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长中民四终字第086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岳阳市新金盛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岳阳市岳阳楼区。
法定代表人：余详兵，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张永红，湖南同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岳阳神塑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岳阳市中南市场。
法定代表人：王栋，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周运强，系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神塑科技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负责人：邓斌，系管理人组长。
委托代理人：苏磊，湖南环海律师事务所律师，系管理人工作人员。
上诉人岳阳市新金盛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岳阳新金盛公司）、岳阳神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岳阳神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神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宁乡县人民法院（以下称原审法院）（2014）宁民初字第027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岳阳新金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永红，上诉人岳阳神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运强，被上诉人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的委托代理人苏磊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神塑公司与岳阳新金盛公司、岳阳神塑公司系三家独立的法人，相互存在贸易合作关系。2013年8月31日之后（具体时间不明），神塑公司与岳阳新金盛公司、岳阳神塑公司签订《三方协议》，协议内容为：“鉴于神塑公司截止2013年8月31日欠岳阳新金盛公司货款人民币1900万元整，岳阳神塑公司2013年8月31日止欠神塑公司货款人民币1997190.1元。另外岳阳新金盛公司欠岳阳神塑公司货款。经三方协商一致同意，将岳阳神塑公司欠神塑公司货款人民币1997190.10元与神塑公司欠岳阳新金盛公司货款相抵，相抵后神塑公司欠岳阳新金盛公司货款余额为人民币17002809.90元（大写：壹仟柒佰万零贰仟捌佰零玖元玖角整），岳阳神塑公司至2013年8月31日止与神塑公司往来为零。”2014年1月20日，神塑公司被原审法院以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依法裁定破产重整，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并指定湖南潇湘破产清算有限责任公司作为管理人。2014年2月29日，岳阳新金盛公司向神塑公司及管理人申报债17002809.90元，并提交了《三方协议》、《企业对账函》等债权申报文件。管理人以“无货物交接凭证，证据不足”为由，对岳阳新金盛公司的货款债权未予确认。2014年6月10日，岳阳新金盛公司以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为由诉至原审法院【案号：（2014）宁民初字第02431号】，要求确认岳阳新金盛公司对神塑公司享有普通破产债权17002809.90元（19000000元-1997190.1元=17002809.90元）。2014年6月16日，神塑公司肖海龙、谢彩虹、欧阳邵文，与岳阳新金盛公司周运强、岳阳神塑公司柳漠三方签署《证明》，内容为：“神塑公司董事长肖凯初‘五七’事件发生后，客户纷纷向神塑公司追债，神塑公司为了理清对外的债权债务，与对外往来客户进行了大量的对账工作，特别是岳阳方面的客户，经多次反复对账，最终确定：截止2013年8月31日，神塑公司账面欠岳阳方面货款一千多万元（不含岳阳市贝尔物资有限公司4000万元承兑汇票及新兴际华岳阳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未结算的1346325.6元货款），同时岳阳神塑公司欠神塑公司1997190.1元货款，鉴于神塑公司经常将岳阳神塑公司与岳阳新金盛公司视为关联单位，经协商后神塑公司、岳阳新金盛公司、岳阳神塑公司三方达成一致：岳阳神塑公司欠神塑公司的货款人民币1997190.1元由岳阳新金盛公司进行清偿，并同意用神塑公司欠岳阳新金盛公司的货款抵扣，三方于2013年9月签订了三方协议，该三方协议是对客观事实的认可，是三方经过多次反复对账后协商的结果，是三方意思的真实表述，特此说明！”。后因神塑公司管理人对上述《三方协议》持有异议，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三方协议》的主要内容，系三方拟协商一致，以岳阳神塑公司欠神塑公司的货款1997190.1元与神塑公司欠岳阳新金盛公司的货款（具体的债权金额另案处理）相抵。该行为的合法性是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对此原审法院阐释如下：一、公司与个人均是独立的民事主体，两公司的债权债务不能等同于实际控制人个人的债权债务，本案中，岳阳新金盛公司与岳阳神塑公司系两个有限责任公司，均为独立的法人主体，即使两公司为同一实际控制人，也不等同于两公司为同一公司。从《三方协议》的内容来看，岳阳新金盛公司系神塑公司的债权人，神塑公司系岳阳神塑公司的债权人，神塑公司对岳阳新金盛公司不享有债权而只负有债务，对岳阳神塑公司只享有债权而不负有债务。岳阳新金盛公司与神塑公司并不符合“双方互负债权债务”的情形。三方协议所达成的将岳阳神塑公司欠神塑公司的货款1997190.1元与神塑公司欠岳阳新金盛公司的货款相抵，该行为不符合民法抵销的要件，也不具备破产抵销权行使的前提。二、岳阳新金盛公司的主动债权尚未确认，其主张行使破产抵销权也不适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条之规定，债权人的债权已经得到确认之后，方能主张破产抵销权。本案中岳阳新金盛公司在申报债权时，其债权并未得到管理人确认，其对债务人所拥有的债权是否存在、数额多少，须经诉讼程序确定，否则有可能损害到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若干规定二）第42条不适用于本案；三、本案符合破产案件受理前6个月内，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情形，管理人有权行使撤销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本案中：1、三方协议的签订时间发生在破产案件受理前六个月内；2、现有证据不能表明，该个别清偿行为让神塑公司受益；3、债务人神塑公司已具备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破产原因。综上所述，本案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有权依法撤销长沙神塑对岳阳新金盛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原审法院对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岳阳新金盛公司和岳阳神塑公司辩称根据《若干规定二》第四十四条之规定，管理人行使破产撤销权已经超过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三个月，应当予以驳回。原审法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破产撤销权，是为防止债务人在丧失清偿能力、对破产财产无实际利益的情况下，通过恶意优先清偿，损害全体或多数债权人的利益，破坏破产法的公平清偿原则。本案中双方达成三方协议的直接后果，是导致岳阳神塑公司无需向神塑公司偿还协议中确认的债务金额1997190.1万，而岳阳新金盛公司也获得了相对应的清偿，该行为发生在法律规定的临界期内，事实上损害了债权人的整体利益。而《若干规定二》第四十四条解决的是破产申请受理前债务人与个别债权人借民法上的抵销权实施个别清偿时如何处理的问题，本案中因神塑公司在债权审查时已对岳阳新金盛公司的债权提出异议，岳阳新金盛公司是否具备债权人身份尚不明确，其与神塑公司是否互负债权债务也不能确定，对于尚未确定的债权行使抵销无法律依据，故对于岳阳新金盛公司及岳阳神塑公司的辩称，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四十一条之规定，本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撤销神塑公司与岳阳神塑公司、岳阳新金盛公司之间的《三方协议》。案件受理费80元，由岳阳神塑公司、岳阳新金盛公司负担。
上诉人岳阳神塑公司、岳阳新金盛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对于神塑公司向岳阳新金盛公司以抵销方式进行的个别清偿行为，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请求撤销的权利已超过行使期间，应不予支持。具体理由如下：一、根据《三方协议》的约定，神塑公司通过抵销的方式对岳阳新金盛公司进行了部分债务清偿，该行为符合民法上抵销的要件。《三方协议》包含了两个民事法律行为，一是由岳阳新金盛公司对岳阳神塑公司的债务进行承担，二是岳阳新金盛公司因债务承担成为神塑公司的债务人，二者互负债务，从而进行抵销，神塑公司对岳阳新金盛公司的债务进行了部分清偿。不能因为两个民事法律行为约定在一份协议中，就将岳阳新金盛公司进行债务承担的民事法律行为忽略，从而认为岳阳新金盛公司只对神塑公司享有债权，没有负担债务，不符合抵销“双方互负债权债务”的要件。二、岳阳新金盛公司并未行使破产抵销权，原审法院将民法上的抵销权与破产抵销权混为一谈。岳阳新金盛公司在破产程序开始前通过行使民法上的抵销权使其债权得到部分清偿，其于破产程序开始后只需要申报未偿还的债权，无需在破产程序中再次行使抵销权。原审法院将岳阳新金盛公司的抵销行为认定为破产抵销从而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四十四条的规定是错误的。三、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四十四条的规定。根据该条规定，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主张撤销以抵销方式进行的个别清偿行为，应当在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三个月内起诉，神塑公司破产申请受理之日为2014年1月20日，而本案的起诉日为2014年6月23日，因此本案起诉时已超过三个月的权利行使期间，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被上诉人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岳阳新金盛公司和岳阳神塑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证据支持，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当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判。本案所涉及的个别清偿行为严重损害了神塑公司破产一案中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依法要求撤销该个别清偿行为于法有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支持。
本院二审查明：岳阳神塑公司、岳阳新金盛公司在二审庭审中陈述：2013年5月，政府成立了维稳小组进驻了神塑公司，神塑公司出现了经营困难。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陈述：2013年5月9日，神塑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抓，同日宁乡县人民政府成立“5.9专案组”，由政府、公安、监察组队入驻神塑公司，专案组进行了债权申报，当时岳阳新金盛公司和岳阳神塑公司就申报了债权，岳阳新金盛公司和岳阳神塑公司在当时完全知晓神塑公司已资不抵债即将破产的事实。神塑公司破产管理人向本院提交了2013年9月10日岳阳新金盛公司向专案组申报债权1900万元的登记表。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案情以及双方当事人发表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神塑公司与岳阳新金盛公司、岳阳神塑公司之间的《三方协议》是否应予撤销。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本案中，神塑公司、岳阳神塑公司、岳阳新金盛公司之间签订的《三方协议》虽属于抵销行为，但岳阳新金盛公司在明知神塑公司已具备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的情形，仍受让岳阳神塑公司对神塑公司负担的债务，属于恶意负担债务的情形，岳阳新金盛公司以此受让的债务与神塑公司对岳阳新金盛公司的负债进行抵销，损害了神塑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该抵销的债务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条规定的在破产程序中禁止抵销的情形，与企业破产法公平保护债务人全体债权人利益的立法原则相违背，其实质就是严重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的个别清偿行为。另神塑公司管理人以神塑公司对岳阳新金盛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严重损害了神塑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为由要求撤销该《三方协议》，其实质是对神塑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提出的撤销权之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的规定，原审判决撤销神塑公司与岳阳新金盛公司、岳阳神塑公司之间的《三方协议》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岳阳新金盛公司、岳阳神塑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80元，由岳阳市新金盛工贸有限公司、岳阳神塑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熊晓震
审判员 罗 希
审判员 戴 莉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黄香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