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98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昌平支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城区镇北环路21号。
法定代表人李德水，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冯伟，男，1982年9月2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邓庆鸿，北京市华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程宗利，男，1970年4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有富，男，1964年1月23日出生，北京市昌平区十三陵镇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昌平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程宗利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初字第13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阴虹担任审判长，法官魏应杰、范术伟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2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冯伟、邓庆鸿，被上诉人程宗利及其委托代理人赵有富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宗利在一审中起诉称：程宗利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昌平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于2013年3月24日签订了农业保险合同，保险责任范围包括冰雹、6级以上大风、0°C以下低温造成花器官幼果损伤、暴雨形成的洪涝。因冻害造成的损失，应当在每亩有效保险金额的60％以内计算损失。2013年4月20日，受南下冷空气影响，昌平地区发生倒春寒天气，气温为-0.7°C，十三陵地区还发生严重霜冻造成苹果受损，后经程宗利与人保公司多次协商，人保公司至今未予以赔偿。故程宗利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人保公司就2013年4月20日低温造成的苹果受损赔付程宗利苹果损失7200元（经核算，果木减产率为50％，且因冻害造成的损失应当在每亩有效保险金额60％以内计算，故赔偿金额=单位保险金额4000元／亩×6亩×60％×50％=7200元）。
人保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1、本案诉争的合同属于政策性农业保险，而非一般商业保险。政策性农业保险不以盈利为目的，保险费由政府根据不同保险标的物按照相应标准进行补贴，此举有效减轻了农户的经济负担；对于事故发生后的查勘定损和技术鉴定也规定了特殊程序，由区园林绿化局负责查勘定损和矛盾协调等工作。2、在事故发生后，人保公司按照政策和保险条款的要求履行了查勘定损的义务。3、程宗利所称的2013年4月20日-0.7°C低温给其经营的果木造成损害和影响并非属于保险责任。首先，2013年4月20日气温虽为-0.7°C，但根据现场查勘来看，并未造成花器官损伤，因此不属于保险责任，不应进行赔偿；其次，根据《农业气象灾害及其减灾技术》所述，苹果的花期受冻临界温度为花蕾期-3.8°C，开花期-2.2°C，幼果期-1.5°C，气温-0.7°C不会导致苹果发生冻害，导致花芽畸形、干枯或脱落，事实上根据现场查勘来看也没有造成花芽畸形、干枯、脱落。4、程宗利要求人保公司赔偿苹果损失为估算所得，没有事实依据，没有相应的证据支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2013年多种果木品种均出现减产、绝产现象，是由于2013年花期偏晚、干旱、阴雨天气、品种以及管理等多种因素造成的。因此减产、绝产并非个别现象，而是基于综合原因的普遍情况，与2013年4月20日的气温无关。程宗利报损后，人保公司对整个十三陵地区的苹果等多种品种都进行了普查，在普查范围内均未发现因2013年4月20日最低气温-0.7°C而发生冻花现象，因此程宗利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依法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3月24日，程宗利作为投保人与人保公司签署了《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种植业保险投保单》，投保险种名称为苹果，保险期间自2013年4月1日零时起至2013年9月30日二十四时止，保险数量为6，单位为亩，单位保险金额为4000元，保险金额共计24000元，保险费率为6％，保险费为1440元，保险费构成为省财政补贴或交付金额为720元（补贴或交付比例为50％）、地市财政补贴或交付金额为432元（补贴或交付比例为30％）、农户补贴或交付金额为288元（补贴或交付比例为20％）。《苹果种植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在保险期限内，由于下列原因直接造成保险苹果经济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受损苹果的投入成本的损失负赔偿责任：（一）冰雹、六级（含）以上风；（二）暴雨形成的洪涝；（三）0°C以下低温造成花器官或幼果损伤；（四）泥石流、山体滑坡。”第十条约定：“保险人应及时受理被保险人的事故报案，尽快赴现场查勘定损，并向被保险人出具现场查勘报告，同时应一次性通知被保险人提供所需理赔资料。”第十一条约定：“保险人收到被保险人的索赔申请后，应当及时作出核定，情形复杂的，应当在三十日内作出核定。对属于保险责任的，保险人应当将损失核定结果通知被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就损失核定结果达成一致意见且索赔资料完整的，保险人应在六日内履行赔偿义务。对不属于保险责任的，保险人应当自作出核定之日起三日内向被保险人发出拒绝赔偿通知书，并说明理由。”第十八条约定：“保险标的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后，被保险人应在24小时内报案，同时积极采取施救措施，防止损失进一步扩大，因被保险人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保险人，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责任。”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约定：“（一）保险果品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造成果品落地、雹痕明显，保险人结合保险责任范围内事故的强度，根据果品受损程度及数量，以投保的亩数、株数为依据，按受损株数及受损程度比例折成亩数计算赔偿。赔偿金额=每亩保险金额×损失率×受损面积，损失率=单位面积植株损失数量／单位面积平均植株数量。（二）如果发生一次或一次以上赔款时，保险单的有效保险金额（即原保险金额减去已付赔款后的剩余保险金额）逐次递减，逐次累计赔款金额不得超过保险单列明的保险金额……（六）在发生损失后难以立即确定损失程度的情况下，可实行多次查勘一次定损。遭受冻灾一个月后进行二次查勘定损，并与农林技术部门共同确定最终损失。”第二十一条第二款约定：“冻害损失，即保险果品因遭受冻害，造成花器官、幼果发育不良或中途停止发育形成果品损失，在每亩有效保险金额的60％以内计算赔偿。”
2013年3月1日，昌平区农村工作委员会发布了昌农发（2013）7号文件，文件第五条第（二）款第3项规定了区园林绿化局的职责为：负责林果业、百合花卉设施农业的数据提供，协助人保公司做好政策宣传、业务开展、查勘定损和矛盾协调处理等工作。
2013年4月20日，受南下冷空气影响，昌平地区最低气温为-0.7°C。低温现象发生后，程宗利在24小时内向人保公司报损，要求人保公司进行勘验并进行理赔，人保公司随即与昌平区农委、昌平区园林绿化局果树科、十三陵镇林业工作站保险协保员共同前往程宗利及其他损失较严重的农户的果园进行勘验，勘验后，人保公司认定低温天气并未造成花器官受损，不应当予以赔偿，但并未出具书面现场查勘报告及拒绝赔偿通知书。人保公司称其公司曾通过电话的方式告知程宗利不予理赔的结果，但程宗利对此不予认可。
2014年8月29日，昌平区园林绿化局出具一份关于2013年春低温天气对桃树花期影响的证明，证明中载明，2013年4月20日昌平区出现低温天气，4月22日，区园林绿化局应人保公司的要求，由果树科技术人员到永陵村、长陵园村、昭陵村协助进行花芽受冻情况现场调查，4月20日正值花蕾期，依据全国高等农业院校教材《果树栽培学各论》中“桃花芽在萌动后的花蕾变色期受冻温度为-1.7——-6.6°C”，当日-0.7°C低温天气高于桃花蕾期耐受的低温温度值，同时为观察花蕾是否受冻，两位技术员对桃花蕾进行解剖观察，发现雌蕊、雄蕊发育正常。对于该证明，程宗利不予认可，且程宗利认为，该保险合同投保的标的为苹果，而该份证明并未提及苹果的花蕾受损情况。
另查明，2013年6月4日，昌平十三陵地区出现冰雹天气，灾害发生后，人保公司进行了定损，程宗利获得了每亩208元的赔偿，共计1248元。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程宗利与人保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及其附件，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予认定合法有效。双方签订的《苹果种植保险条款》约定，0°C以下低温造成花器官或幼果损伤的，人保公司对受损苹果的投入成本的损失负赔偿责任。2013年4月20日，昌平地区的最低气温为-0.7°C，业已达到“0°C以下低温”的客观条件，故本案初步的争议焦点为果木的花器官是否受损及花器官受损与0°C以下低温之间的因果关系。对于该争议焦点，双方均未提供直接证据予以证明，且因果木的季节性特点，该争议焦点已无法通过鉴定的方式得出结论，故本案最终的争议焦点在于：哪方应当对花器官是否受损及花器官受损与0°C以下低温之间的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
众所周知，果木具有季节性特点，其查勘、定损工作只能在特定期限内完成，鉴于此，保险条款中对双方在保险事故发生后的义务进行了明确、细致的约定，尤其对义务履行的期限做出了严格的限制。本案中，程宗利在保险条款约定的期限内，即保险事故发生后的24小时内履行了向人保公司报案的义务，按照保险条款第十条、第十一条的约定，人保公司应当“尽快赴现场查勘定损，并向被保险人出具现场查勘报告”；如果人保公司认为不属于保险责任的，“保险人应当自作出核定之日起三日内向被保险人发出拒绝赔偿通知书，并说明理由”。本案中，人保公司履行了赴现场查勘定损的义务，但查勘后并未向程宗利出具现场查勘报告，亦未向程宗利出具拒绝赔偿通知书。人保公司未按约定履行义务的行为致使程宗利无法确切知晓查勘及定损结果，进而使程宗利丧失了第一时间寻求救济的权利，故人保公司应当对0°C以下低温未造成花器官受损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举证不能的，应承担不利后果。人保公司提交了《农业气象灾害及减灾技术》用以证明-0.7°C的温度不足以造成花器官及幼果受损，对此该院认为，《农业气象灾害及减灾技术》一书系针对一般情况的理论研究，与本案并无直接关系，该院不予采信。综上，人保公司应提供但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0°C以下低温未造成花器官受损，故对于程宗利遭受的损失人保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对于损失的具体金额，双方亦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上已述及，因人保公司未按约定履行义务致使程宗利无法在第一时间寻求救济，进而导致减产率无法确认，人保公司应当对此承担不利后果。在人保公司不能提供证据证明苹果减产率的情况下，该院对于程宗利主张的减产率予以支持，但对于程宗利主张的赔偿金额，该院认为，根据保险条款的约定，如果发生一次或一次以上赔款时，保险单的有效保险金额（即原保险金额减去已付赔款后的剩余保险金额）逐次递减；冻害损失，即保险果品因遭受冻害，造成花器官、幼果发育不良或中途停止发育形成果品损失，在每亩有效保险金额的60％以内计算赔偿，本案中，每亩原保险金额为4000元，程宗利已领取每亩208元的赔偿款，故每亩有效保险金额为3792元，根据程宗利主张的50％的损失率，赔偿金额应为3792元／亩×6亩×60％×50％，计6825.6元。综上，对于程宗利主张的7200元的赔偿款，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该院依法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人保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程宗利损失六千八百二十五元六角；二、驳回程宗利的其他诉讼请求。
人保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认定保险合同主体和基本内容有误，人保公司签发的保险单约定被保险人为北京市昌平区十三陵镇长陵园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保险数量73亩。一审法院对于农业保险制度中各机构的法定职责及相关约定认定有误，在种植业保险中，是否构成保险责任以及损失数额的确定，人保公司均应在园林部门、气象部门的协助下进行。被保险人报案后，人保公司随即组织园林局在内的相关部门前往事发地点进行现场勘验，但始终未出具书面证明材料。一审诉讼过程中，法院曾去园林局调查并制作询问笔录，园林局人员已经澄清不存在低温冻害对果树产生的不利影响。2013年4月20日的气温并未造成发生冻害，不属于保险责任。2013年多种果木出现减产、绝产现象是由于多种因素造成，与4月20日的气温无关，一审法院混淆举证责任，将举证责任强加给人保公司。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曲解政策性保险概念。本案保险合同属于政策性农业保险，不同于一般商业性保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均不适用于本案。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判决驳回程宗利的诉讼请求，程宗利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
程宗利服从一审法院判决。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查明以下事实：本案所涉保险合同保险期间为2013年4月1日零时起至2013年11月10日二十四时止。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还有各方当事人二审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所涉投保单约定，被保险人为北京市昌平区十三陵镇长陵园村股份经济合作社陈国明等10户，其中包括程宗利，在人保公司出具的保险凭证中，被保险人处显示为程宗利，结合以上事实可以认定程宗利为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故一审法院对本案所涉保险合同关系的主体及效力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人保公司上诉关于一审认定保险合同主体和基本内容有误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鉴于果木种植具有季节性的特点，保险合同条款中对于保险事故发生后的报案时间和查勘、定损时间均有严格约定。低温现象发生后，程宗利在约定时间内向人保公司报案，人保公司勘察定损后认为不属于保险责任，但并未按照保险合同约定向程宗利及时出具拒绝赔偿通知书，使程宗利对保险理赔的结果无从知晓，从而错过了行使救济权利的最佳时期。同时，人保公司的上述行为致使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无法对花器官是否受损以及与低温天气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指令人保公司承担花器官未受低温天气损伤的举证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人保公司主张果木减产系由于多种因素造成，与4月20日的低温天气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但其并未提交充分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其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信。人保公司虽然提出本案保险合同属于政策性农业保险，不同于一般商业性保险，但双方所签保险合同对保险责任、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等约定明确，人保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向程宗利发出拒绝赔偿通知书，由此产生的后果应当由人保公司承担，一审判决人保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程宗利负担三元（已交纳），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昌平支公司负担四十七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四十七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昌平支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阴 虹
代理审判员 魏应杰
代理审判员 范术伟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依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