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皖民二终字第000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鞍山马钢裕远物流有限公司管理人。
负责人：张健，安徽明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费介华，安徽明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马鞍山分行。
负责人：赵家勇，该分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昕，安徽鉴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进，安徽鉴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鞍山马钢裕远物流有限公司管理人（简称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为与被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马鞍山分行（简称招行马鞍山分行）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年10月16日作出的（2014）马民二初字第000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4年12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的负责人张健及委托代理人费介华，招行马鞍山分行的委托代理人王昕、许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5月21日，裕远物流公司与招行马鞍山分行签订了一份编号为2012年马公信字第11120501的《借款合同》，约定：裕远物流公司因流动资金周转向招行马鞍山分行借款2000万元，贷款用途为支付货款；借款期限12个月，自2012年5月21日起至2013年5月21日止；贷款利率按基准利率上浮10%，未按约定用途使用贷款，按原利率基础上加收100%计息，逾期还款按原利率基准加收50%计息。同日，招行马鞍山分行按约发放了贷款。2012年7月17日，裕远物流公司与招行马鞍山分行又签订《变更贷款期限协议》一份，约定：因裕远物流公司未按《借款合同》约定用途使用贷款，擅自将贷款用于钢贸用途，对《借款合同》的借款期限进行变更，变更后的借款期限为2012年5月21日至2012年8月21日。2012年8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向招行马鞍山分行偿还了20284631.11元贷款本息。2012年10月8日，裕远物流公司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丧失清偿能力可能为由向原审法院申请重整。原审法院于2012年10月12日裁定受理其重整申请，并于2012年11月5日指定安徽明博律师事务所为裕远公司管理人，接管裕远物流公司财产，开展重整工作。
2012年5月23日至2012年8月22日，裕远物流公司先后与广州钢铁企业集团金钧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简称金钧贸易公司）等企业签订买卖合同，向该公司等企业出卖钢材，约定的交货期在2012年7月20日至2012年9月30日间。2012年8月6日至2012年10月15日，金钧贸易公司等企业向裕远物流公司发出业务函或催货函，要求裕远物流公司履行交货义务。至2012年10月12日裕远物流公司重整时，裕远物流公司未能履行交货义务，也未能退还货款。2012年5月23日至2012年8月20日，裕远物流公司先后与上海北粤投资有限公司（简称北粤投资公司）、上海华程物资有限公司（简称华程物资公司）、上海华世兄弟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简称华世兄弟投资公司）、上海丹东钢铁有限公司（简称丹东钢铁公司）、上海灏影物资有限公司（简称灏影物资公司）、张家港南港钢铁进出口有限公司（简称南港钢铁公司）等签订买卖合同，向其购买钢材，以转卖给金钧贸易公司等企业，约定的交货期在2012年7月20日至2012年9月30日间。2012年7月17日至2012年9月12日，裕远物流公司向上述出卖钢材的企业发出履约提醒函，要求其按约履行交货义务。至2014年7月18日，上述企业均未能履行交货义务，也未能退还货款。
2013年11月27日，安徽省马鞍山市人民检察院以华程物资公司、华世兄弟投资公司、北粤投资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文华、蒋世龙涉嫌合同诈骗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刑事诉讼，认为黄文华、蒋世龙虚构钢材循环贸易，诱骗裕远物流公司与其签订合同，造成裕远物流公司实际损失4.284亿余元。该案仍在审理中。
原审法院于2014年7月31日裁定终止裕远物流公司重整程序，宣告裕远物流公司破产。
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撤销裕远物流公司2012年8月31日清偿招行马鞍山分行20284631.11元的行为；2、招行马鞍山分行向裕远物流公司返还上述20284631.11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2255245.2元（以20284631.11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即6.15%的年利率自2012年9月1日起计算至2014年6月17日），2014年6月18日至实际返还之日的利息；3、案件诉讼费用由招行马鞍山分行负担。
招行马鞍山分行原审答辩称：案涉清偿行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简称《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提前清偿行为，也不属于第三十二条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请求驳回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1、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主张《变更贷款期限协议》的日期系倒签，且裕远物流公司公章可能被偷盖，但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未提出司法鉴定申请，也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证明，该项主张不予采纳。依据《变更贷款期限协议》，案涉贷款在2012年8月21日到期，故2012年8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偿还招行马鞍山分行20284631.11元借款本息并非提前清偿。2、《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该院于2012年10月12日裁定受理裕远物流公司重整，从时间节点分析，裕远物流公司在2012年8月31日偿还招行马鞍山分行借款本息20284631.11元，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期间范围。3、裕远物流公司收取了金钧贸易公司等企业的货款，在2012年7月20日至2012年9月30日间不能履约交货或退还货款；北粤投资公司等企业收取了裕远物流公司的货款，在2012年7月20日至2012年9月30日间也不能履约交货或退还货款，最终导致裕远物流公司经营出现严重困难，被裁定重整，故裕远物流公司在2012年7月20日至2012年9月30日间即已构成《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因此，2012年8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对招行马鞍山分行的清偿行为系个别清偿。4、依照《借款合同》，裕远物流公司不按约偿还借款将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并支付高额罚息，裕远物流公司偿还招行马鞍山分行借款本息20284631.11元不仅避免了将来的违约赔偿，也未增加裕远物流公司其他经营成本，客观上使裕远物流公司财产受益。5、《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立法本意是避免债务人选择性清偿，造成后续破产清偿不公。而裕远物流公司未能对招行马鞍山分行之外的其他债权人按约清偿，主要是因为裕远物流公司的上游企业在收取货款后不向裕远物流公司发货所致，裕远物流公司主观上并没有违约的故意；没有证据证明招行马鞍山分行知晓裕远物流公司清偿时的经营及财务状况及双方存在恶意串通行为。从维护交易安全的角度考虑，案涉清偿行为也不宜撤销。6、虽然2012年8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偿还招行马鞍山分行借款本息20284631.11元的行为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但该清偿行为使裕远物流公司财产受益，且招行马鞍山分行系善意受偿，不应当撤销。裕远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该院依照《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负担。
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对《变更贷款期限协议》予以采信，并认为2012年8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偿还20284631.11元借款本息并非提前清偿，明显系认定事实错误。1、该协议上“贷后审查发现借款人存在未按约定用途使用贷款”与事实不相符，因为《借款合同》约定裕远物流公司因流动资金周转借款2000万本金，借款用途是支付货款，裕远物流公司贷到2000万以后确实是用于支付货款的。其二，协议上“擅自将贷款用于钢贸用途的情况”表明，在2012年7月17日签订《变更贷款期限协议》时钢贸市场就出现了问题，而事实上钢贸市场出现问题是在2012年8月底之后，《变更贷款期限协议》的签订应是在2012年8月31日之后，是招行马鞍山分行倒签了日期。其三.在实践当中银行根本不会因借款人未按约定使用贷款而变更贷款期限，银行贷款的根本目的是获取贷款的高额利息。2、庭审中招行马鞍山分行根本无法说明该协议的签订时间、地点及双方经手人，故《变更贷款期限协议》上所盖裕远物流公司的公章存在重大疑点，根本不能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3、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向原审法院提交的《关于请求归还招商银行贷款的请示》和《提前还款申请审批书》中的时间与协议上的时间明显可以得出《变更贷款期限协议》日期是倒签的事实，该两份证据是原始书证，而且并非孤证，与原始的还款凭证和银行的汇款凭证互相印证，完全可以证明《变更贷款期限协议》的形成过程存在重大瑕疵。原审法院认为该两份证据属于裕远物流公司的内部材料故对此不予采信是明显错误的。4、《变更贷款期限协议》如果是真实的，那么裕远物流公司的还款时间应该在2012年8月21日之前，而实际上裕远物流公司的还款时间是2012年8月31日，这样就存在逾期还款，根据人民银行的规定应当将裕远物流公司列入人民银行的征信系统的逾期还款黑名单，但招行马鞍山分行提供不出人民银行的征信记录，这也能完全证明《变更贷款期限协议》是事后伪造倒签日期的。二、原审法院认为裕远物流公司向招行马鞍山分行的个别清偿行为使裕远物流公司财产受益，且招行马鞍山分行系善意受偿，故不应被撤销，明显系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裕远物流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根本不会使得公司财产受益。《破产法》第32条规定中“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是指清偿行为导致债务人财产增加，而本案中在裕远物流公司付了2000多万给招行马鞍山分行的同时或之后，裕远物流公司的财产没有任何增加，反而减少了2000多万元。该2000多万元付给招行马鞍山分行与付给其他债权人相比较没有什么不同，付给其他债权人也可以减免违约金和利息，很多其他债权人的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和利息比招行马鞍山分行高很多。根据《破产法》第46条规定：“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55条规定：“清算组（管理人）解除合同，对方当事人依法或者依照合同约定产生的对债务人可以用货币计算的债权，以实际损失为计算原则，违约金不作为破产债权，定金不再适用定金罚则。”故在裕远物流公司重整申请被法院受理之后，招行马鞍山分行只能将其借款本金和重整受理之前的利息作为债权依法向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进行申报，而根本不会产生原审法院所述的高额违约金和罚息。2、裕远物流公司向招行马鞍山分行进行个别清偿行为是否应当被撤销与招行马鞍山分行接受清偿时是否善意无关，原审法院以此为由认定该个别清偿行为不应被撤销是错误的。三、原审法院的判决不撤销，对裕远物流公司的其他债权人明显不公平。裕远物流公司现有的16家债权人债权额达5.8亿元，在裕远物流公司2012年8月20日左右出现债务危机时，这16家债权人与招行马鞍山分行都是裕远物流公司的普通债权人，结果招行马鞍山分行收回了全部债权，而其他16家债权人在参加了两三年的破产程序之后最多只能获得30%左右的受偿。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上诉费用由招行马鞍山分行承担。
招行马鞍山分行庭审中辩称：一、2012年7月17日《变更贷款期限协议》不属于《破产法》规定的提前清偿情形。招行马鞍山分行在贷后审查中发现裕远物流公司将贷款用于受限制的钢贸用途，双方基于此就还款事宜、贷款期限进行了变更，当时招行马鞍山分行对于裕远物流公司的破产情形并不知情，且裕远物流公司的破产情形与一般情形不同，而是因为上游客户采取合同诈骗的手段，导致裕远物流公司不能向下游客户交付货物，在此之前，裕远物流公司的一切生产经营均正常，资金充裕，也不存在拖欠职工工资、社保等任何有违一般企业正常经营的情形。故案涉《变更贷款期限协议》是双方在贷后审查中签订的协议，而非为了逃避裕远物流公司可能存在的破产风险而签订的提前清偿协议。二、本案的偿债行为并非个别清偿行为，而是裕远物流公司开展正常企业经营过程中所支付的款项，故应区分正常生产经营行为和恶意行为，只有恶意行为才会在各债权人之间产生受偿不公的情形，本案不属于此情形。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所举证据与原审相同，相对方质证意见也同于原审。为查明本案事实，本院依职权调取如下证据：
证据一、2012年7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与丹东钢铁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裕远物流公司与张家港丰兴宏贸易有限公司（简称丰兴宏贸易公司）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及相应付款凭证。
证据二、2012年8月7日，裕远物流公司与本钢集团国际经济贸易有限公司（简称本钢国际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裕远物流公司与灏影物资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及相应付款凭证。
证据三、2012年8月7日，裕远物流公司与天津物产金属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简称天津物产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裕远物流公司与华程物资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及相应付款凭证。
证据四、2012年8月15日，裕远物流公司与天津物产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裕远物流公司与丹东钢铁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及相应付款凭证。
证据五、2012年8月22日，裕远物流公司与本钢国际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裕远物流公司与南港钢铁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及相应付款凭证。
证据六、2012年8月23日，裕远物流公司与江苏长阳金属材料市场有限公司（简称长阳金属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裕远物流公司与华程物资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及相应付款凭证。
证据七、2012年8月24日，裕远物流公司向江苏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简称苏美达贸易公司）退款300万元相关材料。
证据八、2012年8月24日，裕远物流公司收到丹东钢铁公司赔偿款300万元后，转付给中基宁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中基宁波公司）相关材料。
证据九、2012年8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向金钧贸易公司退款200万元相关材料。
证据十、2012年9月4日，马鞍山钢铁股份有限公司销售公司解除与裕远物流公司于2012年6月22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以及裕远物流公司退还19722077.28元款项的相关材料。
证据十一、裕远物流公司2012年7月、8月资产负债表。
证据十二、安徽省马鞍山市公安局立案通知书。
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对于上述证据质证意见为：对十二份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没有异议，这些证据能否证明案涉债权清偿行为不应撤销由法院裁判。关于证据八，8月24日转款300元是因为上游企业指定支付的赔偿款；关于证据九，200万元是马鞍山钢铁股份有限公司委托裕远物流公司进行招投标对方缴纳的保证金没有中标而退还的保证金，故上述两笔款项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都没有主张撤销。
招行马鞍山分行对于上述证据质证意见为：对十二份证据的三性没有异议。对于证据十一，截止2012年8月底，裕远物流公司仍正常经营，不符合《破产法》规定的破产条件。裕远物流公司破产与一般破产存在根本区别，不是长期亏损而是因为他人犯罪导致资金链断裂引发的破产，具有偶发性，债权人对犯罪行为无法预见也不知晓。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提起的撤销权诉讼，都不属于个别清偿，也没有任何恶意清偿行为。
本院对于上述证据认证意见为：双方当事人对于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2012年7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与丰兴宏贸易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约定向丰兴宏贸易公司供货钢材7512.64吨，总货款为27147478元；同日，裕远物流公司与丹东钢铁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约定向丹东钢铁公司购买钢材7512.64吨，总价款为26584030元。两份合同约定的供货品名、规格等内容相同。上述合同签订后，2012年8月1日，丰兴宏贸易公司向裕远物流公司交付三张银行承兑汇票，金额为2714万元，裕远物流公司将上述银行承兑汇票背书给丹东钢铁公司。
2012年8月7日，裕远物流公司与本钢国际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向本钢国际公司供货钢材7000吨，3780元／吨，总价款为2646万元，交货时间2012年9月15日；同日，裕远物流公司与灏影物资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从灏影物资公司购买钢材7000吨，3765元／吨，总价2635.5万元，交货时间2012年9月15日。两份合同约定的供货品名、规格等内容相同。上述合同签订后，2012年8月8日，本钢国际公司向裕远物流公司支付2646万元，裕远物流公司向灏影物资公司支付2635.5万元。
2012年8月7日，裕远物流公司与天津物产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向天津物产公司供货钢材1000吨，3320元／吨，总价款为3320万元，交货时间为付款后30日内；同日，裕远物流公司与华程物资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从华程物资公司购买钢材1000吨，3300元／吨，总价3300万元，交货时间为付款后30日内。两份合同约定的供货品名、规格等内容相同。上述合同签订后，2012年8月10日，天津物产公司以银行承兑汇票方式向裕远物流公司支付3320万元，同日裕远物流公司将上述银行承兑汇票背书给灏影物资公司。
2012年8月15日，裕远物流公司与天津物产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向天津物产公司供货钢材5000吨，3310元／吨，总价款为1655万元，交货时间为付款后30日内；同日，裕远物流公司与丹东钢铁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从丹东钢铁公司购买钢材5000吨，3290元／吨，总价1645万元，交货时间为付款后30日内。两份合同约定的供货品名、规格等内容相同。上述合同签订后，2012年8月17日，天津物产公司以银行承兑汇票方式向裕远物流公司支付1655万元，裕远物流公司于2012年8月20日将上述银行承兑汇票背书给灏影物资公司。
2012年8月22日，裕远物流公司与本钢国际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向本钢国际公司供货钢材5520吨，3700元／吨，总价款为2042.4万元，交货时间2012年9月30日；2012年8月20日，裕远物流公司与南港钢铁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从南港钢铁公司购买钢材5520吨，3685元／吨，总价2034.12万元，交货时间2012年9月30日。两份合同约定的供货品名、规格等内容相同。上述合同签订后，2012年8月23日，本钢国际公司向裕远物流公司支付2042.4万元，次日，裕远物流公司向南港钢铁公司支付2034.12万元。
2012年8月23日，裕远物流公司与长阳金属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向长阳金属公司供货钢材10000吨，总价款为3479.50万元，交货时间2012年10月22日；同日，裕远物流公司与华程物资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从华程物资公司购买钢材10000吨，总价3459.5万元，交货时间2012年10月22日，两份合同约定的供货品名、规格等内容相同。上述合同签订后，2012年8月24日，长阳金属公司向裕远物流公司支付3479.50万元。2012年8月27日，裕远物流公司向华程物资公司支付3159.50万元。
2012年8月24日，裕远物流公司向苏美达贸易公司退款300万元。同日，丹东钢铁公司所供货物出现质量问题给中基宁波公司造成损失，裕远物流公司收到丹东钢铁公司赔偿款300万元后，转付给中基宁波公司。2012年8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向金钧贸易公司退款200万元。2012年9月4日，马鞍山钢铁股份有限公司销售公司解除与裕远物流公司于2012年6月22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退还裕远物流公司19722077.28元。
2012年8月28日，裕远物流公司与中铁物资集团华南有限公司（简称中铁华南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裕远物流公司向中铁华南公司提供四种规格马钢产的螺纹钢，货款总价2590万元，单价3700元／吨，先付款后交货，交货时间为2012年11月10日前，具体付款方式为银行承兑付款。同日，裕远物流公司与北粤投资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向北粤投资公司购买钢材7000吨，单价3690元／吨，先付款后交货，交货时间为2012年11月10日前。两份合同约定的供货品名、规格等内容相同。2012年8月31日，中铁华南公司向裕远物流公司提供一张259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支付裕远物流公司货款。后裕远物流公司与中铁华南公司又签订《解除合同协议书》一份，约定解除2012年8月28日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2012年9月8日裕远物流公司将259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退还给了中铁华南公司。
2012年10月5日，安徽省马鞍山市公安局作出《立案决定书》对黄文华、蒋世龙等人涉嫌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
另查明：2011年12月12日，裕远物流公司经安徽省马鞍山市工商局核准登记，注册资本27000万元，为马鞍山钢铁股份有限公司全资子公司。截止2012年7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总资产为1179747900.33元，其中货币资金为89560814.14元；负债为908530032.08元；所有者权益为271173140.25元，资产负债率为77.01%。截止2012年8月31日，裕远物流公司总资产为1119262563.52元，其中货币资金为90772884.50元；负债为847694964.69元；所有者权益为271567598.83元，资产负债率为75.73%。截止2012年9月30日，裕远物流公司总资产为99850.54万元，负债为72579.18万元，资产负债率为72.69%。
除本院二审查明的上述事实外，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的二审争议焦点为：落款日期为2012年7月17日的《变更贷款期限协议》的实际签订日期；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诉请撤销裕远物流公司向马鞍山分行的清偿行为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分析认定如下：
一、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主张《变更贷款期限协议》的日期系倒签，但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未提出司法鉴定申请，也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证明，该项主张不予采纳。
二、《破产法》第二条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依据上述规定，撤销债务人清偿到期债务行为应具备三个条件：该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清偿时已经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该行为没有使债务人的财产受益。（一）关于清偿行为发生的时间。原审法院于2012年10月12日裁定受理裕远物流公司重整，裕远物流公司在2012年8月31日向招行马鞍山分行清偿20284631.11元贷款本息，故裕远物流公司的清偿行为发生的时间，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期间范围。（二）关于裕远物流公司进行清偿行为时，是否已经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1、从裕远物流公司的经营情况看。自2012年5月23日至2012年8月28日，裕远物流公司先后与金钧贸易公司等企业签订买卖合同，向其出卖钢材，并收取了相应的货款，约定交货时间为2012年7月20日至2012年11月10日。同期，裕远物流公司先后与北粤投资公司等企业陆续签订钢材买卖合同，向其购买钢材并支付了货款，约定的交货期在2012年7月20日至11月10日。上述事实反映，北粤投资公司等企业违约，裕远物流公司自2012年7月20日起陆续出现不能依约向金钧贸易公司等企业供货的情形；但是同时裕远物流公司在2012年7月31日至2012年8月28日期间，仍然与丰兴宏贸易公司等企业签订钢材买卖合同出卖钢材，收取钢材款等款项20419余万元，与丹东钢铁公司等企业签订钢材买卖合同购买钢材，支付钢材款等款项16232余万元，交易总金额约为36651余万元，公司处于持续经营状态。2、从裕远物流公司资产负债情况看。裕远物流公司2012年7月、8月、9月底资产负债率分别为77.01%、75.73%和72.69%；其中2012年7月、8月底货币资金分别为89560814.14元和90772884.50元，没有出现资不抵债的情形。3、从裕远物流公司出现重整的原因看。因黄文华、蒋世龙分别以华程物资公司、北粤投资公司等企业名义与裕远物流公司签订的部分钢材买卖合同未能依约供货，导致裕远物流公司未能向金钧贸易公司等企业供货。裕远物流公司就此向公安机关报案，安徽省马鞍山市公安局于2012年10月5日决定对黄文华、蒋世龙等人涉嫌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4、裕远物流公司于2012年10月8日向原审法院申请重整，原审法院认为其符合《破产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有明显丧失清偿能力的可能”的情形，于2012年10月12日作出（2012）马破（预）字第00001号民事裁定，予以受理。综合以上四点，原审法院虽认为裕远物流公司具有《破产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有明显丧失清偿能力的可能”的情形，裁定受理裕远物流公司重整申请，但依据现有证据，难以确定裕远物流公司出现《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情形的具体时点。同时，裕远物流公司于2012年8月31日清偿招行马鞍山分行贷款本息，系依据《变更贷款期限协议》约定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亦无证据证明招行马鞍山分行知晓裕远物流公司当时的经营及财务状况或其与裕远物流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行为；裕远物流公司自2011年12月12日成立至2012年10月12日原审法院裁定受理该公司重整申请仅有10个月，其出现重整情形事由亦具有一定的突发性，如过于宽泛的认定裕远物流公司清偿行为属于可撤销的行为，也易导致裕远物流公司已经完成的经营行为多处于不稳定状态。基于上述因素，在本案中对《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具体适用，应注意衡平各方当事人的利益，既要防止债务人偏袒性清偿债务损害全体或多数债权人的利益，亦应注意对善意第三人权益的保护、交易的安全和经济秩序稳定的维护，才能体现《破产法》诚实信用、公平清偿的立法本意。故案涉裕远物流公司向招行马鞍山分行的清偿行为不宜认定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行为。裕远物流公司管理人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虽认定裕远物流公司自2012年7月20日已出现《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情形不当，但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马鞍山马钢裕远物流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苏 沁
审 判 员 徐 旭 红
代理审判员 张 如 果
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李晓茜（代）
附：本案适用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
第二条第一款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
第三十二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二条法庭辩论终结，应当依法作出判决。判决前能够调解的，还可以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