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1972刑初837号
公诉机关广东省东莞市第二市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陈芳修，男，1984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福建省福鼎市人，中专文化，原系东莞市天辰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员工，住福鼎市。因涉嫌犯过失致人重伤罪于2015年10月28日被羁押并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12日被东莞市公安局取保候审，12月11日被东莞市第二市区人民检察院取保候审，2016年4月1日被本院取保候审。
辩护人ＸＸＸ，广东安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东莞市第二市区人民检察院以东二区检诉刑诉〔2016〕774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陈芳修犯过失致人重伤罪，于2016年3月30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11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东莞市第二市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蔡燕清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陈芳修及其辩护人ＸＸＸ到庭参加诉讼。审理期间，公诉机关因需要补充侦查，于2016年6月28日建议本院延期审理，后于同年7月18日建议恢复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公诉机关指控称，被告人陈芳修和被害人周某1原系生意上的合作伙伴。2015年8月6日17时许，陈芳修和周某1在东莞市虎门镇龙眼大道9号宇昊国际服饰有限公司办公室内因货款问题发生争执。后周某1拿起一把工艺刀砍向陈芳修，以吓唬陈，陈见状，抓住工艺刀欲将刀夺走。过程中，陈、周某2均抓着工艺刀不放且相互拉扯，直至双方均受伤后停止。后陈、周某2被送往医院救治。经法医鉴定，被害人周某1所受损伤为重伤二级，陈芳修所受损伤为轻伤二级。2015年10月28日11时，公安机关将陈芳修传唤到案。破案后，陈芳修已赔偿被害人并取得谅解。
公诉机关当庭提供了相关证据，据此认为被告人陈芳修的行为已经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的规定，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提请本院依法惩处。
被告人陈芳修当庭表示认罪，提出案发时自己是出于自卫才无意捅伤被害人的辩解意见。辩护人提出以下辩护意见：1.被害人有重大过错；2.被告人已与被害人达成和解；3.被告人系自首；4.被告人认罪态度较好；5.建议对被告人判处免予刑事处罚。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陈芳修和被害人周某1原系生意上的合作伙伴。2015年8月6日，陈芳修和周某1因货款问题在电话里发生争执，周某1威胁要“废了”陈芳修。在争吵后周某1持刀前往陈芳修的办公室找陈，因陈不在办公室未果。后陈芳修来到东莞市虎门镇龙眼大道9号宇昊国际服饰有限公司办公室内和周某1发生争吵，周某1突然拿起一把事先藏在茶几下面的工艺刀砍向陈芳修，陈见状马上抓住工艺刀欲将刀夺走。过程中，陈、周某2均抓着工艺刀不放且相互拉扯，直至双方均受伤才被周围的同事劝停。后陈、周某2被送往医院救治。经法医鉴定，被害人周某1所受损伤为重伤二级，陈芳修所受损伤为轻伤二级。2015年10月28日11时，公安机关将陈芳修传唤到案。破案后，陈芳修已赔偿被害人并取得谅解。
上述事实，有经过当庭举证质证的以下证据予以证实：
1.被害人周某1的陈述，证实他和陈芳修抢刀时互相误伤对方。
第一份侦查笔录：他和陈某1、黄某1、马某合伙经营宇昊服装有限公司，陈芳修经营丰子乐服装网店，他公司占丰子乐公司3成股份，并且丰子乐公司部分销售的衣服在他公司采购，丰子乐公司的办公地点在他们公司旁边。2015年8月6日10时许，他和陈某1、黄某1、马某在陈某1的办公室聊天，想起陈芳修欠他们约4万元的货款没付，他打电话叫陈芳修还钱，陈芳修说他们公司供货太慢，要扣钱，他不同意，于是生气挂了陈的电话，接着他去陈芳修的办公室找陈，但没见到陈。过了约30分钟，陈芳修气冲冲过来陈某1的办公室问他想怎样，他叫陈还钱，接着他们发生口角。在对骂时他用左手推了一下陈的左肩膀，陈芳修用手推他身体，他们互相推撞和互相拉扯对方的衣服。接着他们见到茶几上有一把工艺刀，他见陈芳修要去拿那把刀，就马上去抢，他比较快，用左手抓住刀柄，陈芳修一下子用一只手抓住他拿刀的手，陈另一只手抓住刀刃中间的刀背位置。他们互相拉扯想把刀抢过来，但他抢不过陈，陈就把刀抢了过去，当时他还未受伤，他不服气，还去抢刀。互相拉扯的过程中，他感觉到腹部有点痛，但不清楚受伤程度。接着陈某1和黄某1过来拉住他们，叫他们不要打架，还说他腹部流血了，他才发现腹部流血，之后就放手了，后被送往医院。
第二至第四份侦查笔录：陈芳修来到办公室与他争吵，说“不还钱能把我怎样”，他说“不还我就砍你”。见到办公室上有一把刀，他就伸手拿起刀，打算吓唬陈一下，但陈芳修也伸手去拿刀，他没有陈手快，刀被陈芳修拿走了。陈用刀刺了他腹部一下，他没觉得痛就继续和陈抢刀，后来在抢刀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流血，于是双方停下来。后又改称，陈芳修夺走刀后他立即上前抓住那把刀，和陈相互争抢，在争抢的过程中感到腹部疼痛，但他没想到伤那么严重就继续抢，后来他们被拉开了。
侦查监督阶段检察笔录：供述内容与公安笔录供述基本一致。还称，他与陈芳修通电话后有持刀到陈芳修的办公室找陈，但陈不在，只有陈的老婆在，因陈说不还钱，他拿刀过去是想吓唬陈。他们双方的伤应该是抢刀的时候误伤对方造成的，他没有故意伤害对方。
审查起诉阶段讯问笔录，陈述的内容与上述内容基本一致。
周某1辨认出陈芳修，指认作案工具、作案现场。
2.证人陈某1的证言，证实案发的相关过程。
称，2015年8月6日17时许，他和周某1在办公室内上班，周某1问他陈芳修是否付货款了，他说还在等陈芳修的老婆核对数额。当时周表现很急的样子，要打电话给陈芳修催货款，他多次劝周不要催，后来周某1还是打给陈芳修了，还在电话里说“信不信废了你”。周某1挂电话后还很生气，于是他叫了马某、黄某1过来劝周某1平息怒气。约20分钟后，陈芳修突然冲进他办公室指着周某1大喊“我看你怎么废了我”，二人隔着茶几对骂。这时，周某1突然站起来用左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工艺刀朝陈芳修挥去，当时周某1并不是真的想砍陈芳修的，只是想吓唬陈芳修，周某1把刀挥到陈芳修右肩膀上方就停下来了（离陈芳修大约10公分的距离），刀并没有接触到陈芳修的身体。这时陈芳修用右手抓住周某1的左手腕，然后左手打了周某1一拳，接着他没看清楚陈芳修怎么绕过茶几走到周某1身前，周某1用右手打了陈芳修一耳光，陈芳修立即踹了周某1肚子一脚，导致周某1撞到茶几，接着两人仍然在相互拉扯。期间，陈芳修一直用右手抓住周某1的左手腕，同时左手抓住刀身，双方互相争夺那把刀。这时黄某1、马某冲过去试图分开两人，但无法分开。当时现场很混乱，周某1与陈芳修互不相让，双方都紧紧抓住刀具，边争夺刀具边移动。他见到周某1背部有道红红的血印，就立即冲过去朝两人喊“刀捅到肚子，还要打吗？”两人才停手，大家冷静后，他见到陈芳修的腹部上方位置、右手臂、右膝盖受伤，周某1的左腹部及背部受伤，之后众人打120将双方送往医院。双方都以为自己的伤势不重，都想私了，所以没有报警。后来医生说周某1的伤势较重建议转院，所以才报警的。
那把刀是一把长约45厘米的工艺刀，刀身是金属的不规则造型，刀身有三个尖头部位，其中一个尖头位于刀头，刀身还有两个逆向尖头部位。按他在现场所见，双方都没有故意持刀攻击对方，据他判断，双方的伤应该都是在相互争夺刀具时被误伤的，因该刀的刀身有多个尖角位置。
在周某1打电话给陈芳修后，周某1拿过那把刀去陈芳修的办公室找陈的，当时周某1跟陈芳修的老婆说要砍陈芳修。
陈某1辨认出周某1、陈芳修。
3.证人马某的证言，证实案发的相关过程。
称，2015年8月6日17时许，他和黄某1、周某1、陈某1在宇昊公司的办公室内，陈芳修进来走到周某1前说“你有本事就废了我”，周某1没有说话就站起来，左手就拿起旁边放在茶几上的工艺刀，在陈芳修面前挥了一下(距离陈芳修右手臂约20公分停下来)，没有接触到陈芳修。不到两三秒的时间，陈芳修上前一只手抓住周某1拿刀的手，另一只手抓住刀身，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一边互相拉扯一边往鱼缸方向移动，用力想将刀往自己的方向拉过去，但都没有成功。他们过去想将二人拉开，陈某1说都已经受伤了，之后他们将双方拉开，见到双方都受伤了，后他们打了120。
周某1挥刀向陈芳修的时候双方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距离约一米，陈芳修侧了一下身体没有后退，周拿着刀加手臂总长约1.4米，如果周某1没有停下来直砍下去可以砍到陈芳修。周某1当时只是想吓唬陈芳修，不是真的想砍过去。
在陈芳修到达办公室前周某1在骂陈芳修，还说要拿茶几上的刀吓唬陈芳修，他们都在劝周。
马某辨认出周某1、陈芳修。
4.证人黄某1的证言，证实案发的相关过程。
称，马某过来他办公室找他，说周某1和陈芳修在电话里吵起来了，叫他一起去劝。于是他到陈某1的办公室，见到周某1刚讲完电话，情绪比较激动，当时办公室内有他和马某、陈某1，他们都在劝周某1不要那么斤斤计较，周心情也平复了。在喝茶的过程中，周某1指着放在茶几上的工艺刀说，等下要用这刀吓唬陈芳修，于是他就将工艺刀拿过来塞到茶几底下。约10分钟后，陈芳修突然冲进办公室，很凶的指着周某1说“看你怎么废了我”，周某1站起来说“你钱要给我算清楚”。陈芳修用手指着周某1，周某1甩开了陈的手指，随手从茶几底下掏出那把工艺刀举起说“你现在想怎样”，周某1不断抖动手上的刀想吓唬陈芳修，陈芳修没被吓到，反而冲上去抢周某1的刀，陈芳修用右手反抓工艺刀的刀刃，双方互相争夺那把刀。当时现场很混乱，周某1和陈芳修都互不相让，都紧紧抓住刀具，情绪激动，在抢刀的过程中不断移动。这时他们想过去拉开两人，但没有拉开。后来周某1坐在地上，双方还是不放手。陈某1跟陈芳修说你背部流血了，接着周某1和陈芳修先后松手，之后他们打120送双方到医院。
周某1的背部受伤，右腹部被刺伤，陈芳修右手、右膝盖、腹部靠上位置受伤。
他没见到周某1向陈芳修身上挥刀或者用刀砍下去。整个过程中，陈芳修、周某1都没有故意用刀去伤害对方。
黄某1辨认出周某1、陈芳修。
5.证人陈某2的证言，称她接到陈某1的电话称陈芳修和周某1在办公室打架了，让她接清洁阿姨回去清洁卫生，她们将现场的血迹、止血的纸巾、工艺刀的血迹清理掉。
陈某2辨认出周某1、陈芳修。
6.证人梁某的证言，称她接到陈某2的电话说要去清洁办公室，说有人打架了，她到现场见到有很多血迹，还有擦血的纸巾和带血的刀，于是她将现场和刀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7.物证工艺刀一把，系作案工具，形状不规则，有多个不同朝向的尖锐刀刃。
8.到案经过，证实陈芳修有主动到案情节，民警于2015年10月28日11时0分将陈芳修传唤至龙眼派出所接受讯问。
9.常住人口基本信息，证实陈芳修的身份基本情况。
10.接受证据清单，证实接受一把工艺刀（长约60厘米，龙形造型刀柄）。
11.疾病诊断证明书，证实周某1、陈芳修的受伤情况。
12.调解协议书、谅解书，证实周某1、陈芳修二人达成和解，由陈芳修赔偿周某12万元医药费，双方互不追究对方责任。
13.收条，证实周某1收到陈芳修医药费赔偿2万元。
14.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证实被害人周某1的损伤为重伤二级，伤残等级为九级；被告人陈芳修的损伤为轻伤二级。
15.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图、现场照片，证实案发现场的具体情况，现场已经被清洗。
16．审讯录像，证实被告人供述的情况
17.被告人陈芳修的供述与辩解，其否认故意伤害，辩解只是误伤对方。
称，2015年8月6日16时30分许，周某1打电话让他把货款结了，双方发生争执，周某1扬言“信不信我废了你”。后他老婆打电话给他说周某1拿着刀到办公室找他，让他不要回去。之后他回去宇昊公司办公室打算将事情弄清楚，当时在场的有周某1、陈某1、黄某1、马某。他问周某1是不是要废了他，周某1从茶几下面拿了一把工艺刀出来并向他跑过来想砍他（砍他的过程中没有停留），他见状伸手去挡周砍下来的刀。他想把刀抢过来，双方都抓住刀不放，在抢刀的过程中纠缠在一起，边争夺刀边移动。当时情况非常混乱，他身上多处被刀伤了。这时马某和黄某1过来劝架，想把他们拉开，但没有成功，过了约两三分钟，可能双方都受伤了，于是他和周某1都松手。后来他们都被送到医院治疗。
周某1是故意拿刀砍他的，他不挡刀可能被周砍死了。他把刀夺过来是保命，他不想伤害周。过程中他没有成功将刀抢过来。
陈芳修辨认出周某1，指认作案工具、作案地点。
本院认为，被告人陈芳修是在被害人严重危及其人身安全的情况下，为了自卫而采取防卫行为，虽在争夺凶器时造成被害人受重伤，但不属于防卫过当，不应负刑事责任。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陈芳修犯过失致人重伤罪，定性错误，指控不当，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被害人和被告人的主观故意及相关证据。三名目睹案发整个过程的证人中，陈某1、马某均称被害人周某1有拿刀朝被告人陈芳修挥去，但均称周只是想吓唬陈，而不是真想砍陈。黄某1称周某1只是不断抖动手上的刀想要吓唬陈芳修。
三名证人虽然都表示周某1没有砍陈芳修的故意，但是需要注意的是本案的上述关键证人和被害人、被告人均是熟人关系，且案发后双方当事人起初均以为伤情不严重都有私了的打算，因此陈某1等人并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还叫人把犯罪现场清理了。后来发现该事件后果的严重性超出了当事人及证人的预料，证人陈某1发现周的伤势太重才不得不报警处理。三名目击证人主观上可能都不希望被害人和被告人受到刑事处罚，不排除三人在作证时有意识地对被害人的主观故意做善意推测的可能。
在客观事实上，多名证人的证言及被告人的供述基本一致，足以证实周某1当时确实先拿刀恐吓或指向陈芳修。至于被害人主观上是否真的要砍被告人，由于被告人主动出手夺刀，根据现有的证据存在一定的争议。但是：1.周在案发前就已经在电话中向陈表示要伤害被告人陈芳修，并曾持刀前往找陈，未果后又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准备了作案用的刀具；2.被告人也事先听到了被害人的恐吓，心理有所戒备也属人之常情；3.不管出于何种考虑，被害人确实实行了向被告人挥刀的动作，且持续与被告人陈芳修抢夺刀具并致被告人轻伤。因此，陈芳修在前往案发现场前对周某1想要对他不利有合理的心理预期，而其到了案发现场后，周某1也确实拿刀向他挥了过来，陈在当时的紧急情况下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周某1是真要砍伤他，陈与周某1争抢刀具符合正常人的反应，应属正当防卫。
关于被告人陈芳修是否属于防卫过当的问题。根据刑法的规定，正当防卫不能超过必要的限度，否则应当负刑事责任。一般的案件中，正当防卫致使他人轻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是致使他人重伤或死亡的，应当追究其防卫过当的刑事责任。但是，对正在进行的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在本案中被害人持刀向被告人挥砍，且事实上也致使被告人身受轻伤，在当时的情况下被告人的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被告人出于自卫而争夺凶器，造成被害人受伤，其行为并未超过正当防卫的限度，不属于防卫过当。
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陈芳修无罪。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李年富
人民陪审员 黎燕珊
人民陪审员 伍乃仁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 政
陈意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