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34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闻胜才，男，1963年12月1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秀芹（闻胜才之妻），女，1966年2月1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雷，山东德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
法定代表人李利，主任。
委托代理人张春月，北京张春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闻胜才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何营村委会）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090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常洁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慧、耿瑗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营村委会在一审中起诉称：2005年属于何营村委会集体组织中共有成员户443户，而标准果园不足70处，无法平均分配到每户组织成员。为了充分调动果农积极性，经村民代表大会决议，采取投标、抓阄的方式确定承包人。经动员，全村共有197人参与何营村果园投标，以抓阄的方式共有65人取得果园承包权。闻胜才便是65人之一。承包合同自2005年至2014年12月31日止，现承包合同已到期，闻胜才尚欠何营村委会2014年承包金2580元。2015年1月31日经村民投票，表决结果为重新发包，因此何营村委会多次要求闻胜才返还土地及地上物，闻胜才置若罔闻。何营村委会为了维护集体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之规定，诉至人民法院，恳请人民法院依法判令：1、闻胜才立即向何营村委会返还承包果园中的土地（第31号地）10.75亩及果树454棵；2、闻胜才立即拆除和清理承包果园中的建筑和物品；3、闻胜才立即向何营村委会支付第31号地2014年度租金2580元，并支付违约金5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闻胜才承担。
闻胜才在一审中答辩称：1、闻胜才所承包的果园是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农民集体所有依法使用的耕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有偿经营，合同以法律的形式规范土地承包关系。承包程序民主、透明、公正、公平。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由法律规定，合同中村委会签订10年期限是自由约定。按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规定：耕地的承包期限是30年，同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七条：承包合同约定或者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等书载的承包期限短于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期限，承包方请求延长的应予支持。闻胜才于2014年八月份以书面形式主张按国家法律规定延长合同期限二十年之请求应得到法院的支持。2、果树种植管理是有周期性的，10月底果实采摘下树后，十一月份开始进行下一年度果树周期的管理，也就是2014年十一月开始要为2015年果树管理进行投资。2014年11月份村委会收取了浇冻水的水费，12月份又发了生物菌肥。由于是在村委会同意下进行的，实际上村委会已经把经营管理权交给了闻胜才，也就是闻胜才与村委会形成了事实合同，才有接下来的施肥、浇水、冬剪、打药、给树整形、疏果、套袋等工作，至今果园资金投入基本完成就等成熟采摘果实了。现在村委会让闻胜才交回果园，这太欺负人了。《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承包合同中违背承包方意愿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有关不得收回、调整承包地等强制性规定无效。从事实上看何营村委会收回果园是没有法律依据的。村规民约中也没有到期收回的规定。现在本村以外单位和个人承包地到期的近500亩，现在都是事实合同在经营，个别的还给续签了。闻胜才是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何营村委会在剥夺闻胜才的土地经营权，违背了承包的规定。3、是何营村委会在违约，合同中第一项义务是维护承包方土地承包经营权，不得非法变更，解除承包合同，是何营村委会在违约，应付违约金。何营村委会的行为违反法律法规，中央的决策是“依法治国”来维护社会公平正义。而何营村委会的所为在侵害闻胜才的权利，对闻胜才造成极大的伤害，请求人民法院驳回何营村委会诉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5年4月1日，何营村委会组织何营村村民对果园承包方案进行投票，村民投票通过的承包方案为：按户10亩左右一单元承包，本村村民有承包资格，按每块林果种类发包抓阄，承包期限10年。该承包方案通过后，197户何营村村民向村委会交纳押金后参与抓阄，闻胜才通过抓阄方式取得了对果园的承包权。2005年4月1日，何营村委会（甲方）与闻胜才（乙方）签订《果园承包合同》，约定甲方将果园第31号地承包给乙方，果园面积10.75亩，果树为454棵梨树。承包期限10年，自2005年至2014年12月31日为止，合同签订之日起至2005年12月31日为第一个承包年，以后9个承包年为整年度即从2006年至2014年，每年的1月1日至12月31日为一个承包年。前三年每年承包金为2150元，第四年至第六年每年承包金为2473元，第七年至第十年每年承包金为2580元，自第二年起各年的承包金于每年的1月10日前一次性付清。承包的果园只能用于果树种植，可建10-20平方米临时用房。合同到期后，乙方应将果园完整交还甲方，交还果树的棵数包括现有承包和补种的棵数，每少一棵果树乙方向甲方赔偿500元，乙方于一个月内自行清理建筑物和物品，过期不清理的视为放弃，归甲方所有或处理。2008年12月4日，闻胜才之妻李秀芹与何营村委会签订《补充协议》，何营村委会同意闻胜才将150棵梨树更新为苹果树，更新后果树产权归集体所有。承包期内，何营村委会与闻胜才签订《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明确闻胜才承包的果园位置在八区水泥路北，四至为东至集体最东边树向东2米处、西至与韩××相邻、南至集体最南边树向南2米处、北至集体最北边树向北2米处。现闻胜才果园内除原有的454棵梨树外，还有100余棵苹果树，闻胜才还在果园内东南角建造房屋五间。2014年10月22日，何营村委会向各果园承包户发出告知，要求各果园承包户在摘完苹果后不要对果园进行投资。2014年12月24日，何营村委会再次发出告知书，要求承包户在果园合同到期后，根据果园承包合同第七项相关规定执行。现果园仍由何营村委会进行管理，何营村委会起诉后，闻胜才向何营村委会交纳了2014年度的承包金。
上述事实，有2005年3月29日方案、2005年4月1日表决结果单、押金收据及明细、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2014年10月22日告知书、2014年12月24日告知书、承包费收据及当事人庭审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何营村委会与闻胜才签订的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权利义务。承包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为10年，现合同到期后，双方没有续签合同，闻胜才应将承包的果园予以返还。依据合同，闻胜才在承包期内应该保持原有果树的数量不变，现闻胜才承包的果园内的梨树与承包合同中约定的一致，闻胜才还另行种植了其他果树，但何营村委会仅要求其返还454棵果树，该院对此不持异议。对于果园内的建筑物，按照双方之间合同的约定，在果园内建筑的建筑物应当是临时性的用房，在果园承包期限届满后，应当拆除，故闻胜才应在交还果园同时将所建造的房屋自行拆除。闻胜才在何营村委会起诉后，向何营村委会交纳了承包金，故对何营村委会要求闻胜才交纳承包金的诉讼请求，该院不再予以支持。对于何营村委会所主张的违约金，因双方未在合同中对逾期交还果园的行为约定违约金，故对何营村委会要求的违约金该院不予支持。闻胜才辩称承包合同应当延期，但何营村委会与村民签订的合同所约定的承包并不是该村集体人人有份的承包，不具有强烈的经济保障性质，不属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类型的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闻胜才要求延期的抗辩意见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闻胜才辩称村委会收取了水费，提供肥料，视为双方形成事实合同。该院认为，果园的管理具有连续性，何营村委会收取水费及提供肥料系为果树生长所必须，且上述行为均在合同期内作出，该行为并不能视为双方对合同延期达成一致意见，故对闻胜才的该项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闻胜才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承包的第三十一号地果园及果树四百五十四棵返还给何营村委会；二、闻胜才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其在果园建造的房屋五间拆除；三、驳回何营村委会的其他诉讼请求。
闻胜才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承包合同不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承包合同，不适用最高法有关司法解释，是错误的。何营村的果园承包实际采取的是人人参与、家庭承包。通知全村，每户派代表参加，抓阄得中者承包果园，这是在人人参与的情况下，最大限度上保证公平、均等的情况下，由被上诉人承包涉案果园。不能因为本村果园客观情况无法承包给每一户，就否定现有果园承包合同是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性质。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应当适用相关法律规定，在承包方请求延长至30年的情况下，予以支持。2、上诉人承包合同中载明的截止时间是2014年12月31日，但被上诉人在2014年11月还收取了下一年度的水费、在12月还分发了肥料，充分说明被上诉人是同意延长承包合同的期限。3、上诉人承包果园后，鉴于所种植品种的特点，周期长、收益低、见效慢，上诉人投入巨大，才有今天的成果。承包期如果按十年计算，上诉人前期投入的巨大人力物力在还没有收回成本的情形下变成无用功，与我国对农民的保护扶持政策背道而驰。因此，从公平原则出发，也应当继续延长双方的承包合同期限。4、即便合同被终止，也不应拆除上诉人在承包地上建筑的房屋。虽然合同约定应自行清理建筑物，但已然建成的房屋且为承包果园所必需，拆除房屋是资源的巨大浪费。应当对房屋进行折价，补偿上诉人，保留房屋的现状。同时，闻胜才的房屋不在承包果园内。5、闻胜才承包果园内果树超出原合同载明的果树数量，也应当作价补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何营村委会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闻胜才的上诉理由答辩称：第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第二、生效判决已经确认涉案土地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家庭承包方式，应按照合同确认的承包期限实际履行。第三、涉案承包地应按照果树种植的株距行距，多种树或有其他树苗违反了果树种植的相关规定，多出来的果树和本案无关。第四、房屋和设施投入是基于对果园经营管理取得收入必需的投入，是承包人的义务，与何营村委会无关。
在本院审理本案过程中，闻胜才向本院提交果园承包户名单，证明其与何营村委会签订的合同属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性质合同，且65户果园承包户中有一位签了30年合同，其他人也应该是30年承包期限。何营村委会对闻胜才提交的名单形式真实性认可，对其证明目的不认可。本院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闻胜才要证明的事项，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在本院审理本案过程中，何营村委会向本院提交（2015）昌民（商）初字第8815号、（2015）昌民（商）初字第8818号、（2015）昌民（商）初字第8824号民事判决书各一份，证明生效判决已经确认涉案土地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家庭承包方式，确认了涉案土地的承包期限为10年。经质证，闻胜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补充查明：（2015）昌民（商）初字第8815号、（2015）昌民（商）初字第8818号、（2015）昌民（商）初字第8824号民事判决书均认定：《果园承包合同》不属于家庭承包，对闻胜才、李××和韩××要求确认果园承包期限为10年的条款无效及要求延长承包期限的请求不予支持，判决驳回了三人的前述诉讼请求。
在一审法院2015年7月31日的庭审中，闻胜才的代理人李秀芹确认其“在何营村委会指定地点于2005年建有五间房，在果园的东南角地边上，压着果园。用于存放果实和工具，用于经营管理所使用”。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2015）昌民（商）初字第8815号、（2015）昌民（商）初字第8818号、（2015）昌民（商）初字第8824号民事判决书以及双方当事人在本院审理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闻胜才与何营村委会之间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
家庭承包是带有社会保障性质的承包方式，承担保障农民基本生活、保障社会稳定的功能，是集体经济组织内部人人有份的的承包。而本案中，闻胜才通过抓阄方式取得了涉案果园的承包权，并与何营村委会签订《果园承包合同》，承包果园并非人人（户户）有份，该《果园承包合同》不具备强烈的社会保障功能，与家庭承包的性质明显不同。闻胜才取得果园经营权是依据与何营村委会签订的合同，而非依据家庭承包的相关法律规定和承包方案规定，故《果园承包合同》不属于家庭承包，且已有生效判决对此予以确认。因此，闻胜才关于《果园承包合同》为家庭承包并据此要求延长承包期至30年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闻胜才虽称何营村委会收取下一年度的水费、分发肥料，应视为何营村委会同意延长承包合同的期限，但何营村委会收取水费、分发肥料在合同期限内作出，且果园管理具有连续性，何营村委会的上述行为为果树生长所必需，并结合《果园承包合同》所约定的承包期限截至2014年12月31日，以及合同到期后闻胜才与何营村委会未续签合同的事实，在闻胜才未向本院提交其他有效证据证明双方就延长合同期限达成一致的情况下，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闻胜才关于何营村委会同意延长合同期限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合意，现《果园承包合同》承包期限届满，双方未就延长期限达成一致，《果园承包合同》到期终止。闻胜才在签订《果园承包合同》承包果园时即应认识到经营果园具有周期长、见效慢的特点，对果园进行投入也是经营果园所必需，在何营村委会不同意延长承包期限的情况下，闻胜才所称的经营果园具有周期长、收益低、见效慢、投入大、成本无法收回以及公平原则均不能成为延长承包期限的依据，故闻胜才的该点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闻胜才虽称房屋建造在果园外，但其亦认可建造房屋系在何营村委会指定地点，与经营果园有关，并结合《果园承包合同》关于建筑物系临时性用房，在果园承包期限届满后应当拆除的约定，在承包期限届满后，闻胜才为经营果园所建房屋应予拆除，故闻胜才关于承包地上建筑物不应拆除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闻胜才虽称其承包果园的果树多于其承包时的棵数，但鉴于何营村委会仅要求返还454棵，一审法院判决闻胜才返还果树454棵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不持异议。闻胜才亦未就多出棵数如何处理提起反诉，故其要求何营村委会对多出棵数进行补偿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二十五元（已交纳），由闻胜才负担二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闻胜才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常洁
代理审判员 刘慧
代理审判员 耿瑗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陈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