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070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合生北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帝景豪廷酒店，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西大望路23号。
负责人唐兰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永，男，1970年6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丽红，女，1981年11月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靖，男，1968年7月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徐迅，男，1967年9月2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合生北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帝景豪廷酒店（以下简称帝景豪廷酒店）因与被上诉人杨靖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021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8日受理该案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高峙担任审判长，法官赵卉、法官张弘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帝景豪廷酒店的委托代理人张永，被上诉人杨靖及其委托代理人徐迅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帝景豪廷酒店在一审中起诉称：2006年10月8日，杨靖入职到帝景豪廷酒店工作，任总经理助理一职。2012年10月28日双方签订了自2012年10月30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1年因帝景豪廷酒店经营的酒店公寓没有公安机关批准的《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影响了酒店公寓的经营。杨靖提出有办法可以解决许可证的问题，帝景豪廷酒店遂向集团申请了60万元业务费交给其用于办理该证，分别于2011年11月30日、2011年12月1日交付其50万元、10万元。收到款后，帝景豪廷酒店一直催问办理进展，杨靖以种种借口辩称正在办理中。截止到2014年3月，杨靖也未能将《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办理完毕。另外，2011年3月23日，杨靖还曾以公寓出现卖淫嫖娼案件被所辖派出所处以行政罚款，需要申请10万元业务费用进行协调关系为由，领取现金支票10万元。2014年3月，帝景豪廷酒店财务部门要求杨靖返还上述70万元业务借款，如有合理之处，要求其说明具体支出方向、提供相应的票据。但杨靖既不返回70万元业务款，也拒不提供支出款项的去处及相应的票据，给帝景豪廷酒店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帝景豪廷酒店按照公司的相关管理制度规定，于2014年3月18日与杨靖解除劳动合同。杨靖2013年12月1日至2014年3月18日期间工资44751.72元、2009年1月1日至2012年1月31日期间工资差额210921元的确未发放，但事出有因。帝景豪廷酒店一再督促杨靖或返还业务用款，或提供支出款项的去处及相应的票据，杨靖一概置之不理。帝景豪廷酒店实属无奈之下只有通过暂停发放其工资督促其履行上述义务，纯属自我保护的救济手段。现帝景豪廷酒店不服仲裁裁决，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确认帝景豪廷酒店对杨靖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决定合法有效，无需支付杨靖：1.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214200元，2.2013年12月1日至2014年3月18日期间工资44751.72元；3.2009年1月1日至2012年1月31日期间工资差额210921元。
杨靖在一审中答辩称：2006年杨靖与帝景豪廷酒店签署劳动合同，明确约定杨靖的工资按月发放，每月金额为12600元。2005年初帝景豪廷酒店在未办理特种行业许可证的情况下将其经营管理的酒店式公寓投入运营，公开对外营业，此种经营行为明显违法。帝景豪廷酒店经营的公寓在违法经营过程中多次被有关行政执法机关查处，但其并未停止违法经营活动，而是尝试通过不正当手段解决其所面临的问题。至2011年，帝景豪廷酒店经营的酒店式公寓由于前述原因经营愈加困难，为维持其违法经营行为，其遂决定通过非法手段获取许可证，并要求杨靖经办此事。为此，帝景豪廷酒店还专门向其上级单位申请拨付专款用于其所谓的“公关行为”，并声称“可通过关系做到特事特办，使公寓取得相关许可证照”。由此可见，此事非杨靖发起并决策。通过查阅酒店的内部文件可知，帝景豪廷酒店谋划此事的非法动机及其采取非法途径的意思均非常明显。帝景豪廷酒店在其请示获其上级单位批复后即告知杨靖按“经营事项”办理。当时，杨靖作为单位的员工，在日常工作中只能按照帝景豪廷酒店的指示和要求做事。由于帝景豪廷酒店设定的路径及其采取的手段均系非法，因此此事办理的难度极大，且成功的希望渺茫，杨靖在办理过程中遇到诸多困难，也发现不少问题。对此，杨靖经常向酒店说明情况，并提交了书面情况说明。帝景豪廷酒店对于实际办理的情况完全了解，对于办理的过程也从未表示异议。2014年初，帝景豪廷酒店管理高层发生重大变动，管理层整体变更。新上任的负责人因此前的人事矛盾，为排斥异己，企图将杨靖排挤走。2014年3月17日，帝景豪廷酒店以莫须有的所谓失职为由，向杨靖发出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单方面违法解除了与杨靖的劳动合同。帝景豪廷酒店从事违法行为，企图非法获取许可证，其违法的经营行为不受法律保护，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应由其自己承担。杨靖作为员工，按单位指示办事，非个人行为，而是明显的职务行为，后果亦应由帝景豪廷酒店承担，其无权就其违法行为的不利后果要求杨靖承担责任。帝景豪廷酒店与杨靖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不成立，其解除程序违法，属于违法解除，且其克扣杨靖工资的行为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及事实依据。综上，仲裁裁决认定无误，请法院驳回帝景豪廷酒店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杨靖于2006年10月8日入职帝景豪廷酒店，担任总经理助理职务。2012年10月28日，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月基本工资为12600元。
2014年3月17日，帝景豪廷酒店作出《关于解除杨靖先生劳动合同的通知》，内容为：鉴于杨靖触犯《员工手册》丙类过失第4款“违反工作规程或因失职给酒店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直接损失1000元以上）”，帝景豪廷酒店于2014年3月18日与杨靖解除劳动合同。帝景豪廷酒店提交了借款凭证、用款申请、文件会签表、付款凭证、电子转账凭证、会计凭证、关于公寓特种行业许可证办理过程的说明等，以证明杨靖于2011年3月、11月、12月分三次从帝景豪廷酒店共计取得了70万元款项，用于办理酒店公寓《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的公关费用，但直至2014年3月杨靖也未能办理下来许可证，且既不返还70万元款项，也不提供款项支出去处及相应票据，给酒店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帝景豪廷酒店还提交了《员工手册》，其中规定“员工具有本手册规定的丙类过失时，酒店可以随时以书面形式通知员工解除劳动合同并且无须支付经济补偿金”，其中“因为违犯工作规程或因渎职给酒店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的（直接经济损失1000元以上）”的情形被规定为“丙类过失”。杨靖称帝景豪廷酒店拨付其70万元要求其用于违法办理许可证事项，酒店在决定办理之前已明知此事的违法性及难度，但依然甘愿自冒风险，且该笔款项在“入账会计编号”一栏中填写为“业主其他费用”，意味着在经办此事之前已将拟拨付的款项作为合理成本费用入账，并不存在所谓的“巨大经济损失”。杨靖主张帝景豪廷酒店从未向其提供过《员工手册》文本，其根本不知道《员工手册》的存在和内容。
帝景豪廷酒店认可杨靖2009年1月1日至2012年1月31日期间工资差额210921元及2013年12月1日至2014年3月18日期间工资44751.72元未予发放，但主张暂停发放杨靖工资系为了督促杨靖履行义务。
2014年，杨靖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帝景豪廷酒店：1.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18400元；2.支付2013年12月1日至2014年3月31日期间工资54600元；3.支付2009年1月1日至2012年1月31日期间工资差额210921元；4.支付无法开具无犯罪记录证明赔偿金2268000元；5.支付拘留5日赔偿金100000元。2014年12月10日，仲裁委裁决帝景豪廷酒店支付杨靖：1.2013年12月1日至2014年3月18日期间工资44751.72元；2.2009年1月1日至2012年1月31日期间工资差额210921元；3.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214200元。帝景豪廷酒店不服，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帝景豪廷酒店主张依据该单位的《员工手册》的相关规定解除了与杨靖的劳动合同，但未提交该《员工手册》经民主程序制定并向员工公示的证据，故帝景豪廷酒店作出解除决定的制度依据不足。并且，帝景豪廷酒店主张杨靖构成“因为违反工作规程或因失职给酒店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但未举证证明杨靖接受其指派办理酒店公寓的《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的过程中违反了该单位的何种“工作规程”或存在何种“渎职（失职）”行为，故其依据《员工手册》的该条款解除劳动合同亦缺乏事实依据。因此，帝景豪廷酒店与杨靖解除劳动合同缺乏合法依据，法院认定属违法解除，该酒店应支付杨靖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214200元（12600元＊8.5个月＊2倍）。
用人单位应及时足额支付劳动者的劳动报酬。本案中，帝景豪廷酒店拒绝支付杨靖涉案期间工资的理由，于法无据，法院不予采信，对欠付杨靖的全部工资应予补发。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合生北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帝景豪廷酒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杨靖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二十一万四千二百元；二、北京合生北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帝景豪廷酒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杨靖二○○九年一月一日至二○一二年一月三十一日期间工资差额二十一万零九百二十一元；三、北京合生北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帝景豪廷酒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杨靖二○一三年十二月一日至二○一四年三月十八日期间工资四万四千七百五十一元七角二分；四、驳回北京合生北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帝景豪廷酒店的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则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向对方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帝景豪廷酒店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认定帝景豪廷酒店与杨靖解除劳动关系属违法解除，显属认定事实错误。1.关于员工手册的制定程序和公示程序问题。员工手册自酒店2005年开始营业即已制定并实行，当时的劳动法律法规尚未要求强制性的制定程序，员工手册自制定以来一直起到约束员工劳动行为，规范企业劳动纪律的重大作用，不能因为当初的制定程序存在瑕疵而否认员工手册的实际作用，并且后来两次修改的员工手册均按照法律程序制定和公示，并由员工签字认可。杨靖系酒店管理层高管，不可能不知悉员工手册的内容。其推说不知悉员工手册的内容，完全是由此推卸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2.双方2012年10月28日签订的劳动合同第23条约定“乙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甲方可解除合同”，其中第3款约定“严重失职、营私舞弊，对甲方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庭审中，杨靖当庭承认收到帝景豪廷酒店通过银行转账的70万元，也承认没有向酒店提交费用支出票据，由此可以证明，杨靖的行为给帝景豪廷酒店造成70万巨款去向不明，给帝景豪廷酒店造成重大损害的事实是确实无误的，帝景豪廷酒店依据内部规章制度和劳动合同的约定与杨靖解除劳动合同是有充分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的。二、杨靖2013年12月1日至2014年3月18日期间工资44751.72元、2009年1月1日至2012年1月31日期间工资差额210921元确未发放，但事出有因。帝景豪廷酒店一再督促杨靖或返还业务用款，或提供支出款项的去处及相应的票据，杨靖一概置之不理。帝景豪廷酒店实属无奈之下只有通过暂停发放其工资督促其履行上述义务，纯属自我保护的救济手段。故上诉请求：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朝民初字第02106号民事判决书第一、二、三、四项判决，依法确认帝景豪廷酒店对杨靖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决定合法有效，无需支付赔偿金；二、帝景豪廷酒店无须支付杨靖2009年1月1日至2012年1月31日期间工资差额210921元、2013年12月1日至2014年3月18日期间工资44751.72元；本案诉讼费由杨靖负担。
杨靖服从一审判决。其针对帝景豪廷酒店的上诉理由答辩称：首先，帝景豪廷酒店在上诉状中再次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回避了大量对其不利的事实。本案真实的案情经过是：2005年初帝景豪廷酒店在未办理特种行业许可证的情况下将其经营管理的酒店式公寓投入运营，公开非法对外营业，经多次被行政机关查处，但帝景豪廷酒店没有停止经营。至2011年，帝景豪廷酒店决定通过不正当手段非法获取许可证。杨靖作为单位员工，只是按照单位要求办理事项，但因违法，此事办理的难度较大。对此，杨靖经常向帝景豪廷酒店说明情况，证据中有杨靖向帝景豪廷酒店提交的书面说明，对遇到的问题等进行了说明，帝景豪廷酒店对此是了解的。至2014年初，高层管理人员变更，单位员工很多被非法解除劳动关系，包括杨靖。就此，一审法院严格按照法庭程序调查，判决无误。帝景豪廷酒店谎称其按照法定程序制定和公示员工手册，但没有任何证据。帝景豪廷酒店所称的员工手册系2005年制定没有任何证据，帝景豪廷酒店对此应承担举证责任。劳动合同法自2008年生效，本案发生在2011年，不存在法律无溯及力的问题。因此，帝景豪廷酒店所称无法律规定一说没有依据。其次，帝景豪廷酒店关于依据劳动合同第23条第3款的约定解除劳动合同的主张也不成立。帝景豪廷酒店即使依据劳动合同的条款，其也应该结合具体的岗位制度来考察是否违反劳动纪律。帝景豪廷酒店并未向员工公示员工手册，解除合同没有合法依据。再次，杨靖认为，帝景豪廷酒店解除与杨靖的劳动合同明显存在违法之处。一、帝景豪廷酒店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不合法。帝景豪廷酒店违法经营在先，有关部门多次查处，但并未停止违法行为，而是通过不正当手段企图洗白，杨靖按照其指示非法获取许可证，但因查处严格，并未获得许可证。帝景豪廷酒店以此为借口解除劳动合同，其采取不正当手段获取不正当利益，其违法目的因客观原因未能达成，不是因为杨靖。二、帝景豪廷酒店解除劳动合同依据不合法。帝景豪廷酒店在通知书中写明依据是员工手册，一审中已经确认，其解除劳动合同就是依据员工手册，而帝景豪廷酒店的员工手册未依法制定和公示，不具有拘束力，不能作为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法依据。因此，杨靖认为一审法院认定合理合法。关于工资，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发放给个人，帝景豪廷酒店必须按月足额发放，不得以任何理由克扣，杨靖的行为侵犯了帝景豪廷酒店的合法权益。综上，一审法院的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帝景豪廷酒店的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劳动合同书、员工手册、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工资单及仲裁委京朝劳仲字（2014）第06483号裁决书等相关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有关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保险福利、职工培训、劳动纪律以及劳动定额管理等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帝景豪廷酒店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员工手册的制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故帝景豪廷酒店据此解除与杨靖的劳动合同的依据不足，且帝景豪廷酒店未能举证证明杨靖在办理《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的过程中存在严重失职、营私舞弊、对帝景豪廷酒店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情形，故本院对其上诉理由不予采信。劳动者提供劳动，享有获得劳动报酬的权利。帝景豪廷酒店扣发杨靖工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计算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及扣发工资数额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帝景豪廷酒店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北京合生北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帝景豪廷酒店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合生北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帝景豪廷酒店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峙
代理审判员 赵卉
代理审判员 张弘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陈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