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24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卢伯明，住广州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海珍，住广州市。
上述两原审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杨蜀，广东誉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原审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梁演枨，广东誉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丽春，住广州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大双，住广州市。
上述两原审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刘业峰，广东法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原审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江咏婷，广东法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卢伯明、陈海珍、李丽春、郭大双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狮民初字第1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李丽春系广州市花都区山前大道芙蓉段189号171栋房屋(三层结构的商品房别墅)的所有权人，与郭大双为夫妻关系。案外人易某带系卢伯明的母亲，受李丽春雇佣定期为上述别墅做卫生清洁并打理花园绿化事宜，每月报酬400元。两原审被告平时主要在广州市天河区居住，易某带配有上述别墅的钥匙，可自行进入做工。两原审原告为夫妻关系，于2009年10月18日生下婚生女儿卢某。
2014年7月25日下午5时左右，易某带携带其孙女卢某进入上述别墅并开始往常工作，工作期间，卢某独自在该别墅的花园内玩耍，后不慎失足跌落至花园内水深一米多的水池中。后经易某带发现施救，并立即拨打急救电话，但医护人员到场后救治无效，卢某死亡。广州市公安局花都区分局芙蓉派出所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显示卢某的死亡原因是溺水。涉案事故发生时，两原审被告不在现场，接到别墅管理处和派出所电话后当即从广州市区赶回。
诉讼中，原审原告主张易某带此前曾以没时间照看孙女卢某为由向原审被告提出辞职，当时原审被告说非常喜欢小孩子，并口头答应能将小孩带到工作场所照看，所以易某带才会继续为原审被告做工，但原审被告对此不予确认，抗辩称易某带没有就此提出过辞职，其也没有同意易某带在工作时带小孩过来，其曾发现易某带在别墅工作时带小孩过来，已要求易某带不要再带小孩过来，易某带答应并说小孩已上幼儿园，可错开时间前来工作。原审被告另主张其事后基于人道主义向原审原告支付了5000元，但抗辩称其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如须承担责任，应扣除上述5000元款项；原审原告确认收到原审被告支付的5000元，但主张该款项是前期的赔偿款，要求原审被告对涉案事故承担80%的赔偿责任，并同意扣除上述5000元款项。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死亡医学证明书、户口注销证明、刑事技术勘验照片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李丽春雇佣易某带定期为涉案别墅做卫生清洁并打理花园绿化事宜，每月支付报酬400元，双方雇佣关系依法成立。由于易某带配有涉案别墅的钥匙，可自行进入做工，其在做工时携带未满五周岁的孙女卢某进入工作场所，却未尽到应有的监护责任，是导致卢某溺水身亡的主要原因，易某带作为一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意识到涉案水池对小孩人身可能造成的危险，却放任卢某在水池边玩耍，缺乏应有的监护义务，而两原审原告作为卢某的父母和法定监护人，对此缺乏应有的预见性，监护不到位，故两原审原告和易某带应对卢某的溺水身亡承担主要责任，原审原告主张易某带携带卢某进入工作场所是得到原审被告允许的意见，却未对此提供确实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且原审被告对此不予确认，故原审原告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对原审原告的上述主张不予采信。而李丽春作为涉案别墅的业主和易某带的雇主，涉案事故发生时并不在现场，且其别墅住所为私人封闭场所，别墅花园内的水池作为私人观赏性设施对一般人而言，不具有普遍意义上的危险，按习惯无需设立警示标志和防护栏，但李丽春未有效制止易某带在做工时携带小孩进入工作场所，是造成涉案事故的原因之一，应对此承担一定的责任。至于郭大双，其身份仅是李丽春的丈夫，既非涉案别墅的业主，也非易某带的雇主，且不存在过错，故原审原告主张郭大双对涉案事故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与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根据原审原告与原审被告双方的过错程度和本案的实际情况，原审法院依法确定李丽春对于卢某的死亡承担10%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两原审原告作为卢某的抚养义务人，有权要求李丽春进行赔偿，但两原审原告索偿的损失应以法律规定及其提供的合法有效证据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并参照广东省2014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原审法院对两原审原告主张的人身损害赔偿作如下认定：
一、关于丧葬费，应按2014年度广东省职工六个月平均工资总额计算即59345元/年÷12个月×6个月=29672.5元，现原审原告主张丧葬费29672.5元，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死亡赔偿金，应以广东省2014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按二十年计算为32598.7元/年×20年=651974元，超出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两原审原告的上述损失共计681646.5元，由李丽春承担10%的赔偿责任，即68164.65元，扣除李丽春已支付的5000元，剩余为63164.65元。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认为，涉案事故发生时，死者卢某未满五周岁，其因故死亡给两原审原告造成了一定的精神痛苦，故原审法院对两原审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予以支持，但两原审原告主张10万元的金额过高，结本案的实际情况及双方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情调整为10000元，超出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述两项合计为63164.65元+10000元=73164.65元。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条、第五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李丽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卢伯明、陈海珍赔偿73164.65元；二、驳回卢伯明、陈海珍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132元，由卢伯明、陈海珍承担8962元，李丽春承担1170元。
原审判决后，卢伯明、陈海珍、李丽春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卢伯明、陈海珍上诉并答辩称：一、案外人易某带与李丽春、郭大双构成雇佣关系，双方之前已就带小孩的事进行过沟通，李丽春与郭大双曾口头承诺易某带可以将小孩带至工作场所照看，原审法院对此没有查明。二、涉案别墅虽然是私人封闭场所，但由于涉案水池占地面积较大，储水较深，李丽春与郭大双作为房屋所有权人，有义务在水池周边放置警示标识或建造护栏，而正是由于二人的疏忽大意导致意外事故的发生。卢伯明、陈海珍在原审时曾要求调取事故发生时公安机关的现场勘查笔录和照片等证据，但原审法院称无法调取。综合李丽春与郭大双的过错来看，原审法院判定的责任比例有失公平，应由李丽春与郭大双就卢伯明、陈海珍的损失承担80%的赔偿责任。其上诉请求如下：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郭大双、李丽春共同赔偿卢伯明、陈海珍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共633178.8元。
上诉人李丽春上诉并答辩称：一、李丽春并未对案外人易某带打扫花园的时间进行限定，只要求后者保证基本卫生，故不存在“定期”打扫的说法；双方之间形成的是交付劳动成果的承揽关系而非雇佣关系，即使双方成立雇佣关系，李丽春也无须承担赔偿责任。二、李丽春从未允许易某带在工作时间将小孩带至工作场所，但因工作原因且出于信任，易某带配有涉案别墅的钥匙，李丽春对易某带擅自带小孩进花园的行为无法控制，也无法有效制止；相反，易某带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妥善保管钥匙，不得携带任何其他人员进入涉案私宅，其理应履行应有的监管责任和义务，故李丽春也无法预见发生涉案意外事故。三、涉案水池最深处约80多厘米，周围深度则只有20至30厘米，原审法院对此查明有误；涉案别墅及水池均是私人所有，不具有普遍意义上的危险性，无需设立警示标志或防护栏。四、屋主也已因为本意外事故遭受到很大的精神伤害，涉案别墅也因此贬值，故屋主本身也是受害者。其上诉请求如下：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卢伯明、陈海珍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郭大双的诉讼意见与上诉人李丽春的意见一致。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案外人易某带自述于2013年9月开始在涉案别墅工作；易某带另述，事发时原审被告不在别墅，其在花园拔草，小孩在旁边玩，但不知为何掉到水池中，其称大概一分钟后发现并呼叫，保安也来帮忙把小孩救起来并报警。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李丽春和郭大双对卢某的死亡是否应承担责任。
综观涉案事故的发生过程，造成卢某意外死亡的因素有三：一是其进入涉案区域，二是其跌入水池，三是其溺水未被及时发现并施救。
首先，涉案区域属于李丽春私人封闭区域，一般情况下，外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李丽春基于卫生清洁并打理花园绿化事宜需要将钥匙交给案外人易某带持有，说明易某带被允许在李丽春不在场的情况下，进入该区域进行卫生清洁并打理花园绿化事宜，没有证据证明李丽春同意易某带在进行上述工作时携带卢某，即使李丽春允许易某带工作时可以携带卢某，那么是否携带亦是由易某带决定，所以，卢某能进入涉案区域与李丽春交钥匙给易某带持有的行为无关。第二，事发时，卢某不满五周岁，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应随时有成年人陪伴监管，让其独自活动本身就对其人身安全构成威胁，其跌入水池时未被及时发现，就说明其已脱离了易某带的视线在独自活动，而易某带已工作数月，对涉案区域的环境已有相当的认知，其必要看管就可避免事故的发生。即使李丽春允许易某带工作时可以携带卢某，也不能将监护卢某的责任转移给当时不在场的李丽春，所以，卢某跌入水池是由于其监护人疏于监管造成的。至于涉案水池本身，既未隐蔽设计，又不对外开放，其布局结构外观了然，对一般人不会造成危险，屋主没有在水池边设立警示标志和防护栏的特别义务，原审法院对此已分析论述，合情合理，本院予以认同，因此李丽春对于卢某跌入水池没有过错。第三，事发时李丽春与郭大双均不在场，自然也无法施救，而根据易某带在原审时的陈述，其在卢某跌入水池时不知情，至其发现时自然造成了施救的延误，导致了卢某意外身亡。
综上所述，李丽春和郭大双无法控制卢某进入涉案区域、无义务对其进行随时看管以避免其跌入涉案水池、亦无法对其及时施救，卢某的意外身亡是由于其监护人疏于监护造成的。原审法院认为李丽春未有效制止易某带在做工时携带小孩进入工作场所，有强人所难之嫌，加重了其注意义务，本院予以纠正。李丽春对于卢某的死亡没有过错，依法无需承担责任，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卢伯明、陈海珍的丧女之痛可以理解也值得同情，但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对其诉讼请求，本院应予驳回。另，因上诉人李丽春表示，在法院认定其没有过错的情况下，仍愿基于人道主义补偿上诉人卢伯明、陈海珍人民币50000元（包含之前已给付的5000元），此系其对自身权益的处分，本院依法予以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狮民初字第150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李丽春补偿上诉人卢伯明、陈海珍50000元（包含已给付的5000元）。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132元，均由上诉人卢伯明、陈海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方
审 判 员 谷丰民
代理审判员 李 婷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傅贤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