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5民终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芳芳,女,1994年9月2日生,汉族，住山东省枣庄市山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江苏春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星星，江苏春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小丽,女,1980年3月7日生,汉族,住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锦秋，江苏颐华（张家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林,男,1977年8月1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张家港市。
上诉人赵芳芳因与被上诉人黄小丽、原审第三人李林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7）苏0582民初49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芳芳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黄小丽承担。事实与理由：1、本案所涉处分财产均发生在赵芳芳与李林之间，与黄小丽无涉，黄小丽不具备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即便该财产属于黄小丽与李林的夫妻共同财产，黄小丽亦应当以李林作为被告提起共有财产处分的损害赔偿之诉。另外，转账给赵芳芳的对象是李林及李林的母亲，故即使赵芳芳有返还财产的义务，返还对象亦是李林及其母亲；2、一审认定法律关系错误，李林与赵芳芳之间的法律关系并非赠与合同，而是补偿合同的关系。李林与赵芳芳是在李林与黄小丽离婚后认识并建立恋爱关系的，期间李林一直居住在赵芳芳处，日常开销均由赵芳芳之处，并且赵芳芳还为李林的生意出资出力，后因李林复婚，双方分手并达成合意由李林对赵芳芳在恋爱期间投入的资金和精力补偿80万元；3、一审法院认定69.5万元是李林与黄小丽的夫妻共同财产错误，黄小丽对该69.5万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并未举证证明，且李林在复婚前并非身无分文，一审并未审查黄小丽的收入情况即推断上述69.5万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显属不当；4、交付款项的方式很多，包括汇款、现金、承兑以及当今的微信、支付宝等方式，赵芳芳就其已返还58万元提供了相应证据，一审以所谓的日常经验法则未予认可，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黄小丽辩称，我方认为本案主体适格，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判决。根据共同共有的一般原理，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应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夫妻双方均对全部共同财产不分份额的共同享有所有权，因此黄小丽起诉具有适格的主体。基于婚姻法中夫妻双方对于夫妻共同财产具有平等处理权的规定，对超出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处分，双方应当协商一致，李林单独将大额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在黄小丽事先不知情，事后未追认的情况下，属于无权处分行为。3、赵芳芳与李林的同居关系违背公序良俗，且感情问题不是商业行为，有付出未必一定有收获，在当事人双方均系成年人的情况下，赵芳芳应当预知自己行为的法律后果，因此不存在赵芳芳所谓的补偿问题。4、赵芳芳的还款行为均发生于黄小丽起诉之后、李林起诉黄小丽离婚期间，且还款款项均采用现金及等同于现金的承兑汇票方式，明显不具有合理性。
李林未作答辩。
黄小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赵芳芳返还款项合计695000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黄小丽和李林于2004年7月4日登记结婚，婚后生育一女。双方于2012年2月9日登记离婚，并于2013年9月23日登记复婚。后，李林于2015年6月29日、2016年3月14日和2017年2月13日分别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与黄小丽离婚，三次诉讼的结果分别为：一审法院按撤诉处理、李林撤回起诉和一审法院判决双方不准离婚。
2.李林在2012年2月9日与黄小丽登记离婚后，即与赵芳芳共同居住生活。李林于2014年1月29日、2014年2月16日、2014年3月14日和2014年12月12日分别向赵芳芳转账8万元、3万元、26万元和3万元，金额小计40万元。李林还通过其母亲林良芬的银行卡于2014年4月23日、2014年5月15日、2014年5月17日、2014年5月29日和2014年6月19日分别向赵芳芳转账12.50万元、8万元、2万元、5万元和2万元，金额小计29.50万元。前述两项转账金额合计69.50万元。
审理中，一审法院依法向李林的母亲林良芬调查。林良芬向一审法院陈述：黄小丽在和我交流过程中曾提到过赵芳芳这个人，但赵芳芳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李林也没有和我讲过此事。卡号为62×××79的农业银行卡是我的，但并非我在使用，具体谁在使用我不知道，至于卡里的钱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庭审中，赵芳芳为了证明其已向李林归还58万元的事实，提交了以下证据：1.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出票金额为10万元，票号为31300052/29212254,李林于2017年7月20日签署“原件已收”。2.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出票金额为10万元，票号为31400051/30538377,李林于2017年7月23日签署“原件已收”。3.收条原件，收款人李林于2017年8月5日出具，内容为：今收到赵芳芳还款贰拾陆万元整（260000.00）。4.工商银行转账凭证，赵芳芳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于2017年9月6日向李林汇付12万元。赵芳芳还陈述：在收到法院传票后的某天，我通过微信联系李林，约好双方在我目前居住的君临新城小区见面，当时我将车停在小区的路口，李林单独步行而来，见面后双方进行了简单的沟通，并达成协议由我归还其58万元，由于我没有能力一次性给付，李林也同意分期给付。承兑汇票是我向朋友夏健侠借的，我去他公司取后交给李林，李林就在承兑汇票复印件的空白处签字，承兑汇票分两次给付，所以落款时间不一样。关于现金，其中10万元是我向我父母亲所借，剩余的16万元是向夏健侠所借，交付当天（2017年8月5日）下午三点多我同样通过微信联系李林，约好在锦丰镇沙钢宾馆拐角处前面的路口碰面，李林自己驾车来的，我将现金准备好放我车里，李林到我车上拿了现金并出具了收条。2017年9月6日银行转账的12万元是我的自有资金，我目前经营一家服装店，之前也有其他收入的。
针对赵芳芳的前述举证和庭审陈述，黄小丽质证认为：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第一，赵芳芳陈述的返还方式基本以现金为主，或者是等同于现金的承兑汇票的方式，且赵芳芳与李林之间存在特殊的关系，还款又发生在黄小丽起诉以后，所以并不排除双方存在恶意串通的可能。第二，从赵芳芳和其父母亲的职业、收入状况等分析，赵芳芳目前仍需偿还汽车贷款和房屋贷款，不可能再向李林偿还如此大额的款项。第三，虽然李林在法院调查过程中陈述已收到赵芳芳的还款，但是根据李林和赵芳芳的特殊关系，该李林的陈述应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其应当到庭接受黄小丽和法庭的质询，并陈述相关交付的原因、时间、地点、经过等具体事实，但李林至始未到庭。第四，本案所涉赠与款项均发生在李林和黄小丽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在夫妻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对共同财产不分份额的共同享有所有权，非日常生活所需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时，任何一方无权单独处分，如果夫妻一方擅自将共同财产赠予他人，则该赠予行为应为无效，因此黄小丽有权要求赵芳芳全额返还。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夫妻共同财产因夫妻双方的婚姻关系存在而产生，且是基于法律的规定。目前并无相关证据证明李林和黄小丽以明示的方式选择了其他财产制，故双方对共同财产形成共同共有。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李林和黄小丽对该夫妻共同财产不分份额的共同享有所有权。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夫妻对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该规定表明夫或妻在处理夫妻共同财产上的权利是平等的。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理夫妻共同财产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决定。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本案中，赵芳芳未举证证明其接受李林赠与系李林与黄小丽夫妻双方的共同意思表示，亦未取得黄小丽的事后追认，再结合本案所涉赠与行为均发生于李林与黄小丽复婚后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李林在与黄小丽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明显超出日常生活需要擅自将巨额夫妻共同财产赠与赵芳芳的行为已严重损害了夫妻另一方即黄小丽的财产权益，亦有违公平原则，该赠与行为应属无效，且属全部无效，故赵芳芳据此无效赠与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另外，因夫妻双方只有在共同共有关系终止时才可对共同财产进行分割，以确定各自份额，故黄小丽主张返还的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最后，关于应当返还的金额，返还基数应以李林和赵芳芳均确认的赠与款项695000元为准。虽赵芳芳辨称其已在诉讼过程中与李林自行达成返还协议并履行完毕，但根据当事人举证、质证情况和庭审陈述，再结合一审法院调查情况等综合分析，一审法院认为虽赵芳芳和李林的返还约定及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但考虑到李林在与黄小丽复婚前和赵芳芳恋爱、同居的特殊关系，以及李林自2015年6起至2017年2月止曾三次起诉要求与黄小丽离婚的事实和婚姻现状，再结合日常生活中关于现金、银行承兑汇票和银行转账等各种交付方式的交易规定、流程、特性和难易程度等，在李林至今仍拒绝到庭参加诉讼且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形下，该李林关于收到现金出具收条和在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上签收但未经背书的自认的可信度明显较低，即仅凭目前赵芳芳举证的证据和李林有利害关系的自认并不足以得出前述26万元现金和2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已实际返还李林的高度盖然性结论，故一审法院对此还款均不予认定。至于赵芳芳通过银行转账方式返还的12万元可以直接进行扣减，即目前赵芳芳尚有57.50万元受赠款项未予返还。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赵芳芳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黄小丽575000元；二、驳回黄小丽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750元，保全费3020元，合计13770元，由赵芳芳负担11392元，黄小丽负担2378元。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定。
二审中，赵芳芳提供手机短信记录一份，欲证明赵芳芳因受黄小丽的威胁，所以只能讲58万元返还给李林；赵芳芳另提供了其二审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对李林所作的调查笔录你，欲证明赵芳芳事后确实将58万元返还给了李林。黄小丽经质证认为，短信记录无法确认来源，且即便属实，赵芳芳也应当通过法院将58万元直接返还给黄小丽。黄小丽对于调查笔录中李林所陈述的内容不予认可，并认为李林未到庭接受质询，无法认定赵芳芳的还款是否属实。
本院认为,法律规定夫妻一方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李林。本案中，李林在其与黄小丽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分别通过其与其母亲的银行卡向赵芳芳转账69.5万元，属大额财产赠与，李林的上述转账行为未取得共有权人黄小丽的同意，黄小丽亦未追认，且根据本案当事人之间的关系，赵芳芳并无理由相信李林的上述赠与行为系李林与黄小丽的共同意思表示，一审据此认定李林的上述赠与行为无效，并无不当。
赵芳芳上诉认为，李林向其转账69.5万元的行为并非是赠与，而是补偿，不应予以返还。本院就此认为，即便李林向赵芳芳转账69.5万元用于对赵芳芳的补偿，但李林与赵芳芳的同居行为发生在李林与黄小丽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该补偿建立在同居行为的基础之上，违反公序良俗，且事实上对夫妻一方黄小丽的权益造成侵害，李林以其单方意思表示对赵芳芳所作的补偿行为亦不应受到法律保护，故赵芳芳的该项上诉理由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因赵芳芳与李林存在非法同居关系，二审中赵芳芳提交的李林所作的调查笔录证明力较小，且李林并未到庭接受质询，本院对于该份笔录不予采纳。赵芳芳二审中提交的短信记录如属实，亦仅能证明黄小丽与赵芳芳之间的言语冲突，并不能证明赵芳芳已归还58万元，本院对该短信记录亦不予采纳。
赵芳芳上诉称黄小丽并未举证证明李林转账的69.5万元属于黄小丽与李林的夫妻共同财产，该69.5万元均是通过李林和李林母亲的银行卡转账，应认定为李林的婚前个人财产，且本案应当由李林作为原告起诉，款项亦应当返还给李林。本院就此认为，首先，根据李林母亲的陈述，李林系通过其母亲的银行卡转账给赵芳芳，所涉款项不属于李林母亲所有。李林的涉案转账行为发生在其与黄小丽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赵芳芳虽对转账款是否属于李林与黄小丽的共有财产持有异议，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款项属于李林的个人财产，且钱款属于种类物而非特定物，在李林与黄小丽未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的情况下，应认定69.5万元为夫妻共同财产，赵芳芳关于李林向其转账的69.5万元属于李林婚前个人财产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次，虽赵芳芳收到69.5万元的转账是通过李林及李林母亲的银行卡汇入，但如上所述，该69.5万元属于李林与黄小丽的共同财产，黄小丽作为财产共同共有人，依法有权作为原告起诉要求赵芳芳予以返还，赵芳芳关于本案应当由李林起诉、款项返还给李林的上诉理由亦不成立。
赵芳芳上诉认为根据其一审提供的承兑汇票、收条以及李林的自认等证据，可以证明其已经向李林归还了58万元。本院就此认为，赵芳芳虽提供有李林签名的承兑汇票及李林出具的收条，但赵芳芳与李林的关系并非一般的民事合同关系，鉴于二人曾经同居的事实以及赵芳芳所称其归还上述款项时间在本案黄小丽起诉之后，赵芳芳应对其已经向李林归还上述款项提供较为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及日常经验法则对赵芳芳所作其以承兑汇票与现金方式返还李林46万元的陈述未予认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在赵芳芳未提供其他证据加以佐证的情况下，本院对其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赵芳芳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50元，由上诉人赵芳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雪蓉
审 判 员 黄文杰
审 判 员 郑 雄
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赵 俊
书 记 员 杨舒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