神抚慰金75000元，前诉与后诉的诉讼请求并不相同；第三，2002年刘某某因武汉市第五医院的医疗事故造成其一级伤残即植物人状态，2012年2月4日刘某某因植物人状态死亡，属于基于同一侵权行为发生了新的损害后果，前诉与后诉的损害后果不同。综上，因两案的当事人不同，具体诉讼请求不同，损害后果不同，前诉已生效判决的既判力并没有涵盖本案的诉讼标的和诉讼主张，本案不属于重复起诉。
关于原告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刘某某因武汉市第五医院的医疗事故造成其一级伤残，2012年2月刘某某因植物人状态（缺血缺氧性脑病）死亡，武汉市第五医院对刘某某的死亡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第十八条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死亡赔偿金按照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根据2014年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22906元计算为458120元。已经生效的（2004）武民再终字第86号判决第三项判决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刘某某残疾生活补助费131400元，其依据的是国务院《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五十条，残疾生活补助费：“根据伤残等级，按照医疗事故发生地区居民年平均生活费计算，自定残之日起最长赔偿30年；……”刘某某于2002年8月19日被评定为一级伤残，扣除从评定伤残之日起至其2012年2月4日死亡（共计9.5年）之后的残疾生活补助费为131400元－131400元／30年＊9.5年=89790元，刘某某的近亲属实际应获得的死亡赔偿金为458120元-89790元=368330元。最后，还有精神损害抚慰金一项，已经生效的（2004）武民再终字第86号判决第三项判决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刘某某精神损害抚慰金13140元，该赔偿款的权利人是刘某某，并不影响本案原告因刘某某死亡而提出此项请求。根据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和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原审法院酌情认定为30000元。原告诉讼请求中不合理的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一、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刘义宾、刘云飞、朱从清死亡赔偿金368330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武汉市第五医院赔偿刘义宾、刘云飞、朱从清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刘义宾、刘云飞、朱从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9298元，由武汉市第五医院承担。此款原告已经预交，武汉市第五医院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将此款支付给原告。
一审判后，武汉市第五医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1、原审关于“两案的当事人不同，具体诉讼请求不同，损害后果不同，前诉已生效判决的既判力没有涵盖本案的诉讼标的和诉讼主张，本案不属于重复起诉。”是错误的。首先、判断重复起诉的核心要素是要看前后两诉是否基于同一事实和理由。本案被上诉人在原审中已当庭表示，此次向法院起诉要求上诉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是基于原生效判决已经确认的侵权行为、损害事实和理由，很显然，本案之诉与前诉的事实和理由完全相同。其次、就侵权损害赔偿而言，本案的诉讼请求与损害后果与前案完全相同。前案是按一级伤残提出的诉讼请求，本案是按死亡提出的诉讼请求，而根据侵权法和最高院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的规定，一级伤残和死亡的赔偿是等同的，根本不会因为当事人死亡而产生新的损失需要在本案中再次得到补偿。再者、判断前后两案的诉讼标的是否相同，并不以原审中所谓的是否构成“三不同”为标准。单就原审所称因前诉与本案的“诉讼请求不同”，前诉没有涵盖本案的诉讼标的这种理由来说，就是错误的。因为诉讼标的指的是一方当事人基于某种法律关系，向另一方当事人所提出的履行一定义务的实体权利的请求权，指的是法律关系，强调的多是程序性权利；诉讼请求是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根据诉讼标的通过法院向对方当事人提出的具体权益，强调的是实体上的权利。诉讼标的和诉讼请求是两个不同概念，不是以诉讼请求的不同来确定诉讼标的的不同，相反应当是因诉讼标的的不同而决定诉讼请求的不同。本案与前案是基于同一侵权行为所提起的侵权之诉，属同一个法律关系，其诉讼标的并无不同。2、原审部分支持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姑且不论本案是否属于重复起诉，单就原审部分支持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也是错误的。因为在前诉中，上诉人对自己的侵权行为已经按照一级伤残的赔偿标准承担了赔偿责任，在本案原审中又判令被上诉人基于同一侵权行为按照死亡的赔偿标准再次承担赔偿责任，而一级伤残和死亡的赔偿，侵权人所承担的赔偿责任是完全相同的，这直接导致的法律效果是被上诉人因同一侵权行为承担了双倍的赔偿责任，显然与一般民事侵权赔偿以填补损失为原则的法律规定相背。即便如原审扣除了前诉中九年半之后的伤残赔偿金，该九年半依然导致了上诉人承担了双重赔偿的法律效果。综上所述，原审在法律适用上存在错误，就本案构成重复起诉而言，应当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就本案构成双倍赔偿而言，应当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刘义宾、刘云飞、朱从清答辩称，原审对本案认定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原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
二审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刘义宾、刘云飞、朱从清起诉武汉市第五医院是否构成重复起诉，原判是否构成双重赔偿。关于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的问题，本院认为，2002年刘某某作为原告的案件，与本案相比，两案是基于不同的损害后果而主张权利，当事人、诉讼请求均不同，故刘义宾、刘云飞、朱从清起诉武汉市第五医院不属于重复起诉。关于原判是否构成双重赔偿的问题，因前次判决是对医疗行为造成刘某某植物人状态的赔偿，本次判决是对刘某某死亡的赔偿，二者并不能等同，对植物人状态的赔偿不能替代死亡赔偿，故原判不构成双重赔偿。原审对本案争议焦点已作充分阐述，且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武汉市第五医院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98元，由武汉市第五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子岑
审判员 龚治国
审判员 蹇鹏飞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书记员 郑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