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民再20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辽宁中百商厦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锦州市。
法定代表人：颜士琴，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智光，辽宁玉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大商集团锦州百货大楼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锦州市。
法定代表人：田德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国斌，辽宁融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申蕾，辽宁新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辽宁中百商厦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百商厦）因与被申请人大商集团锦州百货大楼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货大楼）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辽07民终13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2月27日作出（2017）辽民申156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百商厦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智光、被申请人百货大楼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国斌、陈申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百商厦申请再审称，（一）原判决认定“茂业大厦的建成无疑成就了补充协议约定的条件”缺乏证据证明。1、“茂业大厦的建成”不是补充协议约定的条件；2、茂业大厦原建设规划的修改，致使补充协议（一）第六条约定的合同签订背景发生改变，致使“附生效条件”没有成就；3、茂业大厦建设规划合法，“茂业大厦的建成”对包括我公司出租房屋在内的周边环境不构成不良影响；4、一、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与判决结果自相矛盾。（二）原审判决将“茂业大厦的建成”作为所附条件，在适用法律上存在逻辑错误。综上，再审申请人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判令被申请人给付拖欠的房屋租金1666666.80元；撤销补充协议（一）第六条。
百货大楼辩称，（一）补充协议中明确约定减少支付租金的条件，现茂业大厦的建成，使被申请人与中百商厦签订合同时的营业、办公环境发生了改变，协议中约定的条件已经成就，被申请人自2015年起每年减少支付200万元的租金符合合同约定。（二）再审申请人对于签订合同时，房屋北侧正在建设茂业大厦一事是明知的，所以才在补充协议中约定了如果发生改变，可以减少租金，故该协议内容不存在重大误解，再审申请人请求撤销不能成立。（三）茂业大厦建成的手续合法不等于不会对周边建筑和环境造成客观变化，二者不应混淆。（四）本案争议的是合同约定的所附条件是否成就，属合同履行之诉，只要满足补充协议约定的条件，被申请人就有权利减少支付租金。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中百商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百货大楼给付拖欠的房屋租金1666666.80元；2、撤销补充协议（一）第六条。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8月3日，原告中百商厦与被告百货大楼签订租赁合同，原告将位于锦州市凌河区中央大街三段1号的整体房产租赁给被告。合同约定，年租金为2350万元，租期20年，每满5年增加500000元，每年按月支付，即每月支付1958333.33元。同日，原、被告签订补充协议，该协议第六条约定，乙方租用房屋北侧的现有营业、办公环境若在租赁期内发生改变，包括但不限于消防通道、营业、办公室门窗（户）的采光、通风被遮挡，则甲方同意每年减少乙方租赁费用贰佰万元。合同签订后，原、被告双方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各自的义务。2014年11月25日，百货大楼致函中百商厦称，贵公司与我公司于2012年8月3日签订的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一）第六条中，约定关于“乙方租用房屋北侧的现有营业、办公环境若在租赁期内发生改变，包括但不限于消防通道、营业、办公室门窗（户）的采光、通风被遮挡，则甲方同意每年减少乙方租赁费用贰佰万元。”一事，鉴于目前已形成的现状，我公司将按协议约定履行。2014年11月27日，中百商厦复函百货大楼称，贵公司2014年11月25日的告知函收悉，现复函如下：一、如果贵公司认为“茂业大厦”使贵公司承租的营业楼北侧“采光、通风被遮挡”，理应出具相关的法律依据以及权威部门的鉴定结论。二、“茂业工程”的规划立项是政府行为，如果确有证据表明造成“采光、通风被遮挡”，对我们合同双方均属《民法通则》和《合同法》规定的“不可抗力”，是法定的免责条款。为此，如果贵公司无视事实和法律，执意单方面采取违约、违法行为，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将由贵公司承担。2014年12月8日，百货大楼回函中百商厦称，贵公司复函关于出租房屋北侧，被茂业楼体遮挡一事的相关意见，我司正在等待集团请示，暂正常支付本月租金。2015年1月30日，百货大楼向中百商厦发出告知函称，关于出租房屋北侧被遮挡一事，我公司已于2014年向贵公司发函告知。现我公司将按照协议约定履行。2015年4月15日，中百商厦向百货大楼发出告知函称，关于贵公司提出“租房北侧被遮”一事，我公司已在2014年11月27日给贵公司《复函》中申明了我公司的态度。并在此再次重申，如果贵公司执意单方面采取违约、违法行为，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将由贵公司承担。2015年4月被告减少原告租金666666.78元，（为2015年1-4月租金）。截至2015年10月，被告减少原告租金1666666.80元。另查明，锦州茂业中心平面规划图载明，中百商厦与锦州茂业南侧之间留有4.2米的通道，该图说明中第7项表明“规划建筑南墙为防火墙，消防通道按国家标准《高层GB50045-95第四章第二条第四款规定执行”。中百商厦北侧的锦州茂业中心裙楼高九层，锦州茂业中心裙楼于2014年7月15日封顶。其原址为东方红宾馆，楼高四层。再查明，被告百货大楼租赁原告的房屋后，即在此处以中百商厦的名义进行经营。2013年7月开始装修，百货大楼B座于2013年10月1日开始营业。被告装修改造后没有对通风、采光、消防通道作出改变。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中百商厦与被告百货大楼签订的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一）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原、被告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对补充协议（一）第六项约定的内容即“乙方租用房屋北侧的现有营业、办公环境若于租赁期内发生改变，包括但不限于消防通道、营业、办公室门窗（户）的采光、通风被遮挡，则甲方每年减少乙方租赁费用200万元”发生争议。原告认为此约定系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应以条件的成就作为法律行为效力的发生根据；被告认为此约定系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应以期限的到来作为法律行为生效的依据。一审法院认为，补充协议（一）第六项约定的内容为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期限是指一定会发生的，必然到来的事实。本案中，原、被告双方约定的中百商厦北侧环境的改变指的就是茂业大厦的建成。从现有的百货大楼B座北侧的布局分析，能够引起双方约定的环境变化的唯一因素就是茂业大厦，原，被告在签订租赁合同时，茂业大厦正在建设当中，双方对此都是明知的，也是必然到来事实，只是最后建成的期限是未知的，故将此条款写在了补充协议当中，如本约定不是特指茂业大厦的建成，那么，该条款的设置将毫无意义。基于此在茂业大厦建成后，百货大楼向中百商厦发函，要求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并扣减了原告租金，该行为符合合同的约定。故原告的诉讼请求不能得到支持。对原告所述如果把补充协议（一）第六条理解为我公司房屋北侧环境的任何变化，则属于我公司在签订该条款时对该条款内容的重大误解，且被告并未因此受损，却减少我公司的年租金200万元之巨，显失公平，提出撤销该条款的请求，因原告对重大误解并未举证证明，对其辩解不予支持。一审判决：驳回原告辽宁中百商厦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800元，由原告辽宁中百商厦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中百商厦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辽宁省锦州市凌河区人民法院(2015)凌河民二初字第00341号民事判决书，判令被告给付拖欠的房屋租金1666666.80元。2、承担本案诉讼费。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关于补充协议（一）第六条是附条件的条款还是附期限的条款的问题，从合同字面的理解来看，该条款所指的“发生改变”是指法律意义上的改变，既产生民事法律行为的事实出现。本条款约定内容特指的是该法律事实出现即会产生减少租金的后果，那么该事实是否发生是不特定的，因此该条款所表述的“发生改变”是一种条件出现，该条件出现才引起条款约定的法律后果的产生，故该条款是附生效条件的条款，一审法院认定是附期限的条款错误，二审法院予以纠正。关于百货大楼依据补充协议约定减少租金的问题。二审法院认为，双方所签订的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在履行过程中，双方亦应当按照协议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中百商厦与百货大楼在签订该补充协议时，对茂业大厦正处在建设当中是明知的，把“租用房屋北侧的现有营业、办公环境若于租赁期内发生改变，包括但不限于消防通道、营业、办公室门窗（户）的采光、通风被遮挡”作为减少租金条件进行约定也是双方共同协商确定的，双方对此并无异议。茂业大厦的建成，无疑成就了该补充协议所约定的条件，故一审法院认定百货大楼依约定的事实成就行使抗辩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中百商厦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案经二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9800元,由上诉人中百商厦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中百商厦与百货大楼于2012年8月3日签订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一）第六条中约定“乙方租用房屋北侧的现有营业、办公环境若于租赁期内发生改变，包括但不限于消防通道、营业、办公室门窗（户）的采光、通风被遮挡，则甲方每年减少乙方租赁费用贰佰万元（￥2,000,000.00元）”。现被申请人认为茂业大厦的建成，已导致租用房屋的北侧营业及办公环境发生改变，故减免租金的条件已成就。再审申请人认为该补充协议（一）第六条属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应予撤销。本院认为，协议中所约定的租用房屋北侧的现有营业、办公环境于租赁期内发生改变，依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分析，该种改变对被申请人的影响应具有两种可能性，既存在对被申请人造成不良影响的可能性，亦存在对被申请人带来良好影响的可能性。协议中对两种情况未做区分，仅约定租用房屋北侧的现有营业、办公环境若于租赁期内发生改变，被申请人每年即可减少贰佰万元的租赁费用，致使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该约定显失公平，应予撤销。中百商厦于2014年11月25日接到百货大楼关于减少租金一事的告知函，其于2015年11月2日向辽宁省锦州市凌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法定的行使撤销权的期间，对于中百商厦提出的撤销补充协议（一）第六条的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中百商厦依据双方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请求百货大楼给付少付房屋租金1666666.8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定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一）第六条是附条件的条款并判决驳回中百商厦的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中百商厦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宁省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辽07民终1343号民事判决及辽宁省锦州市凌河区人民法院（2015）凌河民二初字第00341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辽宁中百商厦集团有限公司与大商集团锦州百货大楼有限公司2012年8月3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一）第六条，即“乙方租用房屋北侧的现有营业、办公环境若在租赁期内发生改变，包括但不限于消防通道、营业、办公室门窗（户）的采光、通风被遮挡，则甲方同意每年减少乙方租赁费用贰佰万元（￥2,000,000.00元）。”；
三、大商集团锦州百货大楼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辽宁中百商厦集团有限公司支付房屋租金1666666.80元（2015年1月至2015年10月）。
若大商集团锦州百货大楼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800元，合计39600元，由大商集团锦州百货大楼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少方
审 判 员 闫劲松
审 判 员 席铁斌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于丹凤
书 记 员 刘美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