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枣民二商终字第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枣庄市峄城区凤凰路**号。
法定代表人：朱铭泉，经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皮庆汉，山东榴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玉兰。
委托代理人：李君友、殷倩倩，山东法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玉兰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枣庄市峄城区人民法院（2015）峄商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2月18日，原告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与被告张玉兰签订了《粗纺分厂承包合同》，约定：被告承包原告粗纺车间，承包期为三年，自2010年12月20日至2013年12月19日。承包期间，原告有权按期收取上交利润、社保金、其他费用以及可能发生的滞纳金。合同第四章第九条甲方（指原告）的义务中第三项约定“协助乙方（指被告，下同）处理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重大问题。如重大的工伤、财产损失、安全事件等，但所有费用由乙方承担”。2013年12月19日合同期满，被告尚欠原告承包金17588.91元，被告对此予以认可。自2013年起至2014年11月12日止，由于被告未按合同约定的时间按期交纳承包金、社保金、水电费等费用，原告在起诉时分段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执行的同期贷款年利率6%计算应赔偿其损失为35934.49元，并提供了详细的计算清单，包括被告交款的时间、金额、延迟交款的天数等。诉讼中，原告将此项诉讼请求变更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执行的同期贷款年利率5.6%计算应赔偿其损失为33538.86元。经查，中国人民银行2013年执行的短期贷款年利率为5.6%。
另查明，王兰芝、朱侠系原告职工，在被告承包的分厂工作期间发生了工伤事故。经枣庄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王兰芝为十级伤残、朱侠为八级伤残，枣庄市峄城区医疗保险处向两伤者支付了相关的伤残待遇。2014年8月7日，王兰芝、朱侠向原告提出申请，要求解除和原告的劳动关系。原告同意解除，并于同年8月8日与两职工达成《工伤保险给付协议书》，一次性支付两职工2014年1月至2014年7月治疗期间的工资34582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84109.92元、单位投保金10323.6元，合计129015.52元，两职工分别出具了收到条。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与被告张玉兰签订的承包合同，虽系其内部管理行为，但不违反法律规定，对原、被告双方具有约束力。被告张玉兰辩称与原告是不平等的主体关系，没有法律依据。原告请求被告支付所欠承包金17588.19元，被告予以认可，应支持原告的此项诉讼请求。本案的争执焦点有两个：一是被告是否应赔偿原告的损失35934.49元；二是被告是否应偿付原告认为替被告垫付的两工伤职工的工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社保金。关于第一个争执焦点，法院认为，原、被告在《粗纺分厂承包合同》中约定，原告有权按期收取上交利润、社保金、其他费用以及可能发生的滞纳金，原告向法院提供了详细的计算清单，包括被告交款的时间、金额、迟延交款的天数等具有可信性，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作为计算标准具有合理性和合法性。原告在诉讼中将赔偿损失调整为33538.86元，是正常行使诉讼权利，不损害他人的利益。被告对原告请求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虽不予认可，但未提供交款的收据予以证实按时交纳各项费用。对于原告的此项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被告应支付给原告损失33538.86元。关于第二个争执焦点，原告支付给王兰芝、朱侠的三项费用均发生在被告承包合同期满以后，原告与王兰芝、朱侠在签订的《工伤保险给付协议》中说明是原告替被告张玉兰支付的，但被告张玉兰未在此协议上签字，事后也未认可，在庭审中也予以否认。法院认为，被告张玉兰承包合同期满后，没有继续承包粗纺车间，王兰芝、朱侠和被告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两职工归原告使用、管理，被告没有义务支付王兰芝、朱侠的工资及社保金，原合同中也没有约定应由被告继续支付。原告与王兰芝、朱侠在解除劳动合同是在被告张玉兰合同期满后，所以也不应当承担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原告依据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第四章第九条第三项“协助乙方处理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重大问题。如重大的工伤、财产损失、安全事件等，但所有费用由乙方承担”，证明该三项费用是原告替被告垫付的，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认为被告张玉兰系个人挂靠单位进行经营，原告在承担赔偿责任后具有追偿权。法院认为，合同只是约定原告应有协助的义务，并没有约定原告有垫付的义务。合同第九条中的“所有费用”应指在承包期内协助被告处理事务所支出的费用，不应扩大到承包期满后未经被告认可的费用。原、被告签订的合同，性质上也不是挂靠合同，应是承包经营合同，故有关工伤赔偿责任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被告张玉兰的“原告主张的在原、被告终止承包合同之后原告单方支付给两工伤职工的相关待遇，这既不属于法定垫付，也不属于授权垫付，原告认为按照合同第九条第三项的约定是不能成立的”辩解意见，法院予以采纳，对于原告请求被告支付两工伤职工的三项费用，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张玉兰欠原告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承包金17588.19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被告张玉兰应向原告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支付损失33538.86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原告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951元，由被告张玉兰负担1371元，原告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负担2580元。
上诉人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不服原判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以《工伤保险给付协议》没有张玉兰的签字认可而否认该协议的效力，没有法律依据。该协议是上诉人、王兰芝、朱侠根据劳动合同法、工伤保险条例、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而订立的，张玉兰不是该协议当事人，该协议的订立不需要经过张玉兰的同意。二、被上诉人应当承担社保费。从2014年1月至8月，对于社保金中应当由用人单位交纳的部分，上诉人代王兰芝、朱侠交纳，总计为10323.6元。虽承包期届满后，张玉兰未继续承包，但是王兰芝、朱侠发生工伤的时间是在被上诉人张玉兰承包期内，是在为被上诉人张玉兰提供劳务时。正是由于二人发生工伤而不能正常工作，不能为上诉人单位创造价值，给上诉人造成了较大损失，此损失当然包括缴纳社保费的损失。根据承包合同第九条第三项的规定，上诉人的此项损失，应由被上诉人张玉兰承担。三、上诉人有义务垫付停工留薪工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案外人王兰芝、朱侠在发生工伤事故时，系上诉人的职工，与上诉人形成劳动关系。根据工商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王兰芝、朱侠发生工伤后，上诉人作为用人单位应当支付停工留薪工资。王兰芝、朱侠与上诉人的劳动关系终止后，上诉人应当向王兰芝、朱侠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四、上诉人有权向被上诉人追偿垫付停工留薪工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支付条件是劳动者发生工伤并经鉴定构成伤残后与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关系，与承包期是否届满没有关系，只要是劳动者在承包期内发生的工伤事故，作为用人者的张玉兰就应当承担责任。承包合同第九条第三项的约定，上诉人协助张玉兰处理生产经营的重大问题，如重大工伤等，但所有费用由张玉兰承担。根据该条约定，协助的范围既包括督促被上诉人张玉兰赔偿相关损失，也包括在张玉兰不履行赔偿责任时代为垫付相关损失。现上诉人已经垫付了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停工留薪工资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名义上为承包经营合同，但实质上为挂靠合同，被上诉人张玉兰承包经营上诉人的厂房、设备，挂靠上诉人单位的名义对外经营，承包期内被上诉人张玉兰对外经营期间，包括进货或者为他人提供加工毛纱、染色业务时是以上诉人的名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五项的规定，上诉人承担完毕工伤保险责任后有权向被上诉人张玉兰追偿。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即判令被上诉人给付上诉人代为垫付的社保金、工伤保险待遇等合计129015.52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张玉兰答辩称，一、原审法院并未对《工伤保险给付协议》的效力进行判定，该协议是在承包期届满后解除的劳动关系，因此产生的赔偿与承包人无关。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系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关系，而非挂靠经营。上诉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五项的规定向被上诉人行使追偿权不能成立。三、上诉人作为受伤职工劳动关系所在单位，应对受伤职工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被上诉人张玉兰均认可双方签订的粗纺分厂承包合同的真实性，在履行该合同的过程中因张玉兰拖欠承包金及职工工伤处理问题发生纠纷，现双方对张玉兰应向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支付的承包金及损失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涉及到职工朱侠、王兰芝的工伤处理问题，该两名职工在本案承包合同期内发生工伤，经枣庄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分别定为八级伤残、十级伤残，枣庄市峄城区医疗保险处已向两伤者支付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及张玉兰对于该事实亦无异议。后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在张玉兰承包期满后与两职工解除合同并达成工伤保险给付协议书，向两职工支付治疗期工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社保金共计129015.52元，上诉人主张依承包合同第九条第三款的规定向张玉兰行使追偿权，请求权基础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即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被挂靠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相关组织、单位和个人追偿。现双方争议的问题有两个。第一，本案所涉承包合同的性质问题；第二，本案承包合同期满后，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与朱侠、王兰芝达成了工伤保险给付协议，因解除劳动合同所发生的费用能否向张玉兰追偿。
对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案所涉承包合同的性质问题。上诉人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主张系挂靠经营性质，张玉兰主张系企业内部承包经营性质。对此本院认为，挂靠经营是指个体经营者、个人合伙经济组织等经营主体以被挂靠企业的名义进行经营活动，同时支付一定的挂靠费用。企业承包经营合同是指发包方按照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权责利相结合的原则，将企业的经营权采取适当方式承包给企业经营者自主经营，由承包方向发包方上交利润等任务，而明确相互权利的协议。企业承包经营合同是企业完善承包经济责任制的法律形式，其最主要的特征体现在承包者使用发包方的经营场地、生产资料、从业职工，组织生产经营，从而提高经济效益。承包方获取经营收益、提成，发包方获取承包金、利润等。综合分析本案承包合同，该合同名称为粗纺分厂承包合同，从合同内容来看，双方对承包粗纺车间经营场所、车间职工的使用、社保金的缴纳、承包金及利润的上交等均做了详细的约定，该承包合同即是确定粗纺车间所有权人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与经营者张玉兰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符合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最主要的特征。从合同的履行情况及上诉人的诉讼主张来看，张玉兰与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多年的承包合同关系，履约过程中张玉兰所缴纳的均是承包金，上诉人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也是要求承包金及赔偿损失，而不是主张挂靠费用，现双方对承包金的数额及损失已无异议。本案应定性为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
对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本案承包合同期满后，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与朱侠、王兰芝达成了工伤保险给付协议，因解除劳动合同所发生的费用能否向张玉兰追偿。对此本院认为，张玉兰与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之间存在承包合同关系，因承包合同所涉权利义务发生纠纷，均应在双方当事人之间磋商解决。本案所涉工伤保险给付协议书系上诉人与张玉兰的承包合同期满后，单独与两受伤职工达成，上诉人无证据证明与张玉兰就此事进行了沟通、协商，甚至没有履行最基本的通知义务。张玉兰对该协议的达成无事前的授权，事后明确表示不追任，该协议对张玉兰不发生效力。在本案承包期满后，职工朱侠、王兰芝继续由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使用，其工资、社保金等均应由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继续为其发放、交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劳动者发生八级、十级伤残，并不必然导致劳动合同的解除，是否解除劳动合同的选择权在于劳动者。现两职工选择解除劳动合同，所发生的赔偿费用应由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承担。故本案因解除劳动合同所发生的费用不能纳入承包合同第九条第三项所约定的协助事项中。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的该项请求没有合同上的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上述第一个焦点已经明确，本案双方当事人并非挂靠经营关系，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主张依挂靠经营而对外发生的法定垫付，亦丧失了法律上的请求权基础。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无合同及法律依据，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51元，由上诉人枣庄雅禾纺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 梦
审判员 金 颖
审判员 刘白鸽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杨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