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39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茹惠，女，1963年12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杨连庆，北京市博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茹仙，女，1961年11月27日出生。
原审第三人暨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马晓磊（王茹仙之子），男，1985年11月20日出生。
上诉人王茹惠因与被上诉人王茹仙、原审第三人马晓磊借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13219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
2013年3月，王茹惠诉至原审法院称，王茹仙系王茹惠亲姐姐。2008年10月，王茹仙以经济上有困难为由找到王茹惠，希望借用王茹惠位于朝阳门的房子（即本案诉争房屋）用于贷款买房。王茹仙承诺：王茹惠先将房屋过户给王茹仙，待王茹仙贷款买房之后就将该房屋过户给王茹惠。经过王茹仙多次劝说和诉苦，王茹惠在考虑到双方之间的姐妹亲情下，便勉强同意将本案所涉房屋暂时借名给王茹仙。房屋过户后仍由王茹惠继续居住至今。2013年1月开始，王茹仙及马晓磊却告知王茹惠，因王茹仙家庭急需用钱，欲将本案所涉房屋转让。因该房屋的实际所有权人为本案王茹惠，且该房屋乃系王茹惠全家唯一住房，王茹惠无法同意王茹仙及马晓磊转让本案所涉房屋的要求。而且当初之所以将本案所涉房屋过户给王茹仙，乃是因为王茹仙暂时借名，按照王茹仙当初的承诺，王茹仙还需将该房屋还给王茹惠，将该房屋过户给王茹惠名下。但现在王茹仙却通知王茹惠欲出卖该房屋，并且王茹仙还违背当初的约定将房子过户给马晓磊即王茹仙的儿子，是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的，不构成善意取得的转让。现王茹惠要求王茹仙按照当初的承诺将本案诉争房屋还给王茹惠，但王茹仙却拒绝按照当初的承诺将房屋过户给王茹惠，故王茹惠诉至法院，要求：一、撤销王茹仙于2008年10月20日所写的借用协议；二、判令位于北京市朝阳区x号房屋归王茹惠所有；三、判令王茹仙及马晓磊协助将该房屋过户至王茹惠名下。
王茹仙辩称，不同意王茹惠的诉讼请求。第一，王茹仙于2008年10月20日所写的字条是王茹仙单方的意思表示，是希望双方形成借用房屋的要约，但实际上双方以实际行动废除了该要约，双方在公证处形成了赠与关系。因此双方没有形成借用协议，没有可撤销的内容。如果王茹惠的最终意见并非赠与房屋，应在公证房屋时，作出相应的处理，增加条款或变更合同性质，但王茹惠与王茹仙双方当时在公证人员面前所做的赠与，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第二，本案王茹仙通过赠与合同合法取得诉争房屋的所有权，房屋明确登记在王茹仙名下，王茹惠现在要求返还房屋，其实质是要求撤销赠与合同，根据法律规定，王茹惠的诉求已经过了诉讼请求的除斥期间，不应支持。第三，王茹惠所述并非事实，王茹仙在2003年就已入住诉争房屋，2007年王茹惠因身份不合法被土耳其政府遣送回国，没有住处，王茹仙收留了王茹惠并共同居住，后因马晓磊生孩子，王茹仙为了方便照顾马晓磊一家才搬离诉争房屋。
马晓磊述称，王茹惠所说的事情经过我不知情也不认可。王茹仙是我的母亲，2001年王茹仙离婚，我的抚养权判给了父亲。2011年我得知王茹仙要将涉案房产出售，我以合法地方指导价并履行了合法手续后取得了涉案房产的所有权。所以对王茹惠与王茹仙的纠纷我不清楚。房屋我合法购得后，得知王茹惠生病，念及我们之间的亲情，我同意房屋由王茹惠和王茹仙暂时居住。该房屋是我唯一购房，我现在居住的地方是父亲的临时宿舍，现我的儿子出生，因为生活压力增大，所以我告知王茹惠我要收回住房，所以王茹惠才起诉我的。综上，我不同意王茹惠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如下事实：王茹惠与王茹仙系姐妹关系，马晓磊系王茹仙之子。
2008年10月21日，王茹惠作为赠与人，王茹仙作为受赠人，双方签订了《赠与合同》。该合同载明，坐落在朝阳区x号（建筑面积40.60平方米）房产（房屋所有权证证号为：京房权证朝私字第x号）的产权系王茹惠个人所有，现经王茹惠与王茹仙共同协商，自愿达成如下赠与合同：1.王茹惠自愿将坐落在朝阳区x号房产全部无偿赠送给王茹仙个人所有；2.王茹仙自愿接受上述房产的赠与；3.双方保证遵守以上赠与合同，决不反悔，如有违约，愿承担法律责任。
当日，王茹惠与王茹仙共同向北京市精诚公证处申请就《赠与合同》进行公证。2008年10月23日，北京市精诚公证处出具（2008）京精诚内民证字第4717号《公证书》，上载明：“经查，赠与人王茹惠是受赠人的妹妹。位于北京市朝阳区x号房屋的产权人为王茹惠个人所有。赠与人王茹惠自愿将上述房产全部自愿赠与其姐姐王茹仙个人所有；受赠人王茹仙同意接受，双方签订了前面的《赠与合同》。王茹惠、王茹仙订立合同时具有法律规定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赠与人与受赠人签订《赠与合同》的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内容具体、明确。……当事人上述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合同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合同上王茹惠、王茹仙签名均属实。”
2008年11月，王茹惠将本案诉争房屋朝阳区x号房屋过户到王茹仙名下。2011年7月28日，王茹仙将该房屋出售给马晓磊，房屋价款为33万元。2011年8月1日，该房屋登记为马晓磊单独所有。诉讼中，马晓磊称其购买本案诉争房屋时，实际向王茹仙付款80万元，并提供了王茹仙出具的收条一张欲以证明，王茹仙对此予以认可。王茹惠对马晓磊前述内容及收条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
另查一，诉讼中，王茹惠称其与王茹仙之间就本案诉争房屋存在借用合同关系，双方签订《赠与合同》只是为了履行借用关系所需要的步骤和要求，并提供了2008年10月20日王茹仙所写的两张字条欲以证明。该两张字条上分别载明：“我对你和钟响是无私的。咱们俩人跟本就不用谈有什么钱的纠纷。你要相信我，我们目前经济上有困难，如果要是我有钱，跟本不可能利用朝阳门的房。你要是没有什么意见，把房子先过给我，等我待款买完房子还给你过回来。要是行的话咱们明天去行不行。王茹仙2008.10.20”；“王茹仙用朝阳门房子待款买房。事情办好以后房子还给王茹惠过回来。姐：王茹仙2008.10.20”。王茹仙对上述两张字条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认可其关联性，称上述两张字条只是当时王茹仙单方的意思表示，王茹惠并未同意，双方也没有实际履行，应以双方最后公证的《赠与合同》为准。马晓磊则称对王茹惠提供的两张字条的真实性不清楚。
另查二，诉讼中，围绕王茹惠于2008年将本案诉争房屋过户给王茹仙的原因，王茹惠提供了相关短信记录及王茹惠与王茹仙之间的通话录音，欲以证明当初将诉争房屋过户给王茹仙，是为了帮助王茹仙利用该房屋贷款买房，但王茹仙实际并未用该房屋贷款买房，而是将房屋擅自过户给了马晓磊；王茹仙则提供了（2001）宣民初字第91号民事调解书和证人马月华证言，欲以证明王茹惠将房屋过户给王茹仙，是因为王茹惠出国时王茹仙为王茹惠支付了出国费用，王茹惠将诉争房屋交换给了王茹仙。王茹仙和马晓磊对短信记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认可王茹惠证明目的；对电话录音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均不要求对录音真实性进行鉴定。王茹惠对（2001）宣民初字第91号民事调解书的真实性认可，但对其关联性和王茹仙的证明目的均不认可；对马月华证言的真实性、关联性及王茹仙的证明目的均不认可。马晓磊对王茹仙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表示认可。
另查三，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王茹惠申请、各方当事人同意，法院委托北京华信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下称华信公司）对本案诉争房屋在2011年7月25日至2011年7月28日期间的市场价格进行评估鉴定。华信公司估价人员对估价对象过去时点进行市场调研，并选取历史成交记录进行分析，分析结果发现估价对象在2011年7月25日至7月28日四天内的房地产市场价格基本无变动。结合上述情况，根据相关规定，估价人员与法院进行沟通后，确认估价时点为2011年7月25日。2013年6月28日，华信公司出具（2013）华信评字第（司）0050号《房地产估价报告》，上载明：经过全面、细致的测算，确定估价对象在估价时点2011年7月25日的估价结果为房地产总价116.95万元，房地产单价28805元／平方米。对于上述《房地产估价报告》，王茹惠与马晓磊予以认可，王茹仙表示不认可，但不申请重新评估。
另查四，本案诉争房屋现由王茹惠居住。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王茹惠与王茹仙就诉争房屋形成的是借用合同关系还是租赁合同关系。
依据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的方式；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承诺是受要约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承诺应当以通知的方式作出，但根据交易习惯或者要约表明可以通过行为作出承诺的除外；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
本案中，王茹惠依据王茹仙于2008年10月20日所写的两张字条主张双方之间存在借用合同关系，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该两张字条并不符合借用合同的成立要件：首先，该两张字条上只有王茹仙单方的意思表示，而没有王茹惠对王茹仙所写内容表示同意的意思表示，即只有王茹仙的要约而没有王茹惠的承诺；其次，从该两张字条的内容看，王茹仙的要约内容并非借用合同的要约，因为借用合同的主要目的是转移借用物的使用权而非所有权，而王茹仙在要约中要求王茹惠将房屋过户，是以转移房屋的使用权为目的；再次，王茹惠也没有通过实际履行的方式对王茹仙的要约进行承诺，而是在王茹仙书写字条后次日，向王茹仙发出了赠与诉争房屋的要约，王茹仙也作出了接受该要约的承诺，双方签订了《赠与合同》并进行了公证，据此可以确认，王茹惠与王茹仙双方就诉争房屋最终形成的是赠与合同关系，而并非借用合同关系。因此，王茹惠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与王茹仙之间存在借用合同关系，其要求撤销双方之间借用合同关系的起诉，依法应予驳回。
根据本案查明情况，王茹惠与王茹仙签订的《赠与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存在法定的无效事由，故法院认定该合同合法有效。依据该合同，王茹惠已将本案诉争房屋赠与王茹仙并办理了相应的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其依法享有对该房屋进行处分的权利。而王茹惠现并没有证据证明其对诉争房屋享有所有权或存在其他合法的民事法律关系，故对其要求诉争房屋归其所有以及王茹仙和马晓磊协助将诉争房屋过户至其名下的起诉，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据此，原审法院裁定驳回了王茹惠的起诉。
裁定后，王茹惠不服，以原审法院割裂了2008年10月20日的两张欠条和次日的公证，导致认定事实错误，及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的范围等为由，上诉请求撤销原审裁定，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
王茹仙、马晓磊均同意原审裁定，请求维持。
本院认为，王茹仙于2008年10月20日向王茹惠出具的两张字条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行为，与王茹惠之间有直接利害关系，且王茹惠提起本案诉讼，有明确的被告、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不存在不属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范围的情形，原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是错误的，本案应予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百七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八十七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13219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
审 判 长 曾 彦
审 判 员 王 成
代理审判员 龚勇超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楚 静
［键入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