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3民终53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伯群，男，汉族，1963年1月2日出生，户籍地广东省河源市源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罗小红，女，汉族，1966年12月10日出生，户籍地广东省兴宁市。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健明，广东知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XX中学，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XX街道龙珠路61号。
法定代表人：罗玉平。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恒山，广东淳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庆梅，广东淳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张伯群、罗小红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XX中学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6民初211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伯群、罗小红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2016）粤0306民初21140号民事判决书，判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死亡赔偿金人民币973900元、丧葬费62463.50元、误工费10000元、车旅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合计1149363.50元；二、依法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从高中一年级开始，张某某就长期寄宿在学校，对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学校应该依法承担其在校期间的学习、生活的管理及安全保护义务。但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知名度、竞争力、经济创收，通过违规收费、长期对学生补课、成立重点班等畸形的学习形式来提高学生的成绩，且长期忽视上述做法给学生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这是客观上造成张某某本人不喜欢这种氛围、不想过这种生活、不想读、对学习厌恶的根本原因。其次，张某某死亡事件发生至今，并无任何合法有效的直接证据证明张某某系“跳楼自杀”。退一步说，即使张某某系“跳楼自杀”，但从张某某“遗书”中的陈述可以看出，高强度的学习压力才是造成张某某“跳楼自杀”的罪魁祸首。二、从张某某的“遗书”中无法判断其书写“遗书”的具体时间，既有可能是当天，也可能是一周前、一个月前。但是从“遗书”的内容上可以看出张某某对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而经常补课的学习氛围是非常排斥的，而且这种心理影响由来己久，但学校却对其心态变化一无所知且漠不关心，这在事发当天证人张某1给班主任打电话询问张某某情况时的通话记录中可以看出。学校对毕业班学生的心理关心、心理辅导工作明显是缺失的。其次，一审判决既认定张某某系压力过大“跳楼”，却又以“长达二年半的时间内原告从未对被告反映过因补课造成张某某压力大”为由而否定被上诉人安排补课与张某某之死的关联性，这是错误的。再者，被上诉人长期违规收费，在假日对学生进行违法、违规补课，并设立重点班，而张某某也是重点班的学生之一。被上诉人的这种做法严重违反了教育部门的相关禁止性规定，给学生带来的强大精神压力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将判断补课是否造成学生很大压力的义务强加给学生父母，特别是对于全寄宿制的学生父母来说，不符合公平原则，也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三、本案的案由系“教育机构责任纠纷”，证明张某某死因的举证责任应该由被上诉人承担。张某某的地点在信息楼而不是校外，而被上诉人并无相关证据证明张某某系“跳楼”还是“意外坠楼”，而且信息楼并非学生正常学习、上课的地方，是否属于禁止学生出入场所应该由被上诉人举证。其次，从2013年9月开始张某某就完全寄宿在学校，因此是否已经放学并不影响、免除学校的相关教育、管理、安全保护的义务。而且事发当天系周末，属于学校的正常补课时间，学校也并无相关证据证明该时间段己经放学。此外，证据显示张某某在坠楼之前一个人独自在信息楼五楼徘徊了近半个小时，竟然没有人上前询问、了解情况，这种“放羊式”的管理模式明显存在过错，也是导致张某某死亡的一个主要诱因。四、一审判决认定监控录像显示17时26分15秒张某某从信息楼五楼“跳楼自杀”，17时34分21秒被告三名工作人员朝张某某跑去。如果上述认定的情况属实，从中便可以看出张某某8分钟后才被人发现，且没有实施任何的应急救助措施，这与一审判决认定“被告在发现张某某后及时采取措施救治张某某”明显不符。其次，证人张某1的证言及“通话清单”显示，在17时34分证人张某1曾与张某某的班主任通过电话，询问张某某在学校是否有什么事，班主任却称“现在学校早已放学，他在学校最近也没什么异常情况，可能高三考试学习有压力影响，老师这边也会跟他沟通，我帮看问问他有什么情况”。但事实上她并没有立即给张某某通电话了解张某某是否存在异常情况。虽然根据时间推算此时张某某已经坠楼，班主任的电话未必可以挽救其生命，但由此却可以看出学校对在校学生的教育、管理、安全保护存在明显的不足。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张某某系未成年人且长期全寄宿于被上诉人处，被上诉人应该对其承担教育、管理及安全保护的法定义务。种种事实证明由于被上诉人对在校学生在教育、管理、安全保护上存在重大的过错，没有尽到法定的义务，才导致张某某在校学习期间，在学校内坠楼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被上诉人应该承担法律责任。但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对张某某进行教育、管理的过程中，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与事实不符，适用法律错误。因此，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特向法院提起上诉讼，希望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此外，张某某是长期寄宿在学校，学校应该承担张某某在校期间的监护义务，有义务履行对张某某在校期间的教育管理以及安全保障，但本次的意外事故发生在在校期间，地点在信息楼，因此学校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张某某在校期间，学校并没有履行相应的教育管理义务，国家教育部在2011年1月出具了《关于禁止中小学校在节假日期间组织学生集体补课的紧急通知》，明文禁止普通高中在节假日期间组织有偿收费补课的情形，教育部明文出具这样的规定是为了减轻学生在校期间的学习压力，减少因学校长期补课导致学生无法承受高强度的压力所带来的轻生悲剧，但是学校在国家有明文禁止的情况下，长期组织学生进行违规收费补课，导致学生无法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而且在补课期间没有正常的、有效的关注学生的心理变化，从证据显示，张某某对学校的长期补课是非常厌恶的，觉得自己在校期间的状态是个木偶，这也是直接导致张某某意外发生的主要因素。张某某在校期间的心理变化，学校没有任何的察觉，也没有对张某某的心理变化作出任何有效的干预，在事发当时，张某某的姐姐接到张某某的电话后曾经与张某某的班主任通电话，而张某某的班主任轻描淡写的说没有任何的异常，在当时也没有马上联系张某某本人，由此可见学校对长期高强度的补课造成学生心理压力的情况是一无所知，也缺乏相应的辅导。在事发当时，证据显示张某某在信息楼的五楼来回徘徊了20多分钟，但是学校没有任何人员上前询问或了解，直至张某某8分钟之后才到事发现场，这可以体现学校方的管理失职。一审判决认定张某某是跳楼自杀的，证据不足，因为公安机关的认定是排除他杀、高坠死亡。
被上诉人深圳市XX中学对上诉人张伯群、罗小红的上诉答辩称：一、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和适用法律，我方认为真实、准确；二、上诉人认为我方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没有证据支持。上诉人称张某某是因为学校补课导致学习压力大而跳楼身亡，有关这一点张某某的遗书表述得很清楚，其跳楼与我方没有任何关系；三、上诉人称我方没有对张某某的高压力心理状况进行干预，我方认为这与事实不符。我方在一审时提交了证据证明我方对高三的学生定时进行了心理辅导。四、上诉人称我方违规收费补课，上诉人没有提供违规收费的证据，事实上被上诉人根本没有违规收费。
张伯群、罗小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原告死亡赔偿金人民币892666元、丧葬费54096元、误工费10000元、车旅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合计1059762元；2.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本案相关情况如下：
原告张伯群、罗小辉之子张某某，1998年7月20日出生，2010年起就读于被告处，案发时系被告高三在读学生。2015年11月21日星期六，系被告安排的常规补课时间，放学时间为下午16时50分。监控录像显示，当天放学后，17时3分左右，张某某来到被告信息楼五楼徘徊。17时20分，张某某打电话给其姐姐，通话时长3分41秒。监控录像显示，17时26分15秒，张某某从学校信息楼五楼跳楼自杀，17时34分21秒校方人员出现在现场并拨打急救电话，17时39分55秒救护人员出现，医护人员对其进行抢救。17时41分19秒救护人员将张某某送往深圳恒生医院进行抢救。当日19时，张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
张某某前留有遗书，上书“我之所以会选择XX，只是因为我不想读了，我厌了。这与我一开始的想法不同，我觉得我很不喜欢这种氛围，我也想好好读书，考上个好大学，但实在是差距太大……我××与XX中学以及任何各（个）人无关，是我本人的意愿，所以希望各位不要去打扰我的家人、朋友、同学”。
事发后从张某某手机上提取到的张某某与一昵称为“抱歉的人”的微信聊天记录上有如下对话：“再见了……我给了你一个不完美的初恋，希望你能原谅我犯过的错”、“失个恋就死，你想干嘛”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发生是一个不幸的悲剧，原告痛失爱子，被告也失去一位优秀的学生。张某某虽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事发时已年满十七周岁，理应懂得生命可贵的道理，但其在面对升学、情感的压力时，不是通过正确的途径积极予以排解，而是选择极端的方式终结自己的生命，张某某本人的这一选择是本案发生的根本原因。
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综合本案案情，法院认为：
1、张某某遗书显示，其因觉得压力过大跳楼，高三学生本身就处在高考的压力之下，原告的遗书和证人张某1的证言等证据仅能证明张某某学习压力大，但不能证明张某某压力大这一情节系因被告安排补课造成；且原告声称被告从高一开始就安排补课，但长达两年半的时间内原告从未对被告补课之举提出过任何异议，也未向被告反映过因补课造成张某某压力大，故原告称被告安排补课，导致张某某压力过大，应对张某某之死承担责任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2、事发建筑物信息楼5楼设有围栏，建筑标准符合国家相关规定。事发时系放学时间，张某某自行逗留校园，且事发地信息楼并不属于禁止学生出入之地。学校本就是学生学习的地方，学龄期未成年人，尤其是高中生，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度过，即使放学后，也可能留在校园玩耍、复习，或者利用学校的设施锻炼身体等，要求学生在放学后立刻离开校园或者要求学校对每一个在校园公共区域中停留的学生进行关注、管理是不切实际的，故原告称张某某在五楼逗留近半个小时，被告未进行处理存在过错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3、监控录像显示，事发当天张某某后，17时34分21秒被告三名工作人员朝张某某跑去，其中一人边跑边打电话，39分55秒急救人员赶到对张某某进行抢救，41分19秒将张某某送往医院进行抢救。上述事实均证明被告在发现张某某后及时采取措施救治张某某，并告知其监护人，在对事故的处理上不存在过错。
综上，被告在对张某某进行教育、管理的过程中，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十二条第四项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伯群、罗小红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799元，由张伯群、罗小红负担。
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XX中学是否存在过错。上诉人主张XX中学违规补课给被上诉人孩子造成了压力，但是其提交的转账凭证为生活费、住宿费等，并非补课费，故其称补课给孩子造成了压力证据不足；上诉人还主张学校未对其孩子引起足够的注意，但是高中生下课后在学校的活动有较大的自主性，学校老师不可能全程监管，不可能随时注意到学生的动向以及情绪的反常，故不能给学校课以过高的注意义务。本案悲剧的发生令人心痛，非常值得惋惜，本院法官也是为人父母，对作为上诉人的家长深表同情，我们希望教育的价值与理念更加指向身心的健康，希望父母与子女心心相通，共同营造幸福快乐的家庭，类似悲剧不再发生，但是并不能以此为由判决学校承担超出其所能预见的后果。综上所述，上诉人张伯群、罗小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799元，由上诉人张伯群、罗小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杰晖
审判员 李小丽
审判员 谢 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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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六月一日
书记员 王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