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鲁民提字第32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劳子和，男，1963年1月12日出生，汉族。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邢金国，男，1967年5月11日出生，汉族。
申请再审人劳子和与被申请人邢金国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滨中商终字第2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劳子和、被申请人邢金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6年3月1日，邢金国起诉至滨州市无棣县人民法院称，2000年10月份至2002年10月份，劳子和从其处领取加工地毯线料为其加工地毯，双方并签订了加工合同。另外，劳子和还从其处支取1万元预付款，其只收回了部分地毯，还有7492.57平方英尺地毯不予交货。劳子和的行为已经违约，请求判令劳子和返还预付款1万元及地毯，按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并承担诉讼费用。
劳子和辩称，邢金国预付的1万元加工费，已充抵了加工费。其为邢金国加工的地毯已经交给邢金国及其工作人员王培全。邢金国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请求判决驳回诉讼请求。
无棣县人民法院一审后，经两次重审查明，自2000年10月至2002年10月，劳子和从邢金国处取地毯线料为邢金国加工地毯，邢金国支付劳子和加工费，双方之间系加工承揽关系。2000年10月至2001年6月期间，劳子和领取线料在领料单上签字，双方没有签订地毯加工合同。2002年3月至6月，劳子和与邢金国共签订16份加工合同，依据合同领取地毯线料。合同均详细约定了编织地毯线料的品种、数量、规格、图案、交货日期、质量要求、线料供应、违约责任，每平方英尺地毯的加工费为40元。加工合同第六条约定“逾期交付定作物的每超期一天，按逾期交付部分加工费总额的1%偿付违约金。不能交付定作物的，应偿付不能交付部分的正品加工费总额的60%的违约金，同时按每斤棉线15元，每斤毛线30元，每斤丝线50元，偿付邢金国原材料款。”劳子和共计从邢金国处领取编织地毯毛线4740.25斤，棉线2568.69斤。2002年7月19日、8月10日，经邢金国之手分三次收回地毯，折合线料毛线为719.12斤、棉线为455.4斤，邢金国支付劳子和加工费33739.81元。
另查明，2001年9月14日，劳子和向邢金国借款1万元未还。2010年2月22日，王培全在公安刑事案件询问笔录中，承认其出具给劳子和的九张收货单据，是劳子和在2006年找到他后，其按劳子和的要求伪造的。本案重审庭审，劳子和出具了王培全称其被公安机关刑讯逼供，否认所作陈述不实的证明，但未出庭作证接受质询。
无棣县人民法院重审认为，一、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地毯加工合同意思表示真实有效。从签订合同至今已10年有余，双方已无履行的必要，加工地毯合同应予解除。合同签订后，邢金国按合同约定交给劳子和地毯原材料，以及劳子和交付邢金国的加工地毯和邢金国支付劳子和的加工费，双方无争议。争议的问题是王培全书写的九张加工地毯验收单，应否认定劳子和即已交付给邢金国加工地毯。本案重审庭审时，劳子和虽出具了王培全称其被公安机关刑讯逼供，否认其伪造九张收货单，但无证据证明王培全受到公安机关的刑讯逼供，且王培全亦未出庭作证接受双方当事人的质询。因此，该证据不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劳子和称其全部履行交付邢金国加工地毯的合同义务证据不足，应承担违约责任。劳子和不能交付的地毯，应按照合同约定的毛线、棉线价格予以返还，即毛线4021.13斤×30元=120633.9元，棉线2113.29斤×15元=31699.35元，合计152333.25元。二、邢金国与劳子和签订十六份加工地毯合同之前，劳子和领料的单据上只注明了交货期限，双方没有约定违约责任，邢金国对此无权主张劳子和违约。双方签订的十六份加工合同约定了违约责任，涉及地毯毛线料1896.08斤、棉线1040.87斤，扣除邢金国已经收回的地毯折合的线料毛线719.12斤、棉线455.4斤，劳子和应对剩余毛线1176.96斤、棉线585.47斤承担不能交货的违约责任。上述剩余线料按照合同约定的比例折算，能够加工成1672平方英尺的地毯（1平方英尺的地毯需用毛线0.63斤、棉线0.35斤），即劳子和应承担违约金为40128元（1672平方英尺×40元加工费×60%=40128元）。三、劳子和出具给邢金国借款1万元的借条，没有证据证明该款已被邢金国在加工费中扣除，劳子和称其1万元借款已经抵顶加工费的理由不能成立。无棣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28日作出（2011）棣民重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一、解除邢金国与劳子和于2002年3月至6月签订的地毯加工合同；二、劳子和返还邢金国线料款152333.25元；三、劳子和支付邢金国违约金40128元；四、劳子和偿还邢金国借款1万元；五、驳回邢金国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第二、三、四项给付款，限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经无棣县人民法院过付。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910元，邢金国承担1873元，劳子和承担4037元。
劳子和不服一审判决，向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邢金国起诉主张权利已超过法律规定两年的诉讼时效，依法应驳回其诉讼请求。二、劳子和已按约定将为邢金国加工的地毯及所剩毛线全部交给邢金国及其工作人员王培全，王培全出具的收货单真实有效。三、劳子和按合同约定履行了义务，一审法院判决劳子和承担违约责任错误。四、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借款1万元已经抵顶了加工费，一审法院判决仍认定劳子和欠邢金国借款1万元错误。五、一审判决与邢金国的诉讼请求不符，程序违法。
邢金国辩称，一、劳子和签名的43张“色毛纱、棉纱领料单”及16份地毯加工合同和借款1万元的借据，充分证明，劳子和尚欠毛纱、棉纱线料折款计152333.4元，借款1万元。劳子和应按约承担违约金332155.08元，欠款利息398586元。为保证诉权，邢金国到劳子和家中催要无数次，亦进行电报催要，2005年还委托张连岐催要，张连岐因委托他人催要欠款，而犯下非法拘禁罪。二、劳子和伪造证据，扰乱司法办案，使本案经一审、重审、再审、提审、又重审等司法程序，历经十年之久，使邢金国及家人经济严重受损和精神伤害。三、一审判决与邢金国起诉主张相符，只是没有按照劳子和的实际违约判决违约金。一审根据加工合同约定，判决劳子和不能按约交付加工地毯，返还相应料款、承担违约责任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期间，劳子和提供经公证的其代理律师调查王培全的笔录，欲证实王培全与邢金国是雇佣关系，验收加工地毯，王培全出具的9份收货单真实有效。经质证，邢金国对公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有异议。邢金国提交一份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监庭在审理本案调查王立霞的一份笔录，证明王培全为邢金国扎毯修剪子，王培全出具收货条的收货时间，还未受邢金国雇佣，不存在王培全为邢金国验收货物的事实。经质证，劳子和对调查笔录真实性无异议，但否认笔录内容的真实性。
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劳子和提供的其代理律师调查王培全的笔录，公证书仅证明了该笔录由劳子和的代理人对王培全进行了询问活动，不能证实其主张，该证据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不予确认。王立霞的证言前后不一，对其证言不予采信。劳子和从邢金国处领取加工地毯线料数量、价格以及向邢金国借款1万元的事实，双方无异议，应予以确认。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一、涉案加工地毯毛线4021.13斤、棉线2113.29斤，劳子和是否已经返还给邢金国，1万元借款是否已冲抵了加工费。二、邢金国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一、关于加工地毯毛线4021.13斤、棉线2113.29斤，劳子和是否已经返还给邢金国，1万元借款是否已冲抵了加工费的问题。2010年2月22日，王培全在公安刑事案件询问笔录中承认其出具给劳子和的九张验收地毯单据（复印件），是按劳子和要求伪造的，该证据不能证明九张验收地毯单据载明的货物已交付给邢金国。公安机关询问王培全后其虽又出具证明称其在公安机关所作的陈述系被刑讯逼供，但其却未出庭作证，亦无证据证明其在公安机关受到刑讯逼供。一审法院以王培全出具的证明，不足以对抗其在公安机关接受询问时所作的陈述为由，认定劳子和未将加工地毯剩余线料交付邢金国，并无不当。劳子和未完全履行加工合同约定义务，应承担违约责任。至于劳子和借邢金国1万元，劳子和称系预付加工费且已抵冲加工费，证据不足，不予采信。
二、关于邢金国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加工合同未约定付款期限且双方未结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因此，劳子和主张邢金国主张权利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综上，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0月22日作出（2012）滨中商终字第25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757元，由劳子和承担。
劳子和申请再审称，一、邢金国的诉讼请求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应依法驳回其起诉。二、从多位证人证言以及邢金国记载的王培全的工资单证明，王培全为邢金国雇佣的工作人员，邢金国与王培全交叉验收加工地毯，劳子和交付给王培全地毯应视为交付给邢金国。公安机关采取刑讯逼供，王培全在公安机关陈述伪造九张验收单，不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三、劳子和按合同约定将加工地毯全部交付给邢金国，原审判决劳子和承担违约责任错误。四、劳子和借款1万元，已经抵顶了加工费，已不再欠邢金国，原审判决返还该款错误。
邢金国辩称，一、邢金国多次到劳子和家中催要欠款，并两次以电报形式和雇人催要，至向一审法院起诉主张权利。再者，双方合同没有约定结算期限亦未结算，邢金国不存在主张权利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二、王培全工资单证明其仅在邢金国处工作90天，九张验收单与邢金国雇佣王培全的时间不符，再者邢金国雇佣王培全修剪刀，并未委托其验收地毯，原审未将王培全出具的九张验货单认定为劳子和已交付邢金国地毯，判决劳子和交付剩余货物并承担违约责任正确。三、劳子和借款1万元并未抵顶加工费，原审判其偿还该款正确。请求再审判决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双方当事人再审均认可邢金国出具给王培全工资单的真实性。分歧为劳子和欲以此证明王培全为邢金国雇佣验收地毯人员，王培全出具的九张收货单，应为邢金国收到货物的证据，劳子和以此主张其全部交付了加工地毯，不应返还线料折款，承担违约责任；邢金国欲以此证明王培全出具九张收条上载明的收货时间，其时还未雇佣王培全，王培全不可能为其向劳子和验收加工地毯，因此，王培全在公安机关陈述其伪造九张收条属实，原审未认定王培全出具的九张验收单正确。
邢金国书写的王培全工资单载明，邢金国与王培全结算工资的时间为2002年12月17日，王培全为邢金国工作总计90天，手机费三个月报销300元……。以工资单计算邢金国雇佣王培全期间的三个月应为2002年9月17日至2002年12月17日。王培全给劳子和出具的九张验收货单中有六张签署验收货的日期为2001年，一张签署验收货的日期为2002年9月13日，王培全在收货日期为2002年11月份的两张验收单上均捺其手印。
另查明，无棣县公安局刑警大队调查王培全时其述称：“2006年10月份左右的一天，劳子和和另一男子开车到我家找到我说带我到他家玩去，……他说在2001年至2002年的时候给邢金国送了些货，当时没写签收的单子，现在邢金国找他要钱，他让我给他写几张单子好把这事应付过去，我便答应了，这样他准备了一些酒菜，吃完饭后他给我拿出他事先准备好的几张单子让我照着抄写下来，并有几张捺了我的手印。……我写这些单子的时候只知道劳子和要拿这些单子让邢金国看看，以证实劳子和当时确实给邢金国送过这些地毯。劳子和是否给邢金国送过这些地毯我不知道。”劳子和事后找王培全作证称，公安机关对其实施刑讯逼供，否认在公安机关陈述的事实，但没有证据证明公安机关对王培全实施刑讯逼供。
邢金国为证明其向劳子和催要过欠款，提供了邮电局在2003年11月4日、2004年12月6日加盖印章的电报稿及电报费收据。劳子和质证称其未签字收到电报，不予认可。邢金国称在2005年因雇人向劳子和催要欠款，被雇催款人员还因此引起刑事案件被判刑。以及双方合同未约定结算时间，主张其起诉主张权利不超过诉讼时效。经查，2005年11月5日，刘江林、王大波为替邢金国向劳子和索取债务，对劳子和非法扣押，被惠民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八个月。劳子和与邢金国签订最后一份合同的时间为2002年6月14日。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邢金国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劳子和是否履行全部交付邢金国加工地毯的合同义务，应否承担返料折款及违约责任。三、劳子和借款1万元是否已冲抵加工费。
一、关于邢金国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邢金国与劳子和之间形成的加工地毯业务连续发生，劳子和领料单上有注明也有未注明交货日期的，但均未载明双方何时结算；后双方连续签订数份合同，亦未约定结算日期，也未存在交货完毕结清账目的证据，故诉讼时效即以双方最后签订地毯加工合同之日起算。从双方于2002年6月14日签订最后一份地毯加工合同，中间经历了邢金国两次电报催收欠款，从电报送达的高度盖然性应认定邢金国向劳子和主张了权利，中断了诉讼时效，至邢金国雇佣人员向劳子和催收欠款，到2006年3月1日邢金国起诉，均不超过二年诉讼时效的法律规定。故劳子和主张邢金国主张权利超过诉讼时效，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劳子和是否全部履行交付邢金国加工地毯的合同义务，应否承担折款返料及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对于劳子和向邢金国处共计领取加工地毯毛线4740.25斤，棉线2568.69斤，以及劳子和向邢金国三次交付加工地毯，折合毛线719.12斤、棉线2113.29斤的事实无异议。劳子和是否应向邢金国返料折款、承担违约责任，涉及到王培全给劳子和出具的九张验收单能否作为认定邢金国收到劳子和加工地毯的证据。综合以下问题分析，劳子和主张王培全出具的九张验收单应作为其交付邢金国地毯的证据，不能成立。一是劳子和与邢金国均为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加工地毯合同为劳子和与邢金国签订，加工地毯线料亦由邢金国交付劳子和，劳子和也曾三次向邢金国交付加工地毯，在未有证据证明邢金国委托王培全为其验收加工地毯的情况下，劳子和理应将剩余地毯交付邢金国。二是对于邢金国何时雇佣王培全以及邢金国是否委托王培全为其验收地毯，双方虽说法不一，但双方当事人均认可王培全工资单的客观真实性，工资单能够证明邢金国雇佣王培全的时间界限。王培全签署的九张验收单的时间，其中有七张不在邢金国雇佣王培全三个月的期间内，王培全出具另外两张验收单所署的时间，虽在工资单载明邢金国雇佣王培全的期间内，但王培全在公安机关明确表示不实。劳子和出具的验收单不实，因此，原审未将王培全出具的九张验收单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并无不当。三是劳子和在没有证据证明邢金国委托王培全验收地毯的情况下，邢金国不认可劳子和交付王培全地毯的主张，即使劳子和将加工地毯交付王培全，也不等于全部履行了其与邢金国之间的加工地毯合同。因而，原审认定劳子和主张其已全部履行合同的证据不足，判决劳子和依合同约定折价返还邢金国剩余加工线料和承担违约责任，并无不当。
三、关于劳子和借款1万元是否已冲抵加工费的问题。借据载明劳子和借款1万元，该款是否冲抵加工费应由劳子和承担举证责任，但劳子和并未提交该款已抵顶加工费的证据，故其主张已冲抵加工费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劳子和诉称邢金国主张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其已按约将加工地毯全部交付邢金国，预付款1万元已冲抵加工费，原审判决错误的理由，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滨中商终字第25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林灿
审 判 员 谭占立
代理审判员 司晓伟
二〇一四年三月四日
书 记 员 田晓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