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民终字第035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晓东（杨忠良儿子）。
委托代理人惠建明，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惠梦韬，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张家港市暨阳西路68号。
法定代表人王树生，该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徐磊，江苏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薛妹琴（杨忠良妻子）。
原审原告杨根楚（杨忠良父亲）。
二原审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惠建明，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原审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惠梦韬，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杨晓东因与被上诉人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人民医院）、原审原告薛妹琴、杨根楚医疗损害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3）张民初字第18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患者杨忠良，男，1962年9月10日生，2013年3月18日因“肝癌ɣ刀治疗术后三月余，乏力伴低热三天”住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号：544506）。入院查体：神志清，营养中等，皮肤、巩膜无黄染，腹部未见腹壁静脉曲张，无压痛、反跳痛、肌卫，肝、脾肋下未及。入院诊断：肝癌ɣ刀术后。入院后完善检查，给予泮托拉唑钠、奥硝唑氯化钠、头孢曲松钠他唑巴坦钠等静脉滴注。3月19日血生化：总胆红素64.5μmol／L，直接胆红素48.1μmol／L，谷丙转氨酶1263U／L，谷草转氨酶1541U／L。胸腔、腹部超声：双侧胸腔、腹腔未见明显积液。3月20日加用门冬氨酸鸟氨酸、异甘草酸镁等静脉滴注。3月21日停泮托拉唑、奥硝唑。3月22日凝血酶原时间23.9秒，血总胆红素113.2μmol／L，直接胆红素91.4μmol／L，谷丙转氨酶873U／L，谷草转氨酶843U／L。根据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病历（住院号：544506），2013年3月22日患者杨忠良静脉滴注的药物为：1、头孢曲松钠他唑巴坦钠，2、门冬氨酸鸟苷酸，3、异甘草酸镁。3月23日患者无畏寒发热，神志清，右上腹稍压之不适。3月25日超声检查示腹腔积液。3月26日血生化：总胆红素192.5μmol／L，直接胆红素135.0μmol／L，谷丙转氨酶561U／L，谷草转氨酶496U／L，白球比例0.99。当日15时30分传染科会诊，考虑肝功能衰竭，建议转上级医院。向家属交代病情，出院。同日因“肝癌介入3周余，乏力，腹胀，尿黄15天”住苏州市第五人民医院。患者既往有乙肝病史13余年，2008年B超：肝硬化，2013年1月B超及腹CT发现“肝门占位性病变，乙肝肝硬化”，行“肝癌ɣ刀切除术”，2013年2月28日行TACE治疗。入院诊断：病毒性肝炎（乙型），慢加急性肝衰竭，原发性肝癌TACE术后，肝性脑病。入院后给予抗感染、抗炎、人工血浆置换、降血氨等治疗。但患者肝性脑病加重，4月10日出院。4月12日患者死亡。
另查明，根据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病历（住院号：544678），2013年3月22日患者沈老三静脉滴注的药物为：1、泮托拉唑钠，2、头孢曲松钠他唑巴坦钠，3、奥硝唑氯化钠，4、维生素B6，5、维生素K1，6、复方氨基酸注射液，7、复方甘草酸苷，8、前列地尔，9、人血白蛋白。
再查明，原审原告杨晓东、薛妹琴、杨根楚分别系杨忠良的儿子、妻子和父亲。杨根楚与妻子杨兰娣共生育子女四人。
审理中，人民医院向原审法院申请医疗损害鉴定。2014年2月12日，苏州市医学会作出苏州医损鉴（2014）002号医疗损害鉴定书。苏州市医学会的分析意见为：1、该患者的诊断是：乙型病毒性肝炎、肝硬化、原发性肝癌、慢加急性肝衰竭。2、患者在慢性肝病的基础上，出现急性肝功能失代偿而最终死亡，是其自身疾病发展所致。原发性肝癌是我国常见的恶性肿瘤之一，患者中约90%有乙型肝炎病毒（HBV）感染史，HBV感染→慢性肝炎→肝硬化→肝癌是最主要的发病机制。肝性脑病是由严重肝病或门体分流引起的、以代谢紊乱为基础、中枢神经系统功能失调的综合征，通常是肝癌终末期最严重的并发症，一旦出现肝性脑病则预后不良，约1／3的患者因此死亡。本例中，患者杨忠良既往有多年乙型病毒性肝炎病史，2008年B超提示肝硬化，2013年1月诊断为原发性肝癌，即：有慢性肝病的疾病基础，其进展符合“HBV感染→慢性肝炎→肝硬化→肝癌”疾病进程。2013年3月18日患者住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入院时血生化检查（2013年3月19日）：总胆红素64.5μmol／L，直接胆红素48.1μmol／L，谷丙转氨酶1263U／L，谷草转氨酶1541U／L，提示肝功能严重损害，预后不佳。医方给予抗感染、保肝等治疗后，病情仍重，3月26日转苏州市第五人民医院，诊断肝性脑病等。患者住院期间出现急性肝功能衰竭，与其基础的慢性肝病及其进展、TACE术后等因素有关。虽经抗感染、保肝等治疗，仍因病情进展而死亡。3、2013年3月22日医方误将另一病人“沈老三”的输液输与患者，存在过错，与患者死亡无关。查阅病历资料，2013年3月22日患者杨忠良静脉滴注的药物为：①头孢曲松钠他唑巴坦钠，②门冬氨酸鸟苷酸，③异甘草酸镁。同日，患者沈老三静脉滴注的药物为：①泮托拉唑钠，②头孢曲松钠他唑巴坦钠，③奥硝唑氯化钠，④维生素B6，⑤维生素K1，⑥复方氨基酸注射液，⑦复方甘草酸苷，⑧前列地尔，⑨人血白蛋白。2013年3月22日，沈老三静脉滴注的药物中，有与杨忠良相同的药物。当日沈老三静滴的药物，均为抗感染、保肝药物，均不会引起杨忠良肝功能衰竭。4、医方在医患沟通告知方面存在过错，与患者死亡无关。2013年3月19日患者血生化检查提示肝功能严重损害，预后不佳。医方3月20日加用门冬氨酸鸟苷酸、异甘草酸镁等保肝治疗，符合诊疗规范；但未及时将病情严重性和预后不佳告知患方，存在过错。该过错与患者死亡之间，无医学科学原理上的相关性。结论性意见：医方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医方过错与杨忠良死亡之间无因果关系。
上述事实，有人民医院杨忠良住院病历（住院号：544506）、人民医院沈老三住院病历（住院号：544678）、苏州市第五人民医院出院记录、户口注销证明、常住人口登记表、苏州医损鉴（2014）002号医疗损害鉴定书、质证笔录及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原告杨晓东、薛妹琴、杨根楚的诉讼请求为：请求依法判令原审被告赔偿医疗费4179.5元、死亡赔偿金5935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22993.5元、赡养费23531.25元、护理费960元、交通费2000元合计697204.50元；责令原审被告在《苏州日报》、《张家港日报》连续三天刊登经法院审核的向原审原告赔礼道歉的公告（公告内容应含有将其他病人的药用在杨忠良身体的说明）；本案诉讼费用由原审被告承担。审理中，原审原告方将赔偿项目中赡养费23531.25元变更为被抚养人生活费23531.25元。
原审法院认为：审理中，原审原、被告双方对苏州市医学会就本案作出的医疗损害鉴定能否采信存有争议。
原审原告方认为，对鉴定书形式上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鉴定结论中“医方诊疗行为存在过错”没有异议，但对“医方过错与杨忠良死亡之间无因果关系”有异议。鉴定机构得出该结论引用了不确定的事实和不确定的证据材料。1、鉴定机构将不确定的事实作为鉴定事实根据。2013年3月22日原审原告薛妹琴发现原审被告方护士挂错盐水之后就叫医生，因为没找到医生就叫了护士，护士来之后将没有挂完的半瓶盐水取走，之后又另换盐水给杨忠良挂上。但在鉴定书中，鉴定机构采信了医方的单方面陈述，即“发现盐水挂错之后，经和杨忠良的家属核对了药物的名称，重新更换瓶签继续挂水”，双方陈述明显不一，有着本质的差别。2、原审原告方对沈老三病历资料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理由为：2013年3月22日原审被告挂错盐水当天，杨忠良病情已经很严重，患者家属认为是重大事故，作为医方有责任有义务向医疗主管部门报告，并且请求主管部门封存相关病案资料，这是原审被告最基本的义务。另外，挂错盐水是客观事实，作为医方有义务提出对剩余的半瓶盐水进行封存，而不能单方面自行处理。鉴定机构将沈老三的病历作为证据材料是错误的。3、鉴定意见中提到沈老三所挂盐水中有保肝药物，原审原告方对此有异议，根据原审原告方提供周萃阶医生的录音资料反映，沈老三所患为胆囊炎，用的是消炎药，根本没有用到保肝药物，周萃阶医生的谈话也反映出原审被告提供的沈老三病历与事实不相符，沈老三的病历不能采信。因此原审原告方认为，鉴定机构将不确定的事实以及没有经过双方确认的病历资料作为鉴定依据，导致了鉴定结论错误。庭审中，原审原告方提供了有关周萃阶医生的录音资料。
原审被告认为，对鉴定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鉴定结论予以认可。对周萃阶医生录音资料（含文字摘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录音未经本人允许，当事人也不知情，对合法性不予认可。由于当时原审原告方情绪比较激动，整个沟通过程不能准确完整地表达当事医生对于该事件的意见，故原审被告的观点应以庭审时为准。
审理中，原审原告方申请本案医疗损害鉴定的相关鉴定人员出庭接受询问，并附了要求鉴定人员出庭回答的四个问题：一、医疗损害鉴定书第2页（二）医方认为：……1.2013年3月22日，确实将另一病人“沈老三”的药物输给患者，但因输液药物与剂量一致，经向患者和家属道歉，并一同查看瓶签药物内容后，将瓶签调换（继续输液）。申请人对此有异议，在庭审中，双方均明确患者家属发现挂错盐水后，立即报告。后护士将沈老三的盐水瓶取走，重新挂水。被取走的盐水瓶医方怎么处理的，申请人至今未知？二、“沈老三”生什么病，挂何种盐水，医方未举证，案卷材料中也没有相应记载，鉴定人怎么能断定，“沈老三”的药与患者的药基本一致呢？三、假如“沈老三”的药与杨忠良的基本一致，当发现挂错盐水后，患者报告医生、护士后，由谁决定继续将“沈老三”的盐水挂在杨忠良体内，鉴定机构能否答复申请人？四、在挂错盐水后，医方没有及时请求相关机构对涉案病历、盐水封存，是不是符合相关规定？由此造成无法鉴定医方过错与患者损害结果有无关联，责任由谁承担？
经原审法院书面通知后，苏州市医学会书面回函：经与鉴定组专家组成员联系，因工作原因，专家组不能出庭，针对申请人要求鉴定人回答的问题答复如下“1、关于问题一、三、四，属于客观事实方面的问题，不属医疗损害鉴定的范畴，由法院依据相应法律法规处理。2、依据法院于2014年1月6日提交的“沈老三”住院病历（住院号544678）病历资料：2013年3月22日患者沈老三静脉滴注的药物为：1、泮托拉唑钠，2、头孢曲松钠他唑巴坦钠，3、奥硝唑氯化钠，4、维生素B6，5、维生素K1，6、复方氨基酸注射液，7、复方甘草酸苷，8、前列地尔，9、人血白蛋白。依据患者杨忠良住院病历（住院号544506），2013年3月22日患者杨忠良静脉滴注的药物为：1、头孢曲松钠他唑巴坦钠，2、门冬氨酸鸟苷酸，3、异甘草酸镁。沈老三静脉滴注的药物中，有与杨忠良相同的药物；且沈老三当天所用药物类别，均为抗感染、保肝药物，均不会引起患者杨忠良肝功能衰竭。患者杨忠良在慢性肝病的基础上，出现急性肝功能失代偿而最终死亡。因此，医方误将另一患者沈老三的输液输与患者杨忠良，存在过错，但与患者杨忠良死亡无因果关系。”
原审原告方质证认为，鉴定人不出庭违反法律规定，法律明确规定鉴定机构的鉴定人必须到庭接受询问，对鉴定结论作出解释，鉴定人不出庭，对鉴定结论就不应当采信。原审被告质证认为，对回函的内容没有异议，原审被告提供的相关病历资料均为真实。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病历资料未及时封存并不必然导致病历资料不真实，且原审原告方亦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其次，本案鉴定机构的鉴定人员虽未出庭接受询问，但已就原审原告方提出的相关问题进行了书面答复，并对鉴定人员无法出庭作出了合理解释。再次，本案鉴定机构的鉴定程序合法，鉴定人员具有相应的鉴定资质。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本案鉴定机构鉴定所依据的材料客观真实，其作出的鉴定意见应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三原审原告分别作为杨忠良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主张赔偿，于法有据。本案中，原审被告的诊疗行为经苏州市医学会医疗损害鉴定，认为医方误将他人输液输与患者杨忠良以及未及时将患者病情严重性和预后不佳告知患方，存在过错。但医方过错与杨忠良死亡之间无因果关系，故原审原告方要求原审被告赔偿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护理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以及要求原审被告登报赔礼道歉，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但原审被告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给原审原告方造成了一定的精神损害，对此原审被告应承担相应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原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的实际情况以及原审被告在诊疗过程中的过错程度，酌情认定精神抚慰金为40000元。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应赔偿原审原告杨晓东、薛妹琴、杨根楚精神抚慰金为40000元。限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二、驳回杨晓东、薛妹琴、杨根楚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890元，由杨晓东、薛妹琴、杨根楚负担3667元，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223元。
上诉人杨晓东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被上诉人给杨忠良挂错盐水才导致杨忠良病情恶化而死亡，杨忠良的死亡与医院的过错存在因果关系。2、鉴定机构引用了不确定的事实和不确定的证据材料，鉴定专家也未出庭对鉴定意见作出说明，该鉴定意见不能作为证据使用。3、被上诉人没有将开给杨忠良的盐水挂在杨忠良身上，却要杨忠良承担全部医疗费明显不公。对于其他损失应当由被上诉人全部赔偿。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二审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服从原审判决。
原审原告薛妹琴、杨根楚同意上诉人的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的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依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首先，本案中，虽然涉案的药物未封存，但双方对杨忠良错挂沈老三的药物没有异议。医院方发现挂错药物后，及时更正，重新挂上杨忠良自己的药物。根据沈老三2013年3月22日事发当天的用药清单，其所用的药物均为抗感染的药物，保肝的药物，均不会导致杨忠良肝功能衰竭。其次，虽然一审中鉴定人因客观原因未能出庭作证，但鉴定人对上诉人提出的异议均作了全面的书面答复，达到了鉴定人出庭作证的效果。因此，苏州市医学会的鉴定依据充分，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论应予以采纳。根据苏州市医学会的结论性意见：医方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医方过错与杨忠良死亡之间无因果关系。故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护理费、交通费等各项物质损失以及要求被上诉人登报赔礼道歉，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此外，虽然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没有将开给杨忠良的盐水挂在杨忠良身上，却要杨忠良承担全部医疗费，但上诉人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杨晓东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90元，由上诉人杨晓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文杰
审判员 叶 刚
审判员 任小明
二〇一五年一月六日
书记员 杨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