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苏中民终字第33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阳（苏州）日用品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工业园区金陵东路229号。
法定代表人古贺洋一，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顾春华，江苏大名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多田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玉玲。
委托代理人何冰，汉族。
上诉人高阳（苏州）日用品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阳公司）因经济补偿金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3）园民初字第1627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蒋玉玲于2009年11月5日进入高阳公司从事资料管理工作，双方签订了三份书面劳动合同，最后一期劳动合同约定期限自2011年11月5日起至2012年11月4日止，每月工资为4160元。劳动合同到期后，蒋玉玲继续在高阳公司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2012年12月24日，高阳公司以蒋玉玲“职务担当的工作内容未能完全胜任；工作态度行为恶劣；工作完成、未完成均无报告；上司指示的工作未能按时履行，有时据否；对上司领导无礼仪礼节”为由，给予其警告处分。2013年4月9日，高阳公司向蒋玉玲发出《岗位调动通知书》，称其“去年担任公司资材担当一职，由于支年在工作中资材下订单与资材入出库不良等工作失误，导致给公司带来了不必要的费用负担，公司为了防止到这方面再次发生错误，同时公司考虑到由1个人担当存在风险性，公司也增加了担当人员，因此公司考虑调动岗位”，将蒋玉玲岗位调整为统计、入出库检品担当，薪资待遇相应调整，职务津贴由900元调整为200元，指导津贴200元取消。蒋玉玲拒绝接受调岗。2013年4月11日，高阳公司以蒋玉玲“不服从业务方面的指示和命令；工作中擅自离开工作岗位，聊天”为由，给予其警告处分。蒋玉玲确认收到上述两份警告处分，但对于处分依据的理由不予认可。2013年4月13日，高阳公司以蒋玉玲“于2013年4月11日公司给予本人的第2次警告书后，本人在两个工作日内未作任何工作（类似于旷工），对上司领导无礼仪礼节，凡有损坏或玷污公司形象的行为，由于本人未作出任何行动及改善的态度”，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第七章第48条第3项“故意拖延办理有关业务的手续或有欺骗行为时”、第48条第14项“顶撞上司，或侮辱其他员工，或利用职权压制他们时”的规定，给予蒋玉玲解雇处分。
第一、二期劳动合同到期前，高阳公司均向蒋玉玲发出过《续订劳动合同意向通知书》，蒋玉玲均同意续签。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蒋玉玲2012年12月5日至2013年4月13日期间应发工资合计为17742.29元，蒋玉玲离职前12个月月平均工资为4241.8元。
高阳公司旧版《员工手册》第七章“惩罚”第48条第3项为“故意拖延办理有关业务的手续或有欺骗行为时”、第14项为“顶撞上司，或侮辱其他员工，或利用职权压制他们时”，并规定员工的行为凡属于第48条规定的任何一种时，公司第一次会发给员工一份警告单，第二次会发给员工一份严重警告单，第三次公司可根据情节轻重分别处以减薪、停止发薪、解雇、开除等处分。蒋玉玲于2009年11月6日签名确认参加《员工手册》。
经高阳公司确认，该公司成立工会，但就解除与蒋玉玲劳动关系的决定未告知工会。
同时查明：蒋玉玲于2013年4月申诉至苏州工业园区劳动争议委员会，要求裁令高阳公司支付蒋玉玲2012年11月5日至2013年4月13日期间二倍工资差额20800元以及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29692.6元。该委于2013年6月13日裁决高阳公司支付蒋玉玲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7742.29元、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9692.6元。高阳公司不服该裁决，遂于法定期限内诉至原审法院。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高阳公司举证的警告书、《岗位调动通知书》、解雇通知书、《员工手册》与培训明细表、苏园劳仲案字（2013）第520号仲裁裁决书，被告举证的劳动合同书、警告书、《岗位调动通知书》、《续订劳动合同意向通知书》、解雇通知书、公积金缴费记录、银行交易明细、工资单等证据及庭审笔录在卷佐证，并经当庭质证，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原审原告高阳公司的诉讼请求为：高阳公司在劳动合同到期后一个月内曾多次向蒋玉玲提出与其续签劳动合同，但是因蒋玉玲自己不同意续签，导致双方未能续签，故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高阳公司无需支付双倍工资。根据公司的规定，蒋玉玲的行为已经达到了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程度，高阳公司据此与蒋玉玲解除劳动合同是完全合法的。高阳公司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请求判决无需支付蒋玉玲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7742.29元，无需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9692.6元；并由蒋玉玲承担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于：
一、劳动合同签订事实。
原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应当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期满，企业未与劳动者续订劳动合同，但劳动者继续在用人单位工作的，用人单位应当在一个月内与劳动者续订书面劳动合同。高阳公司在劳动合同到期后，未依法与蒋玉玲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对此高阳公司称系蒋玉玲不愿意签劳动合同，而高阳公司以往劳动合同到期前均向蒋玉玲提供续签通知书，但其未能举证证明在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的情况下要求与蒋玉玲签订劳动合同，亦未就蒋玉玲拒绝签订劳动合同提供证据。且劳动者经用人单位书面通知后，不与用人单位续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应当书面通知劳动者终止劳动关系。高阳公司具有用工自主权，与劳动者之间地位有差异，高阳公司未曾以蒋玉玲拒签劳动合同为由在劳动合同期满之日起一个月内终止劳动关系，应向劳动者支付二倍工资。高阳公司应向蒋玉玲支付2012年12月5日起至2013年4月13日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经确认高阳公司此期间已支付蒋玉玲工资金额为17742.29元，故高阳公司还应向蒋玉玲支付差额17742.29元。
二、劳动合同解除是否合法有据。
高阳公司主张：蒋玉玲在工作中多次违反公司规定，公司按照法律及公司相应规章制度给予其警告、调岗、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是公司正常行使管理权，完全合法。
高阳公司为证明主张，提供如下证据：
1、蒋玉玲的岗位职责描述；
2、蒋玉玲与厂商领导及供应商的往来邮件，其中2012年1月16日的邮件蒋玉玲公然向公司领导进行威胁，以不做某些份内工作为由要求领导答应其一些要求；其中2013年1月28日蒋玉玲与某厂商张小姐的邮件中，因公司货品比较急，货品应该于1月25日交货，但蒋玉玲1月28日还在催，在邮件中也没有说明应该如何操作，且发完邮件后没有后续跟踪，也没有向领导汇报，其他邮件也有类似情况；
3、公司生产部部长多田弘出具的说明两份，证明蒋玉玲在工作沟通方面及与领导、厂商的确认中存在拖延，没有向领导汇报确认等多方面的问题，且4月10日之后蒋玉玲不服从公司指示命令、不进行其份内的工作，影响公司正常生产工作；
4、2012年10月份、12月份左右日本下的订单及管理表，日本的订单会提前三个月发过来，证明蒋玉玲与供应商联系时间较充裕，由蒋玉玲下相关资材给供应厂商；
5、有问题的订单，证明3个月中共发生38件有问题的订单，订单中有“尽快”、“最快”的字眼，没有明确的交货日期，导致生产延误，影响公司运营；
6、2012年末未交资材明细表，采购是蒋玉玲的职责之一，证明公司需要的大量资材，因为蒋玉玲没有采购到或没有足量采购到，影响了公司正常生产；
7、针对蒋玉玲错误的改进措施，由原来规定的每月几号做某些工作，2012年12月11日改进为明确了几天之内做某些工作，附有问题的订单，交期没有明确时间，只写明“尽快”；
8、因蒋玉玲的过错给公司造成的损失统计，其中资材采购增加了947436.3元、合计造成不必要的采购浪费1880862.2元、由于蒋玉玲的原因要到日本重新确认造成的出差费等费用。
蒋玉玲对于高阳公司提供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
1、往来邮件真实性认可，2012年1月16日的邮件是其发的，是关于面谈承诺没有兑现，与威胁没有关系，蒋玉玲作为资产管理，暂时代理其他工作，由于这部分工作领导承诺加工资，但没有兑现，所以要求交还这部分工作；高阳公司称1月28日才发邮件，没有提前发邮件不是事实，蒋玉玲是在1月18日发邮件催促厂商交货的。蒋玉玲虽然是资材采购，但厂商、供应商不是蒋玉玲找的，都是领导联系的；
2、对多田弘证明内容真实性不予认可，蒋玉玲及时汇报，也没有擅自打电话聊天的情况；
3、订单都是日语，蒋玉玲不懂日语，这部分工作是高阳公司暂时接管的，高阳公司应提供其他的证据证明没有及时下订单，如果没有下订单不可能交得出货；
4、这些订单都是由日本发来的急单，写“尽快”、“最快”说明蒋玉玲认真负责，且订单都有领导签字确认；
5、2013年1月4日的未购入明细表，订单交期是1月13日，交期没有到，所以厂商没有交货；交期是2012年12月份的订单是公司新找的供应商，厂商做不了；客户的订单有的情况是暂时不让交货，下给厂商的资材交期要等通知；
6、单号为26的订单是改版后新版的印刷袋，其他的也是新版的印刷袋；流程更改是因为厂商提出每次下订单都很急，所以与公司领导开会后，公司进行了更改；
7、对损失不予认可，供应商不是蒋玉玲找的，样品不是蒋玉玲确认的，下的所有订单都有领导签字，且每月与供应商的对帐申请领导都有批复，资材到货不是蒋玉玲收的，盘点不是蒋玉玲盘的。另外，盘点资料没有任何人签字，有作假的可能。
蒋玉玲则认为：两份警告书都没有事实依据，岗位调动通知，是公司强行执行，解雇理由也不成立，是单方违法解除劳动关系。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于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高阳公司以蒋玉玲受到两次警告处分后，在两个工作日内未做任何工作，违反规章制度关于故意拖延办理有关业务的手续与顶撞上司的规定为由，与蒋玉玲解除劳动关系，对此，高阳公司应举证证明给予蒋玉玲警告处分合法有据，蒋玉玲存在两个工作日内未做任何工作，顶撞上司等可以给予相应处分的行为。对于第一次书面警告，主要提出蒋玉玲存在未能胜任工作、工作态度行为恶劣、未能按时履行上司指示的工作、对上司领导无礼仪礼节等问题。其中，对于工作态度行为恶劣与对上司领导无礼仪礼节，高阳公司未提供相应证据；对于不能胜任工作与未能按时履行工作，高阳公司提供了蒋玉玲与客户的往来邮件与订购单，但从往来邮件中仅反映蒋玉玲与客户就采购进行正常沟通，并不能体现蒋玉玲不能胜任工作与未能按时履行工作；而订购单上除了有蒋玉玲作为制作者的签字，还有管理部部长的确认签字，并不能体现蒋玉玲单独承担资材采购的全部责任，故由蒋玉玲为资材采购过剩、仓库积压问题负责，于理不符，故第一次书面警告事实依据不足，非合法处分。对于第二次书面警告，主要提出蒋玉玲不服从业务指示与工作中擅自离岗，但对此，高阳公司仅提供管理部部长多田弘的证明，但多田弘与高阳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其出具材料证明效力较低，原审法院不予采信，除此以外高阳公司未能举证予以证明，故该次处分事实依据不足，非合法处分。对于在解雇通知书中提出的蒋玉玲两个工作日内未工作与对上司领导无礼仪礼节的情况，高阳公司在2013年4月9日通知蒋玉玲于2013年4月10日起调岗，高阳公司在未与蒋玉玲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对其进行调岗，该公司应举证证明蒋玉玲不能胜任工作，结合前述分析，高阳公司并未能举证证明蒋玉玲存在不胜任工作的事实，故其调岗行为不当，蒋玉玲可以拒绝调岗，蒋玉玲非因自身原因不在其原岗位提供劳动，高阳公司不能要求蒋玉玲承担不工作的相应责任。综上，高阳公司对蒋玉玲进行警告、调岗、解除劳动关系的处理，事实依据不足，已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而且，高阳公司在成立工会的情况下，未就解除与蒋玉玲劳动关系的决定履行告知工会的程序性义务，亦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根据蒋玉玲离职前十二个月月平均工资与工作年限，高阳公司应向蒋玉玲支付赔偿金29692.6元（4241.8×3.5×2）。
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二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高阳（苏州）日用品制造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蒋玉玲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7742.29元、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9692.6元，合计47434.89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高阳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上诉人在劳动合同到期前以及到期后一个月内曾经多次向蒋玉玲提出与其续签劳动合同，是因为蒋玉玲不同意续签，才导致双方未能续签，因此上诉人无需支付未签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2、根据公司的规定，蒋玉玲的行为已经达到了《劳动合同法》规定的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程度，上诉人据此与蒋玉玲解除劳动合同是完全合法的。为此请求二审查明事实，并改判上诉人无需支付蒋玉玲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17742.29元及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9692.60元。
被上诉人蒋玉玲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应当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期满，企业未与劳动者续订劳动合同，但劳动者继续在用人单位工作的，用人单位应当在一个月内与劳动者续订书面劳动合同。第一、二期合同到期前，高阳公司均向蒋玉玲发出过《续订劳动合同意向通知书》。在2012年11月4日第三期劳动合同到期后，高阳公司人事部蒋晓虹发邮件给人事郁部长及多田部长，呈报内容为：“蒋玉玲合同或到期，如同意续签，则需办理续签手续。根据公司规定，本月起指导津贴满1年加50元。请指示。”该份电子邮件说明高阳公司对蒋玉玲合同到期是明知的。高阳公司在明知第三期劳动合同到期后，未向蒋玉玲发出《续订劳动合同意向通知书》，也未再与蒋玉玲续签劳动合同，故高阳公司应当支付蒋玉玲2012年12月5起至2013年4月13日期间的二倍工资。高阳公司上诉称未续签劳动合同是由于蒋玉玲拒签导致的上诉理由，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纳。
高阳公司开除蒋玉玲是基于蒋玉玲连续两次被警告理由是未能胜任工作，工作态度行为恶劣、对上司无礼节及不服从业务指示、工作中擅离岗位等。从蒋玉玲发出的采购单上除了有蒋玉玲的签名，还有管理部长的确认签字，说明蒋玉玲的采购计划是经过领导审核批准的，故造成资材积压不能归咎于蒋玉玲。至于蒋玉玲工作态度恶劣、对上司无礼节、工作中擅自离岗，高阳公司均无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故高阳公司给予蒋玉玲的两次警告处分，依据不足。
高阳公司于2013年4月9日在未与蒋玉玲协商的情况下即向其发出调岗通知，要求次日起蒋玉玲岗位由资材担当调整为统计、入出库检品担当，同时职务津贴由900元调整为200元，并取消指导津贴200元。高阳公司未能举证证明蒋玉玲不能胜任工作，就将其调岗欠妥，蒋玉玲可以拒绝调岗。高阳公司在未履行告知工会的情形下，就于2012年4月13日以蒋玉玲两个工作日内未作任何工作，对上司无礼节为由发出解雇通知书。综上，高阳公司对蒋玉玲所作的警告、调岗、解除劳动合同，均缺乏事实依据，且解除合同违反法定程序，因此构成违法解除。高阳公司上诉主张与蒋玉玲解除劳动合同是合法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高阳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高阳（苏州）日用品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立
代理审判员 王小丰
代理审判员 沈莉菁
（）二○一四年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芮 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