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扬商外辖初字第0001号
原告：蒋尚宏，系中国台湾地区居民。
委托代理人：陆少华，上海翊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伊瑜，上海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川奇光电科技（扬州）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经济开发区吴州西路8号。
法定代表人：李政昊，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朱飞龙，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江苏尚扬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维扬路19号。
法定代表人：刘思诚，系该公司总经理。
本院于2014年2月12日受理原告蒋尚宏诉被告川奇光电科技（扬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奇公司）、江苏尚扬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尚扬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被告川奇公司在答辩期间对本案管辖权提出异议。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并于2014年5月16日进行听证，现已审查终结。
原告蒋尚宏诉称：2012年1月20日，川奇公司与HEAVENLYDURATIONHOLDINGCORP.（以下简称HEAVENLY公司）签订《股权买卖合约》，约定将其所持有的尚扬公司之股权转让给HEAVENLY公司。为便于股权转让的顺利进行和转让期间尚扬公司正常运营，作为股权转让方主要股东的川奇公司，在股权转让期间将尚扬公司委托蒋尚宏经营。后由于股权转让方的原因，致使双方股权转让无法继续进行。期间尚扬公司发生经营困难，蒋尚宏多次向川奇公司反映情况，川奇公司均置之不理，继而尚扬公司出现员工罢工、供货商堵门等严重情况。蒋尚宏不得已变卖自身资产，将所得款项用于支付尚扬公司员工工资及其他应急之需。2013年4月，川奇公司书面通知蒋尚宏，解除对蒋尚宏委托经营的授权，并要求返还尚扬公司证照、公章等。嗣后蒋尚宏已将相关证照、公章、文件返还川奇公司，但川奇公司对蒋尚宏提出偿还在其受托经营期间代为垫付资金的要求，不作回应，未予清偿。
现蒋尚宏不再受川奇公司委托经营尚扬公司，故对于蒋尚宏于受托期间代川奇公司投入尚扬公司的上述款项，应由川奇公司全部返还蒋尚宏，同时尚扬公司作为实际受益人，应承担连带责任。现向人民法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川奇公司、尚扬公司连带返还蒋尚宏人民币5793346.57元。
蒋尚宏提供的证据有：1、《股权买卖合约》、台湾地区理律法律事务所《律师函》，用于证明川奇公司委托与撤销委托蒋尚宏经营尚扬公司的问题；2、代垫款项明细、交接清册及快递单据，用于证明蒋尚宏在受托经营尚扬公司期间代川奇公司垫付相关款项并经尚扬公司确认，以及蒋尚宏向川奇公司交还尚扬公司证照、公章等物品的问题。
被告川奇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异议的主要理由为：蒋尚宏系台湾英属维尔京群岛先进车视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先进公司）及其台湾分公司的股东及实际经营人，与尚扬公司同业。经考察调研，蒋尚宏遂决定购买尚扬公司。故分别于2011年11月17日、2012年1月20日，买方透过HEAVENLY公司与卖方永余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余公司）、川奇公司在台湾签署了《江苏尚扬公司100%股权买卖框架协议》（以下简称《框架协议》和《股权买卖合约》。因股权转让报批、变更登记需待时日，HEAVENLY公司为早日熟悉与运作尚扬公司，于2011年11月30日开始，由蒋尚宏代表买方负责整个尚扬公司的运作管理，其总经理职务由此而来。蒋尚宏及其团队接管尚扬公司后，因不按大陆法律办事，造成员工到政府请愿等严重事件，在政府协调过程中，蒋尚宏的管理团队不辞而别，造成尚扬公司财产巨大损失，经营停止，最终被清算。
根据蒋尚宏诉状，其所谓的承包经营是基于《股权买卖合约》的约定，故该合约是本案产生法律关系的基础与前提，而《股权买卖合约》第八条第八项约定：“因本合约所生纷争，买卖双方同意以台湾台北地方法院为第一审管辖法院。”
由于蒋尚宏之经营管理行为并非其自然人个人之行为，而是股权买方HEAVENLY公司的行为。对此行为，永余公司（并经川奇公司与尚扬公司权利让与）已于2013年9月4日向台湾台北地方法院对HEAVENLY公司及蒋尚宏、先进公司提起诉讼，并已开庭审理。现蒋尚宏基于同一法律事实向大陆地区法院提起诉讼，其目的是利用两岸法律差别，逃避法律责任。鉴于本案双方争议财产的最终所有者为台湾商事主体，合同已约定纠纷由台湾台北地方法院管辖，且双方已在台北地方法院进行诉讼。请求大陆地区法院对蒋尚宏的起诉，裁定不予受理。
川奇公司提供的证据有：《框架协议》、《股权买卖合约》、永余公司向台湾台北地方法院起诉HEAVENLY公司、先进公司、蒋尚宏的民事起诉状，以及《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民事庭通知书》等。
原告蒋尚宏之委托代理人陆少华答辩意见认为，川奇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不能成立。主要理由：首先，《股权买卖合约》中关于管辖的约定对蒋尚宏无效。虽然蒋尚宏曾参与尚扬公司股权转让的谈判，但之后由HEAVENLY公司作为买方最终与卖方签订了《股权买卖合约》，其时蒋尚宏并未参与其中，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股权买卖合约》显然不能对蒋尚宏产生约束。其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的规定，因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履行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合同、中外合作经营企业合同、中外合作勘探开发自然资源合同发生纠纷提起的诉讼，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法院管辖。《股权买卖合约》中关于管辖的约定，违反中国大陆法律规定，应为无效。再次，从合同生效要件上看，《股权买卖合约》所涉中外合资企业股权转让事项，按照中国大陆法律规定，因应当办理而未办理批准手续，故《股权买卖合约》是未生效的合同，自无合同效力。最后，即使在台湾地区有与本案相关的诉讼发生，因该诉讼本就违反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法律规定，也不能成为大陆法院受理本案的障碍，且对台湾地区的法律文书，大陆的司法机关和行政机关均不认可，根本不可能解决争议，本案应当由中国大陆法院专属管辖。
尚扬公司向本院出具书面意见，认为川奇公司提出的管辖权异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应予支持。
本院审查查明，2011年11月17日，买方HEAVENLY公司与卖方永余公司、川奇公司签署《框架协议》。双方就尚扬公司股权买卖的价款、交易方式与步骤、尚扬公司委托经营合约和股权买卖合约的签署以及违约责任等事项，达成合意。其中，第6条约定“本框架合约签订后，卖方同意立即指派买方代表为尚扬公司无给职经理人，其任期至委托经营合约生效日止，当委托经营合约生效后，当即解职。”第7条约定“本框架合约签订后10日内买卖双方将完成委托经营合约的签署，……尚扬公司经营权移交给买方。”HEAVENLY公司代表人陈芳与永余公司代表人刘思诚、川奇公司董事陶大基以及双方谈判代表，分别在《框架协议》上签字，在陈芳的签名之后，有蒋尚宏本人签字（名）。
2012年1月20日，HEAVENLY公司（买方）与川奇公司、永余公司（以下合称卖方）签订《股权买卖合约》载明，缘买卖双方已于2011年11月17日签署《框架协议》。兹依据框架协议，双方同意签署本股权买卖合约。其中，第一条买卖标的约定，卖方同意将其个别直接或间接所持有之尚扬公司之全部股权（股份），依本合约约定之价金及条件售予买方，买方亦同意购买。第二条第一项约定，买卖双方确认同意，尚扬公司全部股权之买卖价金共计人民币1300万元；第二项约定，买方已于2011年9月29日支付人民币300万元整予卖方，作为履约保证金；买方应于本合约签署3个工作天内，支付人民币500万元予卖方……；第三项约定，买卖双方同意，于买方依本合约第四条第二项受托经营尚扬公司后，至该公司全数股权移转予买方前，就该公司所产生之……对外债务部分由买方及蒋尚宏先生（即买方之实际经营者）连带负责。第四条第二项约定，卖方应于收受买方依第二条第二项支付之部分买卖价金无误后，即移交尚扬公司经营权予买方，于尚扬公司股权全数移转予买方前，委托买方经营……。第五条第一项约定，买方指派代表蒋尚宏先生已于2011年11月30日开始担任尚扬公司之无给职经理人；双方确认，本合约一经双方签署生效，该无给职经理人之委任立即终止；第二项约定，买卖双方确认，本合约已包含框架协议中关于委托经营尚扬公司等履约事项之约定，不另行签订框架协议中所称之“委托经营合约”。第八条第四项约定，……本合约已确实表彰买卖双方就本合约所涉事项之完整合意，任何于本合约书生效前买卖双方之口头或书面之讨论、提议、协商、声明、共识、承诺或其他方式之意见沟通或了解，凡未记载于本合约者，对买卖双方均无拘束力；第八项约定，本合约未尽之事宜，悉依买卖双方协议及中华民国相关法令办理；因本合约所生纷争，买卖双方同意以台湾台北地方法院为第一审管辖法院。《股权买卖合约》落款处，买方代表人陈芳与卖方代表人李政昊、刘思诚签名。
2013年9月4日，永余公司以原告身份将HEAVENLY公司、先进公司及蒋尚宏作为共同被告，向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同日，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接收永余公司诉状。该案案号为“103年度重诉字第61号”、案由为“损害赔偿等”。永余公司诉之声明：一、“被告等”应连带给付永余公司违约金人民币800万元及相应利息；二、被告蒋尚宏、被告先进公司应连带给付永余公司人民币500万元及相应利息。请求范围包括：HEAVENLY公司无故取消《股权买卖合约》所涉交易产生之违约责任、HEAVENLY公司《股权买卖合约》债务不履行产生之损害赔偿责任，以及蒋尚宏任职尚扬公司总经理期间，就尚扬公司所受资产价值减弱及支出相关必要费用、员工资遣费用产生之损害赔偿责任等。永余公司在诉状中声称“卖方川奇公司、尚扬公司业已分别将对被告等之违约金债权及损害赔偿债权全部让与原告永余公司。”永余公司在诉状的程序事项部分，依据台湾地区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结合案情，一并阐述了台湾台北地方法院对其诉讼具有管辖权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以及法律适用等问题。
2014年1月17日，台湾台北地方法院签发《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民事庭通知书》，通知永余公司等到庭进行言词辩论。
另查，永余公司系设立于中国台湾地区台北市之法人，HEAVENLY公司系设立于塞舌尔共和国之法人，尚扬公司系设立于中国大陆地区江苏省扬州市之法人。
本院认为，本案原告蒋尚宏系中国台湾地区居民。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００2）5号）第五条规定：“涉及香港、澳门特别行政区和台湾地区当事人的民商事纠纷案件的管辖，参照本规定处理。”《》第规定“涉外民事关系的定性，适用法院地法律。”根据蒋尚宏向本院起诉的请求、事实及理由表明，其在HEAVENLY与川奇公司等履行《股权买卖合约》过程中，接受川奇公司之委托，经营尚扬公司，并切实参与了尚扬公司的经营运作活动，结合上述《框架协议》和《股权买卖合约》所涉相关尚扬公司委托经营事项的约定，本案法律关系应为委托合同性质，属“涉及台湾地区当事人的民商事纠纷案件”，而非为蒋尚宏代理人答辩意见所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的合同纠纷范畴。
蒋尚宏提起本案诉讼的事由为《股权买卖合约》卖方之一川奇公司委托其经营尚扬公司期间所生权利义务争议。现有事实和证据表明，相关尚扬公司经营权委托、移交事项，见之于案涉《框架协议》第6条、第7条和《股权买卖合约》第二条、第四条及第五条等条款中。显然，《框架协议》中买卖双方所拟就的尚扬公司经营权委托、移交事项，构成《股权买卖合约》第八条第四项“本合约书生效前买卖双方之口头或书面之讨论、提议、协商、声明、共识、承诺或其他方式之意见沟通或了解”的情形，且记载于《股权买卖合约》之中，对买卖双方均具有拘束力。故此，蒋尚宏在本案中的请求权基础为永余公司、川奇公司与HEAVENLY公司签订之《股权买卖合约》，而《股权买卖合约》产生之基础，则源于HEAVENLY公司与永余公司、川奇公司签署之《框架协议》。由此推知，本案争议系缘于《股权买卖合约》记载之尚扬公司经营权委托、移交事务所引发，而尚扬公司经营权委托、移交又为完成《股权买卖合约》交易目的之一部，且蒋尚宏和股权买卖双方及尚扬公司亦以其各自之行为，先后均参与实施其中。此亦为蒋尚宏与案涉《股权买卖合约》之事实连结点。是故本案当事人间凡涉尚扬公司经营权委托、移交事项相关之讼争，均应囿于《股权买卖合约》之约定，并受《股权买卖合约》内容的约束和调整。基于此，本案和永余公司在台湾台北地方法院对HEAVENLY公司、蒋尚宏、先进公司提起的民事诉讼，部分法律事实同一。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编第二百五十九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进行涉外民事诉讼，适用本编规定。本编没有规定的，适用本法其他有关规定。”由此指引，该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本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显见，大陆地区的法律承认和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与合意，对于诉讼管辖，并未强制性规定不允许涉外民事关系当事人协议选择大陆地区法域以外的管辖法院。具体到本案，《股权买卖合约》第八条第八项约定“因本合约所生纷争，买卖双方同意以台湾台北地方法院为第一审管辖法院。”该约定系立约当事人间真实意思表示，且选择的法院与《股权买卖合约》之一方永余公司住所地有实际联系，与大陆地区的法律规定并无冲突，对其效力，本院依法予以承认。
关于蒋尚宏委托代理人答辩意见述及的《股权买卖合约》的效力问题。合同是当事人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关系的协议，《股权买卖合约》当事人就合同的主要条款业已达成合意，且意思表示一致，合同已告成立，对缔约各方具有一般法律约束力。《股权买卖合约》第八条第一项约定，本合约之条款，如部分无效、失效或无法执行，不影响其他条款之效力。法理同此，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方法的条款的效力。合同的效力关乎对合同实体权利义务内容的价值评判问题，而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争议解决方法的条款，则属于解决争议程序方面的事实判断问题，本身不具实体权利义务内容。因此，《股权买卖合约》生效与否，并不能妨碍、影响法院对合同中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的效力进行审查和判断。至于蒋尚宏委托代理人辩称的台湾地区的法律文书，是否能为大陆地区的司法机关和行政机关所认可一节，因不属本案程序事项审查范畴，故本院在本案中不予理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前已论及，案涉《股权买卖合约》中约定的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有效，大陆地区法院予以承认，本案讼争事项系归台湾地区相关地方法院处理，不属于大陆地区受诉人民法院管辖。鉴于台湾台北地方法院非为可接受大陆地区人民法院管辖权移送民事案件的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139条第一款规定“起诉不符合受理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不予受理。立案后发现起诉不符合受理条件的，裁定驳回起诉。”据此，本案原告蒋尚宏的起诉不符合大陆地区法律规定的受理条件，对其起诉依法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本案讼争事项归属台湾地区相关地方法院处理，川奇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成立。原告蒋尚宏的起诉，不属于大陆地区受诉人民法院管辖，不符合大陆地区法律规定的受理条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九条和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原告蒋尚宏的起诉。
如不服本裁定，原告可在裁定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两被告可在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顾国先
审判员 邱世国
审判员 杨庆生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记员 韩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