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31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日报社，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傅华，社长。
委托代理人崔彦彦，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北摩高科摩擦材料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科技园区白浮泉路13号317室。
法定代表人王淑敏，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忠印，北京市易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日报社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北摩高科摩擦材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北摩高科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3）昌民初字第127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摩高科公司在原审法院诉称：我公司是一家具备国家军用武器科研生产资格的企业，系中国人民解放军装备承制名录单位，被国防武器设备科研生产单位保密资格认证委员会认定为国家三级保密单位。2012年10月16日，北京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依法对我公司安全生产设施进行执祛检查，北京日报社所属北京晚报记者轩燕龙等人跟随该局执法人员一同进入我公司厂区，欲对我公司安检情况进行现场采访。根据国家保密法及涉密单位的规定，因业务需要进入本单位的外来人员，都必须签署一份《外来人员入厂保密协议书》，且不准在业务工作中携带具有拍照、录像、录音功能的通讯器材进入涉密区和涉密场所，严谨录像、拍照和录音。依法检查的三名执法人员与我公司签署了保密协议并保证承担保密义务。随即由我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淑敏、业务主管高经理等陪同进入涉密区域，对我公司安全生产设施进行了适时检查。由于北京晚报记者轩燕龙等人与我公司不具有业务及行致指导关系，根据保密规定不能进入涉密区域进行采访。为了不影响该报记者的正常采访，我公司将其安排到办公区会议室等待检查结果。检查人员在实地检查中发现我公司配电室及其高低压配电设施年检合格标识脱落未能及时粘贴，部分工人未按规定穿着安全防护设施等实际情况，共计十一项内容需要整改。考虑到整改内容均系我公司未能坚持日常监督检查、适时贯彻执行安全生产制度所致。在办公区会议室，记者全程参与了此次检查后的总结会。如检查事项、整改内容、整改意见以及我公司对整改意见的最后陈述等，就连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中要求我公司在2012年10月19日前完成上述十一项整改内容，也是都在记者监督下完成。2012年10月29日，安全生产执法人员对我公司整改情况进行复查，十一项整改内容全部符合整改要求。可是北京日报社所属北京晚报不恪守媒体人的职业操守，将我公司积极配合检查的事实，肆意捏造成我公司‘不配合安全检查、甚至有抵触情绪，等虚假事实，并以北摩高科抗拒安全检查’为标题，以‘市安全监督局立案处罚四家安全隐患企业’为副标题，以通讯稿的形式在2012年10月27日的北京晚报第三版上予以刊登。并同意网易、北京晚报网、和讯网、京报网、搜狐网、新浪网及市安监局网等多家网络媒体进行转载。为了渲染我公司的违法严重性，有的网络媒体甚至直接将题目变更为《市安监局立案处罚‘北摩高科’等4家安全隐患企业》进行虚假宣传，严重影响了我公司的社会声誉和社会名誉，侵害了我公司名誉权。社会对一个企业名誉的评价，将直接影响到企业的生存和发展。所以，名誉权是企业生存和发展之本。一个企业的良好名誉，是靠长时间的信誉积累而形成的，它集中反映了社会对一个企业在生产经营等诸多方面的总体评价。如果有人肆意诋毁企业的名誉，将对企业的经济效益和生产经营产生重大影响，北京日报社故意捏造并散布我公司拒不接受安全检查，甚至因此受到‘立案处罚’的虚假事实，己严重诋毁和侵犯了我公司名誉权。其他媒体的连续转载更是严重影响了我公司日常生产经营活动，有的合作单位以此为由与我公司解除了合作合同，给我公司造成了实际经营损失。为了维护我公司的名誉权不受侵犯，保障我公司的正常生产经营活动，请求法院依据法律和事实判令北京日报社立即停止侵害，在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内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公开赔礼道歉，并保留要求北京日报社赔偿损失的诉讼权利。诉讼请求：l、请求判令北京日报社立即停止侵害，在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内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公开赔礼道歉；2、由北京日报社承担诉讼费用。
北京日报社在原审法院辩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之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之规定：“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其报道客观准确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根据上述法律法规及其他相关条文，涉案文章真实、客观，以事实为依据，不存在歪曲、虚构、肆意捏造的情形，不存在侵犯北摩高科公司名誉权的情形。详述如下：一、涉案文章如实反应了当时的检查情况，不存在肆意捏造的情形。2012年10月16日，北京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以下称“市安监局”）依法对北摩高科公司安全生产设施进行执法检查。为遵守国家保密法及北摩高科公司的规定，我报社记者未进入涉密区域而在办公区会议室等待检查完毕，并参与了检查总结会。北摩高科公司诉称的文章（以下称“涉案文章”）共五自然段，涉检查的是第五自然段，系我报社记者根据检查总结会及市安监局对北摩高科公司出具的《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撰写。文章中的主要内容即列举的北摩高科公司的11项安全生产问题，符合《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的内容；文章称北摩高科公司不配合安全检查，亦为安监局工作人员在检查过程对于北摩高科公司行为的判断和认定。文章客观公正的反映了检查当时的状况，不存在肆意捏造虚假事实的情形，更不存在侵犯北摩高科公司名誉权的情形。二、北摩高科公司断章取义，歪曲涉案文章的表述。北摩高科公司称，我报社故意捏造并散布其拒不接受安全检查，甚至因此受到“立案处罚”。北摩高科公司的前述主张断章取义，与实际不符。涉案文章第3段最后一句：“……安全监管部门依法对安全隐患较为突出的3家企业予以立案处罚”。可见，涉案文章从未称北摩高科公司受到“立案处罚”，而仅是概述有3家企业受到立案处罚。北摩高科公司对号入座的行为实在令人不解。三、北摩高科公司未能证明涉案文章给其造成损失。北摩高科公司称涉案文章被其他媒体转载，有的媒体甚至改变了涉案文章的名称，因此给其造成损失。首先，涉案文章真实客观反应检查现状，并不存在侵犯北摩高科公司名誉权的情形；无论是否被转载，转载量多少，均不会侵犯北摩高科公司名誉权。其次，其他媒体转载涉案文章，不属于我报社可控范围内；更改涉案文章的名称，更不属于我报社的可控范围。前述转载及更名行为，与我报社无关。第三，在北摩高科公司列举的京报网、网易、搜狐、和讯等转载涉案文章网站网页截图中，在网友评论处均为“有0人参与’、“已有0位网友发言”等。可见，社会公众并未对涉案文章作出任何反应。综上，北摩高科公司并未举出任何证据，证明涉案文章给其造成损失。有鉴于此，请求法庭依法驳回北摩高科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北京晚报系北京日报社下属报纸。2012年10月16日，北京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以下简称市安监局）依法对北摩高科公司进行执法检查，北京日报社所属北京晚报记者等人跟随市安监局人员进行现场采访。2012年10月27日，北京日报社所属北京晚报刊登了该报社记者采写了《“北摩高科”抗拒安全检查市安全监管局立案处罚4家安全隐患企业》，该文涉及北摩高科公司的部分载明：“十八大下月开幕，市安监系统的安全检查工作重点也转移到了十八大会场驻地周边500米范围内的生产经营单位，以及一些制造企业，园区之中，不久前，昌平、石景山相继对辖区内的工业园区进行了检查，令人意外的是，在安全生产越来越引起重视的情况下，个别企业仍旧出现抗拒安全检查。北京北摩高科摩擦材料有限公司甚至出现抵触情绪。而最令执法人员吃惊的检查还是10月16日在昌平的检查中，生产刹车盘为主业北京北摩高科摩擦材料有限公司，出现了不配合安全检查，甚至出现抵触情绪的情况。而在这家企业中查出的安全生产问题多达11项，其中包括：配电室劳动防护用品未定期进行检测；生产车间临时用电不符合安全规定要求；消防器材设备堆放杂物；配电箱设置不符合安全要求；数控机房从业人员未按规定佩戴防护镜；天车缺少防脱钩装置；疏散通道堆放杂物；吊装作业人员未穿防砸鞋；吊装作业人员未戴安全帽；特种作业人员培训复审档案不健全；从业人员安全培训档案不健全”。该文除在北京晚报刊登外，在京报网进行了刊载，同时市安监局网站、搜狐网站、和讯网站、网易网站、新浪网站等进行了转载。现北摩高科公司以北京日报社侵犯其名誉权为由诉至法院，要求给予解决。
在原审审理中，北摩高科公司提出北京日报社侵犯其名誉权之处为文章指其公司“抗拒检查”，而实际情况是根本不存在“抗拒检查”的行为；北京日报社提出其文章中所提“抗拒检查”是根据记者与安监局的往来邮件中所提到的，但该邮件已不存在。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报纸复印件、相关网站的文章打印件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
原审法院认为：法人的名称权、名誉权、荣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新闻媒体作为现代社会传播信息的重要渠道，其主要职责即及时报道新闻时事，并担负着舆论监督的重要职能。但同时应当指出的是，作为社会公众接受获取社会新闻热点及其他社会信息的重要来源，新闻媒体对其所公开发出的信息内容应予以必要的、适度的审查义务。特别是当该信息可能涉及到其他公民、法人等主体的权利时，更应对其报道内容的真实性给予较为审慎的审查，以免对他人权利造成不必要的损害。本案中，北京日报社所属的北京晚报作为在北京地区具有较大发行量及影响力的报纸媒体，具有信息容量大、受众范围广、影响广泛等特点。北京晚报于2012年10月27日第03版面中所刊登的文章以“‘北摩高科’抗拒安全检查”为标题报道了市安监局进行的安全生产检查活动。北京日报社作为专业媒体机构，在未尽到审慎审查的前提下，在其纸质载体和电子报刊上刊登了上述文章，虽然北京日报社提出其所表述的北摩高科公司存在不配合检查的情形是根据市安监局工作人员在检查中判断和认定所形成，但北京日报社并未提供相应证据加以证明，故法院对北京日报社的辩解意见不予采信。故该文章中的标题及相关内容表述不完全符合事实的报道，客观上使北摩高科公司的名誉权受到损失，北摩高科公司有权要求北京日报社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故法院对北摩高科公司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七）项之规定，判决：北京日报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北京晚报》上及京报网上刊登声明向北京北摩高科摩擦材料有限责任公司致歉，所刊声明需于刊登前送交法院审核。
北京日报社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北摩高科公司的诉讼请求。上诉理由是：1.涉案文章内容符合事实，未侵犯北摩高科公司名誉权。北摩高科公司确实存在需要整改的项目，也存在“不配合安全检查”的情形，涉案文章客观公正地反映了检查当时的状况，不存在肆意捏造虚假事实的情形。2.涉案文章没有给北摩高科公司造成任何名誉权的侵害。涉案文章客观地报道检查事实，并未侵犯其名誉权。北摩高科公司也未举出任何证据证明其存在损失。一审列举的网页截图中，网友评论处均为“有0人参与”、“已有0位网友发言”等。可见，社会公众也并未因涉案文章的发表而对北摩高科公司作出任何负面评价。
北摩高科公司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北京日报社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案的关键是北摩高科公司接受了检查，而北京日报社报道中说我们抗拒检查，对方的报道是不成立的。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据此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审理中，上诉人北京日报社曾要求举证期，本院依法确定了十天的举证期。但其在举证期内并未提交任何证据，亦未向本院提交证人出庭的任何申请。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涉案文章报道内容是否客观真实以及北摩高科公司名誉权是否受到侵害的问题。
关于涉案文章报道内容是否客观真实的问题。北京晚报于2012年10月27日第03版面中所刊登的文章以“‘北摩高科’抗拒安全检查”为标题进行报道，该报道中所述的“抗拒安全检查”，对于一个企业的社会形象显然会产生影响。对于这种会影响企业社会形象的表述，媒体必须慎重，应有充分确凿的证据。本案中，北京日报社虽然主张“北摩高科抗拒安全检查”的内容是根据市安监局工作人员在检查中判断和认定所形成，但未能就此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因而无法确定北京日报社关于“北摩高科抗拒安全检查”的表述言之有据。原审法院对其辩解不予采信并无不当。
关于北摩高科公司名誉权是否受到侵害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新闻单位报道失实，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本案中，北京日报社下属的北京晚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采用“北摩高科抗拒安全检查”的负面表述，已经构成报道失实。虽然北京日报社主张网友评论处均为“有0人参与”、“已有0位网友发言”，但在搜狐、和讯、网易、新浪等大型门户网站均对此负面的失实报道进行转载的情况下，即使是网友没有跟帖，该失实报道也难以避免为第三人所知。这种负面的失实报道在被第三人知晓的情况下，显然会产生社会影响，从而对北摩高科公司的名誉造成毁损。因此，可以认定北京日报社失实报道的行为已经侵害了北摩高科公司的名誉权。原审法院判决要求北京日报社赔礼道歉亦无不当。
综上，北京日报社的上诉请求与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百元，由北京日报社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百元，由北京日报社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宇翔
审 判 员 汤 平
代理审判员 王国庆
二〇一五年六月四日
书 记 员 张薷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