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高民终字第11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大道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
法定代表人徐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文艳，北京市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璇，北京市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丽。
委托代理人谭爽，北京市北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垚，北京市北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大道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因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初字第3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北京大道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文艳、李璇，被上诉人潘丽的委托代理人谭爽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6月，潘丽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1月29日，潘丽与大道公司签署了《房屋买卖合同》，因大道公司始终没有办理涉案房屋的交付和产权登记手续，故请求判令：1、解除潘丽与大道公司于2013年1月29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2、大道公司向潘丽返还购房款并双倍返还定金共9600万元；3、大道公司自2013年1月29日至实际返还购房款日，按照每日16万元的标准向潘丽支付违约金（违约金计算到2013年6月9日为2096万元），并支付惩罚性违约金1600万元；4、潘丽就大道公司抵押的北京市昌平区府学路24号房产在抵押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以上诉讼标的暂合计为13296万元）。原审法院于2013年12月20日作出（2013）一中民初字第941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潘丽的起诉。潘丽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9日作出（2014）高民终字第58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一中民初字第9410号民事裁定；二、指令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进行审理。
2014年，潘丽再次向原审法院诉称：2013年1月29日，潘丽与大道公司签署了名为房屋买卖实际为借贷关系的合同。约定借款金额是8000万元；还款日期是2013年5月1日，同时约定1600万元是2013年2月5日至2013年5月1日的固定利息，如果2013年5月1日之后还款，除1600万元外自2013年1月29日起再按每日16万元（每日千分之二的标准）支付利息，两者是累加的关系；若不能还款，潘丽有权利将北京市昌平区昌平镇府学路24号房产（以下简称24号房产）直接过户；大道公司将其名下的24号房产抵押给潘丽；郭巍的证言可以证明大道公司确实委托ＸＸ与潘丽签订名为房屋买卖实为借款的合同，ＸＸ确实代大道公司收取了潘丽的8000万元借款，大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徐军和员工宋蕾在公安机关的笔录中均证明了大道公司委托ＸＸ向潘丽融资借款的事实。2014年5月，潘丽最终明确诉讼请求为：1、解除潘丽、大道公司之间2013年1月29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2、大道公司向潘丽返还借款8000万元；3、大道公司向潘丽支付利息，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从2013年2月5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4、潘丽就大道公司抵押的北京市昌平区府学路24号房产在抵押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5、诉讼费用及保全费用由大道公司承担。
大道公司答辩称：我方在程序上不同意法庭在开庭结束后允许对方变更诉讼请求，法庭做法违反法律规定；潘丽所称的要求解除的2013年1月29日签订的合同不存在；即使存在这份协议，从合同条款来看，也并非潘丽所主张的借款协议的内容，利息的约定也不符合常理，且与对方所称的约定不一致；郭巍的证言的问题，其作为刑事犯罪嫌疑人且与潘丽存在利害关系，所以其不能作为证人，其也无法证实清楚本案的真实情况；对方所称的抵押是基于森林公园合作协议，为了解封其抵押给东一村的房产而作的，我公司抵押给潘丽后，潘丽并未支付1.4亿元合作款项；我方委托ＸＸ融资1.4亿元的方式是以合作开发森林公园的形式，同时委托ＸＸ办理提前解除向东一村借款1.4亿元的抵押事宜及领取房产证，并依据主合同即合作协议为潘丽办理抵押登记，但由于潘丽没有履行协议，所以没能提前解除东一村的抵押，因此为潘丽办理了二次抵押手续。综上，请求法院驳回潘丽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大道公司出具的委托书表明其要提前偿还东一村的借款，委托ＸＸ办理提前还款的手续，并对ＸＸ签署的一切文件均予以认可。但大道公司并未给ＸＸ提供资金，大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徐军亦在公安询问笔录中认可委托ＸＸ融资1.4亿元，因此，授权书中应当包含大道公司委托ＸＸ向他人融资的事宜。大道公司辩称，委托ＸＸ融资是为合作协议项目，但合作协议上并非潘丽签字，大道公司无法证明合作协议的真实性，故法院对其辩称不予采信。
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本案中，潘丽主张ＸＸ接受大道公司委托，代理大道公司以签订大道公司房产买卖合同的形式向其借款8000万元。潘丽为此提供的《房屋买卖合同》、付款证明、房屋所有权证、土地使用权证虽为复印件，但有实际付款凭证和郭巍的书证及在公安及法庭不同时间、场合的一致证言相佐证；而大道公司虽否定ＸＸ向潘丽的融资系受其委托，但在合作协议的真实性被否定的情况下，并未对其为何与潘丽签订抵押合同及收取过融资款做出合理解释。因此，综合分析认定证明潘丽主张的证据更具优势，ＸＸ代理大道公司与潘丽之间形成借款合同关系。
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的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被代理人对代理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的可随时主张返还。ＸＸ在大道公司的代理期限内收取潘丽的融资款8000万元，大道公司应当对ＸＸ的行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至于ＸＸ是否将融资款全部给付大道公司，属于ＸＸ与大道公司间委托法律关系，双方可另行解决。现潘丽主张大道公司偿还8000万元的借款及相应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因潘丽无证据证明在借款时约定了利息，故潘丽要求大道公司按照四倍贷款利率给付利息的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合同成立并生效是合同解除的前提，合同双方达成合意是合同成立的必要条件。由于潘丽与大道公司所签合同为复印件，大道公司亦否认签订过《房屋买卖合同》，故潘丽对与大道公司间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举证不足，进而其要求解除双方间《房屋买卖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因潘丽主张以大道公司24号房产承担抵押担保责任的抵押合同的主合同是合作协议，与本案诉争的借款合同关系缺乏关联性，故潘丽要求大道公司以其24号房产在抵押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的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潘丽主张大道公司偿还借款8000万元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判决：一、北京大道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潘丽八千万元并给付利息（自二○一三年二月五日起至全部款项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活期存款利率给付）。二、驳回潘丽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大道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大道公司上诉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错误。大道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潘丽的全部诉讼请求。潘丽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2013年1月24日，大道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主要内容为：我徐军委托朋友ＸＸ办理大道公司所有的座落在北京市昌平区府学路24号（房屋所有权证编号：京房权证昌股字第305**号）的下述事项：一、代理我到该房产房屋管理部门办理该房屋所有权的提前还清全部借款、解除抵押登记及网签的相关手续；二、代理我办理该房产的提前还清借款、解除抵押登记及领取解押后的房产证等一切相关手续；ＸＸ在授权委托范围内签署的一切相关文件，我公司均承认，并承担由此而产生的一切法律责任。委托期限自2013年1月24日至2013年7月23日止。大道公司法定代表人徐军于2013年1月24日在北京市利兆公证处办理了公证，公证员为郭巍。北京市利兆公证处于2013年1月31日出具了公证书。
2013年1月31日、2月4日，潘丽分三笔向ＸＸ付款共计8000万元。
就上述8000万元款项支付的原因，潘丽主张大道公司与其存在名为房屋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关系，ＸＸ为此合同关系中大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潘丽提供了大道公司于2013年1月24日另行给ＸＸ出具的专项房产买卖交易的授权委托书（手机拍照影印件）、大道公司与潘丽于2013年1月29日签订的购买北京市昌平区府学路24号的《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大道公司于2013年2月4日出具的8000万元收款证明复印件、涉案房屋房屋所有权证复印件、国有土地使用权证。郭巍于2013年3月12日出具收条，载明今郭巍从潘丽处取走如下材料①昌平区府学路24号房产证原件1份②土地证原件1份③《房屋买卖合同》一份④收款证明一份。对于上述复印件，郭巍于2013年5月27日以备注的形式，在收款证明上注明“此复印件与原件一致，原件被我弄丢了。”一审诉讼中，郭巍亦到庭作证：“认可向潘丽借过购房合同原件、收款证明原件、房产证原件、土地证原件，并把这些原件均交给ＸＸ了，ＸＸ还回来的时候其没看，所以没有发现买卖合同和收款证明原件变成了复印件，其发现后问过ＸＸ，ＸＸ说可能是律师复印的时候把原件拿走了，他还打电话索要呢，现在找不到ＸＸ”。
ＸＸ与郭巍因另案涉嫌合同诈骗罪，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郭巍现被取保候审，ＸＸ现被通缉。
法院调取了大道公司法定代表人徐军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大道公司委托ＸＸ融资1.4亿元，ＸＸ和公证处的郭巍办理的这个事。有关二次抵押的事是大道公司总经理助理宋蕾去建委办理的。宋蕾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陈述：2013年1月底办理抵押的时候见到潘丽，才知道潘丽是借给大道公司钱的出资人。办理完抵押登记后，ＸＸ只给了大道公司1500万元。
法院调取了郭巍在公安机关的陈述：2013年春节前，潘丽借给大道公司钱，大道公司委托ＸＸ做还款手续并由我做了公证，合同是潘丽以8000万元购买大道公司房产，签订合同的目的就是如果大道公司未按期还款，那么就按购房合同约定将房屋所有权过户给潘丽，后来在建委做了抵押登记，潘丽将8000万元打给ＸＸ了。这事只做了一份大道公司委托ＸＸ做还款和抵押手续的公证，其他的事我都是听ＸＸ和潘丽说的。购房合同是ＸＸ签的，盖有大道公司的公章，买受人是空白的没有签字。没有亲眼见ＸＸ签字。我向潘丽借了购房合同给潘丽打了借条，后来给ＸＸ了，ＸＸ没有归还，一同借了收款证明、土地证、房产证等。
2013年1月29日，大道公司与潘丽签订以北京市昌平区府学路24号房屋为抵押物的抵押合同并在昌平区住建委办理了抵押登记。在抵押合同中约定双方因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签订了合作协议而订立抵押合同。潘丽对合作协议的真实性不认可，在昌平区住建委备案的合作协议经法院在另案中进行司法鉴定，合作协议上潘丽的签字与指纹均不是潘丽本人的。潘丽认可抵押合同最后是其签名，同时主张抵押合同的前两页被替换了，抵押合同是基于《房屋买卖合同》而订立。
诉讼中，潘丽认为大道公司是授权ＸＸ办理房屋买卖，大道公司从未授权ＸＸ办理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的合作开发，潘丽根本不知晓所谓的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大道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与大道公司之间存在实际关联，未能证明潘丽考察过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及大道公司与潘丽协商签订《合作协议书》的整体过程，亦未能具体说明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在本案二审时的状况。大道公司称所谓潘丽给付ＸＸ的8000万元，ＸＸ均未给付大道公司。
原审诉讼中，潘丽于2014年5月明确了最终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于2014年4月16日、7月1日进行了开庭审理。
上述事实，有潘丽提交的《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授权委托书（手机拍照影印件）、房屋所有权证复印件、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复印件、北京银行电子回单、房屋他项权利证书原件，郭巍的证人证言，郭巍、徐军、宋蕾在公安机关的笔录，鉴定文书，大道公司提交的房屋抵押权设立申请表、公证的授权委托书、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房屋所有权证、合作协议书、房地产抵押合同、房屋他项权证书及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大道公司与潘丽均认可大道公司于2013年1月24日经过北京市利兆公证处公证的授权委托书。本院认为，该授权委托书授权的处置对象是24号房产，目的是提前还清借款，没有具体的融资金额，没有明确用何种方式、方法融资。该公证的授权不严谨。
大道公司称，融资是借潘丽的新债，还东一村的旧债；解除依旧债对24号房产的抵押，再将24号房产抵押给新债权人潘丽。融资方法是用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与潘丽合作，潘丽应当合作出资1.4亿元，大道公司应将24号房产作价1.4亿元投入合作项目。本院注意到，按照大道公司的描述，大道公司再采用将24号房产抵押给潘丽的方式换取潘丽再垫资1.4亿元，即潘丽实际出资达到了2.8亿元。如果这样操作，名为潘丽投入到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中的1.4亿元，将被大道公司挪用于向东一村还旧债并解除24号房产原抵押；24号房产抵押给潘丽后，潘丽另垫资1.4亿元到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中；这样，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实际仅会收到大道公司与潘丽的共同投资共计1.4亿元，这与合作协议书中约定的总投资2.8亿元严重不符。另，公证的授权委托书中表明ＸＸ是徐军的朋友，ＸＸ不是大道公司职员，ＸＸ的行为不是大道公司的职务行为。大道公司除公证的授权委托书外，没有明确授权由ＸＸ代表公司与潘丽洽商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经过公证的授权事项与办理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合作之间不具有关联性。本院经全面审核后，采信大道公司所称融资是借潘丽的新债用以偿还东一村的旧债，但本院无法确信大道公司主张与潘丽合作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的法律关系存在，对《合作协议书》的真实性不予确认。
潘丽称与大道公司之间名为房屋买卖关系实为借贷关系，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将24号房产抵押给潘丽，是为8000万元的融资借款所做的两种形式的担保。本院认为，买卖房屋通常需要解除24号房产原有的抵押登记并就《房屋买卖合同》网签，办理24号房产产权过户登记还需要房屋产权证。要履行24号房产的抵押，会涉及到提前还清原全部借款，在房产的房屋管理部门解除旧的抵押登记、办理新的抵押登记。这些内容均与经过公证的授权事项高度吻合。
诉讼中，潘丽提供了大道公司于2013年1月24日另行给ＸＸ出具的专项房产买卖交易的授权委托书（手机拍照影印件）、大道公司与潘丽于2013年1月29日签订的购买24号房产的《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大道公司于2013年2月4日出具的8000万元收款证明复印件、涉案房屋房屋所有权证复印件、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因郭巍在2013年时身份是北京市利兆公证处公证了授权委托书的公证员，潘丽所述将原件交与郭巍符合常理。郭巍承认“此复印件与原件一致，原件被我弄丢了”，而相关表述在公安部门及法庭陈述相符。大道公司与潘丽均认可双方之间是“融资”，大道公司认为“融资”是大道公司与潘丽共同投资于合作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而潘丽认为“融资”是单纯的借贷。本院认为，但在大道公司所称的“合作承德石海国家森林公园项目法律关系”与潘丽所称的“名为买房、实为借贷”的两种关系中，仅只能有一种关系真实存在，另一种关系必然不真实。在两者之间比较，原审法院综合分析认为证明潘丽主张的证据更具优势，认定ＸＸ代理大道公司与潘丽之间形成借款合同关系是正确的，故本院认定潘丽所称属实，对大道公司所述不予采信。
2013年1月31日、2月4日，潘丽分三笔向ＸＸ付款共计8000万元。ＸＸ在大道公司的代理期限内收取潘丽的融资款8000万元，大道公司应当对ＸＸ的行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的可随时主张返还。本院对大道公司所称ＸＸ属于无权代理且不属于表见代理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ＸＸ是否将融资款全部给付大道公司一节，属于ＸＸ与大道公司间委托法律关系，双方可另行解决。大道公司应当偿还潘丽8000万元的借款并支付合法的利息。
本案案由为借款合同纠纷而非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大道公司与潘丽对24号房产的买卖，仅是8000万元借款关系中的一个环节。当事人未对《房屋买卖合同》进行网签，没有依据《房屋买卖合同》办理抵押登记，大道公司与潘丽均不主张实际履行《房屋买卖合同》，原审法院对《房屋买卖合同》的处理不会对本案借款纠纷的处理产生实际影响。
大道公司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保全费五千元，由北京大道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于收到本判决书后七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十七万九千五百六十元，由北京大道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十七万九千五百六十元，由北京大道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稚侠
代理审判员 金 曦
代理审判员 汪 明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日
书 记 员 孔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