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民抗字第17号
抗诉机关：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曲陆宝，宝清县大禹煤矿合伙人。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洪章，宝清县大禹煤矿合伙人。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赵兴田，宝清县大禹煤矿合伙人。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姜天明，宝清县大禹煤矿合伙人。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魏长青，宝清县大禹煤矿合伙人。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金忠，宝清县大禹煤矿合伙人。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赵明光。
委托代理人（曲陆宝、王洪章、赵兴田、姜天明、魏长青、金忠、赵明光七名申诉人共同委托）：张振一，黑龙江方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哲，宝清县大禹煤矿合伙人。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晓平，宝清县大禹煤矿合伙人。
委托代理人（王哲、王晓平共同委托）：王彧，黑龙江金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曲陆宝、王洪章、赵兴田、姜天明、魏长青、金忠、赵明光因与被申诉人王哲、王晓平普通合伙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黑监民再字第111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2013年12月9日作出高检民抗（2013）70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2月26日作出（2014）民抗字第1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曲陆宝、赵兴田及委托代理人张振一与王哲、王晓平及委托代理人王彧到庭参加诉讼，最高人民检察院代理检察员张彬、乔治出席法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查明，2003年12月24日，王哲、王晓平与曲陆宝、王洪章、赵兴田、姜天明、魏长青、金忠（以下简称曲陆宝等六人）八人签订合伙开办宝清县大禹煤矿（以下简称大禹煤矿）协议书，对出资金额、风险承担、经营管理、入伙退伙等事宜作出约定。2005年12月28日，黑龙江省工商行政管理局颁发了合伙企业营业执照，八人合伙企业大禹煤矿成立。2008年7月23日，在王哲、王晓平不知情的情况下，曲陆宝等六人制作了一份大禹煤矿内部转让协议，所载内容为：合伙人因经营不善，经研究决定，曲陆宝、赵兴田、姜天明、魏长青、金忠自愿将其财产份额转让给王洪章，转让总价款875万元。同样在王哲、王晓平不知情的情况下，曲陆宝等六人并未按照该协议实际履行，而是将八名合伙人的全部财产份额以每人175万元，总计1400万元的价格出售给合伙人之外的赵明光，王洪章领取了175万元。2008年7月26日，王哲、王晓平得知情况后与曲陆宝等六人召开合伙人大会，表示不同意将合伙企业的财产份额出售给赵明光，愿意以同等条件购买曲陆宝等六人的财产份额，但没有达成一致意见。2008年7月27日，曲陆宝、赵兴田、姜天明、魏长青、金忠各自收取了王洪章在赵明光处取来的转让款175万元。此次合伙财产份额的转让名为合伙人内部转让，实为曲陆宝等六人向合伙人之外的赵明光转让财产份额。
2008年8月8日王哲、王晓平与曲陆宝等六人再次研究大禹煤矿转让事宜但未有结果。当天曲陆宝等六人通知王哲、王晓平，要求积极配合相关手续的变更办理。后曲陆宝等六人又在当地报纸刊登了除名通知，将王哲、王晓平从合伙企业中除名。
王哲、王晓平于2008年8月12日向黑龙江省双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大禹煤矿内部转让协议无效，确认其对转让的合伙财产份额有优先购买权，引起另案诉讼。黑龙江省双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4月13日作出（2008）双民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一、曲陆宝、赵兴田、姜天明、魏长青、金忠与王洪章2008年7月23日签订的大禹煤矿内部转让协议无效；二、王哲、王晓平对曲陆宝、赵兴田、姜天明、魏长青、金忠转让的股份有优先购买权。曲陆宝等六人提出上诉。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12月21日作出（2009）黑商终字第64号民事判决，认为：本案相关证据已经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认定曲陆宝等六人将其各自在大禹煤矿的份额以与王洪章签订协议的形式实际转让给了合伙人之外的赵明光，王哲、王晓平对此并不同意。曲陆宝等六人未经王哲、王晓平同意将其在大禹煤矿的份额转让给合伙人之外的赵明光，该行为明显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曲陆宝等六人在各自享有的大禹煤矿的份额因无效被返还后，如将该份额再行转让，王哲、王晓平在同等条件下对该份额享有优先购买权。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0年2月1日，王哲、王晓平向黑龙江省双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曲陆宝等六人及赵明光，请求判令：1、曲陆宝等六人将其在大禹煤矿的财产份额以每人17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王哲、王晓平；2、曲陆宝等六人协助办理财产份额转让给王哲、王晓平的更名过户手续；3、赵明光从大禹煤矿迁出；4、曲陆宝等六人承担全部诉讼费用。引起本案诉讼程序。
2010年5月13日，黑龙江省双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双民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认为：王哲、王晓平与曲陆宝、王洪章、赵兴田、姜天明、魏长青、金忠签订的合伙开办大禹煤矿协议书，是当事人真实意恩表示，合法有效。曲陆宝等六人未经王哲、王晓平同意将其在大禹煤矿的份额转让给合伙人之外的赵明光，既违反了合伙协议书的约定，又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二条关于“除合伙协议另有约定外，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其在合伙企业中的全部或者部分财产份额时，须经其他合伙人一致同意”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曲陆宝等六人实际各收取赵明光支付转让价款175万元，应由曲陆宝等六人各返还给赵明光，赵明光应从大禹煤矿退出。王哲、王晓平要求购买曲陆宝等六人在大禹煤矿的全部股权应予支持，其应给付曲陆宝等六人转让价款各175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曲陆宝等六人退出大禹煤矿，大禹煤矿归王哲、王晓平所有；二、王哲、王晓平给付曲陆宝等六人在大禹煤矿的股权各175万元；三、曲陆宝等六人各返还给赵明光转让价款175万元，赵明光从大禹煤矿退出经营。案件受理费84800元，由曲陆宝等六人负担。
曲陆宝等六人不服，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2011年3月23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黑商终字第70号民事判决，认为：曲陆宝等六人未经王哲、王晓平同意将其大禹煤矿合伙份额转让给合伙人之外的赵明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三条关于“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其在合伙企业中的财产份额的，在同等条件下，其他合伙人有优先购买权”的规定，王哲、王晓平对于曲陆宝等六人的合伙份额享有优先购买权。但本案中，虽然曲陆宝等六人曾向赵明光转让过大禹煤矿合伙份额，但该行为己经另案判决无效，而曲陆宝等六人在本案一、二审诉讼中已明确表示不再转让其在大禹煤矿的合伙份额，现亦无充分证据证实曲陆宝等六人对外另行转让的情况。因此，王哲、王晓平要求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前提并不存在，其请求以曲陆宝等六人与赵明光之间曾经约定的价格购买大禹煤矿合伙份额，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王哲、王晓平也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大禹煤矿由赵明光实际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黑龙江省双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双民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王哲、王晓平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69600元，由王哲、王晓平负担。
王哲、王晓平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2011年9月30日作出（2011）民申字第937号民事裁定，指令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
2012年4月17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黑监民再字第111号民事判决，认为：根据曲陆宝等六人在王哲、王晓平诉其合伙协议纠纷案一、二审诉讼中，明确表示退伙及将其六人在大禹煤矿的合伙份额转让给案外人赵明光的事实，可以认定曲陆宝等六人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的有关规定和合伙协议的约定，曲陆宝等六人出卖合伙份额的意思表示真实，交易条件明确，王哲、王晓平以同等交易条件购买曲陆宝等六人的合伙份额的请求，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黑商终字第70号民事判决；二、维持黑龙江省双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双民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69600元，由曲陆宝等六人和赵明光负担。
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黑监民再字第111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存在错误，审理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第（十一）项规定的情形。在另案诉讼中王哲、王晓平并未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只要求确认其优先购买权。大禹煤矿内部转让协议己被判决无效，合伙关系恢复了原状。曲陆宝等六人在本案已明确表示不再转让其在大禹煤矿的合伙份额。王哲、王晓平请求以曲陆宝等六人与赵明光之间曾经约定的价格购买其合伙份额，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判令曲陆宝等六人转让其合伙份额也违背了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王哲、王晓平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大禹煤矿系由赵明光实际管理，判令赵明光从大禹煤矿退出经营，缺乏依据。王哲、王晓平的诉讼请求没有要求曲陆宝等六人各返还给赵明光转让价款175万元的内容，判决曲陆宝等六人各返还赵明光转让价款175万元，超出诉讼请求。
曲陆宝等六人和赵明光表示同意检察机关抗诉意见，认为合伙企业已经恢复到了没有转让时的状态，王哲、王晓平的优先购买权在这种状态下只是一种期待权。只有在曲陆宝等六人再次转让其合伙财产份额时，王哲、王晓平才能行使优先购买权。在本案中曲陆宝等六人已经明确表示不再转让自己的财产份额，其在另案中曾经表示退伙的行为不应再作为本案中认定当事人权利义务的事实依据。
王哲、王晓平答辩认为，曲陆宝等六人擅自将其在合伙企业中的财产份额转让给合伙人之外的赵明光并试图掩盖真相，王哲、王晓平二人才在另案之中申请确认享有优先购买权，这系其在行使权利，而非放弃。曲陆宝等六人与赵明光之间此次合伙财产份额转让交易条件明确具体，转让对价已经支付完毕，王哲、王晓平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前提条件完全具备。赵明光实际在控制合伙企业经营管理的事实，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判令曲陆宝等六人向赵明光返还收取的转让对价，也是人民法院处理合同无效后的正常做法，并非超越当事人诉讼请求范围。
本院认为，曲陆宝等六人签订大禹煤矿内部转让协议的目的，并非按照协议所载内容实际履行，而是隐瞒其向非合伙人赵明光转让各自在合伙企业财产份额的事实，被王哲、王晓平发现后，又以该协议为依据主张财产份额转让系在合伙人之间进行，不同意二人行使优先购买权。王哲、王晓平先在另案中起诉请求确认大禹煤矿内部转让协议无效和享有优先购买权，胜诉之后再提起本案诉讼以行使优先购买权，前后时间连贯紧凑，并非二人怠于行使权利，而是在对方当事人订立虚假合同的情况下所采取的先确认再主张的方式分阶段行使权利，符合相关法律规定。
合伙企业的部分合伙人向合伙人之外的人出售其财产份额，在双方确定了转让价格等交易条件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三条“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其在合伙企业中的财产份额的，在同等条件下，其他合伙人有优先购买权”的规定，合伙企业的其他合伙人即享有了对被转让财产份额的优先购买权。在优先购买权人依法向出售财产份额的合伙人做出行使优先购买权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便在其与出售人之间形成了以同样价格买卖财产份额的合同关系。法律规定合伙人享有优先购买权的目的在于，当非合伙人与部分合伙人都向出售财产份额的合伙人表示愿意购买该部分财产份额时，保护优先购买权人在同等交易条件下与出售人之间的合同优先于非合伙人与出售人之间的合同得到履行。法律保护当事人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但当事人在进行民事活动时也应当遵守法律的规定和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不得以意思自治为借口拒绝履行合同义务或阻碍他人依法行使权利。
在本案中，曲陆宝等六人以175万元的价格向非合伙人赵明光转让合伙财产份额，交易条件已经确定。王哲、王晓平依法行使优先购买权，向曲陆宝等六人作出以同样价格购买其合伙财产份额的意思表示后，即在王哲、王晓平与曲陆宝等六人之间形成了买卖合伙财产份额的合同关系，转让价格为曲陆宝等六人与赵明光之间约定的对价数额。出售合伙财产份额的决定和转让价格的确定均体现了曲陆宝等六人的真实意思，并不违背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此时曲陆宝等六人不再出售其合伙财产份额的意思表示，系对其与王哲、王晓平之间财产份额买卖合同的反悔，属于拒不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曲陆宝等六人应当按照合同内容履行义务，向王哲、王晓平转让其在大禹煤矿的财产份额。原判决判令王哲、王晓平给付曲陆宝等六人在大禹煤矿的股权各175万元，曲陆宝等六人退出大禹煤矿，大禹煤矿归王哲、王晓平所有，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曲陆宝等六人向赵明光出售其在合伙企业中的财产份额，并未经过王哲、王晓平的同意，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二条“除合伙协议另有约定外，合伙人向合伙人以外的人转让其在合伙企业的全部或部分财产份额时，须经其他合伙人的一致同意”的规定，已不能向赵明光转让其在合伙企业中的财产份额。赵明光对于王哲、王晓平依法行使优先购买权应予配合，在其已经向曲陆宝等六人每人支付175万元情况下，原判决判令曲陆宝等六人各返还给赵明光转让价款175万元，赵明光从大禹煤矿退出经营，是妥善解决关于大禹煤矿财产份额争议和公平处理各方当事人民事权利义务所必须的，不存在超越原告诉讼请求范围审理案件和缺乏证据证明的问题。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维持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黑监民再字第11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抒
审 判 员 王云飞
代理审判员 杨心忠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许冬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