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4311号
上诉人（原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江苏超然钢结构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仪征市经济开发区国丰路8号。
法定代表人：睢家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建梅，江苏斯维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南京力霸起重设备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江宁滨江经济开发区绣玉路1号。
法定代表人：韦海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俊生，江苏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超然钢结构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超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力霸起重设备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霸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4）江宁江商初字第1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超然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建梅，被上诉人力霸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俊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超然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力霸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力霸公司与超然公司签订的合同是电动单梁行车“配套件”购销合同，不是电动单梁行车整车销售，不能适用特种设备质量监督与安全监察的规定，故案涉合同不应认定为无效。其次，力霸公司提供的“配套件”是“三无”产品，没有提供产品合格证，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规定，没有产品检验合格证的产品，应当视为产品质量不合格，超然公司有权要求退货或拒付剩余货款。再次，力霸公司提供的三台电机存在质量问题，在使用过程中被烧坏，严重影响了超然公司的正常生产，给超然公司造成经济损失30余万元，其中包括拆装和更换电机、购买新设备、停产等损失。
力霸公司辩称，超然公司为省钱自己组装起重机，便从力霸公司处购买6台电动单梁行车“配套件”，并委托力霸公司申请型式试验，超然公司的上述行为违反了特种设备安全法的规定，侵害了公共利益，故合同无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力霸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超然公司支付剩余货款209030元，并承担违约金损失（以209030元为基数，自2014年7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超然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扣减防撞块、红外线限位价款计4992元；2.扣减型式试验费用15000元；3.赔偿更换三个电机的价款10395元；4.赔偿更换电机的拆装费用6000元；5.赔偿其向客户承担的违约损失中的325605.60元（440757元×80%）；6.赔偿其屋面拆除、叉车损坏、台架拆除、电路改道、焊接切割设备损坏等损失3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15日，力霸公司（供方）与超然公司（需方）签订《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由力霸公司向超然公司提供6台LD型电动单梁行车的配套件，价款为含税价532230元，需方于同年3月5日前到供方提货，运费需方承担；验收标准方法及提出异议期限按国家相关标准，提出异议期限为收货后15天；结算方式及期限为预付15万元，提货前付20万元，安装完毕付82230元，余款10万元于2014年7月30日前付款，逾期支付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违约金损失。合同附件列明供货清单为：1.端梁加工12只×800元/只=9600元；2.车轮6套×11000元/套=66000元；3.减速机12台×1000元/台=12000元；4.电机12台×1494元=17928元；5.二合一控制箱6台×4960元/台=29760元；6.电动葫芦12台×31000元/台=372000元；7.型式试验费15000元；8.防撞块24只×28元/只=672元；9.导电滑车90只×55元/只=4950元；10.红外线限位12套×360元/套=4320元。
合同签订后，超然公司于2014年3月18日向力霸公司提取了货物。2014年3月26日，双方签署《备忘录》1份，主要内容为：1.2014年1月15日双方签订的起重机配件供方已全部收到；2.供方负责1台型式试验告知，需方应提供相关资料，现场试验时提供吊重等配合；3.取得型式试验报告后，供方提供一份复印件给需方，供需方安装检验取证，必要时向需方出示原件；4.双方签订的LD20+20行车整机买卖合同仅作为申报验收使用，不作为双方实际履行合同；5.防撞块太小，已退回24只，红外线限位未供货。
《产品购销合同》签订前，力霸公司与超然公司于2013年12月15日还签订过《起重设备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力霸公司向超然公司提供1台型号为LD10-22.5的电动单梁行车，价款66800元，包含主机葫芦制造、运输、安装，吊装、验收由需方自理；结算方式及期限为预付1万元，安装完毕付3万元，余款于2014年6月前全部付清。上述二份合同签订后，超然公司于2013年12月19日支付力霸公司1万元，2014年1月13日支付3万元，2014年2月13日支付15万元，2014年3月10日支付20万元，合计39万元。对于上述付款，超然公司称全部属于对《产品购销合同》价款的支付。力霸公司则称其中66800元属于对《起重设备产品购销合同》价款的支付，323200元属于对《产品购销合同》价款的支付。
关于超然公司主张更换三个电机的价款10395元，其提供了如下证据：1.报修跟踪记录复印件1份，该记录为超然公司制作，时间跨度从2014年2月24日至2014年2月28日。2.售后服务单复印件1份，记录的服务内容为更换大车电机一台。3.检修记录1份，主要内容为：2014年7月29日，4#厂房的4-2、4-3、4-4行车发生故障，通知力霸公司排除，力霸公司于8月2日指派梁海权来检修，确认为起升电机故障。落款处力霸公司由梁海权签字。4.委托函复印件1份，抬头为超然公司，落款为力霸公司，并加盖印章，主要内容为：“我方提供的电动葫芦3台13**电机在使用中于2014年8月2日烧毁，我方认为系电流不足、超载导致，你方认为系电机质量问题，为减少争议，现同意你方自行购买3台13**电机更换，发票开给我方，电机壳从我方与你方往来中扣除（电机单价不高出厂价10%）”。经质证，力霸公司对证据1、2、4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因为系复印件，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是电源原因导致电机烧毁，与电机质量无关。
关于超然公司主张其向客户承担违约损失325605.60元，其提供了如下证据：1.署期2014年4月3日的《舱口盖制造合同》1份，证明其与江苏金陵船舶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合同，由其向该公司提供舱口盖。2.舱口盖建造结算单复印件1份，证明其与江苏金陵船舶有限责任公司结算价款情况，因逾期而承担违约金440757.58元。3.增值税专用发票3张，证明其向江苏金陵船舶有限责任公司提供了发票。以上证明因更换电机，造成其停产，导致其违约向第三方承担违约金440575.58元。经质证，力霸公司认为证据1涉及的第三方应出庭接受质询，证据2系复印件，真实性不予认可，证据3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关于防撞块、红外线限位价款4992元，超然公司称，根据双方备忘录，力霸公司未提供防撞块、红外线限位，故应予以扣减；力霸公司则称，防撞块是超然公司退回，红外线限位是超然公司通知无须发货才未交货的，超然公司安装后亦未对数量提出异议，根据双方合同第七条约定，超然公司现提出数量异议超过了异议期限。关于更换电机的拆装费用6000元及屋面拆除、叉车损坏、台架拆除、电路改道、焊接切割设备损坏等损失30000元，超然公司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关于型式试验的具体含义，力霸公司称是起重机整机安装完毕后所进行的一种性能试验，超然公司称是起重机整机组装完毕后所进行的一种符合安全要求的试验。审理中，力霸公司提供了辽宁省安全科学研究院颁发的特种设备型式试验合格证及型式试验报告各1份，但拒绝向超然公司交付，认为交给超然公司后，超然公司即可对非法安装的6台起重机进行监督检验验收备案。超然公司称，其不清楚力霸公司是如何取得上述型式试验合格证及报告，认为合同约定了型式试验费，力霸公司应当向其交付相应成果。
一审法院认为，力霸公司与超然公司签订《产品购销合同》，约定由力霸公司向超然公司提供6台LD型电动单梁行车的配套件，后由超然公司安装成起重设备，力霸公司办理型式试验，上述行为违反了相关特种设备质量监督与安全监察规定，危害了公共安全和公共利益，因此，上述《产品购销合同》应属于无效。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力霸公司提供超然公司配套件后，超然公司已安装成起重设备，并已使用，故合同所涉财产不宜返还，超然公司应支付相应价款。力霸公司未实际向超然公司提供防撞块、红外线限位，该价款应予以扣除。力霸公司虽办理了型式试验报告，但并未交付，超然公司安装的起重设备并未经检验取证，故型式试验不宜作价计算。超然公司应支付力霸公司的价款为512238元（532230元-4992元-15000元）。关于已付款，因双方在签订《产品购销合同》前还签订有《起重设备产品购销合同》，从两份合同签订的时间及约定的付款方式来看，超然公司2013年12月19日支付力霸公司的1万元，2014年1月13日支付的3万元，《产品购销合同》尚未签订，上述付款应是针对之前《起重设备产品购销合同》付款；而超然公司2014年2月13日支付15万元及2014年3月10日支付20万元，符合双方《产品购销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上述付款应是针对《产品购销合同》的付款。故超然公司现还应给付力霸公司配套件价款162238元（512238元－350000元）。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力霸公司基于无效合同主张违约金损失，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合同无效后，若一方当事人对合同无效存在过错，且对方当事人因此遭受损失的，过错方应基于缔约过失行为向对方当事人承担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同时，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关于更换三个电机的价款10395元的诉请，超然公司就此提供的检修记录真实性可以确认，其他证据因均为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并且从检修记录的内容来看，亦无法证实是因电机本身的质量问题造成电机损坏，故对其该项诉请，不予支持。关于超然公司向第三方承担的违约损失325605.60元，首先电机损坏的原因是否电机本身质量问题无法确认，其次超然公司就该主张提供的证据亦无法证实是因电机损坏导致其对第三方违约，该对该项诉请，不予支持。超然公司主张更换电机拆装费6000元及屋面拆除、叉车损坏、台架拆除、电路改道、焊接切割设备损坏等损失30000元，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十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江苏超然钢结构制造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南京力霸起重设备机械有限公司支付价款162238元；二、驳回南京力霸起重设备机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江苏超然钢结构制造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部分案件受理费4661元、财产保全费1770元，合计6431元，由力霸公司负担1440元，超然公司负担4991元；反诉部分案件受理费3590元，由力霸公司负担183元，超然公司负担3407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超然公司的经营范围为：船舶配件及钢结构加工、销售；自有房屋租赁；金属材料销售。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一致陈述案涉合同订立背景：超然公司需要6台电动单梁行车（即起重机），该设备由三部分组成：钢结构、传动部件、控制系统。考虑到超然公司本身就是制作钢结构的企业，力霸公司是资质齐全的起重机设备生产制造厂家，为节约成本，双方选择以组装的方式完成6台电动单梁行车的制造，即：由超然公司向力霸公司购买1个钢结构和6套传动部件，超然公司按照力霸公司提供的样式自己再加工5个钢结构，另行采购6套控制系统。其中，案涉合同标的就是采购6套传动部件。上述事实有二审庭审笔录予以佐证。
本院认为，案涉电动单梁行车系起重机械，属于涉及生命安全、危险性较大的特种设备，其生产（含设计、制造、安装、改造、维修）、使用、检验检测及其监督检查应当经过国家特种设备安全监督管理部门的许可和核准。本案中，超然公司并无生产起重机械的资质，但为了降低成本，超然公司采取自己加工钢结构和外购配套件的方式自行组装起重机，违反了相关特种设备质量监督与安全监察的强制性规定，同时也危害了公共安全和公共利益；力霸公司明知超然公司向其购买配套件用于组装起重机，却仍然配合安装并办理型式试验报告，故双方签订的案涉合同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合同无效，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合同无效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超然公司已经安装、使用了力霸公司的配套件，该部分财产不宜返还，超然公司应当按相应价款补偿给力霸公司。此外，超然公司主张因货物质量问题给其造成30余万元损失，但未能提从相应的证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545元，由上诉人超然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荣禧
代理审判员 陈宏军
代理审判员 曹 薇
二〇一六年八月八日
书 记 员 胡 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