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89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北昌裕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保定市南市区五尧乡西小庄。
法定代表人高志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石庚寅，河北全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朋辉，男，1965年4月3日出生，河北昌裕物流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材科技风电叶片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县北京八达岭经济开发区东环路888号。
法定代表人赵俊山，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栾贻富，男，1968年5月9日出生，中材科技风电叶片股份有限公司审计部经理兼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赵竹林，女，1985年3月5日出生，中材科技风电叶片股份有限公司法务主管。
上诉人河北昌裕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裕公司）、上诉人中材科技风电叶片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材公司）因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延庆县人民法院（2014）延民初字第34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16日受理该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刘彧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邵普、范术伟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0月3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昌裕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石庚寅、王朋辉；上诉人中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竹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昌裕公司在一审法院诉称：2010年8月至2010年11月期间，昌裕公司与中材公司签订《货物运输合同》，昌裕公司履行完运输业务后，中材公司均已在货物交接清单以及装车明细上签字确认。截止到2010年12月1日，昌裕公司开出票据25张，金额为188.5万元，中材公司付款168.5万元，余款20万元，2011年12月1日前未付。在昌裕公司的律师发出律师催款函后，中材公司付款15.5万元，剩余4.5万元及利息至今未付。根据双方之间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中材公司已构成违约。现昌裕公司要求中材公司给付运费4.5万元、损失5000元、逾期利息60645元。
中材公司在一审法院辩称：中材公司没有拖欠昌裕公司的运费，也没有构成违约，请求一审法院驳回昌裕公司的诉讼请求。另外，昌裕公司应当赔偿中材公司叶片支架45套，每套3000元，共计13.5万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昌裕公司与中材公司于2010年8月至2010年11月期间存在运输叶片的合同关系，双方当事人曾签订《货物运输合同》。在每次签订完运输叶片的合同后，昌裕公司依约履行了运输义务。截止到2010年12月1日，昌裕公司为中材公司出具票据25张，金额为188.5万元，中材公司给付过168.5万元，余款20万元。昌裕公司委托的律师石庚寅于2011年11月29日、2012年5月21日两次发出律师函催款后，中材公司给付15.5万元，剩余4.5万元拒付。昌裕公司于2014年5月22日诉至一审法院，要求中材公司给付运费4.5万元、律师费损失5000元、逾期利息60645元。
本案在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中材公司认可与昌裕公司存在叶片运输合同关系，主张已经结算完运费为由，拒绝再给付运费。经一审法院调解，双方当事人未能协商解决。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货物运输合同》、公路、内河货物运输业统一发票、律师函、电话录音书面整理材料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在运输合同中，承运人履行了承运任务，托运人应当给付约定的运费。昌裕公司多次为中材公司运输叶片，中材公司应当支付合同约定的运费。昌裕公司在本案中主张中材公司给付拖欠的运费4.5万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律师费损失5000元和逾期利息60645元的诉讼请求，因双方当事人在合同签订时和合同签订后未予约定，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中材公司抗辩运费已全部结清，因其未向一审法院提供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故对该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中材公司抗辩叶片损失问题，可另行解决。综上所述，为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中材科技风电叶片股份有限公司给付原告河北昌裕物流有限公司运费四万五千元，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履行；二、驳回原告河北昌裕物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昌裕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第二项；判令中材公司赔偿律师费5000元、给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60645元。昌裕公司的上诉理由为：一、在最高法院公报上刊登的多个案例均判令败诉方给付胜诉方聘请律师所支出的费用，上海高院在2000年出台的《关于民事案件审理的几点具体意见》的通知中提出，律师费在性质上属于财产利益，原则上可以作为损失。最高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的“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指的就是律师费。由于中材公司不履行合同义务，昌裕公司曾经委托律师两次前往中材公司处协商解决本案纠纷，未果后，律师又三次前往延庆县法院立案。依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规定，上述支出的费用应当由中材公司赔偿。河北省地方税务局通用机打发票亦证明本案昌裕公司支付律师费5000元。上述事实及法律规定可以证明昌裕公司所主张的律师费是有充足依据的。二、根据双方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的规定，中材公司应当在收到昌裕公司发票后的14个工作日内支付合同金额。截至2010年12月1日，中材公司已经全部收到昌裕公司开具的发票25张，金额为188.5万元，至今中材公司仍欠4.5万元未付。根据上述合同第十三条的规定，中材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向昌裕公司支付运费，已经构成违约。一审法院对上述条款视而不见，以双方当事人在合同签订时和合同签订后未予约定为理由，免除了中材公司所应承担的违约责任，导致昌裕公司无法接受该判决。此外，根据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规定，昌裕公司从银行贷款为中材公司提前支付了过路费、过桥费、因叶片超长改装运输车辆的改装费、罚款费、燃油费、工人工资费、汽车修理费等，昌裕公司要求中材公司按照日万分之五的标准支付违约金等同于昌裕公司所遭受的利息损失。
中材公司亦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没有查清本案事实，昌裕公司向中材公司主张运费的证据不足，昌裕公司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中材公司尚欠其运费。一审法院依据昌裕公司提交的运输发票认定中材公司拖欠昌裕公司运费毫无根据。昌裕公司无任何证据证明运输发票已经交给了中材公司。昌裕公司开具的运输发票是其单方开票行为，其完全可以不依据实际运输业务而多开具运输发票并且不给予中材公司。仅有运输发票并不能证明昌裕公司实际履行了运输业务。实际情况是，昌裕公司给中材公司承运每一笔运输业务都有相应的到货签收单。根据双方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第八条的规定，到货验收单为运输费用结算凭证，是昌裕公司是否送达和运费结算的凭证，如因签收单的延误和遗失，不能按时结算运费的，责任要由昌裕公司承担。昌裕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当中没有一份到货验收单，一审法院就此也没有进行调查核实。在一审法院庭审中，昌裕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将手中的一叠材料交给中材公司，其中有部分到货验收单，中材公司将该部分材料交给一审法院查看，请求一审法院查清昌裕公司的实际运输业务，将运输发票与到货验收单一一进行对应，但昌裕公司为了隐瞒实际运输业务，在开庭时没有向一审法院出示任何一份到货验收单。上述事实，足见昌裕公司的运输业务虚假。一审法院没有根据双方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来核实到货验收单，亦未核实昌裕公司开具的运输发票是否交付给中材公司，而是凭主观想象，认定运输发票就是昌裕公司的实际运输业务，导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在一审法院庭审时，昌裕公司已经承认其未按照合同的约定将叶片支架返还给中材公司。依据合同的约定，叶片支架运输费用应当从运费当中扣除，在中材公司提出该抗辩要求后，一审法院却要求中材公司另行起诉。上述事实表明，一审法院没有理解合同的约定，没有分清抗辩与反诉的区别。中材公司提交的彭超才的电话录音，昌裕公司也予以认可。彭超才在电话录音当中已经明确表示中材公司不欠昌裕公司运费，但一审法院并未采信该份录音证据。二、假设中材公司尚欠昌裕公司运费，昌裕公司现主张权利亦已超过诉讼时效。三、一审法院审判程序违法。本案在一审法院第一次开庭时，昌裕公司未按传票规定的时间到庭参加诉讼，一审法院告知中材公司本案按撤诉处理。此后，在中材公司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接到了二次开庭传票。一审法院随意更改程序，致审判程序违法。中材公司的上诉请求是：撤销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昌裕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针对中材公司的上诉理由及请求，昌裕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依据昌裕公司提交的运输发票认定中材公司拖欠昌裕公司运费，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中材公司在收到昌裕公司开具的188.5万元运输发票后，截至昌裕公司到一审法院起诉时，中材公司均未向昌裕公司提出过任何异议。中材公司在收到昌裕公司开具的运输发票后，已经折抵了中材公司所应缴纳的税款。从中材公司收到昌裕公司第一份律师函后立即给付昌裕公司运费15.5万元的事实上看，中材公司对于收到运输发票是认可的。在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中材公司就叶片支架赔偿损失13.5万元未提出反诉，一审法院按照“不告不理”的原则作出裁判，适用法律是正确的。中材公司称昌裕公司向其主张权利超过诉讼时效是在狡辩。本案在一审法院第一次开庭时，因高速路修路堵车，昌裕公司无法按时出庭，昌裕公司已经向一审法院的法官和领导分别请假并获准许，因此一审法院审判程序合法。综上，昌裕公司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中材公司的上诉请求。
针对昌裕公司的上诉理由及请求，中材公司答辩称：律师费是在诉讼过程中基于当事人自己的决定而产生，当事人可以自行决定聘请或者不聘请律师代为诉讼。对于该种不确定的费用，法律并没有明确规定要由哪方承担，即便要承担，也需双方在合同当中约定。昌裕公司与中材公司在合同当中并未约定律师费用如何承担，且中材公司也根本不欠昌裕公司运费，因此不存在律师费支付的问题。利息损失亦是基于假设中材公司拖欠昌裕公司运费而提出，事实上，中材公司并不拖欠昌裕公司运费，因此利息损失亦是无从谈起。中材公司现要求二审法院驳回昌裕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另查明，在2010年10月中材公司（甲方、托运方）与昌裕公司（乙方、承运方）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当中第八条运输费用、结算方式一栏载明：“3、到货验收单为运输费用结算凭证；4、支付方式：银行转账或银行承兑汇票；5、到货签收单是乙方货物是否送达和运费结算凭证，如因签收单的延误或遗失，不能按时结算运费的，责任由乙方自行承担，签收单必需有现场收货人亲笔签名，不得复印或涂改；6、全部货物安全到达目的地卸车后，收货人验货完毕没有货损货差，甲方在收到乙方发票后14个工作日内支付清合同金额并退还履约保证金，如有货损货差在核算完毕货损货差的赔偿额后，与剩余运费一起结算。”
本案在本院审理期间，本院要求昌裕公司向本院提交双方在《货物运输合同》当中约定的到货验收单或者到货签收单，以便本院查清本案事实。昌裕公司称：因上述单据均在托运人及收货人手中，其手中并无留存，故无法向本院提交。另，昌裕公司未向本院提交任何证据证明中材公司业已收到昌裕公司开具的25张运输发票，亦未向本院提交任何证据证明上述运输发票中材公司已经用于折抵其应当缴纳的税款。此外，诉讼中经询，昌裕公司与中材公司均认可双方曾经签订有多份《货物运输合同》。诉讼中，昌裕公司仅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一份双方于2010年10月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中材公司称：双方至少签订过6份以上《货物运输合同》，至于具体份数应当由昌裕公司举证加以证明。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还有本院的开庭记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本案中，根据昌裕公司提交的其与中材公司于2010年10月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可以证明双方原存有货物运输合同的法律关系，亦可以证明到货验收单或到货签收单是昌裕公司是否将货物送达以及与中材公司结算运费的凭证。诉讼中，因昌裕公司无法向本院提交上述单据，且其辩称的理由又与双方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所约定的内容相悖，亦不符合常理，故其所辩称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诉讼中，因昌裕公司无法提举上述证据证明中材公司拖欠其运费4.5万元的事实存在，中材公司对此亦予以否认，加之中材公司否认昌裕公司已按双方签订的所有《货物运输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了承运人应尽的承运义务，且中材公司亦否认曾经收到过昌裕公司开具的25张运费发票，在此情况下，昌裕公司应当向本院提交双方签订的所有涉及本案的《货物运输合同》、中材公司已经支付部分运费的付款凭证、昌裕公司已经按照双方签订的所有《货物运输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了承运人应尽的承运义务以及中材公司业已收到25张运输发票的相应证据，以便本院查清本案的基础事实。鉴于昌裕公司未向本院提举上述证据，故本院无法确认中材公司尚欠其运费4.5万元的事实存在。基于上述理由并结合前述规定，昌裕公司应当承担本案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诉讼中，昌裕公司虽向一审法院提交了25张运输发票，用以证明中材公司拖欠运费的事实，然而该25张运输发票并不能证明待证事实，理由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发票是付款一方履行付款义务的凭证。”本案中，依据该管理办法，中材公司作为付款一方，25张运输发票不能证明昌裕公司的待证事实。其次，昌裕公司与中材公司虽在《货物运输合同》当中明确约定中材公司在收到昌裕公司发票后的14个工作日内支付清合同金额并退还履约保证金，然在中材公司否认其业已收到该25张发票的情况下，昌裕公司不能向本院进一步举证证明其已经向中材公司履行了给付运输发票的义务，故该25张运输发票不能作为认定中材公司拖欠昌裕公司运费4.5万元事实的定案依据。
此外，昌裕公司在诉讼期间虽向法院提交了两份律师函、一份录音证据用以佐证中材公司拖欠其运费4.5万元的事实，然而该两份律师函因系昌裕公司所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单方自行制作，对律师函当中所涉及的中材公司拖欠昌裕公司运费的事实，中材公司亦无回函予以确认；在昌裕公司所提交的录音证据当中，被录音的唐部长在谈话当中亦未明确表示中材公司尚拖欠昌裕公司运费4.5万元的事实存在，故上述证据亦不能作为支持昌裕公司诉讼请求的定案依据。
综合上述理由，本院认为：昌裕公司现要求中材公司给付拖欠运费4.5万元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本院无法支持。在本院无法认定中材公司尚欠昌裕公司运费4.5万元事实存在的情况下，昌裕公司要求中材公司赔偿律师费5000元并给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60645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一并予以驳回。中材公司的上诉理由充足，其上诉要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就本案认定事实存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延庆县人民法院（2014）延民初字第346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河北昌裕物流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二百五十六元，由河北昌裕物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二千五百一十三元，由河北昌裕物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一千四百四十一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彧
代理审判员 邵 普
代理审判员 范术伟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康 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