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韶中法民一终字第6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韶关学院医学院。
法定代表人：李祥福，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ＸＸ，该院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华英，女，1959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
诉讼代理人：陈双喜，广东韶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韶关学院医学院因与被上诉人周华英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2015）韶武法民一初字第1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院经审理查明：周华英于2000年入职韶关学院医学院（前身为韶关卫校）从事护楼及卫生清洁工作。2013年7月起，周华英开始领取养老金享受退休待遇。2013年9月6日，韶关学院医学院向周华英收取了16371.89元，该款为代收周华英一次性缴纳医保缺失缴费年限的费用，该院后经测算于2013年10月18日将多收的3611.98元退回给了周华英。2014年11月12日，周华英以韶关学院医学院将其所缺医保缴费年限的费用转嫁给其的行为侵害了其合法权益为由，向韶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以下简称仲裁院）申请仲裁，要求韶关学院医学院补回其垫付的医疗保险费12759.91元。该院于2015年1月12日作出韶劳人仲案终字（2014）73号《裁决书》，裁决驳回了周华英的仲裁请求。
另查明：2013年10月28日，周华英曾就养老保险费、加班费、浮动工资等问题向仲裁院申请仲裁，该院于2014年1月21日作出韶劳人仲案非终字（2013）67号《裁决书》，裁决韶关学院医学院一次性返还周华英垫付的2000年12月至2006年3月因用人单位未依法缴纳并由用人单位承担的社会保险费及利息共计7541.51元，并驳回了周华英的其他仲裁请求。双方对该裁决均未提起诉讼，韶关学院医学院于2014年2月27日按上述裁决支付了7541.51元社会保险费及利息给周华英。
2015年1月23日，周华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诉称：周华英于2000年被招聘到韶关学院医学院从事护楼及卫生清洁工作，连续工龄14年。周华英在韶关学院医学院处工作期间，韶关学院医学院违背国家的劳动法律和政策，不按规定为周华英足额购买社会保险。2013年7月，周华英已到退休年龄，本该顺理成章的办理退休手续，享受退休养老待遇，但在办理退休手续时，社保局规定：退休人员必须交够20年的医疗保险，否则不予办理。在这种情况下，周华英只得按韶关学院医学院的要求，于2013年9月6日向韶关学院医学院交医保费12759.91元，韶关学院医学院收款后向周华英出具收据一张，并为周华英办理了退休手续。此后，周华英在新闻媒体了解到缴纳医保费的具体政策，即《韶关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实施办法》第12条第2款规定：“参保人员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而基本医疗保险累计缴费年限未达到最低缴费年限的……或先由用人单位按上年度本市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的6.5%为标准作为补偿基本医疗保险费，并与服务年限挂勾，每工作满1年则补偿1年。”按照以上文件规定，周华英在韶关学院医学院处工作14年，尚差6年的医疗保险费应由韶关学院医学院缴纳。可韶关学院医学院利用其优势，把这笔费用非法转嫁到劳动者头上，其行为已违背了国家法律和政策，侵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就此，周华英曾向仲裁院申请仲裁，但该院偏袒韶关学院医学院，于2015年1月12日裁决驳回周华英的仲裁请求。为此，请求法院判令韶关学院医学院向周华英返还医疗保险费12759.91元，本案诉讼费由韶关学院医学院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周华英申请仲裁时是否已超过仲裁时效期间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周华英在韶关学院医学院向其收取所缺医保缴费年限的费用时就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因此在其未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劳动争议的仲裁时效存在中断、中止事由的情况下，其于2014年11月12日申请仲裁时已超过仲裁时效期间的规定。但韶关学院医学院在仲裁阶段并未提出超过仲裁申请期间的抗辩，而仲裁院对此进行了实体性裁决，故参照《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审理劳动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座谈会纪要》第四十条：“劳动人事仲裁机构以当事人的仲裁申请超过法定时效期间为由作出不予受理的决定，当事人不服该决定而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对当事人的仲裁申请是否超过法定时效期间进行审查。当事人在仲裁阶段未提出超过仲裁申请期间的抗辩，劳动人事仲裁机构对此进行了实体性裁决，应视为当事人在仲裁阶段放弃了申请仲裁期限的程序性抗辩权利。当事人在诉讼阶段以此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该院对韶关学院医学院提出本案已超过仲裁时效期间的抗辩意见，不予支持。
二、关于韶关学院医学院是否应当返还周华英垫付的医保费的问题。根据《韶关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实施办法》第十二条第（二）项：“参保人员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而基本医疗保险累计缴费年限未达到最低缴费年限的，用人单位可按上年度本市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的6.5％一次性补缴所缺年限的医疗保险费；或由用人单位按上年度本市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的6.5％按月缴纳；或先由用人单位按上年度本市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的6.5％为标准作为补偿基本医疗保险费，并与服务年限挂勾，每工作满1年则补偿1年，不足1年的按1年补偿，用人单位补偿后仍未达到最低缴费年限的，再由职工本人按上年度本市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的6.5％一次性补缴所缺年限的医疗保险费。”的规定，韶关学院医学院在周华英达到退休年龄而医保缴费未达到最低缴费年限的情况下，可选择与周华英在该院工作年限挂勾的方式，补偿周华英的基本医疗保险费。现该院将周华英所缺医保缴费年限的费用由周华英单方承担于法无据，故周华英要求该院返还其垫付的12759.91元医保费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于2015年4月20日作出（2015）韶武法民一初字第181号民事判决：韶关学院医学院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12759.91元医保费给周华英。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韶关学院医学院负担。
韶关学院医学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周华英于2014年11月l2日向仲裁院就医保问题申请劳动仲裁时，韶关学院医学院在提交答辩意见时就明确提出了其申请仲裁超过时效的抗辩理由，而且当时仲裁院的仲裁员为了提高办案效率，将周华英和李一字两个案子进行了合并审理，在仲裁院庭审过程中，韶关学院医学院明确就仲裁时效进行了抗辩，但是原审法院却认定韶关学院医学院在仲裁时未提出仲裁时效过期的抗辩理由，实属认定事实不清。再则，韶劳人仲案终字（2014）73号仲裁裁决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仲裁驳回了周华英的仲裁请求，为什么又对诉讼时效做出所谓“实体性”裁决，这个仲裁结果证明了韶关学院医学院当时确实提出了关于经过仲裁时效的抗辩，不然仲裁院做出“实体性”裁决是针对什么而作出的。作为解决劳动争议前置程序的仲裁院，是具有司法性质的审理裁判劳动纠纷的专业机构，仲裁院既然已经驳回了周华英提出的仲裁请求，原审法院如认为仲裁裁决违法，应明确指出仲裁院的违法或不当裁决之处。但原审法院完全否定了仲裁院的裁决意见，但是却又在判决书中引用仲裁意见当中所谓的“实体性”裁决，这在逻辑上存在严重的矛盾。在法律适用方面，原审法院在判决中注明依据的法律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但是在法院判决中具体引用的却是《韶关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实施办法》第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问题的关键是，这个《韶关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实施办法》并不是法律，韶关市至今尚未获得立法权，韶关市政府制定的这个《韶关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实施办法》不能作为法院判决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章第二十三条：“职工应当参加职工基本医疗保险，由用人单位和职工按照国家规定共同缴纳基本医疗保险”的规定，职工医疗保险应当由用人单位和职工个人共同缴纳，而不应当由用人单位全部承担。《韶关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实施办法》第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显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章第二十三条的规定不一致，不能作为判决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周华英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周华英负担。二审调查、询问期间，韶关学院医学院补充上诉意见称：一、韶关学院医学院提交的《关于总务科临时工周华英同志办理社保退休一次性缴纳医保费用问题》，证明周华英同意由其本人一次性缴纳l6371.89元，而不是由用人单位代为缴纳医保费，这实际上放弃了由用人单位缴纳所有医保费的权利，这份证据材料由周华英签名，实际上是对韶关学院医学院的承诺，承诺自行缴纳16371.89元，无须由用人单位代为缴纳相关医保费。这份材料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达成的协议，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或者侵犯第三者合法利益的情形，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有效，对周华英和韶关学院医学院均有约束力，周华英应该按照协议履行。因此，周华英要求韶关学院医学院返回16371.89元于法无据。二、原审法院的“本院认为”部分前后矛盾，推理错误，原审法院所引用的《韶关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实施办法》第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实际上支持了韶关学院医学院的上诉请求，根据上面提及的周华英的承诺书，周华英选择该实施办法中的第十二条第二款中的第三种医保费缴纳方式，即“先由用人单位按上年度本市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的6.5％为标准作为补偿基本医疗保险费，并与服务年限挂勾，每工作满一年则补偿一年，不足一年的按一年补偿，用人单位补偿后仍未达到最低缴费年限的，再由职工本人按照上午度本市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的6.5％一次性补缴所缺年限的医疗保险费”，周华英在韶关学院医学院工作14年，韶关学院医学院依法为其缴纳医保费，但是缴费年限不足最低年限的20年，根据该条文，用人单位补偿后仍未达到最低缴费年限的，再由职工本人按照上年度本市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的6.5％一次性补缴所缺年限的医疗保险费，因此周华英应该根据该条文自行支付相关医保费，韶关学院医学院无须为其垫付12759.91元。按常理，2000年之前劳动者周华英不在韶关学院医学院工作，应由其自行缴纳2000年前六年的医保费，而且周华英在《关于总务科临时工周华英同志办理社保退休一次性缴纳医保费用问题》承诺自行缴纳未缴足的社保费。因此该条文是支持韶关学院医学院的上诉请求的，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
二审期间，韶关学院医学院向本院提交一份2013年9月6日的《关于总务科临时工周华英同志办理社保退休一次性缴纳医保费用问题》，该材料中有“参保人保证：我愿意按照政府政策规定，自愿一次性缴纳本人所缺年限医疗保险费。”保证人处有周华英的签名和手印，最后备注“参保人个人一次性缴纳个人所缺年限医疗保险费用后，学校才给予办理社保退休手续。”拟证实韶关学院医学院与周华英就医疗保险费的缴纳已经达成了协议，该协议不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或者侵犯第三人合法权益的情形，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有效。周华英认为该材料上的签名不是周华英本人所签，手印不是其本人所按，并认为该证据未按时举证。经本院释明，周华英未对其签名及手印的真实性申请进行鉴定。
周华英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而且审判程序合法，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韶关学院医学院收取周华英医保费证据确实充分。周华英于2000年在韶关学院医学院处工作，到2013年退休时连续工龄14年。韶关学院医学院身为教育单位，社会责任缺失，将本应由用人单位承担的医保费转嫁到劳动者头上，这有韶关学院医学院2013年9月6日的收款凭证为据，韶关学院医学院也不敢抵赖。二、韶关学院医学院的收款行为属不当得利。根据《韶关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实施办法》第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医保费由韶关学院医学院承担，可韶关学院医学院将这笔医疗保险费转到劳动者身上。这证明韶关学院医学院该承担的缴费义务却不承担而要他人承担，从而获得不当利益，韶关学院医学院获利没有法律依据，也损害了劳动者的利益。故此，依法应予以返还。三、2013年7月，周华英已到退休年龄，按规定韶关学院医学院应为周华英申报退休材料，可韶关学院医学院拖着不办。周华英为了顺利办理退休，只得按韶关学院医学院的要求交了l2759.91元医保费。之后韶关学院医学院才为周华英申报退休材料。四、本案应适用二年诉讼时效。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返还医保费，其诉讼时效应为二年。五、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韶关学院医学院于2013年9月6日违法收取周华英医保费，2014年周华英通过阅读《韶关日报》才知道该项费用应由用人单位承担。周华英于2014年11月12日向韶关市劳动仲裁院申请仲裁，时间虽超过一年。周华英是农民工，根本不知道韶关学院医学院的行为是侵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在本案中，韶关学院医学院将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界定为交款之日的2013年9月6日违背该条规定，因为作为农民工的周华英根本无法判断韶关学院医学院的收款行为是侵权。六、韶关学院医学院在劳动仲裁阶段并未就时效问题进行抗辩。根据韶劳人仲终字（2014）73号裁决书，韶关学院医学院辩称反映三项内容，均无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故此，原审法院不支持韶关学院医学院在一审诉讼中的时效抗辩于法有据。
二审期间，周华英向本院提交一份2014年10月28日的《韶关日报》，拟证实其在看到报纸后才知道权利受到侵害。韶关学院医学院认为该报纸的内容与本案有差别，不足以证实周华英的主张。
本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争议焦点是：韶关学院医学院应否返还医保费12759.91元给周华英。
本案中，周华英主张其缴纳的本人所缺年限的医疗保险费应由韶关学院医学院负担。韶关学院医学院则认为双方已经就周华英所缺年限的医疗保险费缴纳问题达成了协议，该费用应由周华英自行负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韶关学院医学院为证实其主张，向法院提交了《关于总务科临时工周华英同志办理社保退休一次性缴纳医保费用问题》，该证据显示周华英在2013年9月6日已经承诺自愿一次性缴纳其本人所缺年限医疗保险费，韶关学院医学院备注参保人个人一次性缴纳个人所缺年限医疗保险费用后，学校才给予办理社保退休手续。该材料应是韶关学院医学院和周华英对办理医疗保险费缴纳以及社保退休手续问题所达成的一个协议。周华英认为该协议不是其签名按手印的，但经本院释明后，其未申请对该签名和手印进行司法鉴定。因此，关于周华英所缺医疗保险费是否达成一致意见由周华英自行负担的问题，韶关学院医学院提供了证据证实其主张，而周华英并没有提供证据反驳韶关学院医学院的主张，故本院采信韶关学院医学院的主张，即双方已就周华英所缺年限医疗保险费的问题达成了协议，该费用周华英承诺自己负担，双方均应按照协议约定的内容履行。周华英已经按照协议约定支付了医疗保险费给韶关学院医学院，韶关学院医学院也按照协议约定为其办理了退休手续，而且对于社保机构退回的多缴纳的医疗保险费用，韶关学院医学院也已经退回给周华英，现在周华英再主张韶关学院医学院返还其已缴纳的医疗保险费用，不符合双方的协议约定，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令韶关学院医学院返还医疗保险费12759.91元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韶关学院医学院的上诉理由充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2015）韶武法民一初字第18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周华英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合计15元，均由周华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锐
代理审判员 刘 茜
代理审判员 朱应麟
二〇一五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封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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