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2民终1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某。
委托代理人刘会清，湖北群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石鑫宝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黄石市西塞山区沿湖路476号。
法定代表人冯齐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谢昱，湖北鸣伸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万某某，
上诉人王某某因与被上诉人黄石鑫宝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宝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4）鄂西塞民初字第004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某某的委托代理人刘会清、被上诉人鑫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昱、原审第三人万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鑫宝公司因开发鑫宝·磁湖南郡项目资金不足对外大举民间借贷。2010年6月1日，鑫宝公司与王某某签订《借款合同》，约定鑫宝公司向王某某借款5000000元，借款期限为24个月（两年），借款利息为月利率4%，借款利息半年支付。次日，鑫宝公司向王某某出具借款收据。2011年1月12日，鑫宝公司与王某某签订《借款合同》，约定鑫宝公司向王某某借款5200000元，借款期限为一年，利息按月息4%支付。万某某作为鑫宝公司的代表在合同上签名，该公司亦在合同上盖章。同日，王某某在银行取款5200000元交付鑫宝公司，该公司向王某某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到王某某5200000元，月息四分。2013年1月12日，万某某在该借条上补载利息付至2013年1月12日。2011年8月18日，鑫宝公司与王某某签订《借款合同》，约定鑫宝公司向王某某借款5000000元，借款期限为一年，借款利息为月利率4%，借款利息半年支付。同日，鑫宝公司向王某某出具了收据。
对于上述三笔借款，鑫宝公司于2012年9月向王某某偿还本金10000000元，具体如下：1、2012年9月21日2000000元；2、2012年9月26日2000000元；3、2012年9月28日5000000元；4、2012年9月29日1000000元。截至2012年9月29日，鑫宝公司共向王某某支付利息11558000元，具体如下：1、第一笔借款5000000元（2010年6月1日）：（1）2010年11月29日支付利息600000元；（2）2010年11月30日支付利息1000000元；（3）2010年11月30日支付利息400000元；（4）2011年12月8日支付利息2400000元。2、第二笔借款5200000元（2011年1月12日）：（1）2011年7月19日支付利息1200000元；（2）2011年7月26日支付利息1298000元；（3）2012年8月3日支付利息600000元；（4）2012年9月21日支付利息1500000元。3、第三笔借款5000000元（2011年8月18日）：（1）2012年3月12日支付利息1400000元；（2）2012年5月22日支付利息1160000元。2012年9月29日，万某某作为经办人以鑫宝公司的名义向王某某出具欠条一份，载明2010年6月1日借款5000000元和2011年8月18日借款5000000元的本金10000000元已还清，未付的利息1711700元待磁湖南郡项目楼盘预售款到账后在2014年12月份前偿还。2014年7月7日，王某某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由鑫宝公司偿还其借款本金4866000元，并按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向其支付从2014年6月12日起至法院判决之日止的利息。
另认定：万某某通过其子万建松（原鑫宝公司股东）成为鑫宝公司鑫宝·磁湖南郡项目的实际控制人。鑫宝公司因开发资金不足于2013年1月15日与债权人冯齐文、王能伙、何建兴及万某某签订《鑫宝·磁湖南郡开发项目承包协议书》，其中约定鑫宝公司将该项目交冯齐文、王能伙、何建兴承包经营，该项目实行整体承包，承包人承担前期开发的全部债权债务；万某某在前期开发中通过民间借贷借得资金达1.38亿元（含全部结算利息，计算至2012年12月31日止），王某某及冯齐文、王能伙、何建兴等人的借款即包含在上述资金中，财务账目对此作了相关记载。嗣后，冯齐文、王能伙及何建兴成为鑫宝公司股东，万某某退出该公司。
原审判决认为：一、王某某与鑫宝公司在2010年6月至2011年8月期间发生了三次借款事实。与通常的借贷比较，这三笔借款存在下列特殊之处：1、从借款的形成、还款付息及相关账务账目记载的时间来看，三笔借款均发生在第三人万某某控制被告鑫宝公司期间，还本付息及其相关财务账目也是发生并完成在上述期间内。2、从付息的时间和金额来看，鑫宝公司对于三笔借款均是提前向王某某超额付息。第一笔借款5000000元（2010年6月1日）的第一次付息金额为2000000元（2010年11月），明显超过了按照约定月息4分计算的利息金额1200000元（5000000元×4%×6个月）；第二笔借款5200000元（2011年1月12日）的第一次付息金额为1200000元（2011年7月19日）、第二次付息的金额为1298000元（2011年7月26日），两次合计2498000元，该金额也明显超过了按照约定月息4分计算的利息金额1248000元（5200000元×4%×6个月）；第三笔借款5000000元（2011年8月18日）的第一次付息金额为1400000元（2012年3月12日），超过了按照约定月息4分计算的利息金额1200000元（5000000元×4%×6个月）；第二次付息的金额为1160000元（2012年5月22日），也明显超过了该期间的应付利息金额600000元（5000000元×4%×3个月）。鑫宝公司上述提前超额付息的行为与通常的交易习惯明显不符。3、从偿还借款本金的时间和顺序来看，鑫宝公司在2012年9月四次向王某某偿还了借款本金10000000元，银行交易凭证上只注明还款，并未明确是偿还哪一笔借款的本金。按照三笔借款约定的借期，第一笔借款5000000元（2010年6月1日）的到期日是2012年5月31日，第二笔借款5200000元（2011年1月12日）的到期日是2012年1月11日，第三笔借款5000000元（2011年8月18日）的到期日是2012年8月17日。按照到期日的先后顺序，第二笔5200000元的借款最先到期，其次是第一笔5000000元的借款，最后是第三笔5000000元的借款。按照通常的交易习惯，应是先到期的借款先偿还。可是鑫宝公司出具的欠条却载明先偿还后到期的两笔5000000元借款，与通常交易习惯又不相符。4、从两笔5000000元借款的欠付利息金额来看，欠条载明的欠付利息为1711700元，而依据欠条的出具时间计算欠付利息的金额为1340000元（5000000元×4%×41.5个月-4400000元-2560000元），与欠条载明的金额并不相等。由于鑫宝公司在借款过程中诸多行为不符合通常的交易习惯且该行为均发生在万某某控制鑫宝公司期间，由已变更股东的鑫宝公司来承担其法律后果对该公司及其股东而言并不合理。也正是基于此，鑫宝公司在抗辩中一再要求三笔借款拉通算账以求在处理结果上更加公平。本案所涉的三笔借款是以同一事实和同一法律关系为基础的，在借款期限上有重合，还款付息的过程也无法完全区分开来。同时，该三笔借款的利息均为月利率4%，明显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法律不予保护。王某某在本次诉讼中仅单独起诉5200000元借款的欠付本息，对另两笔5000000元借款的欠付利息1711700元不予起诉确有规避高息的法律后果之嫌。双方高息借贷的行为不仅违反了法律有关借款利息的规定，一定程度上也扰乱了社会金融秩序。综合考虑各种因素，王某某虽只对5200000元这一笔借款提起诉讼，但一并审理三笔借款更符合民法的公平原则和公序良俗原则。二、对于这三笔借款，鑫宝公司作为借款人均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期限偿还借款。依照法律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以鑫宝公司最后一次还款时间2012年9月29日为截止日，鑫宝公司已向王某某偿还本金10000000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三笔借款从借款日到上述截止日的利息金额为：1、借款5000000元（2010年6月1日）：2970055元；2、5200000元（2011年1月12日）：2345662.80元；3、借款5000000元（2011年8月18日）：1454765元，合计6770482.80元。然而，鑫宝公司到截止日已向王某某支付利息11558000元，超额支付利息4787517.20元。以超额支付的利息冲抵本金，三笔借款尚欠本金412482.80元（15200000元-10000000元-4787517.20元）。以欠付本金的金额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被告还应向原告支付利息319837.93元（从2012年9月30日起计算至判决之日止）。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鑫宝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王某某借款本金412482.80元；二、鑫宝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王某某利息319837.93元（以借款本金412482.8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从2012年9月30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之日止）。
宣判后，王某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程序违法。鑫宝公司向其借款三笔是事实，但其中两笔5000000元借款鑫宝公司已还清本息，现其只要求鑫宝公司偿还另一笔5200000元本息，如鑫宝公司认为另外两笔借款支付利息过高要求返还不当得利，应当另案起诉。原审判决违背“不告不理”原则，仅凭鑫宝公司的抗辩将三笔借款拉通平算，属程序违法，且鑫宝公司所抗辩的不当得利事由已超过诉讼时效，人民法院不应予以保护；2、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鑫宝公司向其借款三笔，每笔的还本付息在其出具的收条上均详细载明了付款顺序、付息时间以及付款性质，不存在提前付息、混同结算、违反交易习惯等情形，双方协商一致先偿还两笔5000000元借款是当事人自行处分民事权利的行为，原审判决将三笔借款“拉通平算”违反了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3、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或者股东，仍然要对前法定代表人或者股东的职务行为承担法律责任。原审判决认为案涉借款以及还款付息行为发生在万某某所控制的鑫宝公司期间，由已变更股东的鑫宝公司承担万某某的行为导致的法律后果并不合理的观点于法无据。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违反法定程序，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鑫宝公司偿还其借款本金4866000元，并从2014年6月12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直至判决确定之日止。
鑫宝公司答辩称：1、其与王某某签订的三份借款合同时间重合，利率相同，滚动还款，仅有部分条据注明具体还款事项，无法区分所还款项针对哪笔借款，故应“拉通平算”；2、其向王某某借款三笔，共计本金15200000元，已还本金10000000元，按月利率4%支付了利息13299700元，所支付的利息超过人民银行贷款利率四倍部分应冲抵本金，实际其已多付王某某1558913.52元，其原法定代表人万某某在转让股份期间向王某某出具的相关还款说明存在恶意串通之嫌。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万某某述称：其在开发鑫宝·磁湖南郡项目时因资金不足对外大举民间借贷，欠下上亿元债务。由于不能偿还到期债务，其被迫无奈将鑫宝·磁湖南郡项目转让给债权人冯齐文、王能火、何建兴，当时在签订转让协议时已向受让人说明了鑫宝公司的全部负债情况，负债表上显示只欠王某某借款5200000元，另两笔5000000元已清偿完毕。其作为当时鑫宝公司项目负责人，有权决定偿还债务的先后顺序，其先将欠王某某的两笔5000000元还清是职务行为，应代表鑫宝公司的意思表示，原审判决将已经其清偿的两笔债务与未清偿的5200000元“拉通平算”的做法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慎重处理。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一、借款人向出借人支付超出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后是否可以要求返还或冲抵本金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利息不予保护。2015年9月1日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出借人要求返还已支付超过法律规定利率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虽然本案不适用该司法解释的规定审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最新通知》规定该司法解释实施前起诉的民间借贷案件适用之前的法律规定审理），但从该司法解释的制定精神可以看出，当事人约定的借款利率过分偏高，借款人即使已按约定支付，也有权要求出借人返还。由此可见，国家只保护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对于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高于法律、司法解释规定标准的，应当认定为无效或者不予保护。故借款人向出借人支付超出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后可以主张返还或冲抵本金。本案中，鑫宝公司向王某某所借三笔款项均约定月利率4%，明显高于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对于鑫宝公司超出银行贷款利率四倍支付的利息，有权要求返还或冲抵本金。
二、出借人起诉借款人还本付息，借款人在诉讼中主张用已支付的超出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冲抵债务是否需要提起反诉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抵销权系形成权，只需履行通知义务即可发生法律效力，无需通过诉讼方式行使该权利。本案中，鑫宝公司与王某某之间的债权债务均系支付货币，标的物的种类、品质相同，双方均有权提出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相互抵销。在王某某对5200000元借款提起诉讼后，鑫宝公司主张用其所支付的超过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抵偿欠款属于行使抵销权的范畴，在诉讼中以抗辩的方式通知王某某该抵销权即发生法律效力，无需提起反诉主张权利。另，鑫宝公司在诉讼中提出要求将多支付的利息冲抵本金的抗辩时间与其偿还10000000元借款本金的时间相隔不到两年，该主张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故原审判决采取“拉通平算”的方式处理本案适当，并未损害王某某的合法权益，不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因此，王某某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提出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2983元，由王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志刚
审 判 员 王建明
代理审判员 周 希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谭青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