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3民终21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州悦家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徐州市中山北路6号。
法定代表人：张其喆，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程，上海市协力（徐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狄尧，上海市协力（徐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州永旺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徐州市千禧龙小区7号2-102室。
法定代表人：邱松，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军，该公司业务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阳，江苏金华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州悦家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悦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州永旺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302民初27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悦家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被告提供的格式商品合同和促销服务协议中约定对促销服务协议的检查和提出异议作为供应商的义务，否则视为促销服务已履行；该格式条款违反民事诉讼法中有关举证责任的规定，举证责任的规定不允许当事人约定排除适用，且格式条款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应为无效条款。被告悦家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其已履行促销服务协议的事实，应当承担不利后果”，观点错误。悦家公司通过书面方式与供应商约定具体的促销期间，并约定促销期结束后十个工作日内，供应商没有提出书面异议，应视为协议促销活动已经全部活动。该条款给予供应商十个工作日的异议期，保证了供应商的异议权。同时，该条款简化了争议处理方式，符合卖场经营这一特殊行业的实际需要。卖场工作人员变动频繁，该条款督促供应商在第一时间提出异议，又利于及时处理纠纷。上述条款设置符合大型卖场的实际经营需要。悦家公司作为大型零售卖场，经营商品种类繁多，销售产品近万种，每月促销商品多达几千种，每日面对几百种商品的促销活动，要求卖场进行拍照保存用以证明实施了促销活动不现实。悦家公司合同条款的约定系通过最简单的方式固定生产经营活动，是大型卖场先进管理模式的要求，不应当认定无效。
永旺公司辩称：悦家公司行使经营权不能违反法律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格式条款无效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永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悦家公司支付货款110631.98元并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悦家公司经营家乐福超市徐州金地店，永旺公司与悦家公司存在供货合同关系。双方2014年度及2015年度均签订了商品合同，合同内容为悦家公司提供的格式文本，其中2015年度商品合同约定由永旺公司向悦家公司供应食品，合同第3.1条约定就任何增值税发票项下的任何批次收货而言，商业公司（悦家公司，下同）向供应商（永旺公司，下同）支付的款项为考虑到本商品合同第9条的规定后，该商业公司实际应付供应商的数额；第4条一般商业折扣约定，鉴于商业公司拥有大量有关零售商店经营的管理理念、营销方法，并不断创新及推广相关技术以用于持续推动商品销售，“家乐福”商号在其顾客群中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商业公司通过提供场地、货架、设施等各种商业资源的形式，与供应商共同促进商品的销售，作为对商业公司采购其商品的价格折让，供应商同意给予商业公司本商品合同附件7所列的一般商业折扣；第5条采购额商业折扣约定，作为对商业公司增加采购额的鼓励，供应商同意按照本商品合同附件7所列的标准给予每家商业公司采购额商业折扣；第9.1条约定，商业公司可从供应商处收取的任何发票所载明的金额中，扣除该供应商在本商品合同项下应向商业公司支付之任何及所有款项，不论该等款项是否系因退货、折扣、违约金、费用或支出退还、售后服务、商品合同违约赔偿金或其他项目而产生；第9.3条约定商业公司向供应商的每一笔付款系在符合本商品合同要求的前提下，针对之前供应商送货及开具的增值税发票而作出，并非连续滚动结算，且双方确认，供应商可以通过供应商网站及时全面的了解商业公司每一笔付款的明细和每一笔扣款的明细及依据，除非双方另有约定，如果供应商在收到相关商业公司付款后六个月内，没有对收款前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任何发票金额的付款和/或扣款提出任何异议，则视为供应商已经同意接受该等付款和/或扣款，且同意不在该六个月期限届满后再向商业公司提出任何异议；第15条其余事项约定，供应商有义务及时检查商业公司提供的所有促销服务，若供应商对于促销服务的执行情况有任何异议，其应于相关促销服务协议约定的服务期限结束后十个工作日内向商业公司书面提出，若在前述期间内供应商未提出任何书面异议，应视为供应商确认该等促销服务已经全部完成，供应商特此确认，双方进行业务合作以来的促销服务均已按此检查确认，且截止本合同签订时，应当由商业公司及门店向供应商提供的所有2014年度以及之前所有年度的促销服务(如有，无论是商品合同及促销服务协议中约定还是由各方另行签署促销协议约定，包括但不限于海报、堆台、收银处陈列、旺销位置陈列、二级陈列等)已由相关商业公司及门店全部履行完毕。合同附件7付款日约定，对供应商开具给商业公司的任何增值税发票项下的任何批次收货的付款日应为该商业公司的商店对该批次收货全部检验并验收后第60天，一般商业折扣为商品标准净价的16.5%，供应商可接受全部退货。双方当事人确认，2015年度合同履行期间为2014年11月3日至2015年12月2日。
永旺公司履行了商品合同，向悦家公司供应食品。2014年11月3日、2014年11月21日、2014年12月22日、2015年1月21日、2015年2月3日、2015年3月3日、2015年3月23日、2015年6月9日、2015年6月20日、2015年7月8日、2015年8月3日、2015年9月8日、2015年10月5日、2015年11月3日、2015年12月2日永旺公司分别向悦家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扣除折扣后开票金额分别为9658.97元、12900.97元、10676.69元、12760.69元、9790.88元、20508.69元、6972.08元、11859.86元、13868.97元、13325.48元、15716.36元、12259.41元、13641.45元、18675.87元、6002.92元，合计金额为188619.29元。
2015年1月8日、2015年1月22日、2015年3月24日、2015年11月11日、2015年12月8日、2016年1月13日、2016年1月27日悦家公司分别向永旺公司付款3558.16元、12900.97元、6595.27元、10511.86元、13641.45元、17768.56元、6002.93元，合计付款为70979.20元。永旺公司开具的2016年1月27日发票金额为6002.92元，悦家公司提供的付款明细显示2016年1月27日付款为6002.93元，双方庭审中确认永旺公司2014年11月3日至2015年12月2日之间开具发票所对应的付款为70979.19元。
2015年1月8日，悦家公司因退货向永旺公司抵扣货款6681.81元和519元，2016年1月13日因商品折扣，悦家公司向永旺公司抵扣货款907.31元。以上退货和折扣永旺公司均予以认可。
2015年永旺公司在悦家公司出具的促销服务协议（编号为1787417，无具体签订日期）上加盖公章，促销服务种类为“二级陈列费用”，促销服务内容为立柱陈列展示，期间自2015年3月1日至2015年3月1日，金额为31578.95元，促销服务费支付方式为账扣；协议商业公司可从自供应商处收取的任何发票金额中扣除其在本促销服务协议项下应向商业公司支付之任何及所有款项；若供应商对于本协议项下促销活动的执行情况有任何异议，除非双方另有约定，其应于协议所示促销期结束后十个工作日内向商业公司书面提出，若经商业公司核实，相关的促销活动未能全部执行，商业公司将向供应商返还未提供服务部分的费用，但若经双方协商一致，由商业公司进一步提供促销服务，则供应商同意商业公司在进一步提供相应的促销服务后应被视为其已履行完毕促销服务协议项下的义务，而不需返还前述的促销服务费，供应商特此确认，在前述期间内供应商未提出任何异议的，应视为供应商确认该等促销活动已全部完成（本条加黑并下划线）；本供应商特此确认，截止至本促销服务协议签署之时，编号为1765061对应的促销服务协议项下的全部促销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广告宣传、促销陈列等）已由相关家乐福商业公司及门店在相应的促销服务期间内全部完成（本条下划线）。
2015年，永旺公司在悦家公司出具的四份促销服务协议（编号分别为1789360、1789363、1789366、1789372，均无具体签订日期）上均加盖公章，促销种类均为“旺销位置陈列费”，促销服务内容均为“地堆陈列”，期间分别为自2015年4月1日至2015年6月30日、自2015年4月1日至2015年6月30日、自2015年4月1日至2015年6月29日、自2015年4月2日至2015年4月30日，促销服务费分别为14947.37元、22105.26元、22105.26元、5263.16元；其他约定同前述促销服务协议；四份协议最后均写明：本供应商特此确认，截止至本促销服务协议签署之时，编号为1787417对应的促销服务协议项下的全部促销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广告宣传、促销陈列等）已由相关家乐福商业公司及门店在相应的促销服务期间内全部完成（本条下划线）。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案件争议焦点为，1、永旺公司主张的部分货款超过合同约定的6个月的异议期限，能否免除悦家公司的付款责任；2、悦家公司与永旺公司之间的促销服务协议，能否依据约定免除悦家公司就履行促销服务的举证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双方商品合同约定“如果供应商在收到相关商业公司付款后六个月内，没有对收款前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任何发票金额的付款和/或扣款提出任何异议，则视为供应商已经同意接受该等付款和/或扣款，且同意不在该六个月期限届满后再向商业公司提出任何异议”，该约定中“供应商同意不在该六个月期限届满后再向商业公司提出任何异议”违反了民法通则有关普通诉讼时效为二年的法律规定，该格式条款也排除了永旺公司的主要权利，应属无效条款。因此，永旺公司有权在诉讼时效期间内向悦家公司主张权利，不能免除悦家公司的付款责任。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根据以上规定，对合同履行的情况，除对方当事人确认的以外，应当由履行义务一方对履行的事实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证据证明对象主要是履行的事实。本案中，编号为1789360、1789363、1789366、1789372的四份促销协议，悦家公司仅依据商品合同和促销服务协议约定的相关内容来认定促销服务已履行并抵扣促销服务费，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促销服务协议履行的事实。悦家公司提供的格式商品合同和促销服务协议中约定对促销服务协议的检查和提出异议作为供应商的义务，否则视为促销服务已履行；该格式条款违反民事诉讼法中有关举证责任的规定，举证责任的规定不允许当事人约定排除适用，且格式条款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应为无效条款。悦家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其已履行促销服务协议的事实，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因此，悦家公司未能证明该四份促销协议已履行，其无权扣除相应促销服务费。关于编号为1765601的促销服务协议，虽然永旺公司在编号为1787417的促销服务协议中确认，该协议已经履行，但因悦家公司未能提供1765601的促销服务协议，导致无法认定该协议促销服务费的金额，因此对悦家公司主张的抵扣促销服务费16842.11元，不予支持。悦家公司可在证据充分后，另行主张。关于编号为1787417的促销服务协议，永旺公司在编号为1789360、1789363、1789366、1789372的四份促销协议中，均确认编号为1787417的促销服务协议已经履行，因此，关于此促销服务协议涉及的促销服务费31578.95元，予以确认，悦家公司有权依据双方合同约定从永旺公司的货款中抵扣。
综上，扣除悦家公司已付货款70979.19元、退货6100.81元、折扣907.31元及已认定的促销服务费31578.95元，悦家公司尚欠永旺公司货款为79053.03元。故对永旺公司要求悦家公司给付货款79053.03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超过部分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徐州悦家商业有限公司一次性给付徐州永旺商贸有限公司货款79053.03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650元（永旺公司已预付），由悦家公司负担1900元，永旺公司负担750元。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合同项下免除悦家公司就履行促销服务举证义务的条款效力应当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涉案合同项下免除悦家公司就履行促销服务举证义务的条款应当认定无效，理由如下：首先，涉案双方签订的商品合同及促销服务协议内容均为悦家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双方对此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悦家公司主张对永旺公司的应付货款中应当扣除促销服务费，在双方对于促销活动履行存在争议的情况下，应当由经营者悦家公司对促销活动的履行情况承担举证义务，该义务为法定义务；最后，《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本案中，悦家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免除了悦家公司的法定举证义务，一审法院认定该格式条款无效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悦家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76元，由徐州悦家商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 宏
代理审判员 汪佩建
代理审判员 张 涛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蒋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