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8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芳，女，1981年11月9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文化艺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东中街58号美惠大厦公寓四门三层一号。
法定代表人吕长河，董事长。
上述二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孙锁堂，北京市天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北四环西路58号1916室。
法定代表人彭少彬，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超，男，1987年11月13日出生，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法务部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喆，女，1986年3月20日出生，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法务部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阳，男，1969年10月21日出生。
上诉人李芳、中国文化艺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微梦创科）、吴阳侵犯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86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李芳、中艺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孙锁堂到庭参加诉讼。微梦创科、吴阳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7月，李芳、中艺公司以吴阳在微梦创科的微博平台上发表损害李芳、中艺公司名誉的言论为由诉至原审法院，李芳要求判令吴阳、微梦创科停止侵害、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并连带赔偿李芳医疗费183.58元、误工费20689元、交通费244元、精神损失2万元；中艺公司要求判令吴阳、微梦创科停止侵害、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并支付给中艺公司公证费2645元。
吴阳在原审法院辩称：我发微博的原因是由于中艺公司在侵权后的沟通中避而不见，且我的微博传播范围有限，并未造成严重后果，故不同意李芳、中艺公司的诉讼请求。
微梦创科在原审法院辩称：李芳的投诉不符合网站的投诉规则，且其提起诉讼之后，网站已经删除了涉案言论，故不同意李芳、中艺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新浪微博系微梦创科经营管理的开放性信息交流平台。吴阳在iphone客户端通过其新浪认证微博账号“吴洋文化投资”（网址：http：／／weibo.com／u／1059556871）于2012年12月14日18时45分发布一段微博，内容为：“什么中国文化艺术总公司！早和文化部脱钩了还拿着文化部的招牌、盗版我的策划招摇撞骗！这样的公司甭说融资了，存在都是文化界之耻！他们内部人自证，公司副总李芳携巨款潜逃东北，被公安缉拿归案，其董事长吕长河作为报案人又出面保人，李则委身与这厮至今，竟成为了所谓文化央企的二当家的，荒唐！”该段微博配有附图，图片内容为“关于《音乐生活报》的APP版的综合解决方案”小册子封面。
李芳曾致电微梦创科对吴阳发起投诉，客服人员告知李芳投诉入口和投诉渠道。2012年12月17日，李芳在新浪微博对吴阳该段微博举报发起举报要求微梦创科予以删除。微梦创科根据《新浪微博社区管理规定（试行）》，以李芳“举报理由未填写清楚或未予充分举证”为由给予驳回。
2012年12月20日，北京市长安公证处作出（2012）京长安内民证字第13781号公证书对上述内容进行了公证，公证书同时对转发和评论情况进行了公证，该言论的转发次数是117次，评论28条，中艺公司支出该笔公证费1385元。2013年2月6日，北京市长安公证处作出（2013）京长安内民证字第1675号公证书对李芳通过自身认证的微博就涉案微博投诉的内容进行了公证，中艺公司支付该笔公证费1260元。
原审庭审中，中艺公司主张吴阳该段言论中存在以下侵害其名誉权的情节：歪曲事实，诬蔑中艺公司用文化部的旗号盗版策划招摇撞骗，使用了“存在都是文化界之耻”侮辱性的语言。李芳主张吴阳该段言论中存在以下侵害其名誉权的情节：捏造事实诽谤李芳携款潜逃被缉拿归案，使用“委身”、“这厮”、“荒唐”带有侮辱性的词汇进行评论。
吴阳提交证据材料证明为促成中艺公司与投资商之间的合作，吴阳进行了合作方案草拟以及筹备工作，但未得到回应。吴阳认为中艺公司运用其劳动成果寻求与他人合作，曾经多次向中艺公司董事长吕长河发送手机短信，表达了心存不满，仍未得到回应后通过微博发布了本案涉案言论。本案中吴阳系认证用户，截至即2012年12月20日，有5565个新浪微博用户关注吴阳微博，涉讼微博评论数为28条，被转发117次。吴阳称其发表上述微博言论时，作出响应的主要关注者身份多从事文化创意产业和公益事业。经过浏览可以看到其中有用户友情建议吴阳删除微博，有用户感到震惊问到底是什么情况，也有用户能感觉到是对双方之间合作不愉快而泄愤所以劝说吴阳“都是老朋友”“没有必要翻脸”。
微梦创科主张在新浪用户个人微博的首页公示《微博社区公约》，进入该链接的页面公示了《新浪微博社区管理规定（试行）》，明确提示用户不得侮辱、诽谤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权利，并公示了用户发生纠纷的举报方式，根据不同投诉类型进入相应的投诉渠道。原审诉讼中，微梦创科对涉案微博予以删除。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公证书、公证费发票、录音资料、邮件往来页面记录、网页打印件、短信息以及法院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名誉权是指公民、法人或其他权利主体保持并维护自己名誉的权利。侵害名誉权是指行为人因为故意或者过失对他人实施侮辱、诽谤等行为并造成受害人社会评价的降低。作为一种新的言论载体，微博提供了信息发布、传播和自由评论的平台，成为公众生活中重要的信息承载和言论传播工具，给言论自由带来极大便利。微博上的言论自由同样应建立在遵守法律基础之上，他人之权利即为言论之边界，网民在发表言论时应当对自己的言论负责。
庭审中吴阳试图证明其发布微博中称“公司副总李芳携巨款潜逃东北，被公安缉拿归案，其董事长吕长河作为报案人又出面保人”并非凭空捏造，系中艺公司内部人员在席间向其透露李芳介入了司法程序。但“被公安缉拿归案”为提起司法程序之预备程序，在没有国家司法机关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前提下该用语属于法律禁止加之于个人的言辞。吴阳既无直接证据证明该消息属实，亦无证据证明其在得到传来消息之后予以核实，即贸然在微博中指名道姓予以公开，庭审中以道听途说为由要求免除其发布不实消息所应承担的责任显然不能成立。涉讼微博中前述内容中提及李芳的言论属于对事实消息发布，且有细节描述，容易让人信以为真，误认为李芳从事了触犯我国刑法的行为，在一定范围内会直接导致李芳社会评价的降低，构成诽谤。对于上述行为吴阳存在主观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故对李芳主张吴阳发表的该部分微博损害其名誉权，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吴阳在微博中同时使用了“委身”、“这厮”、“荒唐”这样带有评论性质的词语，带有贬义感情色彩，用语不尊，令人不快但尚不足以构成对李芳人格的贬损，对李芳主张该部分内容构成侮辱侵犯其名誉权的诉求不予支持。
中艺公司认为吴阳歪曲事实，诬蔑中艺公司盗版策划用文化部的旗号招摇撞骗，使用了“存在都是文化界之耻”侮辱性的语言，侵犯了中艺公司的名誉权。对此法院认为该部分言论综合起来看在有限字数范围内夹叙夹议，指向针对公司的经营行为，且语焉不详，没有形成完整的负面信息，一般的公众在阅读后会认为不知所云，相应的对其“招摇撞骗”、“存在都是文化界之耻”这样的评论性语言可能会持保留态度。考虑到吴阳发表在“微博”这样一个较为随意、开放的个人言论空间，吴阳并非权威新闻发布者，上述言辞尚不足以造成中艺公司社会评价的降低，故对中艺公司前述主张，不予支持。对中艺公司要求微梦创科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相应不予支持。
我国《民法通则》规定侵害公民名誉的，受害人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还可以要求赔偿损失。鉴于微梦创科已经删除了相关言论，故对于李芳要求停止侵害的诉讼请求无需支持。对于吴阳所应承担侵权责任，根据责任承担与损害后果相一致的原则，需要考察侵权人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及后果等情况。
具体而言，在微博中发布的言论所造成的影响不同于传统媒体，一方面微博具有社会公开性的空间，微博的公开信息不仅能够被动的被他人查阅、知悉，他人还可以通过转发或链接的方式迅速传播；另一方面，微博作为新型的自媒体，也具有用户多信息多更新快的特点，在互联网海量信息中并非所有的内容都能受到广泛关注，多数信息的关注和分享局限在网络社交圈内。微博中发布的言论构成对他人名誉权侵犯时，在考察损害后果时需要综合考虑发布者的影响力、发布的言论受到关注的程度和可能的传播范围，进而认定对受害人造成的影响。
根据查明的事实，吴阳系新浪微博认证用户，截至做出公证的时间即2012年12月20日，有5565个新浪微博用户关注其微博，涉讼微博评论数为28条，被转发117次。庭审中吴阳称经过认证的关注者多为文化创意产业和公益事业社交圈内人士。通过转发和评论次数，以及转发理由和评论的内容可以看出涉案言论在李芳本人行业相关新浪微博用户内得到了传播，确实给李芳造成了不良影响。但比较关注用户数量与评论转发次数，可以看出影响力有限，尚未广泛传播。同时从评论内容和转发理由可以看出，多数关注到该条微博且经过认证的新浪微博用户态度多为观望，提醒吴阳注意其言辞、尽快止息，没有出现明显的大面积否定性评价。
法院已认定吴阳应承担侵权责任，对李芳要求吴阳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应予支持。根据法律规定，恢复名誉、消除影响的范围，一般应与侵权所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相当，故赔礼道歉的具体形式，由根据前述涉案言论造成的影响范围予以确定。鉴于吴阳微博中的言论给李芳造成了一定的精神损害，李芳诉请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具体数额根据上述分析酌定。李芳所主张其他损失无法律和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微梦创科已在新浪用户个人首页公示了用户应尽义务以及投诉规则、投诉方式，已对用户尽到了事前告知义务。由于网络信息及时性、海量性的特点，微梦创科对网络用户所发布的信息原则上不负有主动审查和事先审查义务。李芳应按照微梦创科所提示的投诉方式提请举报后明晰其诉求及理由，且微梦创科收到李芳诉讼材料后即删除了涉案帖子，在本案中并不存在过错，对李芳未构成侵权，故对李芳要求微梦创科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予采纳。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吴阳在其微博置顶位置，向原告李芳赔礼道歉，道歉声明的置顶时间不得少于十五天，致歉内容需经本院审核，逾期不履行，本院将选择一家全国公开发行的报刊，刊登本案判决书的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吴阳承担；二、被告吴阳于本案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原告李芳精神损失费一千元；三、驳回原告李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原告中国文化艺术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判决后，李芳、中艺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原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未保护上诉人李芳的物质损失，没有认定吴阳的行为侵犯中艺公司的名誉权，未判令吴阳承担公证费用，未判令微梦创科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依法改判。吴阳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关于李芳在本案中主张的物质损失，因其未能充分举证证实上述损失与吴阳发布微博的行为之间存在必然的、直接的因果关系，进而难以确定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故对李芳提出的此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查明的事实，微梦创科作为开放性信息交流平台的管理者，在其页面中明确提示用户不得侮辱、诽谤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权利，公示了用户发生纠纷的举报方式及不同投诉类型所对应的投诉渠道，已经对用户尽到了事前提示义务。涉案微博内容确实对李芳具有负面不良影响，但考虑到网络信息传播具有发布快、信息量大等特性，涉案言论内容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反动、淫秽等信息内容，故难以要求微梦创科预先审查并予以删除，而微梦创科在李芳起诉后即行删除相关内容，已经履行了其事后监管义务。原审法院未支持李芳、中艺公司要求判令微梦创科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关于吴阳的行为是否侵犯中艺公司的名誉权的问题。总体来看，吴阳发表言论中与中艺公司有关内容，主要是围绕其与中艺公司的纠纷展开，针对的也主要是该公司的经营行为，一般公众因不了解双方之间纠纷，不会就此作出对中艺公司不利的判断，进而造成中艺公司社会评价的降低。中艺公司本身亦未就其社会评价降低，及业已因此遭受实际损失的事实提供充分有效证据予以证实，故难以认定其名誉权受损。
综上，原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均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李芳和中艺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和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百五十元，由吴阳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百元，由李芳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温志军
审 判 员 赵懿荣
代理审判员 唐兴华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 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