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赣09民终1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乡支公司，住所地：江西省抚州市东乡县孝岗镇公园路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1029862962967L。
负责人：谭建勇，该支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文龙，江西赣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小云，男，1959年10月1日出生，汉族，江西省南昌市青山湖区人，住江西省南昌市青山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世平，江西康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乡支公司（以下简称财保东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熊小云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万载县人民法院（2017）赣0922民初12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财保东乡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财保东乡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或裁定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熊小云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案涉事故系安全生产事故,一审法院不应将本事故作为交通事故予以判决。本次伤害事故是发生在高速公路修建期间,公安机关交警部门没有作出属于道路交通事故的认定,故本次事故的性质应当是武安市恒德交通安全设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德公司）、江西省高速公路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省高速公司）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故对该起事故的处理,应当按照安会生产相关法津规定,由安全生产监督部门进行调查处理。就本案而言,应当由万载县人民政府依法责令前述部门成立事故调查组,依法搜集证据,查明事故的发生经过、事故发生的原因和事故性质,对事故责任作出认定,并向人民政府提交调查报告。因此,在该份调查报告没有完成之前,本次事故的证据没有搜集齐全之前,在调查组的调查报告没有提交人民政府之前,人民法院无权进行调查活动,更不能以民事判决来代替事故调查报告。而且，本次安全生产事故,对恒德公司、江西高速集团及其负责人等直接责任人来讲,其面临的法律责任,不仅仅是民事赔偿责任,还会涉及到行政责任,甚至是刑事责任。故根据先行政后民事的司法原则,在事故调查部门没有提交事故调查报告,确定事故性质及责任主体之前,人民法院是不宜以司法权去代替行政机关的行政权、公安机关的侦查权、检察机关的检察权,直接就事故经过、原因、性质及责任主体、责任后果进行司法确认。二、本次事故系安全生产事故,不属于交强险的赔偿范围。如前所述，案涉事故系肇事吊机处于静止状态在工地上进行吊装工作时发生,并非车辆通行时发生,属于安全生产事故。万载县公安局交警部门并未就该事故作出事故责任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以下简称道交法）第七十七条:“车辆在道路以外通行时发生的事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接到报案的,参照本法有关规定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道交法条例）第九十七条：“车辆在道路以外发生交通事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接到报案的,参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本条例的规定处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条例》（以下简称交强险条例）第四十三条：“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的规定，对车辆在道路外处于通行状态下发生交通事故的参照处理仅仅局限于交强险。对于如何理解比照适用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司法解释》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对该司法解释的解读，主要包括以下五个方面:【1】事故的勘察取证【2】事故责任的认定;【3】损害赔偿的调解;【4】交强险赔付;【5】侵权损害赔偿诉讼。因此，结合本案事实和上述法律规定,案涉事故并非肇事吊机在昌栗高速通行时发生的,既不属于道路交通事故,也不属于参照处理的道路外交通事故,保险公司无需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现有生效判决足以证实,司法机关已经代替行政机关、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对本次事故发生的原因、经过及性质、责任主体、责任比例均已经做出了认定,且认定恒德公司、省高速公司对本次事故发生均负有事故责任。根据上述生效判决,则上述单位均存在瞒报安全生产事故的严重违法行为,而且对该安全生产事故负有责任,其已经涉嫌构成安全生产责任事故罪,人民法院应当将该案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进行刑事立案侦查,追究相关责任人员的刑事法律责任。三、熊小云诉财保东乡公司的法律和事实依据存在错误。1、起诉程序不合法。起诉状中的熊小云并非本人签名按手印,而是他人代为办理,并不是熊小云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起诉书程序不符合法律规定。2、一审和二审生效判决程序违法。不管是在一审案件审理过程中还是在二审生效判决审理过程中都遗漏了必要诉讼当事人——肇事吊机的交强险保险公司,导致财保东乡公司无法在案件的诉讼、审理过程中行使诉讼权利。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的规定，未经传票传唤,缺席判决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故本案所依据的判决书因财保东乡公司未通知应诉，未经传票传唤,导致被缺席判决,而该判决与财保东乡公司的实体权利义务具有直接利害关系,前述判决是不具有合法性的。3、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熊小云赔偿各项损失费共计122000元。至今为止,熊小云实际支付70000元,剩余的52000元尚未支付，其吊车被人民法院诉讼保全,目前尚未履行完毕。故熊小云要求财保东乡公司支付122000元缺乏事实依据。4、不管是江西省万载县人民法院作出的判决书,还是二审法院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书上都载明:判令财保东乡公司承担医药费10000元;残疾赔偿金11000元,而非110000元;财产损失2000元,以上合计23000元。故熊小云主张财保东乡公司支付122000元的诉讼请求于理不合,没有事实与法律基础。5、生效判决上已认定熊小云受雇于恒德公司,双方形成雇佣关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因此,侵权责任应由恒德公司承担,而熊小云个人并不是承担责任的主体。故熊小云支付122000元的赔偿损失费与法律规定不相符,熊小云请求财保东乡公司支付122000元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四、生效判决书对赔偿责任比例的分摊存在错误。生效判决书既然认定本案是混合过错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那么其他非交通事故侵权责任的赔偿责任应先行按比例分割开来。首先,扣除其他非交通事故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失,即扣除省高速公司的50%责任比例;其次,剩余属于交通事故行为人造成的部分损失,按照如下方式确定赔偿责任主体：【1】按道交法第七十六条之规定由肇事司机熊小云的用人单位恒德公司在交强险限额12.2万元内予以赔偿；【2】超出交强险部分的损失部分,由与五位受害人自己承担20%责任过错,恒德公司承担30%责任过错,因此这双方民事主体的赔偿责任比例为2:3。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财保东乡公司赔偿122000元,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熊小云辩称：1、熊小云承担的是（2017）赣09民终635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在交强险范围内的责任，且已经实际赔付了12.2万元。2、熊小云的赣Ａ×××××起重车在财保东乡公司处购买了交强险是事实，在（2017）赣09民终635号民事判决没有被司法机关撤销之前，财保东乡公司就应支付交强险保险金给熊小云。3、熊小云委托律师立案后不久就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亲笔署名的起诉状，不存在起诉程序违法的问题。因此，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应予维持。
熊小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财保东乡公司支付熊小云交强险保险金122000元；2、诉讼费由财保东乡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5年12月22日，刘凡计驾驶赣Ｊ×××××面的车装载欧阳耀洪、黄贤文、欧阳晃清、肖运模从上栗上昌栗高速去丰城，当行至昌栗高速（S38线149KM+769.8米）万载路段时与正在高速公路上作业的由熊小云驾驶的赣Ａ×××××吊车发生碰撞，造成刘凡计、欧阳耀洪、黄贤文、欧阳晃清、肖运模不同程度的受伤及赣Ｊ×××××面的车受损的交通事故。事发时，熊小云驾驶的赣Ａ×××××吊车逆行在事故路段为恒德公司吊装道路附属设施。
对于该次事故给刘凡计、欧阳耀洪、黄贤文、欧阳晃清、肖运模造成的各项损失，刘凡计、欧阳耀洪、黄贤文、欧阳晃清、肖运模以侵权之诉将熊小云、南昌市青山湖区湖坊镇辛甲庵吊车租赁有限公司、省高速公司、恒德公司列为被告诉至该院，该院于2017年3月8日作出（2015）万民一初字第380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第一项内容为：熊小云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刘凡计、欧阳晃清、欧阳耀洪、黄贤文、肖运模的医疗费10000元，赔偿欧阳耀洪、肖运模的残疾赔偿金110000元，赔偿刘凡计车辆损失费2000元，共计122000元，已付70000元，尚需赔付52000元。后省高速公司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2017年8月7日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赣09民终635号民事判决书，维持了（2015）万民一初字第380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内容。一、二审法院确定该案的案由都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现该二审民事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7年10月26日，熊小云按（2017）赣09民终635号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义务履行了余款520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赣Ａ×××××起重车登记所有人为熊小云，车辆类型为中型专项作业车。2015年9月14日该车在财保东乡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保险期间自2015年9月15日0时起至2016年9月14日24时止，保险单载明赣Ａ×××××机动车种类起重车，使用性质其它营业车辆。熊小云机动车驾驶证准驾车型为A2E，事发时在年检有效期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本案事故是否应适用交强险条例，由财保东乡公司在交强险赔偿限额项下赔偿熊小云保险金122000元。该院确定应当赔偿。理由如下：1、本案财保东乡公司签发的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属于机动车辆保险，保险标的物为赣Ａ×××××起重车，该起重车是运输车辆与起重机械的合体，主要功能为起重作业，因起重车的主要功能不是运输而相应减少交强险保险费用。交强险条例未规定该条例不适用于特种车辆在作业过程中发生的损害赔偿，也未规定起重车辆在作业过程中致第三者损害时保险公司免责。而且，熊小云与财保东乡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未约定赣Ａ×××××起重车在作业时保险公司免责。2、根据2006年交强险条例第四十三条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注：2016年修订的交强险条例第四十四条）及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办公厅2008年12月5日《关于交强险保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保监厅函[2008]345号）的函复意见“根据交强险条例第四十三条的立法精神，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车辆在进行作业时发生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本案中，熊小云驾驶赣Ａ×××××起重车系在作业时发生事故，故可比照适用交强险条例。3、刘凡计等人以侵权之诉将熊小云、南昌市青山湖区湖坊镇辛甲庵吊车租赁有限公司、省高速公司、恒德公司列为财保东乡公司诉至法院，一、二审法院确定案由都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且均判决熊小云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刘凡计等人的医疗费10000元，赔偿欧阳耀洪、肖运模的残疾赔偿金110000元，赔偿刘凡计车辆损失费2000元，共计122000元，该案现已发生法律效力，且熊小云已按（2017）赣09民终635号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义务支付了余款52000元。可见，熊小云对刘凡计等人是否应负赔偿责任及承担赔偿的数额，（2017）赣09民终635号生效判决已经作出了认定。在本案的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之诉中，因财保东乡公司并未提供相反的证据，基于生效判决的既判力，该院不予审理财保东乡公司提出（2017）赣09民终635号民事判决书程序和实体违法的抗辩。4、赣Ａ×××××起重车车辆类型为中型专项作业车，熊小云持A2E驾驶赣Ａ×××××起重车与其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相符，并且事发时其驾驶证也在年检有效期限内。综上，熊小云已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向刘凡计等人赔偿了122000元，且刘凡计等人在（2017）赣09民终635号生效判决中认定的各项损失之和远超过122000元，作为被保险人即熊小云要求财保东乡公司赔偿交强险保险金122000元，理应予以支持。财保东乡公司以“案涉事故不属于交通事故，而是安全生产事故”来抗辩熊小云诉讼请求，财保东乡公司该项抗辩实质是交强险保险责任范围仅为道路交通事故，而不包括作业产生的安全生产事故。对此，该院不予支持，理由为：①道交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三项对机动车定义为“以动力装置驱动或者牵引，上道路行驶的供人员乘用或者用于运送物品以及进行工程专项作业的轮式车辆”，因此，吊车、混凝土泵车、压路机、渣土车等作业车辆虽具有特种车辆的性质，但仍属于机动车，必须投保交强险，本案赣Ａ×××××起重车亦是如此。②交强险保险条款约定保险责任范围为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对于“使用”一词，从文义解释的角度出发，应当是包含驾驶、作业在内，况且保险条款亦未将作业事故排除在保险责任范围之外。③特种车辆交强险保费的金额也往往高于普通机动车交强险保费金额。任何产品都涉及性能与价格比例问题，保险产品亦应当遵循对价平衡原则，即保险费作为保险产品的价格，保险责任范围作为保险产品的质量，两者应当成正比关系。若将特种车辆作业发生的事故排除在交强险保险范围外，从投保人的角度而言，就意味着花费较大的代价却获得更少的保障，而投保人却必须投保交强险，没有选择的自由，这种法律上的强制对投保人是非常不公平的，也是极不合理的，违背了保险的对价平衡原则。④与前述第2点分析认定一样。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三、四款、《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财保东乡公司赔偿熊小云保险金122000元，定于判决生效后3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40元，减半收取1370元，由财保东乡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财保东乡公司、熊小云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熊小云请求财保东乡公司支付交强险理赔款122000元是否依法有据。首先，熊小云在财保东乡公司购买机动车交强险，双方为此成立了责任保险合同关系，此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本案熊小云正是基于双方的责任保险合同关系向财保东乡公司主张权利。其次，财保东乡公司认为，案涉事故性质为安全生产事故，不属于交强险保险责任范围。根据交强险条例第四十四条：“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的规定，特种机动车辆在进行作业时致人损害的，可以参照适用交强险条例，特种机动车辆的投保人在对受害人进行赔偿后，可以要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予以赔偿。因此，即便本案属于安全生产事故，财保东乡公司亦应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故对财保东乡公司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财保东乡公司主张人民法院在审理刘凡计、欧阳耀洪、黄贤文、欧阳晃清、肖运模诉熊小云、南昌市青山湖区湖坊镇辛甲庵吊车租赁有限公司、省高速公司、恒德公司机动车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中程序违法、裁判错误的问题，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
综上，财保东乡公司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起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4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乡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巢澍望
审判员 杨耀星
审判员 袁飞云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彭幸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