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民终字第02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范学超。
委托代理人武超平，江苏穿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荣生。
委托代理人陆军。
原审被告罗会用。
原审被告江苏天平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涟水县五港镇。
法定代表人骆海忠，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被告骆海忠。
上诉人范学超因与被上诉人李荣生、原审被告罗会用、骆海忠、江苏天平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平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年12月19日作出的（2013）淮中民初字第02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范学超及其委托代理人武超平、李荣生及其委托代理人陆军、罗会用到庭参加诉讼。天平公司及骆海忠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为生产经营需要，罗会用于2011年7月26日、9月2日分别向李荣生出具借条借款共计200万元，未约定还款期限，约定月息1.5%，按月支付利息，范学超在上述两份借条中签名担保。李荣生向罗会用实际支付了上述借款200万元。2011年10月22日，罗会用又向李荣生借款300万元，约定借款期限为六个月，月息2%，由范学超、天平公司、骆海忠提供担保。且从此时起李荣生与罗会用将此前200万元借款的约定利息由每月1.5%调整为每月2%。李荣生于2011年10月24日通过范学超的银行帐户向罗会用实际支付了借款290万元。从2012年8月28日起，罗会用才开始还款，之后陆续共偿还借款本金200万元及截止2012年底的全部借款利息，尚欠借款本金290万元及2013年起的借款利息未偿还。
李荣生目前仍然持有罗会用出具的上述三份共计500万元借条的原件。
2013年1月，李荣生以罗会用、骆海忠、范学超、江苏天平纸业有限公司为被告向淮安市清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以罗会用于2011年10月22日出具借条借款300万元、约定月利率2%及另三被告提供担保而期限届满后未能还款为由，要求判令罗会用承担还款责任，骆海忠、天平公司、范学超承担担保责任。本案审理期间，李荣生与罗会用、骆海忠于2013年3月1日达成庭外和解协议，约定李荣生以罗会用开发建设的房屋（位于江苏省涟水县五港镇的农村小产权房）出售冲抵债务，骆海忠签名担保。后李荣生撤回该案诉讼，淮安市清河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13日以（2013）河民初字第023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予撤诉。
后因2013年3月1日达成的和解协议无法实际履行，2013年5月，李荣生以罗会用、骆海忠、范学超为被告向淮安市清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以罗会用于2011年7月26日、2011年9月2日两次向其出具借条借款共计200万元、约定月利率1.5%、骆海忠、范学超提供担保为由，请求判令罗会用偿还借款200万元并按照每月1.5%利率的标准支付利息，骆海忠、范学超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后李荣生申请撤回起诉。淮安市清河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3日以（2013）河民初字第263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予撤诉。
另查明，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6个月至1年期金融机构贷款利率标准为：2011年7月7日起为每年6.56%，2012年6月8日起为每年6.31%，2012年7月6日起至今为每年6.00%。
2013年10月24日，李荣生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罗会用偿还借款300万元并依约支付利息；天平公司、骆海忠、范学超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债务应当清偿。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合同约定履行相关义务、行使相关权利。本案中，双方当事人达成的借款合同及担保合同，均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均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当事人均应按相关合同履行。
一、关于借款本息数额问题。由于双方当事人均认可2011年10月22日借贷的实际发生额为290万元，虽然罗会用在借条及此后的往来中认可该笔借款本金为300万元，但在本案诉讼期间，罗会用主张应按双方实际发生的借贷额履行义务，原审法院对此予以采纳。双方当事人均认可2012年底之前的利息已经付清，无需对此再作举证和审查，应从2013年1月起再计付利息，故应认定罗会用尚欠李荣生借款本金290万元及2013年1月起的相应利息。因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均认可在2011年10月22日的借贷发生后，双方就500万元的借贷利率均调整为每月2%，即年利率为24%，而本案所涉借贷的期限均在6个月以上，因而双方就该利率约定未超过法律规定，依法应予保护。
二、关于担保责任问题。双方当事人一致认可罗会用已偿还了借款本金200万元及2012年底之前的全部借款利息，虽然双方当事人均无证据证明该200万元明确的偿还指向，主合同双方当事人对已还款的指向也未作出明确的约定。但李荣生目前仍然持有罗会用出具的三份借条，其中亦未作相应的涂销，因而应以持有全部债权凭证的李荣生的确认来确定相应的权利义务。虽然李荣生于2013年1月以罗会用于2011年10月22日出具的借条提起诉讼，但在该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对2011年7月26日、2011年9月2日所发生的借贷合同关系及担保合同关系并未涉及。而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规定的价值取向上看，对偿债顺位认定的规定，明显体现对债权人利益保护的立法意图，因而并不能认定李荣生所提起的诉讼即为其自认的已还款项为此前的两个100万元。在三份借条中，2011年10月22日的借条约定的借款期限率先届满，而罗会用的偿还款项又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故原审法院认定罗会用已经偿还的200万元借款本金系偿还2011年10月22日所发生的部分借款，该日所发生的另一部分借款及2011年7月26日、2011年9月2日所发生的借款，罗会用仍应偿还。2011年7月26日、2011年9月2日所发生的借款，范学超签名担保，但该合同约定的利息为每月1.5%，虽然李荣生与罗会用均认可该两笔借款的利率在2011年10月22日的借贷发生后调整为2%，但上述二人均无证据证明范学超知道并同意该约定，因而范学超应只对每月1.5%利息承担担保责任。在2011年10月22日出具借条的担保人一栏下，天平公司签名并加盖了公章，因而应认定该公司系该笔借贷的担保人；骆海忠系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其不仅在担保人栏下签上了自己的姓名，而且还标注了居民身份证号码，该行为不仅表明了其代表天平公司的担保行为，也确认了其个人的担保行为，因而骆海忠亦系该笔借贷的担保人；范学超在担保人栏下签名而未特别注明其在该合同中有其他的地位，因而亦应认定其为该笔借贷的担保人。范学超辩称其在该合同中仅为见证人和证明人的主张，不予采纳。在该借款合同中，约定借款期限为6个月，即至2012年4月22日借款期限届满，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本案所涉担保责任于2012年10月22日起因债权人未向担保人提出主张而归于消灭。但在2013年3月1日李荣生和罗会用达成的以房抵债的协议中，骆海忠再次签名担保，未明确其保证方式，虽然该协议未能实际履行，但并未被依法确认无效，因而骆海忠依法应对本案所涉全部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而范学超、天平公司对该笔借贷的担保责任因超过法定担保责任期间而依法免除。
经调解不成，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判决如下：一、罗会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向李荣生偿还借款本金29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以借款本金290万元从2013年1月1日起按每月2%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二、骆海忠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范学超对借款本金200万元及相应利息（以本金200万元为基数，按每月1.5%的利率标准计算从2013年1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四、驳回李荣生对天平公司的诉讼请求；五、驳回李荣生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罗会用负担。
范学超不服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其提供担保的2011年7月26日、9月2日合计200万元的借款，已由罗会用偿还给了李荣生，10月22日的300万元借款已过保证期限，故其保证责任均已消灭。二、李荣生在（2013）河民初字第0239号案件的起诉状及庭审笔录中均认可罗会用未偿还的是2011年10月22日借条中的300万元，此陈述已构成自认，若反悔必须提供相反证据予以推翻，且其与罗会用、骆海忠对此均予以认可，说明当事人对还款指向已达成合意。原审法院回避证据规则的相关法律规定，适用抽象的法律精神，认定已还款的200万元是2011年10月22日的借款，违反法律规定，也不符合逻辑和日常生活经验。三、李荣生与罗会用已于2013年3月1日达成和解协议，李荣生同意罗会用以其开发的房屋抵偿所欠的全部债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与债务人协议变更主合同的，应当取得保证人书面同意，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某保证人不再承担保证责任。故上诉人也不应再承担保证责任。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李荣生辩称：一、范学超上诉程序违法。范学超向二审法院邮寄上诉状，但未在上诉状上签名，又不交纳上诉费用，使原审法院不知其已上诉，而在已立案执行的情况下，范学超又至二审法院要求上诉立案，其属于恶意上诉行为。因此，二审法院应以其已超过上诉期限，驳回范学超的上诉。二、罗会用三次借款合计500万元，2012年4月22日的300万元借款到期后，未按期还款，直至2012年8月28日才陆续还款200万元，至此罗会用合计尚欠300万元本息未付。由于李荣生认识错误，认为罗会用尚欠300万元，即随意拿出一张300万元的借条提起诉讼，诉讼中范学超提出已过保证期限，经法院协调撤诉。但之后由于双方签订的和解协议涉及罗会用开发的小产权房无法实际执行，故和解协议无效，遂又重新提起诉讼，由此可以看出本案之前的诉讼，是由于李荣生起诉时认识错误，法官诉讼指导不及时，而使得简单案件复杂化。三、2011年7月26日以及2011年9月2日的两笔各100万元的借款，均未约定还款期限，月息为1.5%，而2011年10月22日的300万元借款约定了还款期限为六个月，且月息为2%，从减轻债务人负担的角度，所还的200万元应为归还的高息债务。此外若是对前两笔借款的还款，应当收回两张100万元的借条，只保留300万元借条，但李荣生现持有三张借条，罗会用也未对还款进行结算，而只有200万元是归还300万元的情况下，双方三笔借款都未办理结算手续才属正常。四、自认是在证据事实模糊的情况下，因一方当事人的承认而免除对方的举证责任。调解、和解中的自认亦不能作为诉讼程序中的定案证据。本案中李荣生仍持有三张借条，该书证的效力具有排他性，本案不宜以当事人的“自认”否定借条的证明效力。当事人因认识错误而反悔，法院应查明事实后予以纠正。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罗会用意见与上诉人范学超的意见一致。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罗会用系于2012年6月至10月间陆续偿还借款本金200万元。2013年3月1日，罗会用与李荣生订立协议书，内容为：双方经协商，罗会用此前欠李荣生人民币三百万元，李荣生同意罗会用于2013年6月1日前还清，利息部分另外结算。如罗会用不能按时还款，李荣生可以选择用罗会用开发建设的涟水县五港镇财富广场部分商业房屋用于清偿债务，罗会用于签订本协议同时出具销售房屋授权委托书，售房款归李荣生所有，用于抵冲债务。该部分房屋详见清单。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范学超是否应承担涉案借款的担保责任？如应承担，其担保责任的范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规定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几项债务均到期的，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额最少的债务；担保数额相同的，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负担相同的，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到期时间相同的，按比例抵充。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就本案而言，应认定罗会用已偿还了2011年7月26日和9月2日向李荣生所借两笔合计200万元借款。具体理由为：
1、虽然罗会用偿还200万元借款时，李荣生与罗会用就该款系清偿哪一笔借款未作出明确约定，但李荣生在提起本案诉讼之前，已于2013年1月持2011年10月22日300万元借条提起诉讼，主张该笔300万元借款尚未偿还，故可认定李荣生基于当时对法律的认识理解，已选择以300万元借条作为其请求权依据，并主张罗会用尚欠的该笔300万元借款未予偿还。李荣生在该次诉讼时已聘请专业律师作为其诉讼代理人，故可以认定其对自身所作出诉讼选择产生的法律风险清楚知悉，且在该次诉讼的庭审答辩中，债务人罗会用亦认可该笔300万元借款未予偿还，因而可以认定借款双方对于第三笔300万元借款未予偿还达成合意。现李荣生提出当时持300万元借条提起诉讼系主观认识错误，没有事实依据。
2、在李荣生2013年1月提起的诉讼审理期间，李荣生、罗会用及骆海忠于2013年3月1日达成延期还款协议，该协议虽未明确罗会用尚欠李荣生的300万元即为2011年10月22日借条中的300万元，但从该协议的形成背景来看，是基于双方已存在300万元借条的诉讼，并且借贷双方均已明确该笔借条的款项未予归还的情形下所订立的。此外，该还款协议的担保人也为骆海忠，而骆海忠只是原300万元借条的担保人，前两笔各100万元借款骆海忠并未提供担保。故从此角度也可反映出，还款协议与300万元借条之间存在较为紧密的对应关系，也印证了300万元借条的款项未予偿还的事实。
3、李荣生现虽以其仍持有三张借条的原件，主张前两笔100万元借条未予归还。但借条只是债权债务的凭证，由于罗会用是通过银行转账进行还款，其也持有银行汇款凭证，故而李荣生虽持有借条原件，并不必然得出借条中的款项未予偿还的结论。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罗会用已归还200万元借款系偿还2011年10月22日300万元中的借款，实属不当，应依法予以纠正。由于2011年7月26日借款100万元及2011年9月2日借款100万元罗会用业已偿还，故为该两笔债务提供担保的范学超，因债务消灭，亦不应再承担保证担保责任。对于2011年10月22日的借款300万元，因李荣生未在保证期间内要求担保人范学超、骆海忠、天平公司承担保证责任，故三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范学超所作的不应承担涉案借款担保责任的上诉意见，应予采纳。由于骆海忠在2013年3月1日的还款协议中继续同意为罗会用欠付的300万元借款（实为290万元）提供担保，其意思表示真实，应为有效担保，故骆海忠仍应对300万元借款本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关于范学超的上诉程序是否违法问题。本院认为，2013年12月20日范学超收到一审判决后，于2014年1月2日向本院邮寄上诉状，后于2014年3月17日向本院交纳上诉费用，经本院审查后，符合二审立案条件予以立案审理。范学超的上诉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对李荣生所作的范学超上诉程序违法的辩解意见，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淮中民初字第0205号民事判决第一、二、四、五项；
二、变更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淮中民初字第020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驳回李荣生对范学超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罗会用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0000元，由李荣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史 笔
代理审判员 朱加赛
代理审判员 陈 皓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戚亦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