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再280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舒振山，男，1954年12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碧玉，浙江国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彬，浙江国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潘福仁，男，1952年1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祖端，男，1975年9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系潘福仁儿子。
申诉人舒振山因与被申诉人潘福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7民再30号民事判决，向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浙检民监[2017]3300000001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7）浙民抗2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官柯中莲、检察官助理应旭君出庭。申诉人舒振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碧玉、周彬，潘福仁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祖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再审确认欠款协议的支付义务，却未查明相对应的山地使用权权利期限，属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本案中潘福仁依据欠款协议起诉，请求舒振山支付协议约定的欠款68万元，从再审中双方主张的欠款协议形成基础看，潘福仁主张其中50万元为山地续租到2028年的租金，18万为潘福仁方被打伤的赔偿金；舒振山主张欠款协议仅仅是意向书，其中50万元租金、18万元赔偿款是至2051年的山地使用权转让费用。从上述双方当事人主张看，针对潘福仁请求支付欠款的权利，相对应地要查明舒振山对山地使用权的期限是至2028年还是2051年，该争议焦点关系对待给付的合法合理性，是法院解决双方纠纷所要认定的基本事实。而原审未围绕上述争议焦点审理认定，只确认支付义务而未查明山地使用权权利期限，使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处于不确定状态，未能从根本上定纷止争，应通过当事人进一步举证查明；2、从本案证据看，依据欠款协议判决舒振山归还欠款依据不足。本案的关键证据是2013年8月4日舒振山与潘福仁签订的欠款协议，约定：今与潘福仁（金山头责任山租金）协议欠款书，经双方商定付给潘福仁总款68万元整（其中50万元为租金，18万元为赔偿金）限本月17号前签订正式协议为限，如果不履行本协议由舒振山负责。依据欠款协议记载的限本月17号前签订正式协议为限内容，舒振山与潘福仁应于2013年8月17日之前就此签订正式协议，以进一步明确舒振山对案涉9.35亩山地使用权的期限等权利义务内容，但双方随后并未签订正式协议，而该欠款协议的性质，实际是承包协议应交承包款，而非已经欠下的款项。对于承包协议，承包期限应是主要条款。尽管舒振山对该款以欠款形式出具被潘福仁，可以认为是承包款先行支付，但欠款协议未对承包期限等关键权利义务作注明，而双方又存在争议，原审直接判决其承担支付义务依据不足。
舒振山申诉称，本案所涉欠款协实质上舒振山与潘福仁对2013年8月4日后以68万元租用潘福仁土地而形成的预约合同，是意向书。根据欠款协议的内容，双方约定了租金数额，但对于土地的租赁期限和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没有注明，无论因为谁的责任导致本约没有成立，都不能直接判决申诉人一方直接支付租金；舒振山没有违约侵权的赔偿事宜，故欠款协议所涉的68万元中18万元赔偿款是土地租金的组成部分；因双方没有签订正式的租赁协议，潘福仁就没有实际将土地交给舒振山使用，舒振山不应支付租金；原审法院判决租金支付责任远远超出缔约过失责任范围。
潘福仁辩称，其与舒振山的山地租赁关系已于2008年结束，其要求对方归还山地，其妻被舒振山达成轻伤，潘福仁谅解的前提就是舒振山支付山地租金，舒振山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就要承担支付68万元的法律后果，其是在对方胁迫下同意以50万元的价格出租给舒振山使用；欠款协议就是双方商定的租赁协议，就是欠条，如果舒振山不签订协议都要支付68万元，现舒振山一直占有使用山地没有支付任何款项。本案审理的重点是68万元应否支付，舒振山申诉理由与本案无关。
潘福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舒振山支付其欠款68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自2013年8月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归还之日止）。
永康市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舒振山向潘福仁承包金山头责任山中属于潘福仁份额的山地9.35亩，双方约定承包期限至2008年7月15日。后潘福仁又收取了2009年租金2805元。2013年8月14日，舒振山向潘福仁出具欠款协议一份，明确舒振山尚欠潘福仁租金50万元、赔偿金18万元，总计68万元，限当月17日签订正式协议。后双方未签订正式协议，舒振山亦未支付上述款项。
永康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一、由舒振山支付潘福仁款项680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从2015年3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款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潘福仁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34元（已减半收取），由潘福仁负担334元，由舒振山负担5300元。
舒振山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驳回潘福仁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3年8月4日，舒振山向潘福仁出具欠款协议一份。
二审法院认为：在卷永康市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承包协议书及2009年租金收取清单等证据，足以认定由舒振山一方租赁使用的金山头64亩山地中包含原潘福仁承包的9.35亩山地。舒振山提出一审认定潘福仁享有9.35亩山地承包经营权错误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本案系因舒振山未履行付款义务而产生的合同纠纷，并非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纠纷。2013年8月4日，双方当事人就潘福仁享有承包经营权的金山头责任山租赁事宜及相关纠纷经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后，由舒振山出具欠款协议一份，承诺支付潘福仁68万元款项。舒振山并无证据证明前述协议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故该协议内容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受法律保护。虽欠款协议中约定限2013年8月17日前签订正式协议，但同时明确“如果不履行本协议由舒振山负责”，故一审确定双方未签订正式协议的情况下仍由舒振山依约履行支付68万元款项义务，并无不当。综上，舒振山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一审认定主要事实清楚，实体处理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268元，由舒振山负担。
舒振山申请再审称，根据（2005）金中民执字第359－4号民事裁定及“地随房走”原则，永康市金信器材有限公司（其担任法定代表人）、永康市亚南童车配件厂（法定代表人楼长元）在2028年7月15日前享有案涉山地使用权。其与13户村民签订的承包协议书系同一版本，承包期限均载明至2028年7月15日止，潘福仁擅自将承包期限修改为2008年的行为无效。其于2009年交租金时，潘福仁并未讲该协议已到期。2010年，潘福仁拒收其交的租金时，其才知道承包期限已被潘福仁修改。自2010年开始，其及楼长元与其他10户村民陆续签订山地使用权和林木所有权转让协议，均约定按每亩林地转让费33300元计算，使用期限至2051年8月30日止。2013年8月4日，其作为代表与潘福仁就林地转让初步协商一致后，其遂在案涉欠款协议上签字。欠款协议中的租金和赔偿款并非其的真实意思表示。该欠款协议仅是意向书，其中的50万元租金、18万元赔偿款并非真的指租金和赔偿金，而是指至2051年8月30日止的土地使用权的转让费用。且欠款协议是附条件的合同，其支付68万元以签订山地使用权和林木所有权转让协议为生效条件，故协议上写明了“签订正式协议为限”。现因条件未成就，故欠款协议未生效。退一步讲，仅从欠款协议字面分析，该协议也存在诸多问题。一是50万元租金过高。按双方签订的承包协议书约定的每年每亩100元的租金标准，或按2009年实际收取的每年每亩300元的租金标准，结合当地租金情况，计算2013年后的剩余租赁年限的合计租金均远低于50万元。二是18万元赔偿款不合理。其没有打人，也未指使他人打人，故不可能平白无故去支付赔偿款。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潘福仁辩称，欠款协议是在当地公安派出所协调下由舒振山书写，该协议的内容是舒振山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舒振山并未起诉撤销欠款协议，故该协议真实有效。（2005）金中民执字第359－4号民事裁定处置的是建筑物，与案涉山地使用权无关。双方承包协议书约定的山地承包期于2008年7月15日到期后，舒振山仍强占山地并予以转租，其夫妻催讨租金无果并被打伤。后在派出所协调下，舒振山等人同意支付续租至2028年7月15日止的山地租金50万元及赔偿医药费、误工费及精神损失费18万元，并签订了欠款协议。欠款协议写明舒振山欠其68万元款项，并写明“如果不履行本协议由舒振山负责”，舒振山亦签字落款为“欠款人”，故该协议是欠条，且不论之后是否签订正式协议，舒振山均应向其支付68万元欠款。舒振山未按欠款协议履行后，其曾致电8890便民服务平台投诉，当地镇政府经调查向8890便民服务平台作了回复，回复内容为“舒振山曾承诺支付68万元，其中50万元为山地续租到2028年的租金，18万元为对潘福仁的补偿（期间发生过激行为，导致潘福仁轻伤）”等，这表明舒振山承认50万元租金的续租时间至2028年止。舒振山称欠款协议中的租金是山地使用权和林木所有权转让费系歪曲事实。
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定的事实与其二审认定事实一致。
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欠款协议系讼争双方就案涉山地租赁及相关纠纷处理事宜经协商一致后由舒振山自愿出具，协议明确约定由舒振山支付潘福仁68万元款项，舒振山亦以欠款人名义签字确认，故应认定欠款协议中舒振山已向潘福仁作出确认并承担68万元债务的意思表示。欠款协议关于限2013年8月17日前签订正式协议的约定，仅系当事人对正式协议签约时间的另行约定，并不构成舒振山是否承担前述付款义务的生效要件。结合欠款协议明确“如果不履行本协议由舒振山负责”，故舒振山承担的前述付款义务并不因此后双方未签订正式协议而免除。综上，原审判决由舒振山向潘福仁承担68万元款项支付义务，并无不当。舒振山的再审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四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该院判决：维持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金民终字第1331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审庭审中，潘福仁提交2013年8月7日舒振山作为见证人签字的和解协议书一份，欲证明欠款协议约定的18万元就是赔偿金。舒振山对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和解协议书的内容明确承担赔偿责任的是陈发宝、周明星，金额为10万元与欠款协议的18万元不相符，与舒振山无关。本院认为，和解协议书相关赔偿主体是陈发宝、周明星，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但该和解协议书明确舒振山是见证人，对于判断18万元款项性质有辅助作用，可以作为本案补强证据。此外，潘福仁一审期间提供的其与案外人陈聪签订的租赁合同，舒振山在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阶段提供的其与尚仁村13户村民（含潘福仁）签订的承包协议书、与尚仁村11户村民签订的林地使用权和林木所有权转让协议，对于判断案涉山地使用权的租金水平也有辅助作用，也可以作为本案的补强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2001年后，舒振山作为永康市金信器材有限公司代表、楼长元作为永康市亚南童车配件厂代表一并作为甲方，尚仁村13户村民（含潘福仁）作为乙方，各签订承包协议书一份，除潘福仁的承包期限为2001年7月15日至2008年7月15日外，其余承包期限均为2001年7月15日至2028年7月15日，约定承包款每年每亩为100元，双方同意承包款每年支付一次，由甲方直接支付给乙方。承包协议履行过程中，各方实际上按照300元一亩结算承包款。在承包协议到期后，潘福仁又收取了2009年租金2805元。2011年8月29日，潘福仁与陈聪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将前述山地中的100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出租给陈聪用于防盗门生产，租赁期限2年，从2011年7月15日至2013年7月15日，年租金为5万元整，但免一年租金。2013年8月4日，舒振山向潘福仁出具欠款协议一份，载明“今与潘福仁（金山头责任山租金）协议欠款书，经双方商定付给潘福仁总款68万元整（其中50万元为租金，18万元为赔偿金），限于本月17日前签订正式协议为限。如不履行本协议由舒振山负责”，舒振山作为欠款人签字。2011年后，舒振山与潘福仁相邻山地11户农户签订《林地使用权与林木所有权转让协议》，约定2011年至2051年每亩林地转让费为33300元。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抗诉意见以及双方当事人的申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欠款协议中载明的18万元是赔偿款还是租金；（二）案涉欠款协议是预约合同还是本约合同；（三）如果案涉欠款协议是本约，双方约定的租期是到2028年还是2051年。
（一）欠款协议中载明的18万元是赔偿款还是租金
欠款协议本身明确载明18万元为赔偿款，结合签订欠款协议时潘福仁正与陈聪员工陈发宝、周明星等人协商赔偿事宜、2013年8月7日舒振山作为见证人参与了赔偿和解过程的背景，以及舒振山一审中“山是四个人一起合租的”、“当时为了平息打架的事情，为了省事，写了18万元是医疗赔偿费”的陈述，本院对舒振山关于欠款协议中18万元也是案涉土地租金的再审主张不予采信，欠款协议中载明的18万元是赔偿款，不是租金。
（二）案涉欠款协议是预约合同还是本约合同
案涉欠款协议在明确租金总额50万元的同时约定“限于本月17日前签订正式协议为限”，但双方事后并未签订正式协议，未签订正式协议的原因在于双方之间对50万元租金对应的租赁期限存在争议，达不成协议。现也无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等有关规定予以确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当事人对合同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人民法院能够确定当事人名称或者姓名、标的和数量的，一般应当认定合同成立。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之规定，应认定案涉欠款协议为预约合同。因双方未能签订正式协议，也无证据证明潘福仁在2013年后将土地另行出租给他人获益，按照欠款协议“如不履行本协议由舒振山负责”的约定，舒振山应承担未能签订正式协议的民事责任，即在支付18万元赔偿费用外，支付约定签订正式协议之日（2013年8月17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土地使用费，以及前述赔偿费用、土地使用费的利息损失。至于土地使用费的支付标准既要考虑案涉土地为农用地、双方此前执行的年租金标准为2805元以及其他11户农户每亩林地转让费每年约832.5元的情况，也要考虑案涉土地实际用途以及舒振山认为欠款协议所载68万元是案涉土地40年的租金即每年租金1.7万元，潘福仁认为欠款协议所载50万元是案涉土地15年的租金即每年租金约3.3万元等因素，本院酌情确定为每年2万元。因欠款协议为预约合同，本院对争议焦点（三）不再作评判。
综上，舒振山的申诉理由部分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理欠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7民再30号、（2015）浙金民终字第1331号民事判决以及浙江省永康市人民法院（2015）金永芝民初字第51号民事判决；
二、舒振山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潘福仁赔偿款18万元，支付自2013年8月17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每年2万元标准计算的土地使用费，并支付上述款项自2013年8月17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三、驳回潘福仁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634元，由潘福仁负担3024元，由舒振山负担290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268元，由潘福仁负担6048元，由舒振山负担52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国华
审判员 谢静华
审判员 张静静
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来益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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