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赣09民终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恒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宜春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宜阳大道4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900MA35GKNC39。
负责人：罗文标，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横永，江西锦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宜春市安鑫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宜阳大道5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900MA35HM5L37。
法定代表人：陈韩，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平宜，江西鸿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挺，男，1986年2月21日出生，汉族，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人，住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
上诉人恒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宜春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恒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宜春市安鑫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鑫公司）、陈挺债权债务转移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人民法院（2017）赣0902民初24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恒邦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横永、安鑫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平宜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陈挺经本院依法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恒邦公司不承担支付修理费的义务；2、一、二审诉讼费判由安鑫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导致对《三方委托维修协议》（以下简称三方协议）的效力属性认定错误。三方协议属于效力待定合同，因恒邦公司拒绝追认而不生效；而一审判决以恒邦公司未行使撤销权为由认定三方协议有效是错误的。1、一审判决认为“恒邦公司认为三方协议上加盖理赔专用章后不是公司的真实意思，应依法行使撤销权，而不是提出无效……”，系对恒邦公司抗辩主张的误解。恒邦公司所称“不是公司的真实意思”，是指在对案涉交通事故理赔中恒邦公司存在免责事由的情况下，恒邦公司未授权理赔部门去签订三方协议，确切的说就是恒邦公司没有授权理赔部门签订三方协议的意思表示，也即理赔部门属无权代理。一审判决其实在说理部分论述安鑫公司属于“善意第三人”时也认为理赔部门是无代表（理）权的。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相对人可以催告被代理人在一个月内予以追认。被代理人未作表示的，视为拒绝追认。”2、可撤销、可变更行为是指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以及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本案中，三方协议系由恒邦公司理赔部门代为签订，且不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以及欺诈、胁迫或乘人之危之情形，故三方协议不属于可变更、可撤销合同，而是效力待定合同。综上分析，恒邦公司依法享有对三方协议的追认权，安鑫公司享有的权利才是追认前的撤销权。协议签订后，恒邦公司并未以任何方式明示或默示对理赔部门代为订立协议予以追认；相反，恒邦公司在安鑫公司、陈挺催要维修费和理赔款时明确表示涉案交通事故存在免责情形，不承担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安鑫公司、陈挺应知悉理赔部门为无权代理。根据上述规定，三方协议对恒邦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恒邦公司无须支付维修费。二、陈挺交通肇事后弃车离开现场，指使李陆柏顶包等事实清楚，应予认定。一审判决对此事实不予认定是错误的。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应依法审查并确认其相应的证明力，但有相反证据推翻的除外。”恒邦公司向法院提交的询问笔录，询问人系恒邦公司工作人员，被询问人分别为李陆柏和陈挺，询问内容经其二人签名确认，系二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有李陆柏报案录音佐证。恒邦公司在获悉相关情况后及时向交警部门递交反馈，交警部门因故未予采纳，此为一审判决查明。恒邦公司认为，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亦属书证，并无绝对的法律效力，恒邦公司制作的询问笔录并未违反规定，交警部门违反规定对恒邦公司提交的询问笔录不予采纳，并非对询问笔录不予采信和对相关事实不予确认的依据。根据上诉法律规定，恒邦公司提交的询问笔录足以推翻事故认定书中所认定的事实，应予采信。2、根据事故认定书载述，涉案事故系因案外人黄娟驾驶机动车在道路行驶，越过双黄线掉头所致，陈挺并无明显的违法行为，依法应由案外人黄娟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但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其二人负事故同等责任，有失公允。涉案交通事故认定书事实认定不准，事故责任法律适用不当，严重侵害了恒邦公司合法权益，依法不应采信。三、驾驶员交通肇事后弃车离开现场，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指使他人顶包）属于涉案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情形，恒邦公司不应承担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涉案保险合同商业三者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五条第（六）项约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涉案事故发生后，陈挺身为驾驶员，未依法报警、抢救伤员，也未保护现场，而是弃车离开逃离现场，并打电话请朋友李陆柏向恒邦公司报案谎称其为驾驶员，意图逃避法律追究，同时也构成破坏、伪造现场。依照上述合同约定，恒邦公司不应承担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三方协议系因理赔部门无权代理签订且恒邦公司拒绝追认，依法不发生法律效力，且涉案交通事故因陈挺逃逸并指使他人顶包而免于承担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恒邦公司不应支付维修费。
安鑫公司辩称：1、恒邦公司的理赔部门工作人员履行的是职务行为，该职务行为在恒邦公司将理赔公章交付给该理赔部门的工作人员时就代表了恒邦公司对其工作人员的处理有关理赔事务的授权，该授权是属于概括性的授权，只要是理赔部门工作人员处理有关理赔事务加盖的理赔专用章，即代表了恒邦公司的行为。因此，本案中不存在恒邦公司再对其另行授权的说法。因此，恒邦公司认为该理赔部门属于无权代理，其行为效力待定的观点是错误的。2、恒邦公司所称的陈挺有逃逸、让他人顶包的情况，交警部门经过调查并未予以采纳。而且对于该事实，在与本案有关的另一案件中，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已作生效判决，驳回了恒邦公司认为陈挺属于逃逸的主张。3、本案是债权债务转移纠纷，陈挺逃逸与否与本案没有关联。综上，安鑫公司请求驳回恒邦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陈挺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9日21时20分许，案外人黄娟驾驶赣Ｃ×××××号小型轿车由宜春市区往宜春市袁州区温汤镇方向行使，途径宜春市袁州区明月大道袁梅村路段实施掉头时，与相对方向由陈挺驾驶的赣Ｃ×××××小型越野车发生碰撞，造成两车受损，黄娟、易超受伤的道路交通事故。2016年9月19日，该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为：黄娟与陈挺责任相当，应负事故同等责任，易超无过错行为，不负此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陈挺驾驶的赣Ｃ×××××小型越野车放置安鑫公司处维修。维修前，恒邦公司和黄娟车辆投保的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公司宜春中心支公司到现场对该车进行了核损，经核实，恒邦公司于2016年10月22日与安鑫公司签订了一份《一次性定损协议》，协议确定涉案车辆的损失按照金额166400元，一次性包干定损处理，之后恒邦公司不做任何追加或修改；安鑫公司同意上述金额保质保量完成涉案车辆的维修工作，该协议仅作为确定事故车辆的损失依据，不构成甲方对事故赔偿责任的承诺，具体赔付依据保险合同处理。随后安鑫公司对涉案车辆进行了维修。2016年12月21日，安鑫公司（维修单位）作为丙方与恒邦公司（保险公司）作为甲方、陈挺（被保险人）作为乙方签订了一份《三方委托维修协议》（即三方协议），载明：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同意丙方对乙方所有的赣Ｃ×××××车辆于2016年9月9日的事故进行维修，定损金额为人民币壹拾陆万陆元（16600）元，施救费400元，按责任划分后我司合计赔付金额为人民币捌万贰仟贰佰元（82200），乙方同意甲方以转账方式将维修款转入丙方帐户：户名宜春市安鑫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宜春经济开发区支行，帐号14×××31。丙方一个工作日内必须开具赣Ｃ×××××车辆维修费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将发票联和抵扣联交与甲方（发票抬头为甲方）。丙方必须按时保质保量完成乙方车辆的维修工作，如因丙方原因导致车辆维修质量不合格均由丙方负责。本委托维修协议为三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上加盖了恒邦公司理赔专用章（庭审中恒邦公司提出系其公司理赔工作人员未经授权情况下加盖的理赔专用章）。安鑫公司将修理好后的涉案车辆已交付陈挺使用（具体交付时间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嗣后，恒邦公司以陈挺存在逃逸，叫人顶包的情况，不属于理赔范围为由拒绝赔付，多次协商无果。
一审法院查明：2016年间，安鑫公司系恒邦公司指定的修理单位。一审庭审中恒邦公司承认日常理赔过程中对修理费金额低的部分，保险理赔款支付给被保险人，被保险人再支付给修理单位，对修理费金额高的部分事故车辆，使用本案三方委托修理协议的方式将修理费直接支付给修理单位；而且承认对涉案车辆确实进行了定损，损失金额166400元，仅是因为在内部理赔审批过程中发现陈挺存在逃逸，叫人顶包的情况，故而拒绝赔付。
一审法院再查明：2015年11月18日，陈挺为涉案车辆赣Ｃ×××××小型越野车向恒邦公司投保了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和基本险不计免赔率特约（车损，商业）和交强险。事故对方车辆在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公司宜春中心支公司投保了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和三责险不计免赔。且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公司宜春中心支公司已将其应承担同等责任部分的理赔款82200元支付给了安鑫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立案案由为修理合同，但从查明的事实来看，安鑫公司作为修理厂与车主陈挺、恒邦公司所签订的三方协议，实际上是恒邦公司认可修理费损失属于保险理赔范围并同意对车主陈挺理赔、车主陈挺以该理赔款充抵应付给安鑫公司的修理费、恒邦公司承诺将理赔款支付给安鑫公司的三方合意的债权债务转移协议。故本案的案由应为债权债务转移纠纷。
一、关于案涉三方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恒邦公司辩称三方协议上加盖的理赔专用章未经公司授权，但承认定损协议和日常理赔过程中使用的也是理赔专用章，庭审中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公司理赔部门工作人员在定损协议和三方协议上加盖理赔专用章时未经公司授权或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且按照保险行业理赔的惯例，保险公司理赔过程中使用的一般都是理赔部门的理赔专用章，而且恒邦公司理赔部门在三方协议上加盖理赔章的行为也足以让安鑫公司作为善意第三人有理由相信该理赔部门是代表恒邦公司作出的行为，也使得安鑫公司基于对恒邦公司的信任放弃了要求车主陈挺支付修理费的请求权利，再者，恒邦公司认为三方协议上加盖其公司理赔专用章后不是公司的真实意思，应依法行使撤销权，而不是提出无效，故该院对恒邦公司的该项辨称理由不予采纳。案涉三方协议是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
二、关于恒邦公司是否应向安鑫公司支付修理费的问题。恒邦公司否认三方协议的效力，认为其与安鑫公司之间没有合同关系，且陈挺在事故后弃车逃逸，叫人顶包，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事由，故其不承担理赔责任。该院认为，首先三方协议属恒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如果恒邦公司认为不是应行使撤销权，在该协议未被依法撤销前，该协议合法有效。其次，恒邦公司辩称车主陈挺弃车逃逸，但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且其所提出的问题在交警部门作出事故认定书之前已向交警部门反映但未被采纳，故该院对恒邦公司的辨称理由不予采纳，恒邦公司应按照三方协议约定的内容履行向安鑫公司付款义务，安鑫公司诉请恒邦公司支付修理费82200元，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对于安鑫公司要求恒邦公司承担82200元欠款的利息（从2016年12月24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利率计算利息，暂计算至2017年5月15日止共计利息2086元）的诉讼请求，因安鑫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车辆的修复和交付使用的具体时间和向恒邦公司主张欠款的时间，所以无法计算利息的起算时间，安鑫公司主张的标准也没有依据，故该院对安鑫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追加陈挺参加诉讼系为了查明本案事实，安鑫公司亦未向其主张权利，且根据本案事实，陈挺在本案中亦不应承担付款责任。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七十九条、第八十一条、第八十四条、第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如下：一、限恒邦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安鑫公司修理费82200元。二、驳回安鑫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07元，由恒邦公司承担1860元，安鑫公司承担47元。
本案二审期间，安鑫公司向本院提交的证据有：（2017）赣09民终1135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在黄娟、易超与恒邦公司、陈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中，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生效判决，认定恒邦公司主张的免责事由不能成立。恒邦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该案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该案涉及的是恒邦公司在黄娟、易超与陈挺机动车交通事故中的保险责任，本案审理的是恒邦公司与安鑫公司、陈挺所签订的三方协议的效力问题，分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故本院不予确认该证据在本案中的证据效力。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案涉三方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对此，应结合全案事实进行分析认定，首先，在恒邦公司与安鑫公司、陈挺签订三方协议之前，恒邦公司与安鑫公司还为案涉车辆签订了一份《一次性定损协议》。在本案一、二审期间，恒邦公司对该定损协议均无异议，而在与安鑫公司签订该定损协议时，恒邦公司并未出具有关其理赔部门（或工作人员）签订该协议的授权，且在该协议上恒邦公司加盖的亦是其公司“理赔专用章”。另外，恒邦公司与安鑫公司均确认，除本案所涉及的三方协议之外，双方还以三方协议的方式开展过类似业务，恒邦公司均未出示过有关授权文件。可见，恒邦公司对外并不存在其所陈述的对理赔部门（或工作人员）使用“理赔专用章”签订某个合同的专项授权，而是给予了其理赔部门（或工作人员）对外处理理赔事务的概括授权。因此，恒邦公司陈述其未授权理赔部门（或工作人员）与安鑫公司签订案涉三方协议，与事实不符。从另一个方面讲，即便存在恒邦公司所称的单项授权，但因恒邦公司在此前与安鑫公司的业务联系中从未向安鑫公司出示过相关授权，安鑫公司也就无从知晓；那么在恒邦公司未作特别说明的情况下，安鑫公司根据此前的交易习惯，有理由相信其与恒邦公司理赔工作人员签订的处理本案所涉理赔事务的三方协议，是恒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其次，对事故责任的调查系恒邦公司的单方所为，安鑫公司未参与其中，对恒邦公司是否具有免责情形并不知情。而根据恒邦公司提交的证据，恒邦公司在2016年9月即已知晓其具有免责事由，但恒邦公司仍于2016年12月签订三方协议，向安鑫公司承诺为陈挺车损理赔，并承诺将理赔款直接支付给安鑫公司。安鑫公司亦据此履行了合同约定的维修义务。那么，恒邦公司在明知其可免责的情况下，仍然承诺予以理赔并承诺从理赔款中向安鑫公司支付维修费，待安鑫公司履行完合同义务后，又以免责事由向安鑫公司提出抗辩，显然不符合诚信原则。
综上，恒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得当，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起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07元，由上诉人恒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宜春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巢澍望
审判员 杨耀星
审判员 袁飞云
二〇一八年二月九日
书记员 彭幸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