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136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清甫，男，1973年11月8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达控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东小口镇立汤路179号2号楼6层210712。
法定代表人秦大龙，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中华，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洋，北京华沛德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清甫因与被上诉人北京达控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达控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267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邢军担任审判长，法官江惠、郑慧媛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10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清甫，被上诉人达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秦大龙、委托代理人李中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达控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13年6月10日，双方签订赔偿协议，约定陈清甫赔偿达控公司21.75万元，分4次支付给达控公司。另外，双方就最后一笔应付款项补充约定，达控公司未在2014年6月10日前为陈清甫缴纳保险费用，陈清甫还款金额变为46312元，扣减的20688元作为达控公司为陈清甫缴纳的保险费用。协议签订后，陈清甫并未按照约定的期间将赔偿款支付达控公司。因此，达控公司诉至法院，要求陈清甫给付赔偿款196312元及违约金35336元。
陈清甫在一审中答辩称：达控公司法定代表人秦大龙与陈清甫原在北京某公司工作。2012年5、6月期间，秦大龙设立达控公司。达控公司看中陈清甫的开发能力，说服陈清甫到达控公司工作，并承诺按照劳动法的规定为陈清甫办理社会保险。陈清甫于2012年6月至同年10月在达控工作期间，负责进行人机界面ARM板硬件开发，每月工资税后1万元，陈清甫共计收到达控公司支付的工资5万元，但达控公司始终没有为陈清甫办理保险。2012年10月，因达控公司对陈清甫的开发进度不满意，多次与陈清甫争吵，直至解除了与陈清甫的劳动合同。为平息纠纷，陈清甫承诺无偿帮助达控公司进行一些产品开发的收尾工作。2013年6月，达控公司法定代表人秦大龙对陈清甫进行威胁，并暴力逼迫陈清甫在秦大龙手写的赔偿协议上签字。双方所签赔偿实属劳动关系下用人单位向劳动者追偿损失的合同。作为劳动纠纷，应经劳动仲裁后方可进入诉讼程序。而且，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支付赔偿金，不属于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可以任意约定的范畴，应受劳动法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调整和限制只有在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竞业禁止和保密协议协议的约定时，方需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赔偿金。即使陈清甫自愿向达控公司赔偿，双方约定的赔偿金额也应受到限制，不能任意约定，人民法院有权依法予以降低。另外，即使开发失败，达控公司将责任全部归咎于陈清甫，并强迫陈清甫支付四倍于工资总和的赔偿金，也不符合劳动法保护劳动者权益的立法精神。事实上，赔偿协议中涉及的ARM板人机界面已由陈清甫开发成功，达控公司要求陈清甫支付赔偿金，缺乏事实依据。因此，陈清甫不同意达控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6月10日，达控公司法定代表人秦大龙与陈清甫签订赔偿协议。主要内容是，达控公司与陈清甫关于ARM板开发失败损失赔付问题，经协商双方同意达成以下几项协议，1.陈清甫赔偿达控够公司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1.7万元，2013年9月10日还款5万元，2013年12月10日还款5万元，2014年3月10日还款5万元，2014年6月10日还款6.7万元。其中关于2014年6月10日还款补充约定，因达控公司申报而未缴纳部分保险费用，故先由达控公司交纳保险费用，陈清甫在2014年6月10日还款金额为46312元，减扣的保险费用为20688元。达控公司为陈清甫缴纳保险费用后，陈清甫将20688元保险费用退还达控公司。2.陈清甫不能按照第一项协议支付赔偿金时，需要按照应付金额每日千分之一的标准向达控公司支付滞纳金，最长滞还时间为180天。3.双方同意解除之前工作中的任何工作关系，双方不再追究对方任何其他的法律责任。
一审庭审中，陈清甫提交了1份应缴纳社保费用明细表，并注明2012年1月至2013年5月期间，陈清甫个人应缴纳金额为4944元，公司应缴纳金额为15744元。该明细表下方由达控公司法定代表人秦大龙签字，日期为2013年6月10日。陈清甫以此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此外，陈清甫还提交了达控公司网页上打印的资料以及TC-0070-G使用手册，证明其研制的产品已经开发成功。经一审庭审质证，达控公司对陈清甫提交的社保费用明细表下方“秦大龙”签字需要核实，表示在两天内将书面质证意见提交法庭，但达控公司未将核实后的质证意见提交法庭。达控公司同时提出，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与双方签署的赔偿协议没有关联性。达控公司对陈清甫提交的网页打印资料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提出即使是真实的，也不是陈清甫开发的成果，否则双方不会签署赔偿协议。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陈清甫称其受达控公司法定代表人秦大龙威胁签署赔偿协议，但其并未就此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另外，即使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该赔偿协议也与劳动合同争议无关，应属普通民事纠纷。陈清甫与达控公司法定代表人秦大龙签订的赔偿协议应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并不违背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陈清甫提出赔偿协议中涉及的ARM板人机界面产品已由其开发成功，但其主张在双方签署赔偿协议的前提下，显然不能成立。达控公司要求陈清甫给付赔偿款196312元，符合事实及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达控公司主张的滞纳金，因达控公司未依约为陈清甫申报并代缴保险费用，造成协议的迟延履行亦有一定责任，故其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一、陈清甫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达控公司赔偿款196312元；二、驳回达控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陈清甫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本案依法属于劳动纠纷，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服务合同纠纷，不符合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1.本案达控公司诉请的经济损失是由于双方工作期间所直接造成的财产损失，是属于工作期间的不可抗力的损失，与陈清甫的服务行为并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因此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服务合同纠纷，不能全面、准确地反映本案诉争的法律关系。2.达控公司在民事起诉状中以陈清甫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为由，诉请陈清甫承担赔偿责任，而且，其增加的诉讼请求也是在其本人的领导下陈清甫具体进行的工作研究，其结果预知与不可预知，研发风险达控公司应当清楚，对于其主张陈清甫赔偿其损失的财产也没有实际的根据与证据支持，此属在陈清甫被胁迫下达控公司贸然提出来的。据此，根据劳动法相关规定，作为劳动纠纷，应经劳动仲裁后方可进入诉讼程序。而且，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支付赔偿金，不属于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可以人为约定的范畴，应受劳动法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调整和限制，只有在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竞业禁止和保密协议的约定时，方需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赔偿金。二、一审判令陈清甫对涉案财产损失直接承担赔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纠正。根据特别法优于普通法和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本案依法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根据该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的约定，即使陈清甫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也只是承担补充责任，即只有在第三人不能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后，才可以要求有过错的安全保障义务人在过错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由于本案达控公司并未起诉直接侵权人供货商非本案共同被告。因此，即使认定陈清甫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陈清甫的补充责任也无法确定，故达控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应当予以驳回。一审适用合同法和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判决陈清甫直接承担达控公司全部损失，显属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法院以服务合同纠纷判决陈清甫承担赔偿责任，将导致达控公司就同一损失可获得双重赔偿，违背了法律的基本原则。事实表明，达控公司的经济损失系案外人供货商侵权行为所致，其也有监督领导责任，达控公司依法享有向供货商主张损害赔偿的权利。若维持一审判决，那么达控公司仍可以通过相应的法律途径，向供货商行使请求权，这必然导致达控公司就同一损害可获得双重赔偿，明显与民事责任的补偿性质不符，据此一审判决错误。另外，即使软件开发失败，达控公司将责任全部归咎于陈清甫，并强迫陈清甫支付四倍于工资总和的赔偿金，也不符合劳动法保护劳动者权益的立法精神。赔偿协议中所设计的人机界面已由陈清甫开发成功并当时在达控公司官网进行销售，达控公司要求陈清甫支付赔偿金，缺乏事实依据。综上，陈清甫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达控公司的诉讼请求；2.判令达控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请求。
达控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向本院口头答辩称：不同意陈清甫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陈清甫主张双方是劳动纠纷没有事实、法律依据，而且应当另案起诉，本案不予解决。第二，陈清甫主张达控公司有可能向第三人追偿。达控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第三人给达控公司造成损失，协议的相对方仅为陈清甫，没有涉及第三方。且，退一步讲，陈清甫也没有证据证明其该主张。第三，陈清甫主张被胁迫的内容没有事实和证据来支持。综上，不应支持陈清甫的主张，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为证明与达控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陈清甫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1.2012年5月、6月工资明细的电子邮件打印件，证明达控公司向其支付工资；2.产品购销合同（无盖章或签名），证明陈清甫为达控公司采购元器件。达控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达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秦大龙应法庭要求出庭应诉，并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秦大龙与陈清甫签订涉案《赔偿协议》过程的录音，以证明该协议系双方平等协商签订，系陈清甫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的情形。陈清甫对上述录音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认可涉案《赔偿协议》系双方协商签订，亦认可赔偿的金额为双方协商的结果。但表示其因在协议签订之前一段时间受到秦大龙的威胁，至协议签订时，该威胁系持续存在的。陈清甫并未对其受威胁的主张提交证据予以证明。通过该录音显示，秦大龙与陈清甫在商谈中对陈清甫是否构成诈骗存在争议。但陈清甫对其行为给秦大龙造成损失并不否认，双方协商确定由陈清甫承担赔偿责任，并协商确定了赔偿金额、期限等其他细节。录音中并未显示陈清甫受到任何威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赔偿协议》、社保费用明细表、网页资料、电子邮件打印件、产品购销合同复印件等证据材料及双方当事人一审、二审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院争议的焦点为陈清甫是否应依据《赔偿协议》承担赔偿责任。
陈清甫主张该《赔偿协议》系受胁迫签订，但并未对此提交证据，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且根据达控公司提交的录音，能够充分证明秦大龙与陈清甫之间平等协商确定了陈清甫的赔偿责任、金额、付款期限等其他细节，故本院确认《赔偿协议》系达控公司与陈清甫的真实意思表示，对陈清甫关于受胁迫签订该协议的主张不予采信。
陈清甫主张与达控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其履行职务行为给用人单位造成的损失不应全部进行赔偿，但根据录音的内容，陈清甫同意对达控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双方虽对陈清甫的行为是否构成诈骗存在争议，但陈清甫对其前期行为的不当性并不否认，亦表达出了秦大龙发现之后未予阻止，之后的行为应属经过了秦大龙认可，不应予以赔偿的相关意思表示，双方进行了充分协商，最终确定了赔偿的金额、期限等细节，故本案宜认定为双方就赔偿事宜达成了合意，构成合同法律关系，以普通民事纠纷处理为宜。但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服务合同纠纷并不准确，本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合同纠纷。至于陈清甫与达控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双方可另行解决，本案不予处理。
达控公司与陈清甫签订的《赔偿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法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一审法院判决陈清甫依约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陈清甫关于无需按照《赔偿协议》履行赔偿责任的上诉意见，依据并不充分，本院不予采信。其关于达控公司获得双重赔偿的上诉意见，亦缺乏事实依据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陈清甫的上诉请求均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387元，由北京达控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负担274元（已交纳），由陈清甫负担2113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4774元，由陈清甫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邢 军
代理审判员 江 惠
代理审判员 郑慧媛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