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豫民再55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李杨，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莹，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代林，男，1983年2月5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镇，河南梅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磊，河南梅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代林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民三终字第007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5月21日作出（2016）豫民申25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莹，被申请人代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程镇、孔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0月14日，代林向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赔偿代林各项费用共计182566.39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6月，代林作为投保人并以自己为被保险人，在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处投保了人身保险主险“安行两全（934）”、附加长险“安行意外（935）”，以上保险每月的保险费合计为685元。人身保险主险、附加长险的保险期间均为15年。生存保险金额受益人为代林，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其中附加长险“安行意外（935）”的基本保险金额为30万元。保险合同号码为P320700005176506，保险合同成立及生效日为2012年6月19日00：00。平安附加倍保安行意外伤害保险条款2.2保险责任中“意外伤残保险金”项约定“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造成本附加险合同所附‘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见表1）或‘三度烧烫伤与给付比例表’（见表2）所列伤残程度之一者，我们按表中所列给付比例乘以基本保险金额给付‘意外伤残保险金’。如治疗仍未结束的，按事故发生之日起第180日的身体情况进行伤残鉴定，并据此给付伤残保险金。……”2012年6月19日起，代林按期向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交纳了保险费。2014年4月15日，代林在家修电时，从梯子上坠落，经南阳市第三人民医院诊断为：1、右股骨转子间骨折；2、额面部及右手电击伤。代林住院治疗至2014年5月4日，共计住院19天，支出医疗费9176.39元。代林出院诊断为：1、右股骨近端粉碎性骨折；2、额面部及右手电击伤；3、贫血。代林住院期间，行右侧股骨近端粉碎性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术中用股骨近端钛合金锁定接骨板、空心钉钛合金、锁定型自攻自钻螺丝钉钛合金共计8800元。代林受伤前在南阳天顺玉雕工艺品有限公司工作，月工资3000元。自2014年4月15日起工资停发。代林长女代佳玉2007年6月19日出生，代林长子代宴豪2010年10月3日出生。2014年11月27日，经原审法院委托，代林在南阳溯源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进行了伤残程度鉴定和二次手术费用评估，经鉴定代林右下肢损伤构成九级伤残。代林右股骨转子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内固定物取出费用约需9000元。代林为此支出鉴定费1300元。2013年河南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2398.03元。2013年河南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4821.98元。2013年河南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8475.34元。2013年河南省农村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为5627.73元。2013年河南省居民服务业和其他服务业平均工资为29041元。《河南省省直机关和事业单位差旅费管理办法》第十一条规定，省内出差每人每天伙食补助30元。
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代林与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于2012年6月签订的人身保险投保单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保单内容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属有效合同，双方应严格按照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人身保险合同属于格式合同，在《平安附加倍保安性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中载明，保险责任分为“意外身故保险金”、“意外伤残保险金”及“意外身故或伤残特别保险金”三部分，其中关于“意外伤残保险金”保险责任为：“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造成本附加险合同所附‘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见表1）或‘三度烧烫伤与给付比例表’（见表2）所列伤残程度之一者，我们按表中所列给付比例乘以基本保险金额给付‘意外伤残保险金’。如治疗仍未结束的，按事故发生之日起第180日的身体情况进行伤残鉴定，并据此给付伤残保险金。……”其中对于“伤残程度”的定义，属于对日常概念的狭义、缩小解释，代林因意外事故造成的伤害经鉴定部门认定，已构成九级伤残，应当属于一般人对伤残的理解范畴，亦符合投保人投保意外伤残保险的真实意图和社会普通人对意外伤残保险的合理期待。当保险合同当事人就合同内容的解释发生争议时，应以投保人对于合同缔结目的的合理期待作为出发点对保险合同进行解释。况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实其针对该合同中记载的发生保险事故时由医疗机构（或鉴定机构）按照保险合同《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三度烧烫伤与给付比例表》出具被保险人残疾程度鉴定书的约定，已向代林履行了法律规定的说明和提示义务，因此，该条款对代林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应当按照附加长险“安行意外（935）”的基本保险金额30万元进行赔付。但代林请求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按照182566.39元赔偿，此属对于其自身权利的处分，依法予以准许。2015年5月21日，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宛龙高民初字第385号民事判决：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支付原告代林保险金182566.39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诉讼费3952元，由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负担。鉴定费1300元，由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负担。
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不服，向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中对于“伤残程度”的定义属于狭义、缩小解释，同时认定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未对该条款进行解释和说明义务，属于事实错误。1、保险合同中，对《伤残程度与给付比例表》的内容以表格的形式作出了明确的提示。且以表格的形式展示相应的内容，本身就是为了更加浅显易懂地告诉投保人相应的理赔范围和理赔标准。2、在投保过程中，保险代理人对《伤残程度与给付比例表》的内容作出了详细的解释说明，充分做到了法律的义务性规定。保险代理人在开展业务过程中严格遵循法律和公司的要求，对一些涉及保险合同格式条款的内容进行了详细解释，证明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对条款的内容以书面的形式或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了明确说明。故原审判决未对《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的内容作出事实认定，侵害了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的合法权益。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假设代林符合理赔条件，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也只承担残疾赔偿金，至于误工费、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交通费、后续治疗费等费用没有明确的约定，不属于理赔范围。一审判决依据财产险和责任险的理赔标准处理人身保险合纠纷，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当予以撤销，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代林辩称：一、《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属无效条款。1、保监会已经在2013年6月4日向各保险公司下发通知，正式废除《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故本案不应再以该表作为赔偿标准。2、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对该表进行了解释说明。该表明显属于免责条款，根据保险法解释二的规定，应当严格按照保险法的规定进行解释说明，而不是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所称的以表格形式作出的就是明显提示。二、在《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被认定无效的情况下，双方之间签订的保险合同中并无其他条款约定赔偿项目和赔偿范围，因此，发生保险事故后，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应当按照保险条款约定全额赔付被保险人。综上，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依法予以维持。
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相一致外，另查明：代林要求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承担责任的范围为：医疗费：9176.39元；交通费：350元；医疗器械费：8800元；鉴定费：1300元；后续治疗费：9000元，由溯源司鉴所（2014）临咨第366号临床咨询意见书确定；误工费：误工时间为2014年4月15日—2014年11月27日（定残前一日），共计226天，误工费为226天×100元／天=22600元；伙食补助费：30元／天×19天（住院天数）=570元；护理费：80元／天×19天（住院天数）=15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代佳玉（18-8）＋代宴豪（10-5）】×14821元／年÷2×0.2=34088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残疾赔偿金（九级）：22398元／年×20年×0.2=89529元；上述费用合计为182566.39元。
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代林作为投保人并以自己为被保险人，在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处投保了人身保险主险“安行两全（934）”、附加长险“安行意外（935）”。双方签订的合同系自愿达成，且对合同真实性均无异议，为有效合同，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代林在修理电路过程中受伤，经鉴定构成九级伤残。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将被保险人的残疾程度分为七级，一级赔偿100%……七级赔偿10%。该《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属于格式条款，该条款约定的残疾程度与司法鉴定中伤残评定等级不一致，排除了被保险人依法享有的权利。因该条款约定的残疾等级与司法鉴定中伤残评定等级不一致，缺乏可操作性，且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对该条款尽到了告知和解释说明义务，故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应当在保险金额内承担责任，代林请求并未超出保险金额，故一审判决支持代林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2015年9月17日，该院作出（2015）南民三终字第0075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3951元，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负担。
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本案属于人身保险合同纠纷，原审判决以侵权损害赔偿标准处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意外伤残保险金条款及保险合同中的《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并非免责条款，也未排除被保险人依法应享有的权利。即使本案适用新版《人身保险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2014年1月1日起生效），被保险人亦只需赔付6万元，原审判决赔偿金额明显过高。三、保险人针对相关保险条款，向投保人履行了《保险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中规定的解释和说明义务。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请求依法予以改判。代林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代林与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所签订的保险合同中的《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系对其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作出限定，属于责任免除条款。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向代林送达《残疾程度与给付比例表》，并就该比例表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向代林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故该保险条款对代林不产生效力。代林在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投保人身保险后，在保险期间发生意外受到伤害，经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委托进行伤残程度鉴定，构成九级伤残，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事件，应当受到赔偿。平安人寿保险公司申请再审称代林的伤情不符合双方合同约定的所列伤残等级，故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应向代林支付赔偿金额的问题。因平安人寿南阳支公司提供的格式保险合同中关于被保险人伤残评定适用标准及伤残赔偿金该如何计算的内容对代林没有约束力，故应依据双方保险合同约定的300000元意外伤害保险金额，按照代林被评定为九级伤残的等级认定，参照一般人身伤害赔偿的比例系数计算为宜，即300000×20%=60000元。原审判决按照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计算赔偿金额，既不符合双方保险合同的约定，亦与保险法的公平原则及相关规定不符，依法应予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民三终字第00758号民事判决；
二、变更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2014）宛龙高民初字第385号民事判决为：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支付代林保险金6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诉讼费3952元，由代林承担2000元，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负担1952元；二审诉讼费3952元，由代林承担2000元，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负担1952元。鉴定费1300元，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永伟
代理审判员 李向乔
代理审判员 项 坤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李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