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6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兵，男，1978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珠海市斗门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岳，男，1957年1月28日出生，汉族，广东省高州市。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霍艳辉，广东正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文辉，男，1966年4月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海丰县。
委托代理人：孙国华，广东大公威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兵、李岳因与被上诉人杨文辉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4）珠斗法民一初字第2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杨文辉是珠海市南屏好信易建材经营部的经营者，与华南分公司之间有钢材购销关系。李岳是华南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岳与李兵是父子关系。华南分公司因拖欠杨文辉的钢材款，于2012年3月9日李岳与李兵向杨文辉出具“还款计划书”，确认拖欠货款2377543.40元，承诺在2012年4月15日前全部还清。但期限届满后，李岳与李兵没有还款。2012年6月9日，经双方协商，李岳与李兵再次出具“还款计划书”，承诺于2012年6月9日还支票40万元，20日还80万元，31日还50万元，余下欠款到2012年7月10日全部还清，并用劳力士手表（号码：750），小车（车牌：粤CEE8**号）作为欠款抵押，如不按时间还款由杨文辉处理，杨文辉于当天出具“收据”，确认收到李岳与李兵的抵押物：小车（车牌：粤CEE8**号）、劳力士手表1块、支票1张（40万元）。但双方事后没有就抵押物进行抵押登记。之后，李岳与李兵仅在2012年6月11日、7月4日分别向杨文辉偿还了40万元、10万元。
2012年8月31日，李岳向杨文辉出具“保证书”，内容是：“我李岳所欠杨文辉（珠海市南屏好信易建材经营部负责人）钢材款，保证于2012年9月15日还100万元，余下2012年9月30日还清，如不兑现，我抵押给杨文辉的小车、手表由杨文辉无偿拥有，作为违约补偿，所欠款项按原合同执行。”
经查，抵押物小车（粤CEE8**号）车辆所有人是李兵，该车于2011年10月18日在车管部门办理抵押登记，至今仍未注销抵押。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双方的抵押是否有效，杨文辉应否返还抵押物。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零八条的规定，动产质押是指为担保债务的履行，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动产出质给债权人占有的，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质权的情形，债权人有权就该动产优先受偿。前款规定的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为出质人，债权人为质权人，交付的动产为质押财产。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双方就动产的质押已交付质押财产，依法成立。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质权的情形，质权人可以与出质人协议以质押财产折价，也可以就拍卖、变卖质押财产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在李岳与李兵到期不履行债务的情况下，双方就质押物处理达成的协议“小车、手表由杨文辉无偿拥有，作为违约补偿，所欠款项按原合同执行”符合法律的规定，合法有效。但由于小车（粤CEE8**号）于2011年10月18日已抵押他人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且至今仍在抵押中。在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由于李岳未经抵押权人同意转让抵押财产（小车），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转让无效。劳力士手表由于没有抵押他人，质押处理有效，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李岳与李兵称李岳以李兵以其个人财产为公司债务提供担保，之后将质押财产抵给杨文辉，没有经过李兵的同意，侵犯了李兵的权益。原审法院认为，李岳与李兵是父子关系，在2012年6月9日签订的“还款计划”将小车和劳力士手表质押给杨文辉时李兵在“还款计划”上面签名确认，之后的“保证书”李兵虽然没有签名，但杨文辉有理由相信李岳有代理权，属于表见代理，该代理行为有效。李岳与李兵的理由不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第二百零八条、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一十九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限杨文辉于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粤CEE8**号梅塞德斯奔驰小车给李兵；二、驳回李岳、李兵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750元，减半收取2375元（李岳与李兵已预交），由李岳、李兵负担1187元，杨文辉负担1188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李兵、李岳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改判杨文辉返还奔驰小轿车及劳力士手表；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杨文辉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李岳于2012年8月31日出具“保证书”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适用法律错误。1、杨文辉明知李兵是质押物所有人，李岳无权处分质押物。在其明知质物所有人的情况下，仍要求李岳出具保证书，其主观上并非善意的、不知情的，因此不能构成表见代理。从本案证据中2012年6月9日的“还款计划”可证实，在出具该还款计划时，杨文辉明知质押财产的所有人是李兵，因此要求李兵在该还款计划上签名并注明同意质押。然而在2012年8月31日，杨文辉要求李岳单方出具“保证书”，并没有经过李兵同意，也没有李兵的任何授权，杨文辉在接受“保证书”时是明知李岳无权处分质物的，仍要求李岳出具保证书，其主观上有明显的过错。在此之前杨文辉就已明确知道李岳不是质押财产的所有人，其根本没有正当的理由认为李岳有代理权。而且在一审诉讼当中，杨文辉并未主张李岳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杨文辉认为不应当返还质押财物的理由并不是李岳构成表见代理，而是认为在债务到期后对质押物已做出处理决定作为违约补偿，因此无须返还，显然杨文辉自身也没有认为李岳有代理权。2、李兵从没有对李岳2012年8月31日签订的“保证书”进行过追认，杨文辉也从未要求李兵为其办理车辆过户事宜，杨文辉也没有要求李兵对此进行追认。该保证书对于李兵不具有法律效力。3、李兵在2013年7月份曾起诉主张返还质押物。杨文辉在2013年2月26日就其债权对广西华南公司提起债权之诉时，广西华南公司曾就李兵提供的质押物担保一事提出过抗辩。而李兵在得知杨文辉已起诉广西华南之后，于2013年7月就返还质押财产一事向斗门法院提起过诉讼，在诉讼过程中得知杨文辉的债权尚未清偿完毕，因此撤回了返还质押物的起诉。该事实可说明李兵自始至终对李岳处分质押物的行为是不知道的，也未进行过追认或是表示同意。4、一审法院认定杨文辉“有理由”相信李岳有代理权，而这个“理由”仅仅是两人的父子关系，除此之外并无他证。若如一审法院所判，岂非父子关系即等于表见代理了。而事实上，两人虽为父子关系，但李兵长期住在广州与父亲李岳并不生活在一起，李兵早在10年前就已成家独立生活，李兵当时以车、表质押是为了解决父亲公司的燃眉之急。一审法院仅凭双方的父子关系既认定构成表见代理，显然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杨文辉并无证据显示其有充分的“客观理由”相信李岳有代理权。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李岳构成表见代理是错误的。二、一审法院对于李岳在2012年8月31日出具的保证书的性质认定错误。该保证书并不是在债务到期后对质物的处理决定，而是重新做出了一个新的质押担保。一审法院对于该保证书的性质认定为是在债务到期后李岳对质物做出的处理，从该保证书内容来看，并非是李岳在债务到期后对质押物的处理，而是李岳再次承诺了新的还款期限，做出了一份新的质押担保。一审法院对于该事实的认定也是错误的。李岳在保证书中承诺在2012年9月15日及9月30日分两次还清所有货款，如不兑现，则承诺将质押物归杨文辉所有。这份保证书的内容及性质与2012年6月9日出具的还款计划是相同的，均是以质押物担保在承诺的还款期限到期后还款，并以质物作为担保。因此，该保证书是一个新的质押担保的保证，承诺了一个新的最后还款期限为2012年9月30日。而李岳在8月31日签署该保证书时，承诺的还款期限尚未到期，就已约定到期不能还款时质物归杨文辉所有，因此这样的约定也是无效的。不论李岳是否有权处分，仅从承诺的内容来看仅是一份新的质押担保承诺，并不是在债务到期后（9月30日）对质物的处理决定，该承诺书内容已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无效。而且从保证书内容上也可以倒推印证，如保证书陈述，若债务人或担保人依保证书承诺的期限于2012年9月30日前清偿了债务，那么杨文辉不能取得质物，质物是要返还给质押人李兵的。若如杨文辉主张该保证书是对质物的处理，那么不论债务到期是否得到清偿，质物都应当归杨文辉所有，这显然与上述结论是相反的。
综上所述，李岳出具的保证书应当是无效的，李岳不是质押物的所有人，他本人无权就继续质押担保及对质押物作出任何处理决定。李兵当时根本不知道李岳出具了保证书，而且事后这份保证书交与杨文辉，李兵更是无法得知有此保证书的存在。直至李兵在2013年起诉杨文辉返还质押物时，杨文辉作为诉讼证据提交时才知道有此保证书。李兵作为质押物所有人，在2012年6月9日为广西华南的债务提供质押担保后，就再没有与杨文辉就质押物达成过任何协议或处理决定，也从未授权李岳处理。李兵与李岳虽是父子关系，但不能因此而由李岳取代李兵对质物做出处分，李兵为成年人具有独立的民事行为能力和民事权利，质押财产为李兵个人合法财产，任何人未经李兵同意均无权处分其个人财产，否则是对个人合法财产的侵犯。而且杨文辉从始至终都明确知道李兵是质押物所有人，在质押担保时还要求李兵签字同意，而此后杨文辉也从未找过李兵要求实现质权或与李兵协商质物折价处理。因此杨文辉并非善意相对人，其本人事先明知质物所有人是李兵，在接受李岳做出的单方承诺后又未取得李兵的同意或告知李兵，杨文辉是有过错的、非善意相对人。一审法院认定构成表见代理属适用法律错误。三、李兵和李岳在一审中申请了诉讼财产保全，而一审法院在判决文书中并未表明，也没有就保全费的分担进行处置。一审法院遗漏该事实，请二审查明纠正。
杨文辉答辩称：一、李兵和李岳关于手表的证据不具有合法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供的证据是在香港、澳门、台湾地区形成的，应当履行相关的证明手续；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供外文书证或者外文说明资料应当附有中文译本。对方提交的关于手表的购买证据在香港形成却未经认证，不符合上述规定，因此不具备合法性。比外，该证据也不能证明手表的所有权权属，不能区分它归属于李岳或者李兵，更不能证明该证据所指向的手表就是杨文辉拿走的那一块，杨文辉拿走的手表的价值不确定。购买单据显示在香港购买，但李兵却没有往返香港的记录。二、李兵在2012年6月9日的还款计划上签署同意，表明了对李岳的授权。还款计划由李岳在2012年6月9日出具，李兵也在现场，他知道抵押的事实，也知道抵押的后果，该函最后依据写明了“如不按时间还款由你处理”，李兵仍签名加注同意，则表示他同意李岳的承诺，授权李岳处置其财产。因此，李岳在保证书中对担保物的处理具有完全的授权，处置行为有效。即使是李岳超越了代理权，也属于表见代理。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九的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如果说保证书属于效力待定或者变更、可撤销，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第五十五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而根据民法意见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可变更、可撤销的民事行为，自行为成立时起超过一年当事人才请求或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三、还款计划和保证书是对债务人还款行为的担保，是违约的保证。本案中，债务人是广西华南公司，李兵和李岳是该债权债务关系的第三人，第三人不承担还款义务。由于李岳是华南公司珠海公司的负责人，杨文辉要求李岳对债务人还款的行为作出保证，而李岳也同意了，并注明了还款的时间和金额。可见，该保证是对还款行为的保证，是属于是否履行承诺的保证，等同于保证金的形式。李岳明确保证在9月30日前还清欠款，如不兑现，担保物作为违约补偿。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2年8月31日，李岳向杨文辉出具了保证书，之后，李岳并未按照保证书所约定的时间还清余款。2014年2月8日，李兵、李岳就其二人与杨文辉动产抵押权纠纷一案，向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并缴纳了保全费2520元。
综合本案的事实和证据，结合各方的上诉请求和答辩意见，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一、关于李岳出具保证书的效力问题。
2012年6月9日，李岳和李兵父子将本案涉案的小轿车和劳力士手表抵押给杨文辉，作为还款担保，在该份还款计划中李岳和李兵父子均签名确认。2012年8月31日，李岳向杨文辉出具了一份保证书，将抵押给杨文辉的小轿车和手表作为未能如期还款的违约补偿。通过上述行为，可以得知李岳和李兵父子均明知小轿车和劳力士手表作为还款抵押的情况，故相对人杨文辉有理由相信李岳对上述财物对外具有一定的处分权。虽然李兵上诉称其并不知道李岳将上述财务变更为违约补偿的情形，但其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本院确认该份保证书是在双方自愿合法的前提下签署的，符合双方的真实意思，具有法律效力。
二、关于杨文辉是否应返还抵押物的问题。
2012年3月9日李岳与李兵向杨文辉出具“还款计划书”，确认拖欠货款2377543.40元，承诺在2012年4月15日前全部还清。但期限届满后，李岳与李兵没有还款。2012年6月9日，经双方协商，李岳与李兵再次出具“还款计划书”，承诺于2012年6月9日还支票40万元，20日还80万元，31日还50万元，余下欠款到2012年7月10日全部还清，并用劳力士手表，小轿车作为欠款抵押，如不按时间还款由杨文辉处理。之后，李岳与李兵在2012年6月11日、7月4日分别向杨文辉偿还了40万元、10万元。2012年8月31日，李岳向杨文辉出具“保证书”，内容是：“我李岳所欠杨文辉钢材款，保证于2012年9月15日还100万元，余下2012年9月30日还清，如不兑现，我抵押给杨文辉的小车、手表由杨文辉无偿拥有，作为违约补偿，所欠款项按原合同执行。”从上述事实可以得知，李岳于2012年8月31日已将劳力士手表从质押物变更为未能如期还款的违约补偿，该变更符合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有效。之后，李岳并未按照保证书所约定的时间还清余款。故杨文辉请求其将劳力士手表作为违约补偿的主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而关于小轿车于2011年10月18日已抵押他人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且至今仍在抵押中。在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由于李岳、李兵未经抵押权人同意转让抵押物小轿车，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而在保证书中，李岳将抵押物小轿车变更为违约补偿的内容亦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
综上，本院认为，上诉人李兵、李岳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保全费2520元，由上诉人李兵、李岳负担840元，由杨文辉负担1680元；二审受理费4750元，由上诉人李兵、李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孟庆锋
代理审判员 张榕华
代理审判员 艾欣欣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罗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