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商）终字第66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延华，女，1979年6月2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曹华清，北京市华泰（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唐波，男，1972年11月1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新革，男，1976年4月9日出生。
上诉人王延华因与被上诉人唐波、吴新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72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甄洁莹担任审判长，法官王晴、法官肖伟参加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延华在一审中起诉称：2013年9月10日，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昌民初字第825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北京市昌平区×号房屋归王延华所有。该判决已于2013年10月9日发生法律效力。2015年1月27日，吴新革伙同唐波签订《抵押借款合同》，擅自将王延华所有的北京市昌平区×号房屋设定抵押。吴新革、唐波的行为严重损害了王延华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确认吴新革与唐波于2015年1月27日就北京市昌平区×号房屋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无效；2、吴新革、唐波协助王延华办理上述房屋的抵押权注销手续；3、本案诉讼费由吴新革、唐波承担。
吴新革一审诉讼期间经该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应诉，也未提交任何书面答辩意见。
唐波在一审中答辩称：第一，唐波与吴新革之间确已成立借贷关系，因该借贷行为所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吴新革于2015年1月27日因资金周转向唐波借款共计68.5万元。双方就借贷一事在北京市方正公证处签订了《借款合同》，在北京市昌平区房管局签订了《抵押借款合同》。吴新革为了取信于唐波，将其名下所有的涉案房屋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双方签订合同后，唐波将款项如约转至吴新革名下。就上述事实，唐波有借款合同公证书、抵押借款担保合同、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回单，吴新革名下房屋的他项所有权证可向法院出示，以证明唐波所述事实的真实性，所签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那么双方在自愿的基础上所签订的合同且唐波对该合同应承担的义务已全部履行，该合同应为合法有效的合同。如按王延华的诉求，确认了该合同无效，那么唐波将丧失应享有的权利，而权利与义务是对等的，唐波在履行义务后却不享有相应的权利，这已违背了合同法的公平原则。故唐波认为双方所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
第二，房屋所有权证未变更，吴新革仍是该房屋的权利人，抵押登记有效。房屋所有权属于不动产物权，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消灭必须是经过依法登记。依据物权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据此规定，王延华、吴新革二人虽然在离婚判决中房产归王延华所有，但王延华没有办理权属变更登记，仅在王延华、吴新革二人之间产生债的法律关系，所以不发生房屋所有权变更的法律效力，吴新革仍是该房屋的权利人。房屋所有权证上登记的是吴新革的名字，也没有登记共有人。吴新革和唐波办理的抵押登记有效。
第三，唐波应为善意第三人，对王延华、吴新革的婚姻状况并不知情。唐波与吴新革签订该合同时，吴新革隐瞒了其婚姻状况的事实，同时也隐瞒了其对涉案房屋的物权享有情况。吴新革向唐波出示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证书，且该房屋登记在吴新革名下，又经建委进行查询、核实后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唐波完全有理由相信涉案房屋确实为吴新革个人所有。吴新革也书面声明该房屋为其个人单独所有。由于唐波的个人能力有限，作为一个百姓只能通过行政机关来核实物权的真实性，而建委作为保存、管理物权信息的行政机关也未就双方的抵押登记行为提出相关质疑，并且唐波根本无法向法院等机关提出查询他人是否离婚、离婚财产分割情况等等，这属于侵犯他人隐私。退而谈之，为什么王延华不通过行政机关办理房屋产权过户手续，不采取必要的保护财产行为呢？在此事实的基础上，王延华与吴新革二人有主观故意的过错，王延华与吴新革应承担此事的相应责任。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无权处分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述规定。而在本案中，唐波取得抵押权的行为即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行为。那么根据该规定，唐波与吴新革双方所签订的合同应为合法有效合同，而王延华所谓的恶意串通完全不适用于唐波，故唐波认为该抵押合同为有效合同。
第四，王延华与吴新革二人有主观故意的过错，并有串通骗钱的嫌疑。王延华、吴新革二人离婚后，财产已进行分割，王延华不通过行政机关办理房屋的产权过户手续，不采取必要的保护财产行为。据昌平房管局查询，王延华于2013年在房管局对涉案房产做了异议登记，做了异议登记后该房产就无法办理抵押登记、变更过户等手续，然而王延华于2013年底却撤销了该异议登记，也就是撤销了房产的保护。由此可以看出，对于房产的风险，王延华是明知故犯，应承担其后果。或是主观故意不过户，有串通骗钱的嫌疑。
第五，抵押无效后，将会给唐波带来的巨大的经济损失。唐波将该款项借予吴新革的前提是，吴新革向其提供抵押担保物以保证款项的安全性，所以双方是在此基础上所建立的借款关系。一旦该合同被确认无效，那么唐波所借出的款项将难以保证安全性，更难以保证顺利的追回。届时吴新革名下不再有任何可执行财产，唐波将走上漫长的追债之路，于情于理于法对于唐波都是不公平的。现在的结果完全是由王延华、吴新革二人一手造成的，若王延华因此遭受损失，应单独向吴新革追偿，而不应将责任推给无辜的唐波。
综上，唐波认为双方所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唐波属于善意行为，希望法院能够彻查事实，驳回王延华的全部诉讼请求，以维护唐波的合法利益。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王延华与吴新革原为夫妻关系，2002年3月4日双方登记结婚。2013年9月10日，该院作出（2013）昌民初字第8255号民事判决书，判令王延华与吴新革离婚，北京市昌平区×号房屋归王延华所有，该房屋尚未偿还的贷款由王延华负责偿还，判决还对双方婚生子、债权等问题进行了处理。该判决于2013年10月9日发生法律效力。
2015年1月27日，吴新革（借款人、甲方）与唐波（出借人、乙方）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吴新革于2015年1月27日向唐波借款90万元，以转账方式交付。借款期限为三个月，吴新革于2015年4月26日向唐波还清上述借款及利息，利息按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吴新革如逾期不还，每逾期一日，吴新革应按日万分之五向唐波支付违约金。合同还对强制执行条款进行了约定，并于同日向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办理了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当日，唐波向吴新革银行账户内转入67.8万元；2015年2月17日，唐波向吴新革银行账户内转入0.7万元。
2015年1月27日，吴新革与唐波签订《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吴新革就上述《借款合同》中的债务以其名下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号房屋为唐波设立抵押，抵押担保范围包括本金、利息及罚息。当日，唐波取得上述房屋的他项权利证书，登记的债权数额为90万元。
2015年1月12日，吴新革出具证明，载明其因债务用北京市昌平区×号房屋作抵押没有经过王延华同意，王延华本人也不知情。现承诺所欠债务与王延华及儿子吴頔以及房屋没有任何关系。2015年2月17日，吴新革出具说明，载明其名下北京市昌平区×号房屋为其单独所有。
另查，北京市昌平区×号房屋至今仍登记在吴新革名下，房产证中显示该房屋为吴新革单独所有。
经询问，唐波认可只向吴新革提供了68.5万元借款，未收到吴新革的还款及利息。吴新革对此予以认可。
上述事实有（2013）昌民初字第8255号民事判决书、《借款合同》、银行记录、（2015）京方正内民证字第06045号公证书、《抵押借款合同》、X京房他证昌字第×××号他项权利证书、证明、说明、X京房权证昌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书及当事人一审期间的当庭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以下两点，一是吴新革与唐波之间的《抵押借款合同》是否有效。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吴新革与唐波之间就《借款合同》中的债务为唐波设立抵押并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借款合同》与《抵押借款合同》均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因人民法院的法律文书，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生效时发生效力。虽然本案诉争房屋已由该院生效判决确认为王延华所有，但该所有权的变动不影响吴新革与唐波之间抵押合同的效力。故对王延华要求确认吴新革与唐波之间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无法支持。
本案争议焦点之二为唐波取得抵押权是否构成善意取得。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本案中，唐波依据涉案房屋的房产证所记载的内容及吴新革出具的说明，其有充足理由相信涉案房屋为吴新革个人所有，取得抵押权时属于善意；唐波已向吴新革提供了68.5万元借款，该借款至今尚未清偿，虽然实际债权数额与登记的他项权利证书所记载的债权数额不一致，但该情况从根本上不影响抵押权的效力；涉案房屋已经办理了抵押登记，唐波亦取得了相应的他项权利证书。故唐波取得该抵押权属于善意取得，王延华要求撤销唐波的抵押权登记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该院无法支持。吴新革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应诉，视为其放弃了答辩和质证的权利。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延华的诉讼请求。
王延华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吴新革与唐波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无效。本案诉争的房屋归王延华个人所有，吴新革并非房屋的所有权人，吴新革无权在该房屋上设定抵押权，唐波向吴新革出借款项时曾了解过吴新革的婚姻状况，唐波至少明知房屋是夫妻共同财产，未经共同财产所有权人同意的行为也是无效行为。吴新革与唐波就该房屋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属于无权处分行为，王延华得知后亦不同意，故《抵押借款合同》无效。同时，吴新革与唐波就诉争房屋设定抵押权是恶意行为。唐波与吴新革仅就借款合同办理了公证但未就抵押合同办理公证、双方仅在房屋管理部门填写了制式抵押合同但未留存或另行签订详细的抵押合同，足以说明吴新革与唐波明知就诉争房屋设定抵押是不合法。另外，唐波与另案当事人张英姿恶意串通，两案中存在诸多巧合，张英姿于2015年1月中旬明知诉争房屋并非吴新革所有，且王延华已向法院申请执行（2013）昌民初字第8255号民事判决书后，唐波仍与吴新革办理抵押登记。吴新革与唐波恶意签订《抵押借款合同》，损害第三人王延华的合法利益，且吴新革无权就诉争房屋设定抵押权，故合同无效。一审法院依据物权法而非合同法认定合同效力错误。二、吴新革与唐波就诉争房屋设定抵押权的行为不构成善意取得，吴新革与唐波存在恶意行为，一审判决认定唐波符合善意取得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吴新革向唐波提供房产证，是吴新革通过向房屋管理部门虚假陈述称原房产证丢失补办而来的。唐波是知晓以公证手段加强借款合同效力的专业放贷人，应具有实地查看房屋后再设定抵押的基本素质，唐波签订抵押合同时并未实地查看房屋，即使不存在恶意串通，唐波也存在重大过失。如果唐波不是专业放贷人，其未实地查看房屋就办理抵押登记的行为不合常理，也与其要求进行公证、查看吴新革的结婚证等行为存在矛盾。三、不动产登记制度与善意取得制度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X京房权证昌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书将诉争房屋登记在吴新革名下，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唐波取得抵押权时属于善意错误，唐波未实地看房以确认房屋归属，反而以公证合同、到房管部门进行抵押权登记等行为证明其善意取得抵押权不符合常理。综上，王延华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吴新革、唐波负担。
王延华二审期间提交以下证据证明：行政起诉书，证明王延华已以北京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为被告提起行政诉讼，以吴新革申请补正依据虚假为由，要求撤销X京房权证昌字第×××号房产证，吴新革无权处分诉争房屋。
唐波服从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其针对王延华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延华有权办理过户登记和异议登记，但其并未办理过户登记，而后又撤销了异议登记，这种行为造成房管部门也不知道房屋的状况，唐波是到房管部门当面签订的抵押合同，合同是有效的。如果诉争房屋属于夫妻共有财产，应当对此进行明确的登记，办理抵押合同不需要进行公证。唐波与张英姿并不认识，唐波只是向吴新革出借款项。唐波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吴新革服从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其针对王延华的上诉理由答辩称，服从一审判决。
针对王延华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行政机关是否撤销登记行为，对判断唐波取得抵押权时是否善意并无直接影响，故王延华提交的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关于《抵押借款合同》的效力问题。第一、《抵押借款合同》系唐波与吴新革的真实意思表示，王延华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唐波系与吴新革恶意串通，签订抵押协议损害王延华的利益，故《抵押借款合同》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第二、涉案房屋虽经生效民事判决书判决归王延华所有，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合同效力与物权效力相区别，《抵押借款合同》本身应认定有效。王延华关于《抵押借款合同》应认定无效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唐波能否善意取得涉案房屋抵押权的问题。《中华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了所有权及其他物权的善意取得制度。唐波作为抵押权人，其善意取得涉案房屋的抵押权需满足法定的条件，根据查明的事实，吴新革用于办理抵押手续的房产证中写明涉案房屋为吴新革单独所有，故唐波有理由相信吴新革有权单独处理涉案房屋，唐波已然向吴新革支付了68.5万元的借款并取得了涉案房屋的他项权利证书，综合以上事实，可以认定唐波对涉案房屋设立的抵押权合法有效。王延华要求办理涉案房屋抵押权注销手续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六千四百元，由王延华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二千八百元，由王延华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审 判 员 肖 伟
代理审判员 王 晴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马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