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泰民一终字第9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孟某甲。
委托代理人孙宁国，山东圣卓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宋凯，山东圣卓恒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某某。
委托代理人赵亮，泰安泰山天同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孟某乙。
委托代理人焦平东，泰安泰山上高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孟某甲、杨某某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泰安市泰山区人民法院（2013）泰山民初字第16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孟某甲及其委托代理人孙宁国、宋凯，上诉人杨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赵亮，被上诉人孟某乙及其委托代理人焦平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母亲张某甲、父亲孟某丙在原泰安市泰山区北上高村东乔庄有老宅院一处，两人仅育有原告一女，张某甲于1961年去世，孟某丙于1993年去世。原告与被告杨某某系夫妻关系，两人于1981年结婚，婚后居住于泰山区某社区。
2011年8月9日，被告孟某乙与泰安市泰山区北上高街道办事处北上高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北上高村委）签订拆迁房屋实物补偿协议，约定拆除涉案院落一处，院落面积136.8平方米，回迁安置建筑面积约110平方米楼房一套。协议结尾处手写“附孟某丙女婿杨某某卖房证明一份，本户为非农户，母亲为农户，享受村补9000元”。后涉案房产院落被拆除，现回迁安置房屋尚未建设。
原告因房屋院落被拆除曾于2012年向原审法院起诉北上高村委，要求北上高村委恢复（涉案宅院）原状并赔偿损失，案号为（2012）泰山民初字第631号，原审法院于2013年5月22日以双方（孟某甲、北上高村委）对涉案院落的土地使用权存有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为由驳回了原告的起诉。
庭审中，原告提交上述拆迁协议所提及的卖房证明（协议）复印件一份，该证据来源于北上高村委，被告孟某乙提交了原件。协议内容如下：“孟某丙遗产有之女孟某甲女婿杨某某继承，杨某某现将两间房卖给孟某乙，房价伍佰元正。卖主：杨某某”。协议未书写日期。被告孟某乙称协议形成于1993年5月3日，原告父亲去世三天后原告与被告杨某某去看我父亲，当天下午将房屋卖给我，当时我父亲说先问问我大娘家的哥哥要不要房子，当时他们都不要，说不付钱可以，于是当天下午就把房子以500元的价格卖给我，当时就把钱给了原告，但未打房款收条。原告及被告杨某某对卖房协议的真实性均提出异议，称协议中“杨某某”名字不是本人所签。原告称当时购买涉案宅院时院内有石头地基、坯墙瓦房两间，被告孟某乙对此无异议。
被告孟某乙在庭审中还提交赡养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经甲（孟某丙）乙（孟某乙）双方协商，并征得甲方其女意见，达成协议，一、甲方因身边无子，为了晚年生活，将其侄孟某乙代为养老，尽赡养义务，直至百年；二、甲方愿将自己生前东乔庄院落一处赠与其侄孟某乙；三、甲方要求乙方履行协议义务，本协议经双方签字生效。甲方签名：孟某丙，乙方签名：孟某乙，其女：孟某甲。对于上述赡养协议，被告孟某乙称该协议形成于2008年10月1日前后，当时因为拆迁，村里对于买房子的不给安置房，为了应对村委，找到原告签订的赡养协议。原告及被告杨某某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均提出异议，称此时原告的父亲已经去世十五年之久，上面的签字肯定不是本人所签，孟某甲的签字也不是本人所签，原告对此不知情。
案件审理中，被告杨某某对卖房协议中的“杨某某”的签字、原告对赡养协议中“孟某甲”签字均提出笔迹鉴定申请，原审法院委托技术室进行了鉴定，但因被告杨某某、原告孟某甲无法提供与检材同时期的比对样本，致使鉴定无法进行。
对于涉案宅院的居住使用情况，原告称其购买后将钥匙给其母亲，用于存放旧家具、农具、柴禾等，并在院内栽种过杨树，其大伯家二哥在院内居住过，并提交证人张某、郭某、孟某甲书面证言三份：郭某证言称孟某乙买了孟某丙的房子，见过孟某乙在院内栽树、其母亲放杂物；孟某甲证言称孟某丙是其三叔，孟某丙去世后的5月3日，孟某甲、杨某某找到证人说卖房，证人说花钱不要，当日把房屋以500元卖给了叔兄弟孟某乙，孟某乙在院内栽了杨树，孟某乙的母亲在那里放置农具家具，2011年拆迁时孟某乙把院内两颗杨树和屋内杂物送给了证人；证人张某称其与涉案院落相邻，1993年6月份因阴雨导致两邻院墙倒塌，重新砌墙时与孟某乙发生矛盾，经村委及本村小组长调解言和。被告主张证人未出庭作证，证言不应采纳。原告主张其一直对涉案宅院管理使用，并以（2012）泰山民初字第631号案件中证人孟某乙的证言证实其主张，证人孟某乙系原告大伯之孙，其在上述案件庭审中出庭作证称，每到清明上坟时就到家里看看，收拾收拾，宅基地上有两间土坯房。被告孟某乙对孟某乙的证言提出异议，认为孟某乙与原告存在利害关系。
另查明，被告原系北上高村村民，后于1975年12月份顶替其父到某公司上班，转为城镇居民，婚后于1984年搬到某街居住。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卖房协议中杨某某的签名是否为本人所签，涉案房产是否出卖给孟某乙。二是卖房协议的效力。对第一个焦点问题，被告杨某某对卖房协议中的签名提出笔迹鉴定申请，但未提交与检材同时期的比对样本，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据此应认定卖房协议中“杨某某”的签名为被告杨某某本人所签。同时，根据北上高村委与孟某乙签订拆迁协议以及本案查明的事实，应认定涉案房产已由杨某某出卖于孟某乙，并一直由后者占有使用，原告虽辩称其管理使用，但未提交充分证据证实，证人孟某丙与原告存在利害关系，对其证言不予采纳。涉案房产已经出卖多年，原告作为被告杨某某之妻应当知情且同意。关于卖房协议的效力问题，被告孟某乙购买房屋时并非北上高村村民，而是城镇居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农民集体所有土地的使用权主体仅限于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向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以外转让农村住房，不利于保护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利益、保持农村稳定，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由于农村房屋的转让必然导致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的转移，诉争房屋的土地系农村集体土地，而购买方被告并非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故本案两被告签订的房屋卖房协议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合同无效后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认为，涉案房产已经出卖二十余年，在如此长的时间内原告及被告杨某某并未主张过权利，现反悔缔结合同，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关于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故此涉案房产无须返还，亦不产生不能返还等情况下的赔偿损失问题，原审法院不再向原告释明是否要求返还房产或赔偿损失。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杨某某与被告孟某乙签订的卖房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原告孟某甲、被告杨某某共同负担500元，被告孟某乙负担500元。
上诉人孟某甲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杨某某未能提交与卖房协议同时期的检材样本，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据此认定卖房协议中的“杨某某”的签名系上诉人杨某某本人所签，该认定不妥且违背基本的事实。卖房协议形成时间仅有被上诉人陈述，无其他证据证实形成于1993年，一审时上诉人杨某某提交了1993年3月10日上诉人孟某甲父亲去世时的币礼薄，上面有上诉人孟某甲及杨某某的签字，一审法院仅依据被上诉人的质证就认定无法提供检材有失公正，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对卖房协议的形成时间、形成过程、协议内容何人所写，“杨某某”三字系何人所签等事实均未查明，从而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房产已由杨某某出卖与孟某乙，并一直由后者占有使用”是错误的。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作出该认定的依据是“北上高村委与孟某乙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以及本案查明的事实”，因卖房协议真实性不确定，因此才拆迁协议效力也不定，上诉人继承房屋后就对房屋拥有所有权，且提供了证人孟某乙的证言，应认定上诉人对该房屋一直占有使用；三、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房产已出卖多年，原告作为被告杨某某之妻应当知情且同意”错误。上诉人自父亲去世后每年清明上坟都回老屋看看，并没有出卖给任何人，上诉人是2011年房屋拆迁时才知道涉案房屋被拆除，经过起诉之后2012年上诉人才知道存在该份卖房协议；四、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孟某甲及杨某某违反诚实信用原则错误。杨某某从来没有与被上诉人协商过出卖房屋的事实，涉案卖房协议系单方伪造的证据，上诉人也没有出卖过房屋，不存在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证据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孟某乙辩称，一审中上诉人杨某某虽对卖房协议中的签名提出异议，并提出笔迹鉴定，但因其无法提供与检材同时期的比对样本，致使鉴定无法进行，应视为举证不能。该房产已卖给被上诉人多年，孟某甲作为杨某某之妻是知情并同意的，否则上诉人孟某甲不会在2008年旧村改造拆迁时配合被上诉人签订赡养协议，虽然孟某甲对签名提出异议，但其无法提供同时期检材比对样本致鉴定无法进行，亦应视为举证不能。根据上诉人孟某甲上诉状上的本人亲笔签名，与赡养协议上的签名对比很明显为一人所写。涉案房产杨某某已卖给被上诉人20余年，一直由被上诉人占有使用，钥匙也由被上诉人更换掌握，如此长的时间内两被上诉人从未主张过权利，现起诉早已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孟某甲起诉违背诚实信用、公序良俗。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的上诉证据不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杨某某辩称，同意上诉人孟某甲的上诉意见。
上诉人杨某某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杨某某未能提交与卖房协议同时期的检材样本，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据此认定卖房协议中的“杨某某”的签名系上诉人杨某某本人所签，该认定不妥且违背基本的事实。卖房协议系伪造的，上面的签名不是上诉人杨某某所签。一审时上诉人杨某某提交了1993年3月10日上诉人孟某甲父亲去世时的币礼薄，上面有上诉人孟某甲及杨某某的签字，一审法院仅依据被上诉人的质证就认定无法提供检材有失公正；二、一审法院没有任何证据认定“涉案房产已由杨某某出卖与孟某乙，并一直由后者占有使用”。被上诉人与北上高村委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是依据被上诉人伪造的证据骗取村委取得的，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三、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房产已出卖多年，上诉人知情是错误的。上诉人杨某某与孟某甲一直不知道卖房的事情，该卖房协议是伪造的，且涉案房屋自孟某甲的父亲去世后，每年都回家收拾收拾；四、上诉人不存在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问题。一审法院的认定属于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适用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孟某乙辩称，一审中上诉人杨某某虽对卖房协议中的签名提出异议，并提出笔迹鉴定，但因其无法提供与检材同时期的比对样本，致使鉴定无法进行，应视为举证不能。该房产已卖给被上诉人多年，孟某甲作为杨某某之妻是知情并同意的，否则上诉人孟某甲不会在2008年旧村改造拆迁时配合被上诉人签订赡养协议，虽然孟某甲对签名提出异议，但其无法提供同时期检材比对样本致鉴定无法进行，亦应视为举证不能。根据上诉人孟某甲上诉状上的本人亲笔签名，与赡养协议上的签名对比很明显为一人所写。涉案房产杨某某已卖给被上诉人20余年，一直由被上诉人占有使用，钥匙也由被上诉人更换掌握，如此长的时间内两被上诉人从未主张过权利，现起诉早已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孟某甲起诉违背诚实信用、公序良俗。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的上诉证据不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孟某甲辩称，同意上诉人杨某某的上诉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杨某某对卖房协议中的签名不予认可并提出笔迹鉴定申请，但未按照鉴定机构的要求提交与检材同时期的比对样本，导致鉴定无法进行，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认定卖房协议中“杨某某”的签名为上诉人杨某某本人所签，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孟某甲主张其对涉案房屋实际管理使用，但仅提供证人孟某丙的证言，因该证人与其存在利害关系，对该证言不应采纳，其也未提交其他充分证据予以证实，对上诉人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孟某甲作为涉案房屋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在该房屋出卖20年之久仍不知情，与常理及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其对房屋出卖不知情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涉案卖房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原审法院认定该卖房协议无效，本院予以支持。因涉案房屋已经灭失无法返还，该卖房协议无效导致上诉人孟某甲可能存在的财产损失，上诉人孟某甲可另行主张。综上，原审法院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孟某甲、杨某某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广乾
审判员 李 腾
审判员 于永刚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记员 张焕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