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苏商再终字第00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阜宁县阜城大街**号富建大厦*楼。
法定代表人：王礼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ＸＸ天。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祁广华。
委托代理人：祁金波（系祁广华之子），男，汉族，1979年10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其杰，江苏法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阳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淮安分公司。住所地：淮安市淮海路购物广场A区*幢***室。
负责人：王继平，该分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丁承惠。
委托代理人：杨素芹。
上诉人阳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祁广华、原审被告阳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淮安分公司（以下简称淮安分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淮中商再初字第0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阳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礼清及委托代理人ＸＸ天，被上诉人祁广华的委托代理人祁金波、王其杰，原审被告淮安分公司的负责人王继平及委托代理人丁承惠、杨素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7月31日，祁广华以拖欠货款为由将淮安分公司、阳升公司、陈某、陈健诉至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淮安中院），请求判令四被告支付所欠货款2816837.20元并承担逾期付款利息1335225.92元（计算至2008年1月30日止）。诉讼过程中，祁广华于2008年11月6日撤回对陈某、陈健的起诉。
淮安中院审理认为，祁广华与淮安分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及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属有效合同。阳升公司及淮安分公司对祁广华的诉讼请求不表异议，属自认。因淮安分公司不具备法人资格，所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阳升公司承担。2008年11月16日，该院作出（2008）淮中民二初字第0064号民事判决：一、被告阳升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祁广华货款2816837.2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1335225.92元（计算至2008年1月30日止），合计4152063.12元。二、驳回原告祁广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5017.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阳升公司负担。
阳升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2012年10月18日，本院作出（2012）苏商申字第158号民事裁定，指令淮安中院再审本案。
淮安中院再审查明，2007年4月30日，淮安分公司与淮安纽恩特实业有限公司签订厂房建设工程合同。2007年5月16日，淮安分公司作为购货单位，祁广华作为供货单位签订了一份钢材买卖合同，约定卖方根据买方提供的清单供货，总用量约900吨，按时价计算。合同约定了供货方式和价款给付方式。买卖合同落款处的买方为陈某个人签字，盖有淮安分公司的印章，担保方位置盖有淮安分公司合同专用章。2007年5月9日，淮安分公司与陈某签订内部承包协议，约定其为纽恩特厂房项目的承包人，协议对有关事项作了约定。2007年10月16日，淮安分公司又与陈健签订了内部承包协议，协议内容与淮安分公司与陈某签订的协议内容基本相同，并注明“以上陈某所有债权债务均由陈健负责偿还”。
2007年8月至9月，祁广华发出了3次调价通知，均由陈某签字认可。2007年12月6日，祁广华提供了协议书，协议内容为“因钢材市场变化，现经双方友好协商如下，供方所供钢材，在需方已确认的钢材价格基础上再增加400元每吨。在一层封顶付清全部已供货款的一半，余下所有钢材款在2008年1月30日货款两清。如不能及时付款则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三倍赔付给乙方”。陈某作为需方，淮安分公司作为担保方在协议上签字盖章。
2008年7月31日，祁广华作为原告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淮安分公司、阳升公司、陈某、陈健支付货款2816837.20元，利息1335225.92元。提供的证据有买卖合同、内部承包合同、需方单位为阳升公司或阳升公司（陈某）的发货清单、调价通知、协议书、货款和利息计算清单等复印件。2008年10月18日，淮安分公司向法院递交了盖有阳升公司公章和淮安分公司公章的授权委托书，委托宋崇迪律师为诉讼代理人，代理权限为代为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进行和解、提起反诉、上诉、接收法律文书等。在诉讼过程中祁广华撤回了对陈某、陈健的诉讼请求。阳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向法庭表示：“经过查账、核对，对原告提供的钢材的数量及单价无异，我公司对此认可，原告计算的利息方法我公司不表异议并认可”。原审据此判决阳升公司支付祁广华货款和逾期利息合计4152063.12元。
再审另查明：淮安中院（2008）淮中民二初字第0064号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阳升公司于2008年11月24日向法院提起诉讼，向陈某、陈健追偿债务，诉讼请求中包含该案的诉讼标的，淮安中院于2009年8月14日作出（2008）淮中民一初字第0075号民事判决，支持了阳升公司的诉讼请求。该案经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维持原判。2009年3月13日，阳升公司提前终止了设立淮安分公司的协议。
淮安中院再审认为，祁广华与淮安分公司、陈某签订的买卖合同及调价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合同。纽恩特厂房工程由淮安分公司承建，陈某、陈健作为项目承包人，其在项目施工期间产生的对外债务应由淮安分公司承担。淮安分公司不具备法人资格，应由阳升公司承担。阳升公司承担责任后，可以依法向项目承包人行使追偿权。阳升公司已经向陈某、陈健提起了诉讼，淮安中院（2008）淮中民一初字第0075号民事判决支持了阳升公司的主张，该判决亦被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09）苏民终字第269号民事判决予以维持。再审中阳升公司提出货物数额、价格、利息计算有误，但没有提供具体的事实和证据。原审中阳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宋崇迪对祁广华提供的数额、价格、利息计算认可，阳升公司在（2008）淮中民一初字第0075号民事诉讼中依据该案判决的数额提起诉讼并全部获得支持，因此，本院再审对原审判决认定的数额仍然予以确认。原审中淮安分公司向法院提交的授权委托书中盖有阳升公司和淮安分公司的印章，虽未提交法人证明材料，但诉讼中当事人对出庭人员没有异议，阳升公司的代理人、淮安分公司的代理人以及（2008）淮中民一初字第0075号民事诉讼中阳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均为同一人，因此，其代理人代理行为有效。综上，阳升公司提出的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和程序错误的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不予采纳。2013年4月2日，淮安中院作出（2012）淮中商再初字第001号民事判决，维持该院（2008）淮中民二初字第0064号民事判决。
阳升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淮安中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撤销淮安中院再审判决，并对再审维持的原审判决予以改判，驳回祁广华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为：1、淮安中院再审判决错误认定淮安分公司系买卖合同的买方。该买卖合同是祁广华与陈某所签，合同买卖双方应为陈某与祁广华，淮安分公司在合同中是担保人而非买方。祁广华认可实际买受人是陈某、陈健，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货款应由陈某、陈健承担。2、所谓阳升公司的代理人宋崇迪没有得到阳升公司的授权，阳升公司的公章是王继平私刻的，祁广华提交的钢材总量、价款、利息计算错误，宋崇迪作出的与事实明显不符的认可不应得到支持。3、程序有误，应当追加陈某、陈健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被上诉人祁广华辩称，1、淮安分公司与陈某是合同相对方，淮安分公司的责任应由阳升公司承担。2、钢材数量、货款、利息得到了阳升公司的代理人宋崇迪的认可。3、阳升公司已经向陈某、陈健主张了权利，不需再将陈某、陈健列为第三人。
对原审法院再审查明事实，除上诉人阳升公司持有异议的“淮安分公司是合同买方”的相关事实外，对其余事实，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2007年5月16日，祁广华与陈某、淮安分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第十条约定：“本合同一式三份，买方、卖方、担保方各执一份，三方签字盖章生效”。在该合同落款处，陈某、祁广华分别在买方、卖方项下签名，淮安分公司在担保方项下印盖该分公司合同专用章。2008年，祁广华在提起本案诉讼时，以淮安分公司在买卖合同上所盖印章有瑕疵为由，找到淮安分公司负责人王继平，王继平即在买方项下加盖了淮安分公司印章。2008年10月28日，在原审法院庭审过程中，祁广华述称：“真正的买受人应该是陈某，他买钢材也是为了履行与阳升公司的建设工程合同需要”。
2007年8-9月，祁广华先后向陈某发出3次调价通知，陈某均以需方身份签字认可。其中，2007年8月9日调价通知载明：“从2007年7月28日起，所有钢材在原有合同价格基础上每吨上调150”；2007年8月26日调价通知载明：“从2007年8月20日起，所有钢材在2007年7月28日已调价的基础上再上调200元每吨”；2007年9月5日调价通知载明：“从2007年9月4日起，所有钢材在2007年8月20日已调价的基础上再上调260元每吨。”
上述事实，有买卖合同、淮安中院2012年12月14日对祁广华的谈话笔录、淮安中院2008年10月28日庭审笔录、调价通知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二审中，经阳升公司、淮安分公司与祁广华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淮安分公司在本案买卖合同的主体身份是保证人还是买方，阳升公司和淮安分公司应当如何承担法律责任。（二）原审对买方所购钢材的数量、价款及逾期付款利息的认定是否有误。针对上述争议焦点，本院认为：
（一）阳升公司在本案买卖合同中的主体身份是保证人而非买方。陈某、祁广华和淮安分公司三方于2007年5月16日签订买卖合同时，在不同主体项下签章的情况已经表明了各自不同的合同主体身份，其中，淮安分公司为保证人。同时，该买卖合同第十条的内容进一步说明了陈某、祁广华和淮安分公司各自承担的买方、卖方、保证人的主体身份。在祁广华提供的2007年12月6日协议书中，陈某再次作为需方签字，淮安分公司作为保证人盖章，再次明确了各自不同的合同主体身份。尽管祁广华在2008年提起本案诉讼时，曾以淮安分公司在买卖合同上所盖印章有瑕疵为由，让淮安分公司负责人王继平在买方项下加盖了淮安分公司印章，但祁广华在之后的庭审中明确承认其所供钢材的购买人是陈某而非淮安分公司。以上事实说明，淮安分公司在买卖合同中的主体身份始终是保证人，祁广华对淮安分公司的保证人身份明知且认可，虽然陈某与淮安分公司存在承包关系，但是淮安分公司的合同主体身份并不因此变更为买方。在合同各方主体地位及权利义务约定明确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以内部承包关系为由认定淮安分公司为合同买方，明显有违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条“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职能部门不得为保证人”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未经法人书面授权提供保证的，保证合同无效”的规定，淮安分公司作为阳升公司的分支机构，为陈某所欠祁广华债务的偿还提供保证时，并未获得阳升公司的授权，事后也从未获得阳升公司追认，所以，淮安分公司为陈某向祁广华所提供的保证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系无效保证。又因为陈某和祁广华之间订立的买卖合同是淮安分公司与祁广华之间保证合同成立的基础，二者系主从合同关系。作为主合同的买卖合同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而作为从合同的保证合同无效，且祁广华在应知淮安分公司无权保证的情形下，仍同意其提供担保，其对淮安分公司保证无效的结果因未尽审慎义务而具有过错。阳升公司虽未授权淮安分公司对外担保，但由于该公司对淮安分公司及负责人王继平疏于管理，监管不力，致使盖具公章进行担保，存在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的，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的规定，根据淮安分公司的过错程度，其应对债务人陈某不能清偿祁广华的债务承担二分之一的民事责任。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关于“公司可以设立分公司，分公司不具有企业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的规定，淮安分公司所承担的向祁广华清偿债务的民事责任应由阳升公司承担。
（二）原审法院对买方所购钢材的数量、价款认定正确，但对其应承担的逾期付款利息数额认定有误。第一，在淮安中院再审之前的原审过程中，祁广华提交了相应的送货清单及对账单以证明其所售钢材数量共为755.41吨以及买方尚欠钢材款2816837.20元。其时，阳升公司及淮安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宋崇迪对祁广华上述主张明确予以认可。淮安中院再审及本院二审中，阳升公司虽称其委托宋崇迪为代理人的相关手续中的单位公章系淮安分公司王继平伪造，但并无证据证明，况且王继平也不承认公章系其伪造。因此，阳升公司关于否认宋崇迪为其委托代理人并否定宋崇迪认可钢材数量、钢材价款的意见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虽然阳升公司二审中对钢材总量仍然持有异议，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因此，本院认为，原审法院依据祁广华提供的证据及宋崇迪的自认意见认定祁广华所供钢材数量和买方所欠钢材价款于法有据，并无不当。第二，由于祁广华与陈某、淮安分公司于2007年12月6日签订的协议约定，买卖双方至2008年1月30日为止货款两清，买方如不能及时付款，则需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三倍赔付卖方。因此，如买方逾期付款，则应从2008年1月31日向卖方支付逾期利息，在此之前，买方无需支付逾期利息。原审法院应当依照祁广华与陈某所订立的买卖协议的约定认定，对该利息是否应当支付进行实质性审查，不应仅以宋崇迪的自认为由进行判定。原审法院判决阳升公司向祁广华支付2008年1月30日前的逾期付款利息1335225.92元缺乏依据，应予纠正。
由于买受人陈某已经不能偿还所欠祁广华的钢材款，故阳升公司应对陈某不能偿还祁广华的钢材款2816837.20元的二分之一即1408418.60元，承担清偿责任。原审法院以阳升公司为合同买方并判决其承担全部货款的偿还责任不当，现予纠正。另外，阳升公司在清偿完毕上述债务后，有权向债务人陈某及自愿承担陈某工程债权债务的陈健进行追偿。
至于阳升公司提出原审法院在再审中因未追加陈某、陈健为本案第三人而程序违法的问题。本院认为，由于阳升公司在淮安中院作出的原审判决生效之后，即已对陈某、陈健行使追偿权，提起相关诉讼，且已由相关判决所判定。故淮安中院未将陈某、陈健追加为本案第三人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上诉人阳升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淮中商再初字第001号民事判决及（2008）淮中民二初字第0064号民事判决。
二、阳升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祁广华1408418.6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45017元、保全费5000元，阳升公司负担17005.78元，祁广华负担33011.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16.50元，阳升公司负担13605.61元，祁广华负担26410.8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旭明
代理审判员 陈 强
代理审判员 谢春城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蒋磊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