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民一终字第12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泽志，农民。
委托代理人：丁金辉。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市塞纳电热电器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林建江。
委托代理人：卢万庆。
委托代理人：龚旭。
上诉人何泽志、上诉人宁波市塞纳电热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塞纳公司）因健康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26日作出的（2015）甬慈民初字第1018号民事判决，分别于2015年11月6日和2015年11月11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何泽志及其委托代理人丁金辉、上诉人塞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卢万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何泽志于2012年8月到塞纳公司上班，同年12月离职。2013年5月21日，何泽志再次到塞纳公司上班，并入住塞纳公司宿舍B幢二层210室。后何泽志因未经公司登记而擅自带儿子何宇入住被公司罚款30元。鉴于何泽志带小孩入住宿舍的情况，塞纳公司于2014年1月21日与何泽志签订安全协议一份，约定：公司责任为在生活区域的水域区设有明显的安全警示标语，负责员工和家属及小孩对生活区的安全相关要求告知，负责员工家属及小孩到公司临时居住登记；员工责任为员工家属带孩子进宿舍入住时必须到公司后勤办公室进行登记，登记时注明进厂时间和初步居住计划时间，员工家属及小孩必须遵守公司相关规定，员工家属及小孩严禁进入公司生产区域，严禁独自把未成年人放在寝室、食堂、走廊等区域，处于无人看管的境地，严禁随便动用及损坏公司的设施、设备及物品，如有违反以上规定及因自己监管不力造成安全事故的所有责任由员工自己承担。2014年12月7日13时45分，何泽志所居住宿舍发生火灾，塞纳公司多名员工赶至涉案宿舍，发现当时何泽志小孩何宇单独一人在宿舍，且宿舍门锁闭合同时门后又被物顶着，救火员工难以将门打开，仅踢开一条缝，员工们从门外用水和灭火器朝宿舍喷洒救火，同时员工陆益科进行了报警。虽经消防部门及塞纳公司员工们积极救火，该起火灾事故仍造成何宇死亡，何泽志受伤的结果。事故发生后，塞纳公司叫来救护车将何泽志送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一三医院治疗。何泽志入院诊断：1.呼吸道烧伤；2.烧伤（火焰）40%TBSA深Ⅱ度37%Ⅲ度3%全身多处；3.双耳烧伤。住院期间，何泽志行气管切开＋全身40%烧伤创面清创包扎术，全身25%深度创面切削痂、异种皮覆盖术，头部及双侧大腿8%取皮，双上肢10%肉芽创面清创、自体皮大张移植术，右小腿3%取皮，全身多处5%肉芽创面清创、邮票皮移植术。2015年2月11日，何泽志出院，出院诊断为：1.呼吸道烧伤；2.烧伤（火焰）40%TBSA深Ⅱ度37%Ⅲ度3%全身多处；3.双耳烧伤；4.烧伤后应激性糖尿病；5.烧伤创面脓毒症；6.导管败血症。何泽志之伤经宁波三益司法鉴定所鉴定，鉴定结论为：何泽志因烧伤致烧伤（火焰）40%TBSA深Ⅱ度37%Ⅲ度3%全身多处、双耳烧伤经手术治疗后，遗留面部中度毁容的残疾等级为五级残疾（人标）；建议休息期限至鉴定前一日止，护理期限累计为120日，营养期限累计为120日（上述三项均包括住院期间）。该起火灾事故经慈溪市公安消防大队认定，火灾起火部位为宁波杭州湾新区滨海四路177号的塞纳公司宿舍B幢二层210室；起火点系210室靠北墙放置的上下铺床下铺区域；起火原因可排除生活用火不慎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外来火源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遗留火种引燃可燃物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小孩玩火引发火灾的可能性。鉴于塞纳公司未给何泽志投医保并考虑到法院可能判令塞纳公司承担责任，在杭州湾新区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塞纳公司为该起火灾事故已支付何泽志342779.93元。原审另查明，塞纳公司厂房及宿舍于2009年3月12日经消防验收合格。塞纳公司于2014年4月18日即在本案火灾事发之前组织过消防演练。公安派出所于2014年5月19日对塞纳公司进行日常消防监督检查时的检查结果为：塞纳公司有消防安全制度、塞纳公司有且组织演练灭火和应急疏散预案、塞纳公司的建筑防火设施完好有效等。
何泽志于2015年6月26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以塞纳公司应对员工安全进行保障，且未在火灾当时采取抢救措施为由，请求判令：一、塞纳公司赔偿何泽志残疾赔偿金529860元、误工费13188元、护理费14400元、营养费36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980元、医疗费4399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交通费3000元、鉴定费2370元、后期治疗费70000元、辅助器具费5640元，合计718032元。后何泽志将误工费的诉讼请求变更为15875元。
塞纳公司在原审中辩称：1.2014年1月20日，塞纳公司发现何泽志在未申请登记家属入住的情况下擅自带小孩入住涉案宿舍，其行为违反了塞纳公司宿舍行为规定，塞纳公司对其罚款30元。罚款后塞纳公司建议何泽志辞职，何泽志不愿辞职，并提出小孩日常由其老婆、女儿照顾，还会将小孩送去幼儿园。为此，何泽志、塞纳公司于同年1月21日签订安全协议，明确了何泽志对小孩的监护、管理责任以及因何泽志违反规定、监管不力造成安全事故的所有责任由何泽志承担。何泽志称灭火器不能使用、现场无人灭火抢救等与事实不符。2.何泽志是因救孩子而受伤的，其在没有看到孩子的情况下盲目进行救火，其错误的救人方式导致了本可以避免的损害发生，故该损害后果应由何泽志自己承担。消防部门已经明确火灾责任与塞纳公司无关。3.塞纳公司虽已支付341579.93元，但这是在火灾事故认定书还没有下来时，何泽志提出塞纳公司没有给其交纳医保，要求何泽志本可享受的医保部分由塞纳公司承担，在杭州湾新区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暂时支付了220000元。后又因何泽志到政府机关吵闹，塞纳公司迫于政府和医院的双重压力，并考虑到如果以后法院判令塞纳公司承担责任，而又预付了部分赔偿款。此外，何泽志的残疾赔偿金应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误工费应按照何泽志实际工资收入计算，护理费出院后应减半计算，营养费应为800元／月，医疗费中的3994元没有凭证，故不予认可，精神损害抚慰金由法院酌定，交通费及后期治疗费没有相应凭据，辅助器具费金额是正确的，但不属于计算范围。综上，塞纳公司积极注意到平时的安全管理职责，结合火灾事故认定书及何泽志多次违反公司制度在车间内吸烟、在宿舍使用大功率电器被塞纳公司通报的事实，塞纳公司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何泽志的诉请。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本起事故中起火原因可排除生活用火不慎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外来火源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遗留火种引燃可燃物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小孩玩火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从未排除的起火原因来看，结合勘验笔录中地面发现不少烟蒂及事发时何宇一人在宿舍的情况，事故发生的原因在于何泽志一方。同时，何泽志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及何宇的监护人，应当负有监护义务，并预见单独留未成年人在宿舍的安全隐患。但其在未进行登记的情况下擅自带何宇入住塞纳公司宿舍，在塞纳公司与其签订安全协议、约定相关责任后仍独自留何宇一人在宿舍，留下较大安全隐患。又因涉案宿舍门锁闭合、门后堆放物品致使门难以打开，对救援带来了一定的阻碍。事故发生后，何泽志又在未采取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进入宿舍救火致使自己受伤，其也未尽到自身的安全注意义务。综上，何泽志应对其自身的损害后果承担主要责任。塞纳公司虽然与本起火灾事故的发生无直接因果关系，但塞纳公司作为涉案宿舍的管理人，应对涉案宿舍及入住人员承担管理责任。塞纳公司于事发前对何泽志进行了罚款并签订了安全协议，告知何泽志禁止未经登记私自携带家属入住宿舍及将未成年人单独留在宿舍等事项，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尽到了安全警示义务。但是，塞纳公司在发现何泽志仍然违反安全协议约定的情况下，未进一步采取有效措施予以制止或劝离，对事故发生及何泽志受伤存在一定过错。同时，因塞纳公司的宿舍已通过消防验收，塞纳公司也组织过消防演练，并通过了公安派出所的日常消防监督检查，即尽到了消防安全职责，且塞纳公司在事故发生后采取了救火、报警及将何泽志送往医院的补救措施，防止了损害的进一步扩大，故塞纳公司在本起事故中对何泽志受伤的损害后果应承担次要责任。
何泽志对本起事故所主张的各项损失为：何泽志主张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塞纳公司辩称应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原审法院分析认为，何泽志虽系农民，但其自2013年5月21日起至事发时一直居住在塞纳公司宿舍［塞纳公司住所地为宁波市慈溪经济开发区（杭州湾新区）兴慈二路西滨海四路南］，且其收入也来自于非农产业，故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根据何泽志年龄及残疾等级，并结合2014年宁波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何泽志的残疾赔偿金为529860元；根据鉴定意见书，何泽志的误工时间为169天（自2014年12月7日始至2015年5月25日止），再根据何泽志提交的银行交易明细中反映的工资情况，认定何泽志的误工费为13425元；根据鉴定意见书，何泽志的护理期限、营养期限均为120天（包含住院期间），何泽志主张的护理费14400元、营养费3600元均在合理范围内，应予以认定；何泽志住院66天，酌定其住院伙食补助费为1650元；何泽志主张交通费3000元，但其未提供相应依据，根据何泽志的就医次数及实际情况，酌定交通费为1000元；根据何泽志提供的医疗费发票，何泽志治疗花费385937.63元，应予以认定；何泽志主张辅助器具费5640元（其中包括了200元的陪护费），并提供了相应的依据，原审法院分析认为，何泽志已经主张了护理费，故此陪护费不再支持，仅对5440元的辅助器具费予以认定；根据鉴定费发票，确定何泽志支付的鉴定费为2370元。何泽志依据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一三医院出具的证明主张后期治疗费70000元，因该费用尚未发生，何泽志可待实际发生后再行主张。上述损失合计957682.63元。根据未排除的起火原因及何泽志、塞纳公司在本起事故中的过错，酌定何泽志对其自身的损害后果承担85%的责任，塞纳公司对何泽志的损害后果承担15%的责任。故塞纳公司应赔偿何泽志全部损失957682.63元中的15%计143652.39元。何泽志因此次事故精神遭受较大痛苦，酌定塞纳公司赔偿何泽志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上述两项共计为153652.39元，现塞纳公司已共计支付342779.93元，故对何泽志的诉请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何泽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980元，减半收取5490元，由何泽志负担。
宣判后，何泽志、塞纳公司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何泽志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塞纳公司虽与何泽志在2014年1月21日签订过安全协议，但何泽志并不识字，对签过协议也毫无记忆，塞纳公司亦未告知协议内容。何泽志的宿舍门锁早就损坏，何泽志孩子在宿舍时也从未锁过门，能正常通行。2.何泽志离开宿舍与发生火灾的时间差为2小时，火灾不可能是由烟头引起，何泽志的家人与消防部门人员查看现场时也并无烟头，原审法院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未排除的起火原因、门被锁住、地面烟头认定火灾发生的原因在于何泽志没有道理。且事发后，塞纳公司拒绝何泽志进入火灾现场，导致塞纳公司有足够时间伪造证据和现场。3.何泽志对于火灾的发生无故意，不应承担责任。塞纳公司对于何泽志的小孩进入宿舍未采取强制措施或报警就应视为许可，而何泽志对于其孩子有救助义务，进入火场救孩子的行为符合常理，何泽志抢救小孩受伤与火灾有直接关系，塞纳公司未及时采取灭火措施存在过错，原审认定塞纳公司采取过防火措施，实施过抢救行为而减轻塞纳公司的责任是错误的。
针对何泽志的上诉，塞纳公司辩称：何泽志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也没有相应的证据支持，坚持原审答辩意见，请求驳回何泽志的上诉。
塞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塞纳公司在原审中提供的证据能证明塞纳公司于事发前几天发现何泽志的小孩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安全堪忧，塞纳公司多次强制要求何泽志办理离职手续。即使塞纳公司没有发现何泽志的小孩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或发现后未能劝离，也不能据此认定塞纳公司存在过错。塞纳公司作为一个普通的制造工厂，在员工宿舍管理制度和安全协议已经完备的情况下，不可能时刻对员工宿舍家属的住宿情况进行监管，而且塞纳公司发现小孩无人看管距火灾发生时间仅仅几天，按正常的生活经验，一般无法也不可能预见会发生火灾。即使塞纳公司存在过错，原审判决认定的责任比例亦过高。
针对塞纳公司的上诉，何泽志辩称：请求驳回塞纳公司的上诉，支持何泽志的上诉。
二审中，何泽志提供2015年12月16日拍摄的发生火灾的宿舍现场照片五张，用以证明火灾由电器线路短路引起。经质证，塞纳公司对上述照片的关联性有异议，并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并认为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消防部门已经排除。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述照片并不能用以证明火灾原因，故对上述照片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何泽志对慈溪市公安消防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提出异议，认为火灾原因系因塞纳公司的电路短路引发，要求对火灾事故原因进行鉴定。塞纳公司认为火灾事故认定书已经排除了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本院认为，何泽志在原审中未要求对火灾事故原因进行鉴定，其在二审中要求对火灾事故原因、宿舍烟头进行指纹、唇纹鉴定，本院不予准许。塞纳公司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综上，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在于火灾事故损害赔偿的责任划分及损失认定。涉案火灾事故发生后，慈溪市公安消防大队对火灾事故进行了调查并作出了火灾事故认定书。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起火部位为塞纳公司宿舍B幢二层210室，起火点为210室靠北墙放置的上下铺床下铺区域，起火原因可排除生活用火不慎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外来火源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遗留火种引燃可燃物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小孩玩火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塞纳公司为员工提供住宿，对房屋设施本身的完好及安全负有责任，何泽志作为房屋的实际使用人对其居住的房屋室内管理负有责任，结合火灾事故认定书关于起火点和起火原因的认定，可排除塞纳公司提供的房屋设施本身的安全隐患引发火灾可能，火灾事故认定书不能排除的原因则系房屋使用人日常管理责任范围，原审法院认为塞纳公司对涉案火灾事故的发生无直接因果关系，事故发生原因系何泽志一方，该认定正确。塞纳公司在公司宿舍管理规定的执行上存在疏漏，对损害的发生也有一定的过错，原审法院判令何泽志一方对本起事故承担主要责任，塞纳公司承担次要责任，并无不当。何泽志主张塞纳公司应对其受伤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塞纳公司主张其不应承担责任或承担15%的责任比例过高，本院均不予采纳。塞纳公司支付的款项，已超出其应承担的赔偿款数额，原审法院驳回何泽志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综上，上诉人何泽志、上诉人塞纳公司之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均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980元，由何泽志负担7607元，宁波市塞纳电热电器有限公司负担337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节祥
审 判 员 张 华
审 判 员 王 慧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代书记员 沈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