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47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山海，男，1966年12月13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孟子祥，江苏维世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江宁区汤山街道阜庄社区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南京市江宁区汤山街道阜庄。
法定代表人郑达高，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马玲，江苏同安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侯银珍，女，1966年5月20日生，汉族。
上诉人王山海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市江宁区汤山街道阜庄社区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阜庄村委会）、原审被告侯银珍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4）江宁民初字第33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山海及其委托代理人孟子祥，被上诉人阜庄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马玲，原审被告侯银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山海原审诉称：其与侯银珍系夫妻，两人均系南京市江宁区汤山街道阜庄社区居民，其与侯银珍家庭承包经营了阜庄社区6.88亩土地，并在阜庄社区道婆村开垦了约5亩的荒地种植了2000颗榉树。2014年3月1日，阜庄村委会通过各种威胁方式胁迫侯银珍签订《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将其家庭承包经营的6.88亩土地流转给阜庄村委会，后又将其种在荒地上的2000颗榉树砍伐。其认为，榉树系国家珍贵树种，阜庄村委会砍伐榉树的行为违法；阜庄村委会与侯银珍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因存在程序违法、流转主体不适格、土地用途改变，用于非农业建设、阜庄村委会截留土地转让金、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等情形，故无效，现诉至法院，要求确认阜庄村委会与侯银珍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无效，并要求阜庄村委会赔偿其榉树被砍，6.88亩责任田被流转、上访费、误工费、精神损害赔偿金等损失685379元。
阜庄社区原审辩称，王山海种植在荒地上的榉树，因王山海侵占集体土地，故其村委会在和王山海多次协商之后，在侯银珍在场的情况下将榉树移植，并给予了补偿，王山海承包经营的6.88亩土地系家庭承包经营，其妻侯银珍有权处分；其村委会将流转的土地用于农业，对王山海也给予了补偿。故其村村委会和侯银珍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有效，要求驳回王山海的诉讼请求。
侯银珍原审辩称，其与阜庄村委会签订《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时受阜庄村委会威胁，也未有王山海的授权，故同意王山海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山海与侯银珍系夫妻，二人均为南京市江宁区汤山街道阜庄村居民，两人曾承包经营了阜庄村委会的6.88亩土地，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经营。王山海、侯银珍曾在阜庄社区道婆庵村荒地种植了榉树，2014年3月1日，阜庄村委会与侯银珍签订了一份《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以下简称《流转协议》），协议约定侯银珍将其承包经营的水田6.88亩流转给阜庄村委会，每亩每年土地流转金为700元，流转期限为2014年3月1日起至2025年12月31日，流转土地的用途为村级道路建设和河道整治。协议签订后，阜庄村委会在流转的土地上修建大棚，流转给他人种植水果和蔬菜，阜庄村委会又将王山海、侯银珍种植在荒地上的榉树砍掉，协议签订后侯银珍分三次领取榉树补偿款、土地流转金、青苗费等。2014年9月，王山海诉至本院。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现金统一支付凭证、流转金领取表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依法订立的合同合法有效，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的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本案中，王山海主张《流转协议》系侯银珍被胁迫订立的，但该合同并不损害国家利益；王山海还主张《流转协议》约定土地流转的用途为村级道路建设和河道整治，但实际上是阜庄村委会将流转的土地转租用于赚钱，阜庄村委会的行为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但原审法院认为将流转获得的土地再次流转并赢利的行为并不违法，故王山海以上述理由主张《流转协议》无效，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王山海认为《流转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理由有以下几点：一、流转程序违法，未经村委会会议通过，未经承包人同意。二、流转的主体不适格，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规定，土地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而本案的流转土地的主体是阜庄村委会。三、阜庄村委会将土地流转后截留了流转金。四、其系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人，而协议中系侯银珍签字，侯银珍未经其授权。五、《流转协议》的约定改变了土地的用途，违反了法律规定。原审法院认为，王山海承包土地的方式系家庭承包经营，其与侯银珍系夫妻，侯银珍也是承包人，有权签订《流转协议》，法律规定的流转主体是承包方是指转出的一方系承包方，并不要求受让方是承包方。按照相关规定，能够以违反民主议定程序主张土地流转协议无效的主体只能是半数以上的村民，故王山海主张合同无效的第一、第二、第四项理由不能成立。阜庄村委会在接受了土地后，在土地上建设了大棚后将土地转包，其收取的租金，并不是其应该支付给王山海的土地流转金。王山海应收的土地流转金是《流转协议》中约定的数额。《流转协议》中虽然约定土地流转的用途是村级道路建设和河道整治，但实际用途为种植水果蔬菜等，并未改变土地的农业用途，综上，王山海主张《流转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其他理由，亦不能成立。其称协议显失公平而无效的理由，因按照法律规定，显失公平的合同并不无效，而是可撤销或变更，故也不能成立。综上，王山海主张《流转协议》无效的理由均不能成立，王山海、侯银珍种植在其土地上的榉树被阜庄村委会砍伐系经侯银珍同意，侯银珍也已领取了补偿，故在没有证据证明被砍伐的榉树价值的情况下，王山海主张被砍伐榉树的损失，没有事实依据。其基于《流转协议》无效、榉树被砍伐而主张的上访费等其他损失，亦没有事实依据。据此，对王山海要求认定《流转协议》无效并要求阜庄村委会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经营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一）项、第（二）项、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王山海的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10864元，由王山海承担。
上诉人王山海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与侯银珍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无效，上诉人赔偿榉树被砍损失150000元。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理由为，《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名为流转实为征用。流转协议第三条明确约定流转土地用途为村级道路建设和河道整治，不符合土地使用权流转的本意。土地使用权流转用途应该仅限于农业生产使用，而本案中的用途为建设用途。因此本案实际为被上诉人征用上诉人的承包土地。其次，按照《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九条的规定，土地使用权流转的受让方为承包农户或者允许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组织和个人，被上诉人作为村民自治组织，是土地承包权的发包方，没有农业生产的经营范围，不是土地流转的适格受让方。即使双方是流转关系，侯银珍与被上诉人签订《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权流转协议》时系无权处分，因没有得到共有权人即上诉人的追认，流转协议无效。我国农村实行家庭承包制度，涉案6.88亩责任田按照法律规定系上诉人和侯银珍以及其家庭成员共同承包，因此，流转不仅需要上诉人的同意，还需要家庭其他成年承包成员的同意。本案协议只有侯银珍一个人签字，构成无权处分，上诉人以诉讼方式明确表示不同意侯银珍的处分行为，因此该流转协议无效。上诉人与侯银珍虽然是夫妻关系，但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夫妻间的代理权只限于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理夫妻共同财产的情形，本案中签订协议显然不属于上述情形。本案中，被上诉人不是善意第三人。被上诉人明知涉案6.88亩土地承包证上的名字系上诉人，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交涉过程中，态度一直是不同意签订流转协议的，被上诉人对此明知，流转协议系被上诉人胁迫侯银珍签订。本案流转协议程序和实体都违法，应属无效。上诉人种植榉树的地方属于荒山，上诉人开垦时被上诉人没有反对和制止，应视为默许。被上诉人将上诉人种植的榉树全部砍掉，只给4万元的赔偿，无法弥补上诉人损失。
被上诉人阜庄村委会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双方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使用流转协议有效。1、双方签订的流转协议系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侯银珍签订的家庭承包土地，上诉人与原审被告侯银珍系夫妻关系，作为家庭代表之一侯银珍有权代表家庭签订协议，且侯银珍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2、被上诉人作为社区村委会，法律上并无禁止被上诉人作为土地流转接收方，对土地使用权流转与侯银珍作为家庭代表签订的协议符合协议主体。3、双方在土地流转协议中明确流转土地范围、数量、期限等条款内容，完全符合主要条款。双方所签订的流转协议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并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4、协议约定被上诉人每年按每亩700元支付给侯银珍家庭土地承包收益金额，该金额标准根据江宁区一类土地标准予以补偿，上诉人及原审被告家庭在土地流转中并没有损失。5、案涉土地原使用用途是水稻、小麦种植业，虽然现在改种花果、蔬菜，但土地性质并没有发生变更。6、阜庄社区道婆庵村被南京市和江宁区列为美丽乡村建设的范围，并由南京市和江宁区规划部门许可，对美丽乡村的道路建设和河道整治进行整理。7、双方签订协议后，侯银珍代表上诉人家庭已经按700元每亩每年标准领取了6.88亩土地流转补偿金，双方已经实际履行了流转协议权利义务。8、如果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对其土地流转“征收”的话，属于行政管理的范围，不属于法院受理的范围，上诉人无权对其土地流转的效力及流转价款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权利。9、被上诉人已经对侯银珍流转土地设置了合同，为实际承租人加建了大棚等设施，上诉人只是表面上看到了土地使用人支付的金额高于其收取的金额，并没有考虑到被上诉人实际投入，上诉人所得的土地流转价格是净收益。二、原审被告侯银珍有权代表上诉人家庭与被上诉人签订土地流转协议，侯银珍签订的流转协议有效，侯银珍签订协议时上诉人是知晓的。上诉人与侯银珍作为共同家庭成员，上诉人虽然是该家庭代表，但因家庭承包权是以家庭为单位依法取得的，侯银珍有权代表上诉人家庭签订土地流转协议。本案中原审被告侯银珍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是代表上诉人家庭农户签订的，侯银珍有权代表上诉人家庭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侯银珍的行为是合法有效的。依据婚姻法相关规定，原审被告侯银珍有权处理与上诉人夫妻之间的共同财产。三、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土地流转已经给予了补偿，故被上诉人不应当再向上诉人作出补偿。综上，侯银珍代表上诉人家庭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已经履行的义务，被上诉人均已给予了相应补偿。
原审被告侯银珍述称，其同意上诉人的意见，村委会恐吓、威胁其签订了土地流转协议。
双方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并无异议，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阜庄村委会提交《江宁区规划局汤山街道规划设计》一套、《江宁区美丽乡村规划建设导则》一套欲证明阜庄社区道婆庵村被南京市和江宁区列为美丽乡村建设的范围，并由南京市和江宁区规划部门许可，对美丽乡村的道路建设和河道整治进行整理。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道路建设和河道整治仅涉及0.2亩，与本案大部分土地流转的目的没有联系。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协议的效力以及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赔偿榉树损失150000元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上诉人主张涉案合同违法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八条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但被上诉人已提交《江宁区规划局汤山街道规划设计》、《江宁区美丽乡村规划建设导则》，上述证据可以证明阜庄社区道婆庵村的道路建设和河道整治已经相关规划部门进行了规划设计。上诉人主张该合同无效，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没有农业生产的经营范围，不是土地流转的适格受让方的问题，根据相关规定，农村土体经营权流转的受让方可以是承包农户，也可以是境内农业企业、事业法人或者农民专业合作组织，以及其他按有关法律及有关规定允许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组织和个人，阜庄村委会是经登记注册的组织机构，是村民的自治组织，由该村具有农业生产经营能力的村民选举产生，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不是适格受让方，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主张侯银珍系无权处分，且没有得到共有权人追认而协议无效的问题。因我国农村实行家庭承包制度，承包经营权是以家庭为单位依法取得，鉴于家庭成员亲属关系的特殊性，且上诉人也与被上诉人多次交涉，其对侯银珍签订协议是知晓的，上诉人主张因侯银珍无权处分而协议无效，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主张流转协议系被上诉人胁迫侯银珍签订，侯银珍也认为村委会恐吓、威胁其签订了土地流转协议，首先，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恐吓、威胁的行为，其次，欺诈、胁迫并非合同无效的法定事由，上诉人据此主张合同无效，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主张榉树损失150000元的问题，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4万元的赔偿，无法弥补其损失。但侯银珍已经同意榉树的砍伐且也已实际领取了补偿款，上诉人王山海提交的证据也无法证明当时被砍伐的榉树价值，对其上诉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诉人王山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殷源源
审 判 员 孙 伟
代理审判员 张卓慧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汪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