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建瓯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783民再5号
抗诉机关：福建省南平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张某某，女，汉族，建瓯市茶厂退休职工，住建瓯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男，汉族，个体职业，住建瓯市（系原审原告张某某儿子）。
原审被告：张某，男，汉族，务工，住建瓯市。
原审原告张某某与原审被告张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建瓯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23日作出（2011）瓯民初字第931号民事调解书，已发生法律效力。福建省南平市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7月13日作出南检民（行）监（2016）35070000056号抗诉书，向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23日作出（2016）闽07民抗2号民事裁定，指令建瓯市人民法院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南平市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郑晓周、谢立尧出庭。原审原告张某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原审被告张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8月22日，原审原告张某某起诉至建瓯市人民法院称，原审被告张某因资金周转困难向原审原告张某某借款，其中2008年2月26日借款20万元，约定月息以1%计；2008年10月7日借款30万元，约定月息以1%计；2011年1月4日借款90万元，约定月息以1.5%计；2011年1月10日借款70万元，约定月息以1.5%计；2011年1月11日借款50万元，约定月息以1.5%计；2011年7月18日借款60万元，约定月息以2%计。上述六笔借款共计320万元。期限届满，经原告多次催讨未果，故请求判令：1、被告张某立即偿还借款本金320万元；2、被告张某支付从2011年7月起至偿还全部本金之日止，按约定借款月率所计算的利息；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张某承担。
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经建瓯市人民法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于2011年8月23日自愿达成如下协议，并经建瓯市人民法院（2011）瓯民初字第931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一、被告张某结欠原告张某某借款本金人民币320万元，定于2011年9月23日前还160万元，余款160万元于2011年10月23日前还清。二、案件受理费32400元，减半收取16200元由被告张某负担。
南平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建瓯市人民法院作出（2011）瓯民初字第931号民事调解存在虚假诉讼情形，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理由：一、原审被告不是本案的借款人。原审原告张某某、原审被告张某、近亲属张金泮、刘艳的询问笔录，张玲的通话记录及银行转账凭证，证实本案中张某与张某某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张某某起诉张某的目的是为了能参与到张某被保全财产拍卖的分配中。二、张某某起诉张某的行为系虚假诉讼行为，双方当事人存在恶意串通并损害第三人利益，同时损害到社会公共利益与国家利益。原审被告张某对外负有大额债务，名下财产已被法院保全，其财产不足以偿还所欠债务。在此前提下，为了多分财产，张某某将他人所借债务转移给张某，而将张某诉至法院，通过调解方式取得法院对其债权的确认，并申请参与到张某被法院保全财产的分配中。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八条的规定，提出抗诉，请法院对本案依法再审。
本案再审过程中，原审原告张某某称，其借款给原审被告张某事实清楚，有借条和汇款凭证为据。至于款汇入张金泮和刘艳的账户，是基于原审原告张某某与原审被告张某的父亲张金泮系兄妹关系，原审被告张某与刘艳系夫妻关系这一特珠的亲属关系以及刘艳又是张金泮与张某合伙成立的福金投资公司出纳的原因。南平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原审原告张某某与原审被告张某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判定是错误的。请求依法判令原审被告张某偿还原审原告张某某借款本金320万元及支付该借款自2011年8月22日起至款还清之日止按约定借款月利率计算的利息。
原审被告张某辩称，原审原告张某某所述属实，其确有向原审原告张某某借款六笔，尚欠借款本金320万元及相应利息同意偿还。检察机关调查涉案借款时，采用不正当的诱供手段，且原审被告当时年轻害怕，才作不实陈述，故答辩人在检察机关的陈述不是事实。至于刘艳在检察机关作的陈述也是答辩人在检察机关作完笔录后，将情况告知她，为配合而为，故刘艳在检察机关的陈述也不属实。总之，涉案借款320万元是答辩人向原审原告张某某所借，并放在公司使用，不是公司借款。
再审庭审，检察机关出示了五组证据，用以证明涉案借款人不是原审被告张某。证据1、建瓯市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11月14日对张某制作的询问笔录，张某陈述：其个人没有向人借钱，但有以其个人的名义出具过借据。因为当时其父亲有向岳母林清秀、姑姑张某某借过钱，后来因公司倒闭，为了到法院起诉，所以把父亲向她们出的借据改成是其向二人借款，所以由其出具借条。张某亦承认之所以将借据改成他的名字，是因为家里的房子、车库都是其名义买的，为了起诉可以分些东西。另外，张某还承认：当时公司倒闭时，其姑姑、岳母、父亲与其商量，欠这么多钱怎么办，所以经商量，就想出了改名字的方法，这样可以多少分到一些。证据2、建瓯市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1月16日对张某某制作的询问笔录，张某某陈述：“前两年我和我女儿有放在张某和张金泮和他人合股开的担保公司总共320万元。”“我哥哥张金泮前两年开担保公司，我有放钱在担保公司，我女儿也有放钱在担保公司，我和我女儿的钱总共是320万元。”证据3、建瓯市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5月23日对刘艳制作的询问笔录，刘艳陈述：工行6222021403002551230、农行6228452020006880415这两张银行卡是公司在用。2011年1月4日张玲向工行6222021403002551230银行账号存入70万元与2011年7月18日李建斌向农行6228452020006880415银行账号存入60万元都属于公司的。张某某的320万元是借给公司的，不是借给张某个人。自己与张某没有个人向其他人借过钱。可见，张某某的女儿张玲与女婿李建斌向刘艳汇入的款项并不是借给张某的，而是借给公司的，即张某并未向张某某借款。证据4、建瓯市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11月14日对张金泮制作的询问笔录，其陈述：“2010年12月成立公司（指福金投资公司）之后，需要大量的钱，张某某又先后借给我共计350万元，这其中包括她女婿李建斌的钱。这350万都是以我儿子的名义出借条给张某某的。”“张某某借给我的钱都被我以我的名义借给公司。”“我借给公司是600万元，这里面含有张某某的320万元。”可以明确看出320万元是借给张金泮的，再由其借给担保公司（福金投资公司），而不是借给张某。证据5、2013年1月16日10时55分，检察机关通过电话的方式向张玲（张某某的女儿）调查核实该案借款情况时，张玲承认：张某某要放钱到其舅舅（张金泮）那边，钱是从她那边转给张金泮的。2013年1月16日11时3分，检察机关再次通过电话的方式向张玲（张某某的女儿）调查核实该案借款情况时，张玲承认：“她（张某某）说转去理财，她们是兄弟姐妹，我没问，放我舅舅那边理财，利息比较高。”可见，本案的320万元是张某某借给张金泮的，并从中获取相应利息，张某与张某某并未发生借贷关系，即张某不是本案320万元的借款人。从银行的转账凭证和张某某的反驳意见书可以看出，本案320万元都是通过银行转账完成的，其中190万元的收款人是张金泮，130万元收款人是刘艳，没有一笔收款人是张某。而刘艳又是福金投资公司的出纳，且刘艳的银行账号在公司使用的事实。由此，可以得出：张某并非本案320万元的借款人。综上，从原审原告张某某、原审被告张某及近亲属张金泮、刘艳的询问笔录和张玲的通话记录以及银行转账凭证，可以得出：本案中，张某与张某某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张某某起诉张某的行为目的是为了参与张某被保全财产拍卖款的分配。
原审原告质证认为，其于2013年1月16日在检察机关作的询问笔录无异议。涉案的借款320万元是原审原告借给张某的，因张某与张金泮是一起的，故从银行转给张金泮和刘艳账户的款都是借给张某的。
原审被告质证认为，其于2012年11月14日在检察机关作的陈述，是因受办案人员的诱供，所述不属实。涉案的320万元借款是其本人向原审原告张某某所借，且刘艳在检察机关作的陈述也不是事实，是为了配合其在检察机关的陈述而为。
本院认为，本案检察机关出示上述五组证据符合法律规定，虽然原审被告提出其在检察机关制作笔录过程中有诱导、欺骗行为，但未提供反驳证据，也未提供相关线索或材料，故对检察机关提供的上述证据予以采纳。
再审中，原审原告张某某提供的证据有：1、2008年10月7日张某出具的借条一张，主要内容“兹向张某某借款人民币20万元正，月息1%计”。2、2008年10月7日张某出具的借条一张，主要内容“兹向张某某借人民币30万元正，月息以1%计算”。上述二笔借款共计50万元，因张金泮、张某二人共同于2010年12月成立建瓯福金投资公司，张金泮、张某同原审原告张某某商量，将此二笔借款转入刚成立的公司进行投资收益，同时将借款人变更为张某，张某当时在场表示同意，并出具新的借条。3、2011年1月4日张某出具的借条一张，主要内容“兹向张某某借款人民币90万元正”。4、2011年1月10日张某出具的借条一张，主要内容“兹向张某某借款人民币70万元正”。5、2011年1月11日张某出具的借条一张，主要内容“兹向张某某借款人民币计50万元正（500000.00）”。6、2011年7月18日张某出具的借条一张，主要内容“兹向张某某借款人民币50万元”。上述证据3—6，合计270万元，因张某公司需要大量资金并且许以较高利息，原审原告张某某分别通过女儿张玲、女婿李建斌的账户转款给张某。虽然转款是转到张金泮和刘艳的账户，但借款人是张某。7、转账明细，证明原审原告张某某与原审被告张某确实存在真实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8、福金投资有限公司股东协议书，证明债务人张某、张金泮、张瑞金、傅建国等四人承担连带责任。9、以张金泮名义作为债权人借入建瓯市福金投资有限公司的借条明细，证明债务人张某同其父亲张金泮实际上以其所吸纳的借款共同借入，共同使用，也应共同承担连带责任。10、以债务人张某名义借给第三人刘斌的借条及银行流水，证明张某在一系列债权债务活动中，所有后果应由该公司全体股东承担连带责任。11、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南民终字第514号民事判决书、建瓯市人民法院（2013）瓯民初字第2406号民事判决书，证明相关系列案件中均由张某、张金泮、张瑞金、傅建国等四人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被告质证认为，对原审原告提供的证据均没有异议。
本院认为，原审原告提供的六张借条，虽然原审原告、原审被告无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原审原告在原审中提供六笔涉案320万元的借条，原审被告无异议，并调解结案。现检察机关抗诉认为涉案320万元存在虚假诉讼，并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为此，原审原告应就涉案的借款成立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再审中，原审原告就此提供转款明细账，从该证据载明的情况看，仅能证明张玲有通过银行转账到张金泮银行账户40万元，转账到刘艳银行账户70万元；李建斌通过银行有转账到张金泮银行帐户150万元，转帐到刘艳账户60万元的事实。故原审原告提供的证据1至7尚不足以直接证实张某某有借款给张某的事实。而证据8至11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不予认定。
经再审审理查明：原审原告张某某与张金泮系兄妹关系，原审被告张某与张金泮系父子关系，原审原告张某某系原审被告张某的姑姑。原审被告张某与刘艳系夫妻关系。2011年8月22日，张某某向建瓯市人民法院起诉张某，要求张某偿还借款本金320万元及支付相应的利息，并向建瓯市人民法院提供借款人为张某，分别于2008年2月26日借款20万元、2008年10月7日借款30万元、2011年1月4日借款90万元、2011年1月10日借款70万元、2011年1月11日借款50万元、2011年7月18日借款60万元的六张借条。同年8月23日，经建瓯市人民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如下协议：一、被告张某结欠原告张某某借款本金人民币320万元，定于2011年9月23日前还160万元，余款160万元于2011年10月23日前还清。二、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2400元，减半收取为16200元由被告张某负担。建瓯市人民法院于当日作出（2011）瓯民初字第931号民事调解书。民事调解书生效后，张某某即向建瓯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再审时，原审原告张某某提供320万元的转帐明细，分别为：（1）、2008年2月26日由张玲（张某某的女儿）从建设银行账户汇入张金泮的农行帐户9559982021247922911款20万元；（2）、2008年10月6日由李建斌（张玲丈夫）从交通银行账户汇入张金泮的农行帐户955998202124792291款30万元；（3）、2011年1月4日由张玲从农业银行账户汇入张金泮农业银行帐户6228482022492452711款10万元；张玲从建设银行账户汇入张金泮农业银行帐户6228482022492452711款10万元；张玲从工商银行账户汇入刘艳工商银行帐户6222021406002551230款70万元；（4）2011年10月9日由李建斌（张玲丈夫）从建行账户4367421930031334590汇入张金泮的农行帐户9559982021247922911款50万元、20万元；（5）、2011年1月11日由李建斌（张玲丈夫）从中信银行账户汇入张金泮的农行帐户6228482022492452711款50万元。（6）、2011年7月18日由李建斌（张玲丈夫）从交通银行账户汇入刘艳的农行帐户62284852020006880415款60万元。
另查明，在检察机关依法向张某某、张某、刘艳、张金泮、张玲就本案事实进行调查时，张某某陈述：涉案借款是放在担保公司；张某陈述：涉案借款是张金泮借的，为起诉可分财产，借条改为他的名字；刘艳陈述：涉案的借款320万元是借给公司，不是借给张某个人的；张金泮陈述：张某某先后借款350万元，其又借款给公司600万元，该款中含有张某某的320万元；张玲陈述：款是放在张金泮那边理财，利息比较高。
本院再审认为，其一，张某某、张某、张金泮、刘艳系关系密切的亲属，四人之间关系特殊；其二，在本案原审民事调解书生效后，检察机关向原审被告张某及其妻子刘艳调查核实本案事实时，均明确张某未向张某某借款；其三、涉案320万元的借款，从转款明细看均是由张玲和李建斌的账户转入张金泮或刘艳的帐户，不能直接证实张某某与张某存在借贷关系；其四，在检察机关依法向张某某、张某、刘艳、张金泮、张玲就本案事实进行调查时，张某某陈述：涉案借款是放在担保公司；张某陈述：涉案借款是张金泮借的，为起诉可分财产，借条改为他的名字；刘艳陈述：涉案的借款320万元是借给公司，不是借给张某个人的；张金泮陈述：张某某先后借款350万元，其又借款给公司600万元，该款中含有张某某的320万元；张玲陈述：款是放在张金泮那边理财，利息比较高。同时张某还向检察机关陈述涉案借款是张某某借给张金泮的，为了到法院起诉，多分财产，才将借条改为张某出具。综上，虽然原审原告张某某提供转款凭证以及张某出具的借条等证据，但这些证据均与张某某、张某、刘艳、张金泮、张玲在检察机关的陈述及再审查明的事实相矛盾，原审原告张某某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张某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诉讼、调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请求。本案张某某、张某恶意串通，通过原审诉讼达成调解，并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张某的财产，客观上侵害了张某的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故抗诉机关提出本案中张某某与张某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张某某起诉张某的行为目的是为了参与张某被保全财产拍卖的分配，该行为系虚假诉讼行为，系双方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行为的意见，本院予以采纳。故原审调解书违反法律规定应予撤销。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建瓯市人民法院（2011）瓯民初字第931号民事调解书。
二、驳回原审原告张某某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32400元，由原审原告张某某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吴华玉
审 判 员 李立新
人民陪审员 林 建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范芳芳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一十二条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诉讼、调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请求，并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