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8）最高法民申274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三亚香山金玉观音文化艺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三亚市迎宾路聚鑫园G栋五层。法定代表人：曾一兵，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海，广东逸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志耕，北京市纵横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海南金南华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三亚市河东区丽景小区501-504室。法定代表人：李伟宁，该公司董事长。再审申请人三亚香山金玉观音文化艺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香山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海南金南华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南华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琼民终26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香山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裁定认为香山公司第一项诉讼请求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于理不合，与生效裁定自相矛盾，且不符合“一事不再理”的法定构成要件。首先，原裁定认为的前诉，即（2005）三亚执字第13—2号民事裁定中记载的当事人是申请执行人海南南山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山公司）和被执行人金南华公司。香山公司并非该案当事人。即使香山公司因该裁定被变更为新的申请执行人，本案诉讼中当事人也没有南山公司。因此，本案与前诉当事人并不相同。其次，前诉系执行程序，本案系审判程序，两案性质截然不同。换言之，前诉中只有执行标的，没有诉讼标的，因而本案与前诉的标的不可能相同。最后，前诉只存在执行请求，不存在诉讼请求。就请求的内容而言，前诉系请求强制执行金南华公司的1860万元债务，本案实质系确认金南华公司符合清算条件。据此，即便可以把执行请求理解为广义的诉讼请求，本案与前诉的诉讼请求也不相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之规定，本案与（2005）三亚执字第13-2号执行案之间不构成重复起诉，原裁定认定香山公司第一项诉讼请求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与法律规定不符。相反，一审裁定已经查明香山公司是金南华公司的债权人，原裁定对此也予以了确认，因此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判决支持香山公司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二、原裁定认定香山公司第二项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适用法律错误。（一）首先，无法律规定“工商机关登记的公司营业期限应在核准颁发营业执照时间之后”。其次，从公司设立登记的目的，推理不出工商机关登记的公司营业期限应在核准颁发营业执照时间之后的结论。反之，从营业执照上有营业期限的记载，却可以推理出工商机关核准的公司营业期限应在颁发营业执照时间之前的结论。事实上，工商机关登记的营业期限就是指工商机关审核批准后的公司设立（变更）登记表。不存在工商机关在颁发营业执照后，还另有一个营业期限的登记。最后，虽然海南省三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向金南华公司颁发了新的营业执照，但这并不是在执行法院判决，因为法院判决并未要求海南省三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重新颁发营业执照，更未要求海南省三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延长金南华公司的营业期限。所以，海南省三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在2013年11月27日颁发金南华公司营业执照的行为，是其作出的新的行政行为。虽然，金南华公司主张新营业执照上的营业期限（至2005年4月7日）系电脑信息错误，但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主张，且在新营业执照发证至今的近4年时间里，也未起诉海南省三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要求信息更正。因此，金南华公司的主张依法不成立。法院撤销行政处罚决定后，金南华公司必须提交真实的股东资料和股东会决议，才能申请延长营业期限。但由于哈尔滨市亚伦经贸有限责任公司的营业执照是伪造的，法定代表人是假冒的，金南华公司无法提交该公司的真实资料，也无法召开股东会。而且，股东中深圳皇族珠宝艺术有限公司始终不同意继续经营，甚至起诉要求解散金南华公司。正因为如此，海南省三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才在新颁发的金南华公司营业执照中，仍将其营业期限核准为至2005年4月7日届满。（二）原裁定以营业期限属于公司自治范畴为由，认为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这一理由不成立。首先，原裁定的上述理由是以股东在公司章程中对营业期限有规定为前提的，但本案的特殊性恰恰在于，金南华公司的股东没有商定营业期限。正因为如此，香山公司才提起本案诉讼，请求人民法院确认金南华公司经营期限已经届满。其次，原裁定认为公司及股东之外的人对公司经营期限是否届满提出主张，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于法无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之规定，公司在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后未依法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债权人申请时，必定要主张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已经届满，人民法院受理申请后，必定要对债权人的主张进行审查。换言之，债权人关于公司经营期限已经届满的主张，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正因为如此，一审法院才在前案裁定书中明示，香山公司可就金南华公司是否已发生解散事由单独提起诉讼。原裁定认为香山公司以申请金南华公司强制清算为诉讼目的，依据工商登记的营业期限起诉营业期限届满，并无必要和意义，因为公司法中公司解散事由中营业期限届满指的是公司章程中规定的营业期限。该理由错误地理解了公司法的立法本意。虽然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的规定是“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但该规定的本意是指公司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并认可的公司营业期限届满。公司法之所以表述为“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应当是立法者认为营业期限是公司章程的必备条款，工商部门也会如此要求，故采取了精炼的表达方式。事实上，《海南经济特区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1997年版)第十条就明确规定：“企业法人的组织章程必须符合国家法律、法规的规定。章程中应当载明下列主要事项：……（五）经营范围、生产规模、经营期限。”然而，金南华公司章程却未载明经营期限，只是由金南华公司全体股东委托的代理人王扬，在公司设立（变更）登记表上填写了经营期限自1999年4月8日至2003年4月8日。在此情形下，原裁定认为金南华公司的营业期限没有届满，无异于认定金南华公司股东商定的营业期限是永久经营，此观点缺乏法律依据。股东没有在公司章程中规定营业期限无疑属于不作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六条规定：“不作为的默示只有在法律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双方有约定的情况下，才可以视为意思表示。”显然，没有法律规定，只要公司章程没有规定营业期限，就可以视为永久经营。王扬作为代理人，在设立（变更）登记表上填写的经营期限代表了全体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全体股东具有法律约束力。因而，公司设立（变更）登记表应视为对公司章程的补充，具有公司章程的效力。换言之，至2003年4月8日，金南华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已经届满。此后，金南华公司只是通过股东协商一致确定新的营业期限并报工商部门审核得以延长营业期限。当延长的营业期限届满，即等于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金南华公司最后一次申报核准的营业期限是至2005年4月7日届满。此后金南华公司股东无法就营业期限达成一致意见，也没有申请延长营业期限。海南省三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新颁发的营业执照上核准的营业期限仍是至2005年4月7日届满，变更登记后的营业期限届满，公司法一百八十一条第一项规定的公司解散事由再次出现。需要强调的是，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香山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至于金南华公司经营期限是否已经届满，属于实体审理范畴。即使金南华公司经营期限没有届满，本案也应当判决驳回诉请，而非裁定驳回起诉。三、原裁定驳回起诉的新理由同样不能成立。原裁定认为香山公司起诉请求确认其系金南华公司债权人，该诉讼请求不明确具体。上述理由错在混淆了确认之诉和给付之诉。首先，诉讼请求的明确、具体，在法律、司法解释中均无细化规定，因此，原裁定以诉讼请求中没有债权金额为由认定不够明确、具体没有法律依据。其次，从法理上看，香山公司的诉讼请求属于确认之诉，无需提出具体的债权金额。因为香山公司是请求人民法院确认香山公司与金南华公司之间存在债权债务的法律关系，而不是要求人民法院确认债权的数额，更不是要求人民法院判令金南华公司履行偿还债务的民事义务。所以，香山公司无需明确债权的具体金额。香山公司所提诉讼请求，具体的对象是以香山公司与金南华公司为主体，两者之间形成民事债权债务关系，均符合确认之诉判断标准。原裁定只以香山公司第一项诉请中没有债权债务的具体金额为由认定其不符合明确、具体的要求，显然是混淆了确认之诉和给付之诉之间的区别，适用法律错误。需要指出的是，若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认为香山公司的诉讼请求不够具体、明确，应当行使释明权，要求香山公司予以明确。但原审法院并未释明，就直接以此为由裁定驳回起诉，有违程序正义。本院经审查认为,(一)关于香山公司请求确认其为金南华公司债权人的诉讼请求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问题。本院认为，民事诉讼法意义上的“一事不再理”原则，是指同一当事人就同一案件事实、同一诉讼标的不得重复提起诉讼。本案中，香山公司诉请确认其系金南华公司的债权人，请求依据为（2005）三亚执字第13-2号民事裁定书所确定的债权。根据原审查明事实可知，已发生法律效力的（2005）三亚执字第13-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香山公司通过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方式继受了该案债权，即已确认香山公司系金南华公司该案债务的债权人。该执行程序性质虽与本案审判程序有异，但因香山公司本案诉请内容已获该案生效裁定支持，诉讼权益已获司法救济，故本案原裁定认定香山公司于本案起诉请求确认系金南华公司的债权人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香山公司无需也不能另行起诉再行主张，符合既判力制度的本质要求亦未对香山公司实体权利的行使造成实质影响，无明显不当。香山公司关于原裁定未确认其为金南华公司债权人系适用法律错误的申请再审主张，不能成立。（二）关于香山公司请求确认金南华公司经营期限已届满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范围问题。本院认为，经原审查明，2016年4月，香山公司以金南华公司为被申请人向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申请公司清算纠纷诉讼。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因金南华公司就其营业期限已届满提出异议，故原审法院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强制清算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13条的规定，裁定对香山公司提出的强制清算申请不予受理，且同时认定：“本案中金南华公司目前尚未出现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等解散事由，故香山公司可就金南华公司是否已发生解散事由单独提起诉讼或仲裁予以确认后，再另行提出强制清算申请”。故香山公司于本案中请求确认金南华公司经营期限已届满系基于前案释明，针对其关于金南华公司解散事由已发生的主张而提起的单独诉讼，性质应理解为前案申请公司清算纠纷诉讼的衍生诉讼，香山公司具有诉的利益，起诉主体适格。原裁定认定本案公司及股东之外的人对香山公司经营期限届满提出主张，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关于金南华公司经营期限是否届满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本案中，香山公司请求确认金南华公司经营期限已于2003年4月8日届满。但根据原审查明事实，金南华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补发的营业执照登记的营业期限为2005年4月7日。香山公司主张金南华公司营业期限已于2003年4月8日届满与事实不符。其次，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规定的解散事由指的是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而本案所涉金南华公司的公司章程并无营业期限的规定。且香山公司申请再审提交的金南华公司工商公示信息显示：登记状态“存续”；核准日期2013年11月27日。在未能提供进一步有效证据予以证明的情形下，香山公司申请再审主张直接适用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的规定认定金南华公司解散事由出现，事实依据不足。本案现有证据尚不能得出金南华公司营业期限已届满且构成公司解散事由的结论。香山公司此项申请再审主张，不能成立。综上，虽然香山公司关于金南华公司经营期限已经届满的诉讼请求，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原裁定直接驳回香山公司的起诉存有不当。但如前所述，综合本案现有证据分析，香山公司虽然具有诉权，但其关于金南华公司经营期限已经届满的诉讼请求，因事实依据不足，不能成立，故就本案实体结果考量而言，原裁定关于驳回起诉的处理并未对香山公司诉讼权益构成实质影响。此情形下，本案已无通过启动审判监督程序对（2017）琼民终267号民事裁定重复审查的必要，以免徒增当事人的诉累。故本案不予再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三亚香山金玉观音文化艺术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审 判 长 张颖新审 判 员 奚向阳审 判 员 钱小红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王 鹏书 记 员 王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