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台商终字第8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台州市椒江区方远小额贷款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方春。
委托代理人：郭世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州市兴中九光电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丛笑。
原审第三人：周坚凯。
原审第三人：台州市凯宏光电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伟红。
两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依刚。
上诉人台州市椒江区方远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远贷款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台州市兴中九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中九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周坚凯、台州市凯宏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宏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椒江区人民法院（2015）台椒商初字第20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一、关于原告对被告享有债权的事实。2012年8月1日，经原审法院判决：被告兴中九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原告方远贷款公司借款本金500000元及利息，案外人张仙明、王丛笑、王永康、郭普法、王涛、台州华九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负连带责任［案号为（2012）台椒商初字第1359号］。该判决生效后进入执行程序，但被告兴中九公司尚未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二、关于涉案六项专利转让及权利人变更情况。被告兴中九公司原为专利号ZL20102020××××.4、ZL20102020××××.5、ZL20102020××××.0、ZL20102020××××.9、ZL20103070××××.0、ZL20103070××××.5的六项专利的专利权人。2012年2月29日，被告兴中九公司与案外人杨媚签订专利权转让合同一份，约定将上述六项专利转让给案外人杨媚，转让费为一元。合同签订后，被告向中华人民共和国知识产权局申请变更专利权人，上述六项专利的专利权人因此变更为案外人杨媚。2012年6月15日，被告与案外人杨媚、第三人周坚凯签订专利转让协议一份，约定：案外人杨媚自愿将专利无偿归还给被告，同时被告同意将专利转让给第三人周坚凯，为简化流程，由案外人杨媚直接将专利转让给第三人周坚凯。同日，被告作为乙方与案外人杨媚作为丙方、周坚凯作为甲方签订合作协议一份，约定：为了双方共同的战略目标，双方就生产家用缝绣一体机展开全方位的合作；丙方按约在指定日期将专利转让给甲方，甲方无偿许可乙方和丙方使用其拥有的六项专利；在合作生产经营期间，乙方有偿协助甲方，提供人力、技术等方面的帮助；丙方有偿协助甲方做好质量检测工作；甲方认可乙方关于兴中九公司的债权人再注资方案，名义出资100000元，并协助乙方、丙方正常生产、出货；三方约定合作期限为3-5年；三方协商一致确定统一的销售价格，不得以压低价格的方式互相进行价格竞争；三方协商一致确定统一的销售价格，不得以压低价格的方式互相进行价格竞争。协议签订后，该六项专利的专利权人由案外人杨媚变更为第三人周坚凯。后，被告与第三人周坚凯签订专利转让款协议一份，载明根据双方2012年6月15日三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和专利转让协议，明确以下事项：由案外人杨媚直接转让给第三人周坚凯；转让费共计2320000元，此款已由第三人周坚凯借给被告（以王涛出面）的2320000元借款抵作转让费。另查明，第三人周坚凯分别于2011年7月26日、2011年8月30日、2011年9月7日支付给王涛200000元、1820000元、300000元，共计2320000元。国家知识产权局网站2014年9月、10月公告上述六项专利的专利权人已变更为第三人凯宏公司。三、关于涉案六项专利的价值评估。在（2013）台椒商初字第1184号案件中，原告申请对本案所涉六项专利的价值进行评估，本院依法委托坤元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进行评估，坤元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于2014年3月17日作出资产评估报告，确认该六项专利的市场价值为5270000元，司法处置价值为4216000元。原告并支付评估费50000元。四、关于原告针对涉案六项专利的转让提起撤销权诉讼的情况。原告就本案六项专利的转让，于2013年6月14日、2014年4月29日两次将被告兴中九公司、案外人杨媚、第三人周坚凯起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撤销被告将涉案六项专利转让给案外人杨媚、第三人周坚凯的行为。案号分别为（2013）台椒商初字第1184号、（2014）台椒商初字第1201号。针对（2013）台椒商初字第1184号案件，原审法院于2014年4月25日裁定该案按撤诉处理。针对（2014）台椒商初字第1201号案件，原审法院于2014年8月16日裁定准许撤诉。
原告方远贷款公司于2015年6月15日，以被告兴中九公司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出让专利，致使原告的债权得不到清偿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撤销被告兴中九公司将自己所有的专利号为ZL20102020××××.4、ZL20102020××××.5、ZL20102020××××.0、ZL20102020××××.9、ZL20103070××××.0、ZL20103070××××.5的六项专利转让给第三人周坚凯、凯宏公司的行为。
被告兴中九公司在原审中未作答辩。
第三人周坚凯、凯宏公司在原审中共同陈述称：一、第三人周坚凯、凯宏公司依法取得的专利权并非明显不合理低价，而是以2320000元债权抵消所得，并且允许被告及案外人杨媚免费使用3-5年。二、原告就本案以债权人撤销权纠纷已经两次向法院起诉，两次均以撤诉结案。第一次起诉时间是在2013年6月6日，说明原告至迟在2013年6月6日已经知道撤销事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撤销权是一种除斥权，一年的期限是实体权利的行使期限，它不是诉讼时效，没有中止、中断或延长的规定，原告已经丧失了行使撤销权的权利。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据原告方远贷款公司的诉称及两第三人的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告兴中九公司与第三人周坚凯之间的2320000元债务是否真实，第三人周坚凯认为该借款被抵作专利转让款是否属实？二、原告要求撤销被告将本案所涉六项专利转让给第三人周坚凯的行为是否应予支持？三、原告提起撤销权诉讼有无超过合同法第七十五条所规定的撤销权行使期间？关于焦点一，第三人周坚凯主张本案专利转让款系以其与被告之间的借款2320000元抵消的，对该主张该院予以认可，理由如下：一、第三人周坚凯提供的专利转让款协议，虽然第三人周坚凯自认该协议系于2012年6月15日之后补签，但该协议系由王斌签字确认，并有被告公司盖章，因此，即使是补签的，也是被告公司真实意思表示，被告通过该份协议确认了以下两项事实：第一，被告曾通过王涛向第三人周坚凯借款2320000元；第二，该笔借款已转为本案所涉六项专利的转让款。二、专利转让款协议中提到的2320000元款项已由第三人周坚凯交付给王涛，款项交付依据明确。三、经查实，王斌与王涛系兄弟关系，从本案两第三人提供的各份协议反映，这些协议均是王斌代表被告签订的，可见王斌是参与被告公司经营的。另，根据原告提供的（2012）台椒商初字第1359号民事判决书，王涛是作为被告兴中九公司的担保人被列为共同被告。案外人杨媚在（2014）台椒商初字第1201号案件庭审中也陈述，其有部分出借给公司的借款有汇入王涛个人帐户的情形。根据上述分析，王涛与被告兴中九公司关系密切，被告所借的款项汇入王涛个人帐户并非不合理。关于焦点二，该院认为，原告要求撤销被告将本案所涉六项专利转让给第三人周坚凯的行为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该规定有两个要件：一、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二、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从要件一看，坤元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的资产评估报告确认本案所涉六项专利市场价值为5270000元，司法处置价值为4216000元，评估报告第10页载明：“本次只对上述专利权所有权价值进行评估，未考虑上述专利权组合三方合作、许可他人使用等事项对评估的影响。”该院认为，第三人周坚凯以2320000元对价取得该六项专利，是否属于明显低价，应考虑以下几个因素：第一，根据案外人杨媚提供的合作协议，第三人周坚凯无偿许可被告及案外人杨媚使用上述六项专利，三方约定的合作期限为3-5年，自协议生效之日起算。案外人杨媚在庭审中也认可，其享有无偿使用专利3-5年的权利，并已实际使用。另资产评估报告第15页载明：“台州市凯宏光电科技有限公司和浙江台州九晨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均从2012年下半年开始销售该产品，目前年销售额分别为200万元及120万元左右。从浙江台州九晨机械科技有限公司了解到该公司已建立较为完整的设计开发、生产加工、质量控制、售前售后服务体系。目前公司员工近60人，场地面积2000平方米，固定资产投资100多万元，具有强大的研发、组装、整机测控、调试等方面的技术开发能力和配套完整齐全的生产能力。”经查，第三人周坚凯系第三人凯宏公司股东，其受让的专利即被用于该公司，案外人杨媚系浙江台州九晨机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晨公司）的负责人。资产评估报告的相关内容反映，案外人杨媚使用专利的九晨公司具有与第三人凯宏公司相当的规模。第二，专利价值的一个重要体现在于专利权的排他性上，即专利权人对其拥有的专利权享有独占或排他的权利，本案第三人周坚凯许可被告及案外人杨媚无偿使用专利3-5年，削弱了专利的独占性，进而影响了专利的价值。第三，专利权的另一个特性是时间性，根据我国专利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发明专利权的期限为二十年，实用新型专利权和外观设计专利权的期限为十年，均自申请日起计算。”本案六项专利，其中四项在2010年5月27日申请，两项在2010年12月29日申请，专利期限到2020年5月27日和2020年12月29日止。第三人周坚凯系于2012年6月15日受让上述专利，其享有的专利期限为8年左右。现有3-5年时间系免费许可被告及案外人杨媚使用，其受让专利的对价应考虑上述因素。综上，第三人周坚凯受让六项专利，享有专利期限8年的对价是2320000元，一年的使用费290000元左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的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本案六项专利的市场评估价为5270000元，70%为3689000元，与第三人周坚凯的出价2320000元还差1360000元，虽然无法准确确定案外人杨媚及被告使用该专利的对应价值，但根据上述分析，该院认为该六项专利由案外人杨媚及被告无偿使用3-5年，对应的价值应不低于1360000元。不管案外人杨媚与被告如何约定使用专利3-5年的对价，对第三人周坚凯来说，其受让的专利权不是享有完全独占性的专利权。故其取得专利权的价格并不属于明显低价。从要件二看，根据庭审情况，第三人周坚凯否认在受让专利时知道被告拖欠原告的债务，原告也无证据证明该事实，故要件二的构成条件并不成立。关于焦点三，该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本案原告于2013年6月14日就相同事由将被告及案外人杨媚、第三人周坚凯起诉至法院，应认为原告至迟在2013年6月14日已经知道撤销事由。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的一年撤销期属于除斥期间，除斥期间为不变期间，不因任何事由中止、中断或延长，因此原告本次起诉已经超过行使撤销权的期间。综上，该院认为，根据前述对争议焦点的分析，原告方远贷款公司请求撤销被告兴中九公司将其所有的六项专利转让给第三人周坚凯、凯宏公司的行为，并不符合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要件，且其起诉已经超过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的行使撤销权的期间，故对其撤销专利转让行为的诉讼请求，应不予支持。因为原告行使撤销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原告在行使撤销权中产生的费用应由其自行承担。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应不予支持。被告兴中九公司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不影响该院对本案的正常审理。该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5年8月31日作出判决：驳回原告方远贷款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方远贷款公司负担。
上诉人方远贷款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上诉人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撤销被上诉人与两第三人之间转让六项专利的行为，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本案事实和法律规定。一、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的专利转让是无偿转让。第三人在一审中当庭陈述称，转让时专利没有价值，是没人要的专利，案外人杨媚一元钱受让后，无偿归还给被上诉人，这证明专利转让是无偿转让的事实。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的事实，无证据予以证明，第三人提供的转让账凭证无法证明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的事实。第三人主张以借款232万元抵作专利转让款是无事实根据的。原审判决认定王斌与王涛系兄弟关系，王斌参与被上诉人公司经营没有证据，原审判决认定第三人将借款的款项汇入王涛个人账户并非不合理，是无事实依据的认定，第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有偿转让给第三人并支付了转让款232万元的事实，所以本案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的专利转让是无偿转让。二、上诉人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没有超过行使撤销权的期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被上诉人在明知自己尚欠上诉人借款50万元及利息未归还的情况下，在2012年5月至9月期间，仍陆续将上述六项专利恶意串通，无偿转让给第三人，上诉人知情后，于2013年6月14日向原审法院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没有超过法定期限.上诉人虽有撤诉再起诉的行为，但上诉人的行使撤销权在法定期限。因为撤诉行为属于上诉人对诉讼程序权利的处分，不是对实体权利的处分，不影响上诉人对实体权利的主张。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兴中九公司未作答辩。
第三人周坚凯、凯宏公司共同陈述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上诉人认为本案的专利转让是无偿的，这是不能成立的。被上诉人先将专利转让给杨媚，后杨媚返还给被上诉人，但程序上由杨媚直接转让给第三人。转让价格为232万元，各方签订了转让协议。转让款通过银行汇款至被上诉人公司股东王涛的账户。王涛与王丛笑、王斌是三兄妹，上诉人提供的（2012）台椒第字1359号民事判决书中确认王涛是兴中九公司的股东且被列为共同被告，杨媚在（2014）台椒字第1201号案件中也承认有部分款项汇入王涛的账户，以上证据证明第三人是以232万元价款受让专利的。二、债权人撤销权的法定期限与诉讼时效不同，是除斥期间，不能中止、中断或延长。上诉人第一次于2013年6月6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经过两次起诉两次撤诉，本案是第三次起诉，上诉人应当在第一次时就知道撤销事由，根据合同法第75条、第45条的规定，上诉人已经超过了法定期限，丧失了撤销权。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上诉人于2013年6月14日就与本案相同的事由将被上诉人及案外人杨媚、第三人周坚凯起诉至原审法院，应当认为上诉人至迟在2013年6月14日已经知道了该撤销事由。鉴于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的一年撤销期属于除斥期间，除斥期间为不变期间，不因任何事由中止、中断或延长，故上诉人于2015年6月15日提起本案诉讼时，其作为债权人向被上诉人所主张的撤销权已经消灭，因此，上诉人主张撤销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的专利转让行为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台州市椒江区方远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杰
审 判 员 梅矫健
代理审判员 李 霞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四日
代书 记员 何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