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潍民一终字第3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董淑萍，女，1965年2月5日生，汉族，中国人寿保险有限公司青州支公司下岗职工。
委托代理人刘延杰，山东中强（潍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泰丰城建发展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孙明胜，经理。
委托代理人卜祥鸿，山东九州天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立灏，男，1955年3月13日生，汉族，青州日报社退休干部。
被上诉人青州市永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爱军，经理。（未到庭）
委托代理人门福志，山东春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董淑萍因与被上诉人山东泰丰城建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丰公司）、潘立灏、青州市永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固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1）青法民初字第9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04年3月28日，泰丰公司（甲方）与潘立灏（乙方）签订联合开发建设协议一份，协议内容约定：双方联合开发“名都花园”房地产项目，由乙方投资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甲方对工程质量和该项目的预售和销售进行监管。甲方提供办理土地、规划、建设、售房、按揭贷款、土地抵押贷款等开发经营所必需的印签、证件和发票等资料。乙方负责办理开工前的土地、规划、建设和商品房预售和销售手续，并承担所有费用。乙方负责销售房屋，通过甲方财务收取售房款，并开具发票。未经甲方销售的房屋，甲方将不负责出具办理房产证所需的各种证件、印章等资料。甲方收取乙方开发管理费30000元。
“青州名都家园房地产营销中心”于2004年11月24日注册成立，业主“潘立灏”，个人独资企业，经营范围“房地产营销”。青州市名都家园3号楼的房屋所有权登记在泰丰公司名下，房产证号为：青房权证王府字第××号。2007年12月23日，青州市泰丰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在潍坊晚报发布公告，声明：“青州市‘名都家园’商住房是由青州市泰丰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负责开发建设的。凡欲购买‘名都家园’商住房者，均须到青州市泰丰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办理相关手续。特此公告青州市泰丰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二O0七年十二月二十日”。2010年9月20日，经工商行政部门批准，青州市泰丰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更名为山东泰丰城建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即本案泰丰公司。
本案中，董淑萍提供其与潘立灏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合同约定：董淑凭购买泰丰公司开发的青州名都家园3号楼自西向东第2号商住楼一套，建筑面积178.29平方米，单价2780元／平方米，总价款495646元。董淑萍、潘立灏在合同中签名，泰丰公司未在合同中盖章，该合同载明的落款时间为2006年1月17日，董淑萍、潘立灏均陈述此合同实际签订的时间是在2008年上半年。董淑萍同时提供收款收据三份及钥匙签收表一份，三份收款收据加盖青州名都家园房地产营销中心的公章，其中落款2005年12月17日的收据（NO.0247697）载明董淑萍支付购房款20000元，落款2006年2月25日的收据（NO.0247679）载明董淑萍支付购房款400000元，落款2007年6月30日的收据（NO.0090118）载明支付75646元。董淑萍陈述以上收款收据均是由潘立灏于2008年上半年开具的，钥匙签收表中载明的时间是2007年6月30日。对商品房买卖合同、收款收据、钥匙签收表形成的真实时间，泰丰公司提出异议，并申请进行笔迹鉴定，法院依法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经检验分析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钥匙签收表存在一定程度的人为因素异常老化，鉴定意见为：1、不能认定钥匙签收表和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其标称时间形成，亦不能认定二者为2008年上半年形成。2、不能确定上述钥匙签收表和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否同一时间形成。3、受人为因素异常老化的影响，不能确定钥匙签收表和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实际形成时间。
另查明，法院于2008年立案受理的王洪坤等55人诉青州市泰丰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潘立灏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案进入执行程序后，在执行期间，2009年3月30日，法院依法查封了青州名都家园3号楼自西向东第2号商住楼，2009年4月7日，王炳武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申请，并提供了其与潘立灏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买卖房屋的位置、价格与董淑萍提供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完全一样，王炳武提供的收款收据是四份，其中三份与本案董淑萍提供的三份收款收据中载明的时间、数额完全一致，王炳武提供的钥匙签收表中载明的时间也是2007年6月30日。2009年4月28日，法院公开进行听证，泰丰公司对王炳武提供的购房合同、收款收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要求对形成时间进行笔迹鉴定，2009年6月1日，王炳武撤回执行异议申请。2009年6月8日，董淑萍与王炳武曾共同诉至法院，要求青州市泰丰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赔偿其损失约3万元，办理名都家园3号楼由西向东第2号沿街房屋确权登记手续，即受理的（2009）青法民初字第363号案件。在该案审理过程中，董淑萍提供了以其名义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复印件，2009年12月15日，董淑萍申请撤回起诉。
还查明，泰丰公司因拖欠永固公司的工程款，2010年12月22日，永固公司诉至法院，2011年2月25日，法院作出（2011）青法民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泰丰公司支付永固公司工程款及检测费用1774085.50元。该判决生效后，永固公司申请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永固公司与泰丰公司达成执行和解协议，泰丰公司同意用青州名都家园3号楼自西向东第1、2、6号沿街楼共计约535平方米，每平方米4500元，共2400000元抵顶债务，多余部分双方另行协商处理，并由泰丰公司协助办理过户手续，此协议一式三份，申请人一份、被执行人一份、法院留存一份。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达成执行和解协议之后，针对上述三套房产，双方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2011年8月9日，永固公司取得了本案争议房产的房屋所有权证，2011年8月19日，永固公司取得了本案争议房产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
上述事实，有商品房买卖合同、收款收据、（2008）青法民一初字第110号民事判决书、（2011）青法民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书、强制执行申请书复印件、联合开发协议复印件、房屋所有权证复印件、报纸复印件、永固公司提供的执行和解协议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复印件、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董淑萍的诉讼请求为“请求依法确认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故本案的案由应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董淑萍要求确认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之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应提供证据证实其享有真实、合法的合同权利。从董淑萍提供的证据来看，其与潘立灏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中载明的落款时间为2006年1月17日，三份收款收据中载明的时间分别为2005年12月17日、2006年2月25日、2007年6月30日，其提供的钥匙签收表的落款时间为2007年6月30日，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潘立灏无异议，泰丰公司提出异议并申请进行鉴定。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经检验分析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钥匙签收表存在一定程度的人为因素异常老化”，鉴定意见为：“1、不能认定钥匙签收表和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其标称时间形成，亦不能认定二者为2008年上半年形成。……3、受人为因素异常老化的影响，不能确定钥匙签收表和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实际形成时间”。根据上述鉴定意见，董淑萍对其向法院提供的证据进行了人为因素的异常老化，有悖常理。另外，结合董淑萍的陈述，其自认商品房买卖合同及收款收据的实际形成时间为2008年上半年，说明这些证据均是后补形成的，对这些证据载明内容的真实性，董淑萍应进一步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实，而其未能提供。且在法院执行王洪坤等55人诉青州市泰丰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案中，王炳武提供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收款收据的内容、载明的时间与董淑萍提供的上述证据完全一致，且载明的时间也完全一致，更进一步说明董淑萍提供证据的真实性存在问题，故对董淑萍提供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收款收据、钥匙签收表的真实性，不予认定。因董淑萍并不能证实其享有真实、合法的合同权利，其要求确认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之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董淑萍要求对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签订合同时房屋的市场价值进行司法鉴定，不予准许。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之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在根据双方在法院执行过程中达成的执行和解协议而签订的，本案涉及的房屋登记在泰丰公司名下，名都家园房地产项目是以泰丰公司的名义进行开发，物权登记具有公信效力，永固公司基于信赖登记而与泰丰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折抵泰丰公司欠自己的债务，永固公司在主观上并不存在过错，董淑萍也无证据证实永固公司与泰丰公司之间恶意串通，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之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予以认定。潘立灏与泰丰公司之间签订的联合开发建设协议中约定如何进行联合开发、如何销售房屋，系内部约定问题，对外不具有法律效力，泰丰公司或者潘立灏是否违反联合开发协议，系二者之间的内部问题，可依法另行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及相关民事法律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董淑萍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鉴定费2400元，均由董淑萍负担。
宣判后，董淑萍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查明泰丰公司与潘立灏签订了联合开发协议，对名都家园小区房产的开发及实际所有权归属应是明知的，在此之前已生效的判决书均已确认联合开发协议是有效的。根据联合开发协议，能够证明包括涉案房产在内的整个名都家园项目都是潘立灏使用泰丰公司的资质自筹资金开发的，泰丰公司仅收取管理费，潘立灏才是真正的产权人。原审中，上诉人提供了追加被告申请书一份，证明泰丰公司认可整个名都家园项目的房屋建设、同购房户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及部分购房款的收取均由潘立灏具体实施；提供了（2008）青法民一初字第108号、110号民事判决书，证明购房户同潘立灏直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形式经法院生效判决予以确认；提供了（2006）青法民一初字第1434号民事判决书、（2007）潍民一终字第73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名都家园房屋的开发销售情况，确认了潘立灏的名都家园项目部对外签订的购房协议合法有效，泰丰公司与潘立灏系联合开发，对开发的商品房不销售经营。上述证据充分证明了名都家园房屋由潘立灏投资经营并销售，上诉人与潘立灏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合法的。同时，上诉人还提供了商品房买卖合同、收款收据、钥匙签收表、房屋租赁合同、物业公司出具的水电费收据等证据，证明上诉人已实际取得了房屋所有权。对于上诉人提供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主体及合同内容的有效性通过上述证据已得到确定。原审中，泰丰公司要求对合同的签订时间进行鉴定，鉴定前，上诉人告知原审法院及泰丰公司，合同的签订时间并不是合同效力的决定性因素，对本案的解决没有实际意义，但原审仍坚持鉴定，并根据鉴定结论否认了房屋买卖合同、收款收据、钥匙签收表的真实性，原审上述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证据，本案只有潘立灏才有权对名都家园的房屋进行销售，才具有销售房屋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上诉人与潘立灏签订的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法及相关法律法规没有关于以合同签订时间否定合同效力的规定，上述证据能够证明上诉人享有真实合法的合同权利，且已经实际占用涉案房屋的事实。原审仅依据鉴定结论上的合同签订时间问题即否定上诉人与潘立灏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显然违背事实和法律。二、上诉人原审时提供了联合开发协议、潘立灏与泰丰物业公司签订的协议、物业交接资料、（2006）青法民一初字第1434-1号民事裁定书及查封扣押财产清单、（2007）潍执字第124-5及124-6号协助执行通知书、（2007）潍执字第124-6号民事裁定书、（2008）青法普民一初字第75-1号民事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2010）青法民再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等证据，能够证明名都家园房屋开发、销售等事务均由潘立灏负责、泰丰公司无权对外销售等事实，泰丰公司明知虽登记在其名下但实际不属于其所有的财产而仍然出售，存在主观恶意。三、上诉人提供了潘立灏与永固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丈夫签订的基本建设工程结算审核定案单、借据、收款收据等证据，证明永固公司参与了名都家园房屋桩基工程的建设，并同潘立灏结算了工程款，永固公司对名都家园房屋的投资开发主体是明知的；同时，参照潍坊新正大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本案争议房屋的市场价格为6700元／平方米，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签订的合同约定为4500元／平方米，明显低于市场价格；再者，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漏洞百出。永固公司对其施工并领取工程款的房屋的权属应是明知的，对涉案房屋的市场价格也是清楚的，但其仍与没有出售权利的泰丰公司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格的低价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在涉案房屋已有人正常使用的情况下，仍购买涉案房屋并强行清理房屋内的经营者及物品，自身存在主观恶意，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原审除对上诉人提供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收款收据、钥匙签收表予以否定外，对上诉人提供的其他证据的效力均未作出认定。至于上诉人以前所提起的异议申请、起诉后撤诉等事实，系上诉人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原审故意回避本案客观事实，从而作出了错误的认定。四、对于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虽系双方在执行和解过程中达成，但泰丰公司无权处分涉案房屋。涉案房屋的实际所有人是潘立灏，这是法院认定和泰丰公司明知的事实。物权登记具有证明财产所有权的作用，但仅具有推定的证明力，当相关证据能够证明实际所有权，登记内容与事实不符时，应以实际产权归属为准，这也是物权法的立法本意。如果仅以物权登记确定房屋产权，那么现实生活中就不会存在房屋产权纠纷了。本案中，泰丰公司和永固公司对名都家园房屋的实际所有权人是明知的，泰丰公司和永固公司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并利用能够办理房产登记的便利条件，用涉案房屋抵顶债务，本身就不是善意的。永固公司以涉案房屋抵顶债务，显然是与泰丰公司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了上诉人及潘立灏的利益。同他人串通，做损人利已的事，怎么能说主观上没有过错。综上，上诉人与潘立灏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泰丰公司和永固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系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原审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泰丰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永固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潘立灏答辩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只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情形的，合同才能认定为无效。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名都家园房地产项目以泰丰公司的名义进行开发，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签订了桩基施工合同，永固公司按约施工并按期完工后，由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进行结算，双方的债权债务已由法院生效法律文书予以认定。基于以上事实，本院对永固公司系泰丰公司合法债权人的身份予以确认。在永固公司向泰丰公司行使债权请求权过程中，双方在法院主持下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并基于执行和解协议的约定与泰丰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涉案房屋登记在泰丰公司名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物权登记具有公示公信效力，永固公司基于信赖与泰丰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以房屋价款抵顶生效法律文书及执行和解协议所确认的泰丰公司欠永固公司的债务，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恶意串通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双方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上诉人关于泰丰公司与永固公司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至于潘立灏与泰丰公司在联合开发建设协议中关于如何进行开发、如何销售房屋的约定，系二者之间的内部约定，既不足以对抗永固公司的合法权利，亦不足以影响对永固公司与泰丰公司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效力的认定。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董淑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尹 义
代理审判员 贾元胜
代理审判员 张 敏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瑞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