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南市民一终字第187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周天洁，男，壮族。
上诉人（一审被告）：莫福宁，男，壮族。
上诉人（一审被告）：周朝祯，男，壮族。
三位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梁祥喜，南宁市正一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周新见，男，壮族。
上诉人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因与被上诉人周新见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江南区人民法院（2014）江民一初字第18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2月17日组织双方当事人到庭就本案争议事项进行调查、辩论和调解。上诉人周天洁、周朝祯及其与上诉人莫福宁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梁祥喜，被上诉人周新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8月18日，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以“我是吴圩人”的账户名称在时空网发表标题为《（草根爆料）南宁市江南经开区吴圩镇定宁村坛河坡原村主任周新见带头赌博，教唆群众打群架…》的文章，其内容为：“广西南宁市江南经开区吴圩镇定宁村坛河坡原村主任周新见带头赌博，教唆群众打架，贪污集体资金，竟然还能连任村主任！中国还有法律吗？我们是广西南宁市江南经开区吴圩镇定宁村坛河坡的群众。我们对原村主任周新见自任职以来，为非作歹，知法犯法，拉帮结派，并把我坡的集体资金几乎吞食、挥霍得一干二净的所作所为已经忍无可忍了！我们决定对他进行揭发！很感谢我们的举报已经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并已经对周新见进行了立案调查！但是，在已调查周新见挪用集体资金已是事实的情况下，在这个案子还没有最终定案判决时候，他却担任选举委员会主任一职，并成功连任村主任了！这样的事实，对我们这些希望将之绳之以法的普通群众来说，简直是晴天中一道霹雳！我们不明白，明明贪污腐败一案正在调查当中，他为什么还可以担任选举委员会主任职务？为什么还有选干部的资格？中央不是说老虎苍蝇一起打吗？为什么在贪污事实板上钉钉的情况下，相关部门迟迟不把这只苍蝇打掉，还让他连任村干部？我们只是普通的群众，无法知道其中的真相！我们只是希望有关部门能够确确实实地进行彻底调查，使他得到应有的惩罚！！！现把他侵害集体利益、危害社会稳定的种种恶劣行径列举如下，欢迎相关部门前来查证！一、擅自挪用公款用于赌博。作为村主任，周新见不但不带领大家发展经济，反而带头赌博，是众所周知的赌博头目，江湖赌棍！由于他一人操纵我坡的经济财权，导致本应由4人集体保管的集体存折，完全由他一人说了算。他利用手中掌握的这本存折，不经其他干部和群众的同意，就随心所欲的盗取集体资金参加赌博！其中最大一次他就挪用了10万元左右的巨额资金作为赌资！被群众发现后，在队长会议上他对自己的违法行为供认不讳。二、以权谋私，违法违规，暗箱与桂林润凇公司签订出卖我坡的所谓‘开发’合同，并于2012年12月14日晚开会恐吓群众盖章签字。这个合同实际上是转包出卖群众合法权益的合同，而他只是想从中捞取活动经费，根本没想过为群众谋取合法利益。三、擅自组建不经干部群众同意的8人组织机构，长期侵吞我坡的集体资金，滥发补贴。个别人6年中仅出差17天，就可领取到每年800元共4800元的补贴；四、聚众闹事，知法犯法。曾在未获得有关部门同意情况下，带头去自治区游行示威，严重的违反了相关的规定。五、作为村干部，不为群众办实事，通过迷信活动敛收钱财。在2011年的一次迷信活动中，集体资金就挥霍掉38000元，而他们从中敛收多达12000元。六、参与纵容黑恶势力，唆使群众打架。2010年康宁水库打鱼，本来我们村没有份，但周新见制造一张‘通告’，说是我们坡也有份打鱼，每天教唆一帮不明真相的群众去打架。幸亏最后架没打成，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后来这个所谓的‘有份’收入又不见了，群众差点成了牺牲品。七、到处招摇撞骗，非法骗取他人财物。2008、2009年，他引进一邓姓老板在康宁水库养鱼，骗取了邓老板18000元钱，同时擅自在水库里划出数个区域作为养殖场地，又引进数个老板投资饲养了四万多只鸭子，造成环境严重污染，并以我坡群众为名，分别向各养鸭老板索取数额不等的金钱。有案必查，有腐必惩。为此，我们对周新见贪腐一案，对周新见现又连任村主任职务一事，我们零容忍！我们敢以刮骨疗伤的勇气把反腐败斗争进行到底！群众代表：周天洁、莫福宁、潘xx、周朝祯。广西南宁市江南经开区吴圩镇定宁村坛河坡群众，2014年8月2日”。在一审第一次庭审时，该文章的点击次数为2698次。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所谓名誉，是指人们对公民或法人的品德、才能及其他素质的综合评价。所谓名誉权，是指公民和法人就其自身属性和价值所获得的社会评价享有的保护和维护的人格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以书面或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认定侵害他人名誉权。本案名誉权纠纷中，上述法定侵权要件是否齐备，逐项核定如下：
一、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是否实施侵权行为
理论上，名誉权纠纷所涉之侵权行为主要包括“事实陈述”与“意见表达”，事实陈述指陈述过去或现在一定的具体过程或事态，具有描述或经验的性质；意见表达指对事务表示自己的见解或立场，具有主观的确信，包括赞同及非议。本案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发表于网络之文章，在列举周新见七种“行径”之前的部分多为意见表达，此后列举的部分多为事实陈述。就意见表达而言，意见多为主观之价值判断，无所谓真实与否，意见表达所关涉之言论自由，亦系宪法所保障之公民权利。对于可受公评之事，倘若意见表达更能促进社会之健全发展，与个人名誉可能遭受之损失两相权衡，显有较高之价值。而事实陈述与此不同，其关涉所述真实与否，若言论系以某项事实为基础，或发言过程中夹论夹叙，将事实叙述与评论混为一谈，在评价言论自由与保障个人名誉权之考量上，仍应考虑事实之真伪，倘行为人所述事实足以贬损他人之社会评价而侵害他人名誉，而行为人未能证明所陈述事实为真，即构成故意或过失侵害他人之名誉，仍应负侵权行为损害赔偿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40条第一款后段明文规定：“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所谓诽谤，是指故意捏造事实并加以散布，破坏他人名誉，贬低他人人格的行为。本案中，周新见诉称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在网络发表文章，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当庭自认系其发表该文章于网络，则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即应对该文章中所列举之周新见的“行径”是否属实负证明之责任。然纵观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所举之证据，虽在一定程度上使人对周新见之“行径”是否属实产生怀疑，但就现有证据而言，尚未达至足以证明文章所作事实陈述即为真实的证明程度。在此需予以说明的是，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证明责任未达成，并不代表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文章所作事实陈述即非客观事实，周新见亦未就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文章所述非为客观事实提供足够之抗辩证据，在区分客观事实与法律事实的前提下，兹就举证责任而言，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之责任尚未完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故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即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不足以证明文章所作事实陈述均为真实的，应视为捏造事实，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并将之公开发布于网络的，构成以诽谤方式损害他人名誉。
二、周新见是否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
名誉有无受损，应以社会上对个人评价是否贬损作为判断之依据，苟其行为足以使他人在社会上之评价受到贬损，不论其为故意或过失，均可构成侵权行为。本案中，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发布于网络之文章，其用语多有失当。应当明确的是，公民享有依法向有关国家机关申诉、控告或者检举的权利，但公民同时享有人格尊严不受侵犯的权利，禁止用任何方法对公民进行侮辱和诽谤。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在公共互联网络上发表其没有提供足够证据证明的所谓的实名举报文章，点击量达到2698次，不仅干扰了周新见的正常工作及生活，而且足以造成周新见的社会评价降低，故本案周新见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
三、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
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于网络发表文章，且未完成文章所述即为事实之举证责任，周新见因该文章之公开散布而使名誉受有损害，两者之间具有直接因果关系。
四、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主观上有无过错
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于网络发布实名举报文章，从其行文表述来看，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的出发点是反腐败，应该说其出发点是值得鼓励的，公民享有依法向有关国家机关申诉、控告或者检举的权利，但应依法向有关国家机关进行举报。就本案名誉权纠纷而言，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就其行为在主观上存有故意。
综上，周新见主张的名誉侵权要件齐备，应认定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共同侵害周新见的名誉权，则应由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连带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公民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周新见要求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不得继续发布该不属实的文章并把已发表的文章删除，由于涉案文章已构成侵权，故周新见该项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周新见要求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在时空网公开道歉，符合前述法律之“恢复名誉”的规定，予以支持。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十条第二款之规定：“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可以书面或口头的方式进行，内容须事先经人民法院审查”。故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应在时空网书面公开道歉，其书面道歉内容需事先经一审法院审查，并在时空网放置不少于七日；对于周新见要求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在群众会议向周新见公开道歉的请求，根据前述解答第十条第三款的规定：“恢复名誉，消除影响的范围，一般应与侵权所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相当”。本案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于时空网发表侵权文章，已判令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于时空网发布道歉公告，周新见再要求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于群众会议向周新见公开道歉，理据不足，不予支持；周新见还要求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连带赔偿其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根据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给周新见造成的精神损害及本案其他的具体情况，并考虑周新见作为村委会主任应该加强与村民的团结互助，共同处理好村内事务，促进本村的和谐稳定发展，故对周新见的该项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40条、第15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立即停止对周新见的侵权行为，并在本案生效判决指定的期限内删除本案中于2014年8月18日发表于时空网上的侵权文章；二、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在本案生效判决指定的期限内在时空网向周新见书面赔礼道歉，其内容需事先经本院审查，并在时空网放置不少于七日；三、驳回周新见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50元，由周新见负担250元，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负担300元。
上诉人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上诉人于2009年9月间，为村民的集体利益，代表村民开始向有关部门举报被上诉人在任职期间存在违法违纪行为，但相关部门迟迟未查处，导致上诉人上网求助，上网的内容也没有对被上诉人的人格进行贬损，而是以事实进行举报，在一审审理时，曾有二十多位村民出庭作证被上诉人确存在违法违纪行为。一审法院未查清被上诉人是否存有违法违纪的事实，作出不符合客观事实的判决。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的出发点是为了集体利益，为维护社会稳定，而不是贬损被上诉人的名誉，上诉人的行为也没有侵害被上诉人的名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的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周新见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是：上诉人在时空网发表的文章是否构成对被上诉人名誉权的侵害？上诉人应否停止侵害并向被上诉人赔礼道歉？
上诉人二审期间提交了由村民联名书写的罢免村主任周新见的联名书，用以证明上诉人在时空网发表的文章内容是真实的。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二审提交的证据质证认为，该证据不真实，联名书中很多村民的签名是别人代签的，并不是他们的真实签名，且该证据也不能证实上诉人在时空网上发表的文章内容是真实的。
对上诉人二审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联名书中签名的村民并未到庭作证，且联名书中所写内容亦未经相关部门作出认定和处理，被上诉人对联名书的内容及村民的签名亦不予认可，故对该证据，本院不予确认。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对其在时空网上发表了标题为《（草根爆料）南宁市江南经开区吴圩镇定宁村坛河坡原村主任周新见带头赌博，教唆群众打群架…》的文章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上诉人发表上述文章是否构成对被上诉人名誉权的侵害的问题。公民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应当根据受害人有无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具有过错行为、过错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来认定。上诉人主张其在时空网上发表上述文章是为了举报被上诉人的违法违纪行为，不构成对被上诉人的名誉侵权。本院认为，公民检举、控告他人违法违纪行为，应当依法向有关国家机关进行检举、控告。上诉人主张其已向相关部门举报了被上诉人的违法违纪行为，但上诉人未能举证证实，也未提交相关部门对上诉人文章中所列举的被上诉人的违法违纪行为作出了处理。故上诉人在没有确凿证据证实被上诉人存在文中所列的违法违纪行为的情况下，在时空网上公开发表上述文章，上诉人的行为具有过错，上诉人所发表的文章使被上诉人的社会评价降低，上诉人的过错行为与被上诉人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一审认定上诉人的行为构成对被上诉人名誉权的侵害，判决上诉人在指定期限内删除上述文章，并在时空网上向被上诉人书面赔礼道歉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上诉人上诉主张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0元，由上诉人周天洁、莫福宁、周朝祯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付 浩
审判员 包林辉
审判员 肖燕青
二〇一六年一月四日
书记员 骆春利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