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8民终2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余成浩。
委托代理人曾庆双，湖北京中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华香。
委托代理人郭长海，湖北新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湖北省港盛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某甲，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许金勇，系公司总经理助理。
上诉人余成浩因与被上诉人曾华香、原审第三人湖北省港盛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盛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5）鄂东宝民二初字第000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余成浩的委托代理人曾庆双，被上诉人曾华香的委托代理人郭长海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第三人港盛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华香于一审诉称，其与港盛公司的劳动争议案，经人民法院作出生效判决，港盛公司应向其支付双倍工资差额，办理并交纳养老保险费、医疗保险费、失业保险费等费用。港盛公司长期停业，已无能力履行上述义务。余成浩作为港盛公司的股东和财务主管，长期用其个人银行账户收取公司资金，造成财产混同，损害了曾华香的利益。为此，曾华香诉请法院判令：1、余成浩对港盛公司应当支付曾华香的双倍工资差额、办理并交纳的各类社会保险共计15631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诉讼费由余成浩承担。审理中，曾华香将诉讼请求第一项中港盛公司应支付的费用明确为：双倍工资差额15631元、办理并交纳的各类社会保险4861.25元。
余成浩辩称，余成浩虽然在港盛公司担任财务会计期间用个人银行账户收取公司资金，但是个人账户的资金和公司的财产是没有混同的，每个月都有会计进行审核，账目清楚，财务没有混同，更没有人格混同。余成浩不应当对港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第三人港盛公司述称，公司与余成浩的财产不存在混同。
原判认定，港盛公司成立于2011年5月10日，股东为赵某甲、余成浩等五人，余成浩担任公司财务主管。从2011年7月起，余成浩用其个人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荆门通汇支行开立的账户5522452700028286和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荆门房产支行开立的账户622849160009736319收取港盛公司在荆门金地广场的房屋租金及物业管理费。余成浩使用个人银行账户收取港盛公司资金的笔数、金额、资金去向，均未能明确说明，鉴定机构也不能对此作出鉴定。同时查明，曾华香与港盛公司的劳动争议案，经人民法院作出生效判决，港盛公司应支付曾华香双倍工资差额及补偿15631元，办理并交纳养老保险费、医疗保险费、失业保险费、工伤保险费、生育保险费共计4861.25元。港盛公司未能履行判决确定的义务。
原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对公司资产，不得以任何个人名义开立账户存储。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根据上述规定，法律禁止公司资产以任何个人名义开立账户存储；如果股东不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则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余成浩将个人银行账户用于收取港盛公司资金是否构成股东与公司的财产混同。认定股东实施了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行为的情形之一，即股东与公司的财产混同。余成浩将个人银行账户用于收取存储港盛公司资金，资金的笔数、金额、资金去向，其均不能明确说明，鉴定机构也不能对此作出鉴定，同时，余成浩个人也使用上述银行账户，事实上已不能区分余成浩和港盛公司的资金笔数和数额。虽然余成浩认为其收取港盛公司的资金均在公司建账并用于公司，但从举证情况看，均属当事人一方的陈述和自己建立的账目，且余成浩、港盛公司不能明确说明，第三方不能判断真实性，故余成浩认为个人账户的资金和公司财产账目清楚，没有混同的意见不能成立。本院确认余成浩将个人银行账户用于收取港盛公司资金构成股东与公司的财产混同。
对于余成浩是否应对港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设立了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该制度的设立旨在保护债权人的利益、维护正常的交易秩序，防止独立法人地位被股东滥用了。适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原则的构成要件为：（一）股东实施了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二）逃避债务；（三）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首先，余成浩将个人银行账户用于收取港盛公司资金构成股东与公司的财产混同，属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其次，港盛公司使用余成浩个人银行账户收取并存储港盛资金，资金去向和使用情况不明，并且对债权人的债务不能清偿，构成逃避债务的行为；第三，余成浩构成与公司财产的混同，港盛公司无力偿还债权人债务，显然造成对债权人的损害结果。因此，余成浩作为公司股东，其行为符合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构成要件，故对曾华香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曾华香要求余成浩对港盛公司应支付的双倍工资差额及补偿15631元，办理并交纳养老保险费、医疗保险费、失业保险费、工伤保险费、生育保险费共计4861.25元承担连带责任，理由正当，证据充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判决：余成浩对湖北省港盛商贸有限公司应支付曾华香的双倍工资差额及补偿15631元，办理并交纳养老保险费、医疗保险费、失业保险费、工伤保险费、生育保险费共计4861.25元承担连带责任。案件受理费191元，减半收取95.5元，由余成浩负担。
宣判后，余成浩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余成浩作为港盛公司的财务主管，在公司成立之初，为方便进账，出现过公司的钱打入余成浩私人账户的情况，但这些款项已全部用于公司开支。港盛公司账目清晰，每个月还有其他股东聘请的会计至公司查账，不存在余成浩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2、港盛公司成立于2011年5月，主要经营业务是将金地广场一层至三层整体承租后租赁给其他商户经营。港盛公司在对金地广场承租后进行了整体装修，为此耗资数百万元。后出租商铺，仅收取了第一年的租金（9个月，另3个月为免租期），之后各商户就以生意不好拒绝交纳租金。2013年3月，港盛公司关门歇业。公司一直处于严重亏损状态，截止目前，尚欠房屋所有权人房屋租金300余万元。因此港盛公司系因经营不善致严重亏损，无财产可供执行，而非余成浩故意利用其股东地位，逃避债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曾华香的诉讼请求，并判令由曾华香承担本案上诉费。
被上诉人曾华香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余成浩用个人账户长期收支公司资金且不能说明资金去向的行为构成股东与公司财产混同正确。1、港盛公司成立两个月左右，一直在使用余成浩个人账户收取公司资金。公司开立的基本账户，除收取入股的股金之外，再没有收取其他任何资金。2、余成浩称港盛公司账目明晰，并无证据证明。一审法院曾委托鉴定机构对账目进行鉴定，但鉴定机构称无法鉴定。余成浩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二审中，事实方面双方争议：1、港盛公司收取的租金和物业管理费是否全部进入余成浩个人账户；2、进入余成浩个人账户的资金是否全部用于港盛公司。
港盛公司收入是否均进入余成浩个人账户
曾华香主张，港盛公司收取的租金和物业管理费均进入余成浩个人账户，一审提交证据A2（（2014）鄂东宝执异字第00009号执行裁定书）、A3（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执行庭对项某甲的调查笔录）、A4（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执行庭对余成浩的调查笔录两份）、A5（余成浩的银行账户流水明细），以资证明。
余成浩对此不予认可。其称，证据A2执行裁定书已经被撤销，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余成浩确曾收取过项某甲的租金，但余成浩个人账户流水中收取的文某甲的30万元不是租金，而是股东谢某甲、谢某乙追加的投资；证据A4两份调查笔录是真实的，但余成浩仅在港盛公司招商的时候用其个人账户收取过租金，之后再未收取。且此后公司没有收入，公司基本账户因此没有入账记录；对于港盛公司基本账户资金进出情况，余成浩表示不清楚。
曾华香提交的上述证据中，余成浩对证据A4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对其所作的两份调查笔录（2013年9月22日及2014年1月14日）的真实性无异议。在2014年1月14日的调查笔录中，余成浩陈述港盛公司注册至2013年3月期间，公司有钱的时候均是用其个人账户收支资金。本次诉讼中，余成浩对港盛公司收入是否均进入其账户所作的陈述，与其在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询问时回答的不一致。鉴于询问笔录于诉讼前即已产生，且是对其不利的陈述，故应以询问笔录中的记载为准。二审庭审中，余成浩确认港盛公司至2013年3月关门歇业。故依据该证据，可认定港盛公司经营期间，公司收入全部进入余成浩个人账户。
（二）进入余成浩个人账户的资金是否均用于港盛公司
余成浩主张，进入其个人账户的资金均用于港盛公司经营支出，一审其提交证据B4审计报告予以证明，二审补充提交证据一组：1、2012年8月16日金额275112元的收据1份，证明项某甲通过余成浩交纳的租金，余成浩已经上交给港盛公司；2、2012年6月13日收据2份、2012年6月30日记账凭证1份、2003年7月28日谢某乙、文某甲结婚证复印件1份，证明文某甲通过余成浩的账户转账的30万元是谢某乙、谢某甲向港盛公司追加的投资，余成浩已将该30万元交给公司。
曾华香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该组证据不能证明余成浩收取的公司款项全部用于了公司支出。对于审计报告，曾华香认为，该报告依据港盛公司单方提交的财务资料所作，对财务资料的真实性曾华香持有异议。同时，审计由港盛公司单方委托，程序不合法。本案一审时曾欲委托鉴定机构对余成浩的账户流水与港盛公司的财务账目能否对应进行鉴定，但鉴定机构答复无法鉴定。据此，港盛公司的财务资料不能作为鉴定的依据。
对该项争议，本院审核证据认为，曾华香对余成浩二审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该组证据可证明余成浩向项某甲收取的租金已入港盛公司账目，及文某甲向余成浩转账的30万元系公司向谢某甲、谢某乙借贷的款项，也入了公司账目。但因余成浩认可公司成立后所有资金均用其个人账户收支，而进入其账户的不止上述两笔款项，对其他资金如何进入公司账户，余成浩却表示不清楚。且余成浩认可港盛公司除出租柜台外，还有部分自营业务，但该部分自营业务的收入审计报告中没有记载，据此，余成浩二审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曾进入其账户的项某甲、文某甲交纳的款项其转交港盛公司，但不能证明进入其账户的所有款项均移交给港盛公司，对其提交的该组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基于上述对证据的审查，二审确认自2011年7月起，余成浩用其个人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荆门通汇支行开立的账户5522452700028286和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荆门房产支行开立的账户622849160009736319收取港盛公司在荆门金地广场的房屋租金、物业管理费及自营业务收入。余成浩使用个人银行账户收取的港盛公司资金，除项某甲交纳的租金275112元、文某甲代谢某甲、谢某乙交付的借款30万元外，对剩余资金的笔数、金额、去向均未能明确说明。
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法律问题上，双方争议：余成浩是否应对港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曾华香主张，余成浩长期出借账户供港盛公司使用且不能说明所有资金去向，构成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其滥用股东有限责任，损害曾华香等人的利益，应对港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余成浩抗辩称，1、其虽出借账户给港盛公司使用，但其个人账户与公司账户没有混同。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是否承担民事责任的批复，如出借行为没有给相对人造成损害后果，就不应承担责任。余成浩出借账户并不是为了逃避债务，未损害曾华香等人的利益。3、曾华香与港盛公司之间系劳动争议，与余成浩出借个人账户没有关系。因此，余成浩对港盛公司的债务不应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曾华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要求余成浩承担连带责任。该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学理上认为，该款设立了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适用该规定的构成要件为：1、股东实施了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2、逃避债务；3、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就本案余成浩是否应对港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也应从以上三个方面进行考察。
是否有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
本案已查明，港盛公司成立后至2013年3月歇业时，公司收支全部通过余成浩个人账户进行，导致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构成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
逃避债务
关于逃避债务，就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理解，应系过错行为。对于此种过错的性质，从商事行为效力上注重外观主义的角度考虑，宜采客观过错说，即只要股东实施了滥用公司法人人格的行为就应认定主观上存在故意。按照此种标准，余成浩作为公司股东及实际管理人之一，以其个人账户收支公司资金，且在2012年7月公司实际对外负债后仍如此操作，难谓其不具有逃避债务的故意。
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
港盛公司欠付曾华香等人因提供劳动而形成的债务，且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余成浩对进入其个人账户的公司资金，不能证明已全部转交公司或全部用于公司支出。此情形下，公司无财产清偿自身债务，已造成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结果。
综上，余成浩的行为构成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及股东有限责任，且损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一审法院判令其对港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1元，由上诉人余成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宽军
审 判 员 王小云
代理审判员 熊 蓓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陈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