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字48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紫玉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紫玉东路。
法定代表人黄美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君，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维娜。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阎国庆，男，1967年10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鲁淑清，河南子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紫玉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紫玉山庄）因与被上诉人阎国庆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515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巴晶焱担任审判长，法官王天水、法官郑吉喆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3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紫玉山庄委托代理人李君、吴维娜，阎国庆委托代理人鲁淑清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紫玉山庄诉至一审法院称：2014年4月3日，阎国庆入职紫玉山庄担任司机，平均工资3000元。双方签有劳动合同，期限自2014年4月3日至2016年4月25日。阎国庆在工作期间多次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迟到早退、私车公洗、在公共场合辱骂领导等。2015年5月25日，紫玉山庄依据《员工须知》、《公司员工奖惩管理办法》及《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向阎国庆下发了解除劳动关系的《解除通知书》，阎国庆拒绝签字。2015年6月2日，紫玉山庄向阎国庆邮寄了《解除通知书》。次日，阎国庆签收，认可劳动关系解除。紫玉山庄无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情形，无需向阎国庆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现起诉要求判令紫玉山庄无需向阎国庆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9000元。
阎国庆在一审法院辩称：不同意紫玉山庄的诉讼请求，同意仲裁裁决。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阎国庆于2014年4月3日入职紫玉山庄担任司机，月平均工资3000元。紫玉山庄经行政许可，就阎国庆的岗位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紫玉山庄、阎国庆签订期限自2014年4月3日至2016年4月25日的《劳动合同书》。
紫玉山庄称阎国庆实际工作至2015年5月22日，23日和24日为双休日，阎国庆于25日至27日休年假，因阎国庆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紫玉山庄于2015年5月25日向阎国庆送达解除通知，阎国庆未签收，紫玉山庄于2015年6月2日以快递形式向阎国庆邮寄送达了解除通知，紫玉山庄认为双方劳动关系于2015年5月28日解除，同意支付工资至2015年5月27日，阎国庆的工资实际支付至同年4月25日。
阎国庆称其实际工作至2015年5月22日，紫玉山庄当天口头辞退阎国庆，但未明确具体原因，其工资实际支付至2015年4月25日，其认为双方劳动关系于同年5月22日解除，不认可紫玉山庄所述的其于同年5月25日至27日休年假和28日劳动关系解除的情况。
紫玉山庄就解除劳动关系的主张提交了紫玉山庄于2015年5月25日作出的《通知书》，以阎国庆在2015年3月1日、同年5月12日—15日期间多次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公司《员工奖惩管理办法》之5.5.3条e、q、x、r款之规定解除与阎国庆的劳动合同。阎国庆认可收到该《通知书》。
紫玉山庄称《通知书》所载的阎国庆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是指：1、阎国庆于2015年2月23日利用公司洗车卡洗自己的车辆，并于同年3月1日出具书面检查；2、阎国庆于2015年5月12日18：48-20：57当班期间擅离职守4小时；3、阎国庆于2015年5月12日21：01-21：40当班期间擅离职守39分钟，利用职务之便使用公司车辆办理私事；4、阎国庆于2015年5月13日17：22早退；5、阎国庆于2015年5月15日不服从派车安排，滞留宿舍，不执行工作任务。
紫玉山庄就阎国庆存在上述行为的情况提交了阎国庆于2015年3月1日出具的《检查》、监控视频、2015年5月15日《派车单》以及紫玉山庄方总务处经理郑宇等与阎国庆于2015年5月22日、28日的对话视频及文字整理材料。其中，《检查》载明阎国庆认可于初五值班期间用公司车辆名义，在月福洗自己的车；监控视频记载了紫玉山庄所述时间点有人员出入；《派车单》记载用车部门、驶往地点、用途、司机等；对话视频记载了双方沟通情况。
阎国庆认可《检查》的真实性，亦认可确实存在用公司车辆名义洗自己车辆的情况，但提出该事件发生在2015年2月23日，且公司已经罚款100元处理完毕；不认可监控视频的真实性，表示无法确定视频中人员为阎国庆；不认可《派车单》的真实性，表示从未接到过，且司机名称处亦非阎国庆签字；认可对话视频的真实性，亦认可紫玉山庄提交的文字整理材料。紫玉山庄认可就2015年2月23日阎国庆以公司名义洗私车时间对阎国庆罚款100元，亦认可《派车单》中司机姓名处并非阎国庆签字，但表示《派车单》并不需要司机签字。
紫玉山庄另就解除依据提交了《员工须知》、《员工奖惩管理办法》，其中，《员工须知》附有签收声明，记载阎国庆签收《员工奖惩管理办法》等。紫玉山庄认可《员工须知》和签收声明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员工奖惩管理办法》的真实性。
阎国庆就本案劳动争议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朝阳仲裁委）提出仲裁申请。朝阳仲裁委作出京朝劳人仲字（2015）第09437号裁决书，裁决：一、确认二〇一四年四月三日至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六日期间紫玉山庄、阎国庆存在劳动关系；二、紫玉山庄支付阎国庆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六日至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七日工资二千五百九十六元五角七分；三、紫玉山庄支付阎国庆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九千元；四、驳回阎国庆的其他仲裁请求。紫玉山庄不服，诉至该院。
一审法院认定的以上事实，有《劳动合同书》、《通知书》、《检查》、监控视频、《派车单》、对话视频及文字整理材料、《员工须知》、《员工奖惩管理办法》、京朝劳人仲字（2015）第09437号裁决书等证据和庭审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因用人单位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紫玉山庄以阎国庆在2015年3月1日、同年5月12日—15日期间多次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从证据来看，首先，紫玉山庄所述的2015年3月1日的行为是指阎国庆在于2015年2月23日利用公司洗车卡洗自己的车辆，但紫玉山庄、阎国庆均认可紫玉山庄已就该行为对阎国庆进行了罚款处理，紫玉山庄再次以该行为解除劳动合同缺乏依据；其次，紫玉山庄称阎国庆于2015年5月12日擅离职守、公车私用和早退，但紫玉山庄认可阎国庆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制度，其以标准作息时间认定阎国庆早退和旷工依据不足，紫玉山庄、阎国庆对话的视频中虽确实提及阎国庆外出未请假的情况，但阎国庆在对话中亦有向公司其他人员请假或告知等解释和陈述之辞，无法完全认定阎国庆认可其擅离职守、公车私用；再次，紫玉山庄提交的《派车单》无法反映阎国庆拒绝工作安排的情况。故综合上述情况看，紫玉山庄所提证据尚不足以证明阎国庆存在达到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程度的行为，紫玉山庄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决定，依据不足，该院对于紫玉山庄要求不支付阎国庆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9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紫玉山庄、阎国庆均未就其它仲裁裁决提出异议，该院予以确认。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北京紫玉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阎国庆自二〇一四年四月三日至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六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北京紫玉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阎国庆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六日至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七日工资二千五百九十六元五角七分。三、北京紫玉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阎国庆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九千元。四、驳回北京紫玉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判决后，紫玉山庄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我方属于违法解除与阎国庆的劳动合同，显属认定事实严重错误，阎国庆存在严重违反我方单位规章制度的行为，且我方提供了充分确实的证据予以证明，我方据此合法解除劳动合同，一审法院对此不予以认定，系认定事实严重错误，阎国庆存在擅离职守的行为，利用职务便利公车私用的行为，未按照上级指示或者工作规范履行职责的行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依法改判紫玉山庄无需向阎国庆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人民币9000元。
阎国庆在二审诉讼中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紫玉山庄的全部诉讼请求，请求维持原判。
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紫玉山庄提交的《员工奖励管理办法》纸质版印发的发布日期是2007年12月31日，阎国庆一方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发布日期是2007年12月31日，明显是规避之后实施和劳动合同法，而且规章没有任何人的批准和审核，不符合管理办法审批程序。
另查，紫玉山庄提交的《员工奖惩管理办法》5.5.3条规定：出现以下行为的属于严重违反公司的规章制度，公司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支付经济补偿金；公司有权处以不低于人民币1000元的罚款；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要给付赔偿：其中e款规定：未经批准利用公司资源谋取利益（如炒股、贩卖物品（含废弃物）等）；将公司财物据为己有或者擅自赠与、转让、出租、出借、提供担保等。q款规定：在岗睡觉、擅离值守、做与工作无关的事宜，或者非当班时间在工作区域做与工作无关的事宜，影响经营、造成不良影响或者安全隐患者。r款规定：无证照或者未经许可擅自驾驶公司机动车辆（含电瓶车）；利用职务便利公车私用者。x款规定12个月累计两次记过者。
本院询问紫玉山庄，阎国庆在公司从事的职务，紫玉山庄陈述是阎国庆公司司机，就是随时等待人物，随时出车，采取综合工时的方式，是正常上下班的。本院询问紫玉山庄在上诉状主张的擅离职守的时间是否在正常上下班时间，紫玉山庄回答除了正常上下班，还有值班的时间。阎国庆的代理人对此陈述：阎国庆是综合工时，阎国庆上班时间不固定，对方上诉状中主张的时间，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工作方式，这与对方自述矛盾，阎国庆是司机，外出的时间也可能是在工作，对方陈述的是不成立的，对于紫玉山庄指控的擅离职守的时间阎国庆认为是自由支配时间。
本院询问紫玉山庄，阎国庆在十二个月内累计两次记过的情况，紫玉山庄认为阎国庆违反规章的情形已经属于记过的情形，在认可在程序上并未给予过阎国庆记过的处分。
本院询问在紫玉山庄，在紫玉山庄主张的阎国庆的违规行为中哪些给公司造成了严重后果。紫玉山庄回答：因为没有司机，工作没法进行，5月15日那天派车也是去税务局办公事，阎国庆不出车的行为影响了公务。而且阎国庆在餐厅里用电话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紫玉山庄在二审诉讼中主张阎国庆存在违反《员工奖励管理办法》5.5.3条c款的情形。
二审诉讼中，本院询问紫玉山庄是否设有工会，解聘阎国庆是否通知工会，紫玉山庄的回答是应该有工会，是否通知工会需要回去核实，后紫玉山庄庭审后书面回复本院：我公司制定发布的《员工奖惩管理办法》等制度是经过民主程序的，即经过职工代表大会讨论通过。我公司晚上值班的司机只有一个，我公司没有工会。
各方当事人二审诉讼中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本案中紫玉山庄只对一审判决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提出上诉，而阎国庆同意一审法院判决，故本院对一审法院的其他判项不持异议，本案二审只围绕一审认定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进行审查。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条规定：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用人单位作出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紫玉山庄单方解除与阎国庆的劳动合同，应当对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法性负担举证责任。根据紫玉山庄向阎国庆发送的通知书，结合双方在本案中的提交的其他证据及陈述的有关事实，本院对紫玉山庄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法性分述如下：
用人单位以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与劳动者的劳动合同是否合法，不能单纯依据规章制度对该行为是否达到严重程度的认定，而应综合考虑用人单位解除与劳动者劳动合同所依据的规章制度制定程序、规定内容是否违反现行法律法规、政策、司法解释和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
制定程序方面，紫玉山庄在本案中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员工奖惩管理办法》是经过民主程序制定的，除《员工奖惩管理办法》上印刷的时间外亦未提供其他证据对《员工奖惩管理办法》的制定时间予以证明，从制度内容上分析：紫玉山庄提供的《员工奖惩管理办法》罗列了大量的惩罚条款，仅作为最严重处罚的解除合同的情形就高达26项，在紫玉山庄未就规章制度经过民主程序制定进行举证的前提下，本院难以依据该《员工奖惩管理办法》的惩罚情形对紫玉山庄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法性予以确认。本院亦应当对紫玉山庄主张的阎国庆的违规理由进行实质审查，判断是否达到符合《劳动合同法》立法精神上的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程度。
紫玉山庄所述的2015年3月1日的行为是指阎国庆在于2015年2月23日利用公司洗车卡洗自己的车辆，但双方均认可紫玉山庄已就该行为对阎国庆进行了罚款处理，再无明确规定的情形下，事隔两个月以后，紫玉山庄因相同事实对员工进行再次处罚有违公平原则，因此一审法院对此紫玉山庄以此理由解除劳动合同不予支持是正确的。
紫玉山庄所述的擅离职守行为系指2015年5月12日18：48-20：57分擅离职守，以及2015年5月12日21：01-21：40分。紫玉山庄认为该行为违反了员工奖惩办法5.5.3条q项的中擅离值守的行为。紫玉山庄同时认为阎国庆于2015年5月12日21：01-21：40分存在未经允许驾驶公司车辆私自外出办私事的行为，该行为违反了员工奖惩办法5.5.3条r项的规定。本院综合考虑阎国庆适用的工时制度、阎国庆对自己行为原因的解释及理由，紫玉山庄因阎国庆行为受到的损失等因素，本院认为阎国庆的行为尚不构成《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所规定的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程度，紫玉山庄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决定对阎国庆明显过苛，依据不足。
紫玉山庄在《通知书》中认为阎国庆违反了员工奖惩办法5.5.3条x款规定的情形，该款规定的是12个月内累计两次记过者，本案中紫玉山庄并未曾给予阎国庆记过的处分，因此本院难以认定阎国庆存在违反5.5.3条x款规定的情形。
紫玉山庄在二审诉讼中主张阎国庆存在违反员工奖惩办法5.5.3条c款的情形，本院认为紫玉山庄在《通知书》中依据的是5.5.3条e、q、x、r款解除了合同，并不包括c款的规定，现二审中依据c款论证解除合同的合法性与当初通知解除合同的理由不符，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紫玉山庄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北京紫玉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紫玉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巴 晶 焱
代理审判员 王 天 水
代理审判员 郑 吉 喆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天冕书记员崔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