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2民终1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奉节支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奉节县永安镇夔州路137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236908346132D。
负责人：ＸＸ，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军，重庆佳施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奉节县太和出租汽车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奉节县永安镇夔州东路吴家湾，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2367474911357。
法定代表人：侯兴刚，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启坤,重庆夔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奉节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奉节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奉节县太和出租汽车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太和出租公司）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奉节县人民法院（2016）渝0236民初26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奉节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成立的保险合同《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的约定，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审法院认定驾驶人员王中兴在事故发生后，驾车脱离事故现场，但却以驾驶员不知情已经发生交通事故为由，判决上诉人在第三者责任险内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认为，根据合同约定只要发生事故后驾驶员未采取措施就驾车离开现场，上诉人对事故损失就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而不论驾驶员是否知情。并且就本案的客观事实来看，驾驶员对事故的发生时知情的，否则他又如何知道发生事故，然后又去自首。2.一审法院采信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认定被上诉人对本次交通事故的受害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不当。检察院以公安机关提交的证据不足作出了对肇事驾驶员王中兴不予起诉的决定，因此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书不能够作为本案证据予以认定，因为如果是全责致一人死亡，不管肇事人员是否逃逸，根据《刑法》的规定都要追究刑事责任。受害人苏斌横躺于马路，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主要责任，被上诉人只承担次要责任。因此，即使上诉人要承担责任，承担的也只是被上诉人依法应承担的责任。被上诉人提交的赔偿协议是3月中旬，当时交警部门还未作出事故责任认定书，双方的赔偿依据也不是事故责任认定书。
太和出租公司辩称，1.从商业责任保险投保人的缔约目的来看，是转嫁风险。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提出的免责条款是格式条款，该条款单从理解上来看，有多重意思。上诉人的理解完全是字面理解。被上诉人认为该免责条款是驾驶员在明知事故发生后，为了逃避责任追究，而驾车驶离肇事现场，没有尽到相应的义务。该免责条款本身与伪造现场等情形并列，理解上二者应具有相同性质。2.上诉人首先是不认可赔偿，又认为责任划分不当。本案事故发生之后，如果是逃逸的话，至少是交通肇事罪的逃逸，刑法起刑点就是3年以上，但是本案检察机关并未认定是刑事犯罪，所以不存在逃逸的性质。根据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书、肇事者的供述、肇事现场的情况，本案也不存在驾驶员肇事之后逃逸的情形。3.保险公司应当进行赔偿。
太和出租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人保奉节支公司支付太和出租公司赔偿款460000元；2.诉讼费用由人保奉节支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太和出租公司为其XXXX号出租车在人保奉节支公司处投保交强险和商业险，保险期间均自2015年12月13日0时起至2016年12月12日24时止。其中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商业险中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为500000元（不计免赔）。2016年3月14日2时20分，王中兴驾驶太和出租公司所有XXXX号出租车沿奉节县永安镇少陵路由南至北行使至“景江苑”路段，因王中兴不按交通标线行使，越过道路中心实线超越前车，且未注意观察车行前方路面通行状况，导致车辆将躺卧在路面上的苏斌碾压，造成苏斌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2016年4月1日，奉节县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作出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王中兴承担事故全部责任。2016年3月16日，太和出租公司与受害者亲属就苏斌死亡事宜达成赔偿58万元赔偿协议书一份。太和出租公司已全部履行。后，太和出租公司向人保奉节支公司申请保险理赔，人保奉节支公司支付太和出租公司12万元交强险赔偿款。驾驶员王中兴因本案事故涉嫌交通肇事罪，由奉节县公安局侦查，并移送奉节县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2016年9月20日，奉节县人民检察院以王中兴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而作出奉检刑不诉[2016]44号不起诉决定书。
一审法院认为，太和出租公司与人保奉节支公司之间签订的机动车交强险保险合同和商业险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均应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太和出租公司已经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履行了向人保奉节支公司支付保险费的义务。太和出租公司投保的车辆经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驾驶中发生本案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在保险合同所约定的保险期间内，且太和出租公司已经向受害人亲属赔偿了相应的损失，人保奉节支公司应依保险合同约定向太和出租公司履行赔偿保险金的义务。王中兴虽在事故发生后驾车脱离事故现场，但综合其在公安机关讯问笔录中的供述和当日9时许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并带民警到事故现场指认的整个行为过程看出，王中兴当时不知事故发生，主观上不存在为逃避法律追究而故意驾驶车辆逃离事故现场的意图，其行为并非出于逃避法律责任，因此人保奉节支公司以王中兴在事故发生后，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而拒绝赔偿，依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因太和出租公司与受害人亲属的赔偿协议书中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太和出租公司和受害人亲属协商后确定的，人保奉节支公司并未参加调解，即人保奉节支公司并未审核第三者提供的相关证据材料，调解协议中的赔偿数额未经人保奉节支公司确认，故该调解协议仅对协议双方产生法律约束力，对人保奉节支公司并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因此人保奉节支公司应当向太和出租公司理赔的数额应以太和出租公司提供的相应的有效证据结合相关法律规定予以确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以及太和出租公司的诉讼请求，对受害者损失认定为：1.医疗费10000元（双方一致同意超出10000元的医疗费不在本案中处理）。2.死亡赔偿金544780元（20年×27239元/年），但太和出租公司主张502940元（20年×25147元/年），系对其权利的处分，该院予以确认死亡赔偿金502940元。苏斌的被抚养人文岚因未年满60周岁且未丧失生活能力，故太和出租公司主张的被抚养人文岚生活费，该院不予支持。3、丧葬费太和出租公司主张28428元，人保奉节支公司没有异议，该院予以确认。4、精神损害抚慰金，太和出租公司主张20000元，不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予以确认。5、太和出租公司主张的交通费及受害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太和出租公司未提交证据，该院酌情两项合计1000元。以上合计562368元。人保奉节支公司已按合同约定赔付太和出租公司交强险赔偿限额内120000元。因王中兴在事故中负全部责任，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500000元）项下人保奉节支公司还应赔偿太和出租公司442368元（562368元-120000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人保奉节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太和出租公司保险赔偿金442368元；二、驳回太和出租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200元，减半收取4100元，由人保奉节支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均无异议，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补充查明，太和出租公司与人保奉节支公司签订的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单所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第二十四条约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赔偿责任……（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的投保人声明处载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作了明确说明……”，太和出租公司盖章予以确认。
另查明，太和出租公司驾驶员王中兴在接受奉节县公安局交巡警大队民警讯问时供述：“搬新县城后在奉节县开了几年货车、之后一直在奉节县从事运输方面的职业……。在经过少陵路景江苑门口路段时，我车前方有一辆白色的类似长安车车型的一辆车在公路的右侧车道上走，速度很慢，我看他走得很慢就从左边超车，超车之前我看见地上有一个像是垃圾袋的东西，是黑色的，当时地上又洒了水，路灯也不亮，我没看清楚就直接压过去了，感觉轮胎腾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就直接开车走了，继续跑车去了。一直到早上大约5点钟我把车停在后山之后走路回刘家包遇见了我侄儿王功强，他给我说昨天小平烧烤那里压了个人，我听他说了后想起我在两点多钟的事实在那个地方压了个垃圾袋的，轮子腾了一下，不晓得是不是压到人了……。我是早上大约6点多钟到碧海皇宫交巡警那里去说明这个事情的……。我记不清楚是左边还是右边压到的了，我记得前轮和后轮都压过去了的，是在超白色小车时从左侧借道超车时压到人的，我开车时感觉到了的……。我估计车速在20-30码左右，事发地点是直路，出事时晚上视线不怎么好，我当时开的近光灯，路灯也不怎么亮……。”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是否存在责任认定不当的问题；二、太和出租公司驾驶员王中兴事故发生后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是否构成商业保险条款中保险人的免责情形继而免除保险人的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一、人保奉节支公司上诉主张根据不予起诉决定书，检察机关不予起诉驾驶员王中兴的理由是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若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责任认定正确，王中兴负事故全部责任，受害人苏斌经抢救无效死亡，按照我国刑法关于交通肇事罪的有关规定，驾驶员王中兴的行为就已经构成了交通肇事罪继而应被追究相应的刑事责任，因此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责任认定不当。本院认为，检察机关作出不予起诉决定书，仅对驾驶员王中兴的肇事行为是否构成交通肇事犯罪作出，因此不能简单的反推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责任认定不当，且刑事诉讼的证据证明标准和追诉要求与民事诉讼存在着重大区别。另，保险公司也未举示其他相反证据证明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责任认定不当。故人保奉节支公司的这一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人保奉节支公司上诉主张太和出租公司驾驶员王中兴在事故发生后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构成商业保险条款中保险人的免责情形继而应免除保险人的赔偿责任。根据双方成立的保险合同所附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第二十四条第（二）项之约定，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本案中，太和出租公司驾驶员王中兴碾压受害人苏斌后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未依法采取任何救护救助及报警措施，最终导致受害人苏斌经抢救无效死亡，该事实已经交警部门及一审法院所认定，双方当事人也并无异议，客观上已经符合了保险条款的免责情形。
太和出租公司辩称该免责条款的前提应是驾驶员王中兴知晓了事故发生，本院根据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证人的询问笔录、驾驶员王中兴的讯问笔录、事故现场照片、勘查笔录等证据以及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认定驾驶员王中兴应当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并驾驶车辆离开事故现场。首先，根据王中兴向公安机关的供述，事故发生前已经看见地上有一个像垃圾袋的东西，但仍然直接压过去了，感觉到到轮胎“腾”了一下，并且车辆的前轮和后轮都先后压过去了，但其并未停车查明状况，而是直接继续驾车驶离现场。王中兴是一名具有多年驾龄的驾驶员，具有机动车安全驾驶的基本知识，出租车的底盘高度一般只有10余厘米，受害人是一名成年男性，其躺卧在公路上的身体高度在20至30厘米左右，即使王中兴在事故发生前错误认为车身前是一垃圾袋，但是在其驾驶车辆压过“垃圾袋”后，王中兴从车身和轮胎的剧烈颠簸程度上应当意识到车辆碾压的不是垃圾袋，在正常情况下，王中兴应下车查看车辆是否受损、碾压物是什么，王中兴径直驶离现场不符合正常逻辑。其次，王中兴是在凌晨两点多钟驾驶车辆，即使事故发生地的路灯不太明亮，但车辆开启了近光灯，车身前三、五米范围内的较大障碍物都能够照视清楚，王中兴系因占道超车发生事故，而被王中兴超越的车辆驾驶人证实就是因为看见受害人躺卧在公路上而缓慢行驶，证明王中兴在占道超车时、特别是在车辆压过障碍物后应当能够分辨出在公路上的是受害人而不是“垃圾袋”。再次，本案事故发生在凌晨两点半左右，消息并没有大面积传播，王中兴供述早上五点多从侄儿口中得知“景江苑”路段发生交通事故后向公安机关自首的可能性较低。
此外，交警部门和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在侦查和审查起诉阶段均未认定驾驶员王中兴驾驶被保险车辆离开事故现场属于逃逸行为，这是因为检察机关审查认为认定王中兴的行为构成犯罪的证据不足，而逃逸本身属于交通肇事入罪后的一种加重情形，也就没有进一步审查王中兴是否属于逃逸行为，但并不影响本案对驾驶员王中兴行为性质的认定。
本案保险合同签订时，人保奉节支公司对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太和出租公司在投保人声明处盖章确认，因此，免责条款已经生效，人保奉节支公司上诉主张对本案事故的不负赔偿责任的理由本院予以采信。
综上所述，上诉人人保奉节支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奉节县人民法院（2016）渝0236民初268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奉节县太和出租汽车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200元，合计12300元，由奉节县太和出租汽车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学文
审 判 员 何 洪
代理审判员 胡玉婷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陈俊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