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长民五终字第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住所地农安县。
法定代表人孙铁军，经理。
委托代理人辛明，吉林衡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淑华，女，汉族，1961年7月9日生，现住农安县。
上诉人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盐业公司）与被上诉人张淑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农安县人民法院曾于2013年11月15日作出（2013）吉农民初字第1395号民事判决，本院于2014年7月14日作出（2014）长民五终字第42号民事裁定，撤销（2013）吉农民初字第1395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现上诉人盐业公司不服吉林省农安县人民法院（2014）吉农民重字第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盐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孙铁军、委托代理人辛明，被上诉人张淑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淑华在原审时诉称，2011年7月28日，盐业公司因周转困难，在张淑华借款人民币1000000.00元，又分别于2012年7月18日借款1000000.00元，2013年2月7日借款300000.00元，当时盐业公司给张淑华分别出具了借据，张淑华自2013年农历正月初八开始要求盐业公司还款，盐业公司以种种理由推拖不还，故依法提起诉讼，要求盐业公司给付借款2300000.00元并承担诉讼费、邮寄费。
盐业公司在原审辩称，盐业公司未允许或授权任何人以单位名义借款，张淑华应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王屹立以单位名义向其借款，否则应由王屹立本人承担还款责任；张淑华提供的部分借款凭证中存在印鉴虚假，盐业公司已经提出司法鉴定申请，如鉴定确为虚假，盐业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应驳回张淑华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屹立于2006年3月至2013年5月期间任盐业公司经理、法定代表人，在其任法定代表人期间，分别于2011年7月28日向张淑华借款1000000.00元，2012年7月18日借款1000000.00元，2013年2月7日借款300000.00元，并出具借据三份。上述款项经张淑华多次催要，盐业公司至今没有还款。王屹立于2014年4月13日死亡，农安县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1月5日决定撤销王屹立涉嫌挪用公款罪、贪污罪刑事案件。
原审法院认为，张淑华所持有的借条上有法定代表人王屹立签字，又加盖了盐业公司的公章，应认定借款属实。其中：（一）对2011年7月18日的收据显示的借款，收据上未标明交款人是王屹立或其他人，且收据上表明借款字样，张淑华有理由相信收据系盐业公司向其出具，且张淑华称已将借款以转账及现金形式交付其法定代表人，并表示其是对盐业公司借款，王屹立个人无还款能力，不可能对其个人借款，此外，王屹立在笔录中陈述向张淑华借款2300000.00元，与张淑华起诉数额完全一致，基于上述事实，应当认定该笔借款为盐业公司借款；（二）对2012年7月18日的借款，借条上加盖了盐业公司的公章，并由法定代表人王屹立的签字，应认定该借款为盐业公司的借款；（三）对2013年2月7日的借款，借条上虽无盐业公司公章，但有盐业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屹立的签字，且有汇款凭证，王屹立以给单位员工开工资为由向张淑华借款，张淑华有理由相信王屹立系代表公司向其借款，因此该笔借款应当认定为单位借款。综上，盐业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从张淑华处借款2300000.00元，三张借据上均有王屹立签字，部分又加盖盐业公司公章。王屹立的法定代表人身份地位系法律所确认，对外产生一定公信力，善意相对方有理由相信其在民事活动中的民事法律行为对外应系法人行为，借款行为所产生的民事法律后果应由法人承担，因此依据《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的规定，盐业公司应当承担偿还借款责任，张淑华要求盐业公司给付借款2300000.00元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盐业公司辩称此笔钱系有人伪造公章向张淑华借款，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单位不承担责任，但盐业公司没有提供司法机关的相关证据予以证实，因此对盐业公司的辩解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原审判决：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立即偿还张淑华借款人民币23000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200.00元、保全费5000.00元及邮寄费108.00元由盐业公司负担。
宣判后，盐业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主要上诉理由是，原审判决程序违法，盐业公司在原审时书面提出了鉴定申请，但是原审法院没有组织进行鉴定，属于剥夺了盐业公司的基本诉讼权利。张淑华持有的2012年7月18日的1000000.00元借据上的公章是伪造的，原审法院依据该借据作出裁判违反法定程序。原审判决依据加盖虚假公章的借据认定借款存在，认定事实错误。王屹立在检察机关的供述中只是承认了向张淑华借款2300000.00元，并没有陈述借款使用的名义和理由。王屹立在检察机关明确说过只有加盖了公章的借据才是以单位名义借款。原审法院却将未加盖公章的借据认定为单位借款缺乏证据证明。对于2012年7月28日1000000.00元实际是盐业公司给王屹立的收据。2013年7月30日的借据并没有体现出盐业公司的字样。原审判决却将上述三笔款项都认定为盐业公司借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淑华的诉讼请求，全部诉讼费用由张淑华承担。
被上诉人张淑华二审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关于2011年7月28日的借款，张淑华提供了王屹立向其出具的收据一枚，内容为：“收据2011年7月28日人民币壹佰万元整上款系收个人周转金款（借款）收款单位盐业公司经手人于淑平负责人王屹立。”收据右上角注明“还款抽据崔秀峰”收据加盖了盐业公司现金收讫章。针对该笔款项，张淑华提供了张永久（张淑华丈夫）2011年8月10日中国农业银行取款凭证一枚，该凭证记载同日取款947500.00元转给王屹立，并陈述交付款项时于经手人于淑平在场。
王屹立和财会人员，即经手人于淑平于2013年4月18日作出说明，内容为：“贰佰壹拾玖万元整系王屹立经理于2006年10月份至2012年9月30日从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借款去办理业务，于2011年年末和2012年还回，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账户共计四笔，分别为壹佰万元整壹佰伍拾万元整玖拾捌万元整陆万元整全部用于偿还办理业务借款，前期财会出纳员已给王屹立经理开具四个偿还本人欠款收据。此收据只作为王屹立经理个人还款凭据。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与此四个收据无任何关系。上述王屹立经理还回的款项与借出的款项已抵平。收款人于淑平还款人王屹立2013年4月18日”。
原审法院调取了吉林省农安县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7月24日对王屹立的讯问笔录，对于王屹立向个人借款是否给对方出具借据的问题，王屹立的回答为：“都出借据了，给他们出的都是借条，签的名，有的盖了单位的章，有的没盖，以单位名义借的都盖单位的章了，以个人名义借的就没盖单位章”。于淑平在重审庭审中出庭作证陈述，2011年7月28日王屹立曾经向盐业公司账户里存款对于1000000.00元用于抵顶王屹立个人在盐业公司的借款，并表示对2011年8月10日张淑华向王屹立交付款项一事没有印象。
关于2012年7月18日的借款，张淑华提供了王屹立向其出具的借据一枚，内容为：“借据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借用王屹立2012年7月18日”，借据加盖了盐业公司公章。并提供张永久（张淑华丈夫）中国农业银行取款凭证一枚，该凭证记载2012年7月18日取款980000.00元。关于2013年2月7日的借款，张淑华提供了王屹立向其出具的借条一枚，内容为：“借条人民币叁拾万元整借用王屹立2013年2月7日。”并提供张淑华中国农业银行取款凭证一枚，该凭证记载2013年2月7日取款300000.00元。此借条并未加盖盐业公司公章。
另查明，2013年5月28日，农安县人民检察院决定对王屹立涉嫌贪污一案立案侦查。2013年8月26日，农安县人民检察院作出移送审查起诉意见书，主要内容为：犯罪嫌疑人王屹立涉嫌贪污一案，2013年7月17日将其抓获并将其刑事拘留，2013年8月因病予以释放。后因王屹立患肝癌于2014年4月13日死亡，农安县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1月5日撤销案件。检察院经侦查认为，王屹立于2006年10月至2013年4月，在担任盐业公司经理、农安县盐务管理局局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本单位借款500多万元归其个人使用，以盐业公司名义借款1000余万元归还其个人在本单位的借款等使用，故农安县人民检察院以王屹立的行为涉嫌挪用公款罪，移送审查起诉。后因王屹立患肝癌于2014年4月13日去世，农安县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1月5日撤销案件。在农安县人民检察院对王屹立的讯问笔录中，王屹立称在外面借的钱有的是以个人名义借的，有的是以单位名义借的，但这两种各借了多少记不清了，给他们出的都是借条，签的名，有的盖了单位的章，有的没盖，以单位的名义借的都盖单位的章了，以个人名义借的就没盖单位章，借的钱都用于单位补空和付利息了，其在单位借出的钱给单位出具了借条。
二审庭审当中盐业公司明确表示公司所使用的公章编号及使用时间段为：第一枚编号2201060009602，使用时间2011年4月11日-2012年5月3日；第二枚2201060012771，使用时间2012年5月4日-2013年5月13日；现用公章2201060015421使用时间2013年5月13日至今，对于旧公章销毁、新公章刻制、更换公章的书面手续，盐业公司均不能提供。张淑华在一、二审均认可上述借款均由王屹立出面借款并出具手续，张淑华支付款项时亦是直接交付给王屹立。张淑华2013年5月27日第一次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偿还借款2300000.00元。
本院认为，（一）关于2011年7月28日的借款1000000.00元，凭据名称为收据，而非借条，内容记载了收个人周转金（借款）及还款抽据的字样。从该收据的形式看，该收据为收款凭证而非借款凭证。而王屹立在检察机关供述是借款均出具了借条，并未提及存在以出具收据的形式借款。2013年4月18日于淑平、王屹立出具的说明中对于收据的来源已经作出了说明，且该份说明在张淑华2013年5月27日第一次起诉之前作出，真实可信。于淑平在重审庭审的证人证言也证明了2011年7月28日王屹立曾经向盐业公司账户里存款对于1000000.00元用于抵顶王屹立个人在盐业公司的借款。且张淑华所提供的2011年8月10日取款凭证与收据所记载的时间不符。故张淑华以王屹立向单位还款时单位出具的收据作为借款凭证主张盐业公司向其偿还该笔1000000.00元借款证据不足。（二）关于2013年2月7日的300000.00元借款，张淑华提供的借条上并无盐业公司的公章，仅有王屹立的签名，借条内容也无法体现出是单位借款，王屹立在检察院的供述亦称以个人名义借款未加盖公章，虽然王屹立当时为上诉人单位法定代表人，但该借款为其个人行为，应认定为王屹立个人借款。前述两笔借款张淑华直接交付给王屹立之后，即便王屹立事后将该两笔款项用于归还自己在盐业公司的借款，也属于王屹立对款项自主处分的行为，不能视为盐业公司向张淑华借款。（三）关于2012年7月18日的借款，张淑华提供了王屹立向其出具的借据一枚，内容为：“借据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借用王屹立2012年7月18日”，借据加盖了盐业公司公章。张淑华另提供张永久（张淑华丈夫）中国农业银行取款凭证一枚，该凭证记载2012年7月18日取款980000.00元，以证明此笔借款的款项来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济活动，承担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之规定，因王屹立向被上诉人借款时系上诉人单位法定代表人，王屹立在被上诉人出具的借据上加盖了上诉人单位的公章，被上诉人即有理由相信其借款行为系代表公司进行的职务行为，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借据上的公章是张淑华个人加盖。无论公章真伪，单位均应对该行为造成的后果承担民事责任，故上诉人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以公章系伪造为由要求不承担还款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农安县人民法院（2014）吉农民重字第34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偿还被上诉人张淑华借款人民币1000000.00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张淑华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200.00元、保全费5000.00元及邮寄费108.00元由上诉人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负担16064.52元，被上诉人张淑华负担14243.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200.00元由上诉人吉林盐业集团农安有限公司负担10956.52元，被上诉人张淑华负担14243.4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太云
代理审判员 邵明福
代理审判员 梁欣华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竭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