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18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铁汉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浦口区江浦街道七里桥西洼10号。
法定代表人张旱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仁桃，江苏恒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学松，江苏恒冠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建国，男，汉族，1970年9月17日生。
委托代理人杨定松，江苏益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熊娟，江苏益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铁汉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铁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高建国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5）浦江民初字第12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9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铁汉公司委托代理人王仁桃、郑学松，被上诉人高�国委托代理人熊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建国一审诉称：其系南京市六合区老高五金经营部的经营者，自2013年起与铁汉公司发生业务往来，由铁汉公司采购员祝平至其处采购扣件等建筑材料。自2015年3月以来，其陆续向铁汉公司提供价值176100元货物，后多次催讨货款无果。故诉请：1、铁汉公司向高建国支付货款176100元以及相应的利息（自诉请之日起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1.3倍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2、本案诉讼费用由铁汉公司承担。
铁汉公司一审辩称：1、案涉欠款事实并不存在，铁汉公司不认识高建国，高建国未到过铁汉公司，双方也未签订过相关买卖合同。2、案外人祝平是铁汉公司驾驶员而非采购员，只是由其代购零星材料，已于2015年6月份被公司开除。3、铁汉公司已告知高建国就本案欠款报警。公安机关笔录表明祝平承认其诈骗。综上，请求驳回高建国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高建国系字号为“南京市六合区老高五金经营部”（以下简称老高五金部）个体工商户业主，从事五金零售业务。祝平原系铁汉公司采购员，于2015年6月离开铁汉公司。原审法院向南京市公安局浦口分局泰山新村派出所（以下简称泰山新村派出所）调取的受案登记表显示：2015年8月24日，高建国向该所报警称：“2015年6、7月份，祝平先后多次虚构铁汉公司采购扣件偿还租赁公司的事实，从高建国处赊账购买总价值16万余元的扣件，后经核实，铁汉公司并未采购上述扣件，祝平将骗来的扣件全部转手卖给废品收购站，并将非法所得用于偿还个人债务”；泰山新村派出所于2015年8月30日决定对祝平诈骗立案侦查。
另查明，祝平自2015年3月26日起至2015年7月28日，共计从高建国处购买了扣件、螺�等建材材料价值157600元，并向高建国借款18500元，合计176100元。
原审庭审中，铁汉公司陈述，祝平是在2015年6月10日被公司开除的。
为查清本案事实，根据当事人双方的申请，原审法院调取了高建国、铁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旱忠及祝平在泰山新村派出所的相关笔录。2015年9月24日，祝平在笔录中陈述：其自2010年夏天至铁汉公司担任采购员，负责采购工作。2015年6月因夫妻矛盾无心上班，其姐夫不再让其担任公司采购员。因是在其姐夫公司上班，故没有签订合同。其自2012年起从高建国处购货，但没有签合同，每次拿货都是由其在清单上签字，包括之前正常采购和后来冒充公司的名义采购。高建国发现诈骗后方知其不再担任铁汉公司采购员，对于之前公司辞退事情，高建国并不知道。
2015年8月24日，高建国在笔录中陈述：祝平是铁汉公司的�购员，他是以公司的名义采购案涉货物。基于祝平是老客户，又是铁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旱忠的妻舅，故同意赊账，由其在收据上注明货款未付，收据一式两份，其和祝平各执一份。2015年3月26日至2015年7月28日，祝平采购货物均未付款，合计176000元。祝平承诺2015年8月12号付款，快至还款期时，经核对账单，祝平出具了欠款176000元的条子，承诺到8月25日付款，并同意将条子拿至铁汉公司盖章，但之后无法再联系上祝平。后经其电话联系张旱忠，张旱忠称铁汉公司没有采购过案涉货物，建议就祝平诈骗报警。祝平采购货物时均称系为铁汉公司采购，扣件以外的材料系用于公司在建工地；扣件系用于归还租赁公司。2015年7月28号，老高五金部雇工告知其有人向经营部出售二手扣件，这些扣件像是经营部当天卖出去的，经与卖家联系，得知祝平将从经营部购买的货物均转卖�了他人。
2015年8月30日，铁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旱忠在笔录中陈述：其妻舅祝平系铁汉公司采购员，涉嫌冒用该公司名义诈骗。2015年8月中旬，铁汉公司供应商老高五金部经营者高建国电话联系其要求结清货款，称货款17万多元，采购人系祝平。其告知高建国，铁汉公司两个月前已将祝平开除，祝平无权采购，建议高建国报警。祝平共向高建国购买了17万多元的材料，其知晓的案涉货物主要是扣件，价值14万多元，经其核对，铁汉公司一共只用了1万多元的材料，剩下的材料都是祝平拿走了。高建国掌握案涉货物具体数量，祝平还向高建国借款1.8万元左右，具体数目并不清楚。
2015年9月22日，张旱忠在笔录中陈述：祝平之前冒用铁汉公司的名义向高建国采购建材扣件，有一部分是铁汉公司使用的，具体包括2015年3月26日至2015年6月10日祝平在高建国处采�的建材，共计价值17550元，其余货物非铁汉公司购买。
2015年9月25日，张旱忠在笔录中陈述：2015年6月20几号，其将祝平开除出铁汉公司，铁汉公司和老高五金部没有签订过买卖合同，老高五金部是祝平找的供应商。铁汉公司和老高五金部是先供货，后结账，由祝平凭票据到公司结账，老高五金部不直接和公司结账，铁汉公司有时也直接汇款到老高五金部的指定账户。祝平被开除一事老高五金部应该不知道，不然不会将货物交付给祝平，高建国应该是上次打电话向其催要货款时，才知道祝平被开除。
上述事实由祝平出具的“欠南京市六合区老高五金经营部材料清单”一份、祝平出具的借条一份、泰山新村派出所受案登记表、南京市公安局浦口分局立案决定书、高建国和张旱忠的询问笔录、祝平的讯问笔录及当事人双方一审庭审陈述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债是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特定的权利和义务关系，享有权利的人是债权人，负有义务的人是债务人。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履行义务。本案中，祝平作为铁汉公司采购员在其离开铁汉公司前在高建国处购买建材所产生的货款，应由铁汉公司负责清偿。结合铁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旱忠、祝平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可以确认祝平在2015年6月被铁汉公司开除，具体的开除时间，铁汉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且张旱忠就祝平被开除的时间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和一审中的陈述前后矛盾，故原审法院认定，祝平被开除的时间为2015年6月30日前，在此之前的祝平的采购行为应认定为职务行为，祝平的采购行为产生的后果由铁汉公司承担。结合高建国的陈述及祝平出具的欠条，经原审法院核对，截�2015年6月30日，祝平在高建国处采购的材料款为76000元-13380元（2015年7月2日货款）=62620元。对于祝平离开铁汉公司之后在高建国处赊欠货款94980元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原审法院认为，表见代理是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被终止后的无权代理人，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进行民事行为在客观上使善意第三人相信其有代理权而实施的代理行为。本案中，铁汉公司对于祝平被开除后的购货行为不予认可，但从张旱忠2015年9月25日在公安机关笔录中的陈述可以看出，高建国与铁汉公司双方的交易模式是先供货，后结账，由祝平凭票据到铁汉公司结账，或由铁汉公司将货款汇至高建国指定账户。铁汉公司在开除祝平后未及时通知高建国，致使高建国按照以往的交易习惯，相信祝平具有代理权，因此祝平在高建国处赊欠货款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故对高建国要求铁汉公司支付祝平离开铁汉公司处后赊欠的货款，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祝平的借款行为，原审法院认为，祝平向高建国出具了借条，根据合同的相对性，该行为系祝平个人行为，与铁汉公司无涉。故对高建国要求铁汉公司承担借款的还款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高建国要求铁汉公司支付所欠货款相应利息的诉请，原审法院认为，高建国作为从事五金零售业务的个体工商户业主，在经营过程中应尽到合理审查的义务，在当事人之间并未签订书面合同的情况下，应对购货方身份及代理权限进行必要的审查，高建国未尽合理审查义务而同意祝平赊欠货款，因此所造成的损失不应由铁汉公司承担，故对高建国该项诉请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铁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高建国货款157600元。二、驳回高建国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已减半收取1911元，由高建国负担1231元，由铁汉公司负担680元。
宣判后，铁汉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高建国提起本案诉讼，主体不适格。高建国系老高五金部个体经营者，本案适格主体应为老高五金部。2、本案一审诉讼期间，祝平已被刑事立案侦查，根据先刑后民的原则，本案审理应以祝平诈骗案审理结果为依据，但本案并未中止审理，导致高建国因本案一审判决与祝平刑事案件判决获得重复赔偿。3、祝平案涉行为系犯罪行为，并不适用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的有关规定。案涉大部分货款均系在祝平离职之后赊欠。案涉货物买卖之前，高建国与铁汉公司虽有过交易，但双方从未签订过书面合同，铁汉公司也未向高建国出示过委托代理手续，在此情况下，高建国仍同意赊销货物，未尽到合理审查义务，存在过错。故祝平行为并不构成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祝平诈骗行为系个人行为，与铁汉公司无关，故不应由铁汉公司承担责任。综上，原审法院审判程序违法，法律适用错误。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2、本案诉讼费用由高建国负担。
高建国答辩称：其系适格诉讼主体。现有证据能够证明祝平案涉采购行为构成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铁汉公司应承担付款责任。原审法院事实查明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中，铁汉公司为支持其上诉请求，补充提交以下证据：原审法院于2015年12月15日作出的（2015）浦刑初字第502号刑事判决书，证明祝平案涉行为系诈骗，并非民事上的买卖行为，不构成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对此，高建国质证意见为：对其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意见为：该判决书系原审法院作出的已生效的法律文书，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至于能否达到上诉方的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在下文中予以综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除铁汉公司认为祝平非正常购买案涉扣件，实为诈骗及祝平已于2015年6月10日被公司开除之外，其他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5）浦刑初字第50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祝平分别于2015年7月25日�28日，两次冒用铁汉公司名义向老高五金部采购扣件，经鉴定，货物价值37350元，构成诈骗罪，并责令其退赔被害人高建国经济损失37350元。经本院调查核实，该刑事判决现已生效，祝平未退赔高建国的经济损失。老高五金部同意高建国行使案涉诉讼权利并直接提起本案诉讼。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程序上，高建国是否系本案适格主体。2、实体上，案涉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即祝平案涉行为是否构成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若合同成立，其效力是否受刑事案件影响；案涉民事责任承担与刑事退赔之间的关系。
本院认为：对于本案争议焦点一。高建国系老高五金部经营者，根据法律规定，个体工商户有字号的应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字号作为当事人，但鉴于一审中高建国作为经营者已以自己名义提起诉讼，铁汉公司对此未提出�议，一审法院也已将高建国列为当事人，现老高五金部亦明确表示同意由高建国行使诉讼权利并提起本案诉讼，故本院对于铁汉公司提出的高建国不具本案诉讼资格的主张不予支持。
对于本案争议焦点二。结合高建国、祝平、张旱忠在祝平诈骗案中的相关笔录及有关单据等证据，能够证明在2015年6月被铁汉公司开除之前，祝平系铁汉公司采购员，在其任职期间代表铁汉公司多次向老高五金部采购扣件等建筑材料，双方之间购货结算方式为先供货、后结账。祝平采购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祝平被开除后，仍以铁汉公司名义，按照以往交易模式向高建国采购货物，且高建国对其被开除一事并不知晓，高建国基于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和对祝平身份的信任，有理由相信祝平有权代表铁汉公司向其购买货物，故祝平采购行为构成表见代理。铁汉公司称双方当事人从未签订过书面合同，铁汉公司也未向高建国出示过委托代理手续，故高建国未尽审查义务。对此，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虽未签订过书面合同，但长期以来一直存在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铁汉公司以往对祝平的行为均予以认可，故本院对于铁汉公司上述主张不予支持。铁汉公司又称祝平案涉行为系犯罪行为，并不适用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的有关规定。对此，本院认为，对于合同效力的评价属于私法调整范畴，祝平冒用铁汉公司名义采购货物，虽构成诈骗罪，但并不影响高建国依据民事法律关系主张相关主体承担民事责任。因此，祝平采购案涉货物的还款责任应由铁汉公司承担。至于高建国是否因刑事退赔获得重复赔偿的问题，如刑事案件中祝平已予退赔，则高建国的损失相应得到弥补的部分不应再在民事案件中予以主张，现祝平在刑事案件中并未退赔，故高建国�未重复受偿。
综上，上诉人铁汉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822元，由铁汉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湧
代理审判员 蒋伟
代理审判员 杜江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沈林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