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石民四终字第013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建一局集团第六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局六公司），住所地石家庄市长安区中山东路432号。
法定代表人：杨雁翔，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文津，河北荣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丽，该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扬州市安装防腐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装公司），住所地扬州市江都区舜天路建工大厦十楼。
法定代表人：佘广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安定、李瑞，北京金台（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河北中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康公司），住所地石家庄市华新路36号。
法定代表人：杜欣，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马洪闯、潘珂骅，河北世纪方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河北上京上城水岸文化创意园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京上城公司），住所地石家庄市新华区上京村。
法定代表人：周一青，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马洪闯、潘珂骅，河北世纪方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局六公司与被上诉人安装公司、原审被告中康公司及上京上城公司因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石家庄市长安区人民法院（2014）长民二初字第6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时安装公司诉称，2006年3月份，原告与被告一局六公司订立《建筑工程分包合同》，约定：原告承建一局六公司承包的石市桥西区丽都花园1#、2#、4#高层住宅电气、水暖、通风等工程。合同订立后，原告依约履行义务。2009年1月，原告与被告一局六公司结算，工程价款为3518154元，一局六公司累计付款2790000元，尚欠原告工程款720750元，经原告多次催要，双方于2010年订立还款协议，载明：一局六公司将其债权被告中康公司和被告上京上城公司的两套房屋作价671781元给付原告抵债。但该协议涉及的房屋无法交付。原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要求被告支付原告工程款720750元及延期付款利息，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原审时一局六公司辩称，本公司与原告签订的《还款协议》合法有效并已履行完毕。2010年1月5日原告项目负责人彭斌与本公司签订《还款协议》，后由彭斌代表原告公司履行了《还款协议》的权利和义务。原告在诉状中并未对《还款协议》的效力提出异议，只是称无法履行，且彭斌有原告法定代表人的授权委托，《还款协议》内容符合有关法律规定，已履行完毕。现时隔三年，原告要求本公司支付工程欠款无道理。现抵账房屋正在建造过程中，尚未实际交付，房屋的交付问题不属于《还款协议》的约定内容，由此不存在《还款协议》不能履行的问题。本公司与原告之间的债权转让程序合法，本公司履行了告知义务，被告中康公司和上京上城公司予以认可。工程欠款数额应为协议上确定的671781元，非原告所诉数额，原告所诉的720750元未扣除其水电费用。综上，原告诉请本公司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2006年3月，原告安装公司与被告一局六公司签订《工程分包合同》1份，合同约定原告承建被告一局六公司承包的石家庄市丽都花园1#、2#、4#高层住宅楼的机电安装工程。2006年3月25日，原告单位及其法定代表人签署《授权委托书》，其中载明：“现委托我公司副经理彭斌同志为我公司的代理人，负责中建一局六公司承接的石家庄市丽都花园1#、2#、4#楼机电工程分包工程的合同签署及工程实施中的一切事宜，其在工程实施过程中签署的一切文件我均予以认可……”。后原告依约履行。2009年1月16日的《工程结算审核单》显示水暖电安装审定金额为3518154元，该审核单施工单位负责人处加盖了原告单位公章。之后被告一局六公司陆续支付原告款项2797404元。原告及被告一局六公司对上述工程审定金额和付款金额均无异议。2010年1月5日，被告一局六公司与彭斌签订《还款协议》1份，其中载明：“经双方核对往来帐务，甲方（即被告一局六公司）尚欠乙方（即原告安装公司）工程款671781元人民币（不含保修金），经双方协商，根据甲方与河北中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和河北上京上城水岸文化创意园投资有限公司签订的还款协议，乙方同意用正在建设中的上京文化创意公寓办公楼楼号为1号楼3-503、面积120.64平方米，3号楼1-1002、面积为82.93平方米，作价671781元的房屋抵顶……”。被告一局六公司向被告中康公司、上京上城公司出具告知书，其内容为：“根据贵公司与我公司的“还款协议”，我公司已将“上京文化创意公寓办公楼”3号楼1-1002、“上京文化创意公寓办公楼”1号楼3-503房产抵顶给彭斌，请给与办理相关购房手续”，以上两份《告知书》的落款日期均为2009年12月31日。2010年4月23日彭斌在两份《告知书》上签署“已取走房屋收款收据、房屋买卖合同、还款协议、告知书”。后因相关原因上述两套房屋未交付原告安装公司。现原告安装公司要求判如所请。上述事实有《工程分包合同》、《授权委托书》、《工程结算审核单》等及庭审笔录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安装公司与被告一局六公司签订的《工程分包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合同的效力，本院予以确认。合同签订后，原告安装公司依约履行义务，后经结算，工程审定金额为3518154元，被告一局六公司已向原告支付款项2797404元。关于彭斌与被告一局六公司签署的《还款协议》的效力一节，根据原告单位及其法定代表人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对合同的签署和工程实施过程中的一切事宜，彭斌享有授权，但并未授权彭斌负责工程结束之后的事宜；原告安装公司于2009年1月16日出具《工程结算审核单》，其在该审核单上加盖了公章，被告一局六公司对此无异议，由此工程实施过程已结束，至此时彭斌个人的授权已终结，故在工程审核结算之后即2010年1月5日，彭斌与被告一局六公司签署《还款协议》之行为非职务行为，《还款协议》对原告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原告主张被告一局六公司向中康公司、上京上城公司送达的《告知书》与《还款协议》时间相矛盾，被告一局六公司辩称《告知书》上的落款时间是笔误，实际落款时间应为2010年4月23日，被告中康公司和上京上城公司不予认可，被告一局六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实，故被告一局六公司给被告中康公司和上京上城公司用房屋抵顶欠款的《告知书》在彭斌与被告一局六公司签订的还款协议之前，此时被告中康公司和上京上城公司对抵顶欠款的数额不知情，《告知书》中载明房屋是抵顶给彭斌，非原告公司。彭斌与被告一局六公司签订《还款协议》后，被告一局六公司没有将债务的具体数额及债权人情况向被告中康公司和上京上城公司予以明确告知，由此被告一局六公司与原告之间的债务未能转移给被告中康公司和上京上城公司，被告一局六公司理应及时偿还原告欠款。关于被告一局六公司称其与原告之间的未结工程款数额应扣除水电等费用、以《还款协议》上确定的欠款数额为准的观点，因《还款协议》对原告不发生法律效力，且被告一局六公司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水电等费用的情况，故对被告一局六公司的观点不予采信。因原告安装公司、被告一局六公司就欠款利息未作约定，故被告一局六公司自原告主张之日即2013年1月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基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为：被告中建一局集团第六建筑有限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原告扬州市安装防腐工程有限公司工程款72075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3年1月5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008元，由被告中建一局集团第六建筑有限公司负担。
判决后，一局六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为：一、2010年1月5日签订的抵账《还款协议》是被上诉人提交并认可的证据，法院认定该《还款协议》对被上诉人没有效力，这是明显的违法裁判。二、被上诉人承认对彭斌《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进一步证明彭斌代表被上诉人履行《还款协议》的真实性。上诉人依据该《授权委托书》有理由相信彭斌为被上诉人的代理行为。因此，当2010年4月23日，彭斌代表被上诉人取走抵账房产的房屋买卖合同和收据，并且将该房屋备案登记为彭斌后，上诉人认为《还款协议》已履行完毕。事实也说明，在之后长达两年半的时间内，被上诉人没有对彭斌代表其实施的履行过程提出任何主张和异议，也没有再向上诉人催要过欠款。三、抵账前工程欠款数额应为671781元。上诉人认为，工程结算不同于一般债务结算，不能简单地用工程总价款减已付款，中间还涉及增项、减项、奖励、罚款、代垫费用的扣除等等，因此，必须要有双方认可的结算书或对账单，才能作为决算的依据。四、法院否定《还款协议》对于被上诉人的效力，就等于认定被上诉人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在原一审时，上诉人就提出了被上诉人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但由于当时焦点是审查《还款协议》的实际履行，故该主张没有被法庭纳入审查焦点。如今，《还款协议》的效力被重审法院否定，而被上诉人的起诉时间是2012年12月，依据被上诉人提供的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起诉前两年内其向上诉人主张过权利，故应当认定被上诉人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请求依法撤销原判，依法驳回被上诉人扬州市安装防腐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安装公司辩称，一、《还款协议》（双方）、《还款协议》（三方）法律性质均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100条的规定，发生约定抵销的法律后果，并非79条至89条债权让与、债务承担的法律效果。二、《还款协议》（双方）、《还款协议》（三方）均属于无效协议。三、《还款协议》（双方）、《还款协议》（三方）即使不属于无效协议，也因其无法履行，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被抵销方均因此产生法定的合同解除权。法定的合同解除权由被抵销方自由行使，其权利性质为形成权，即自到达抵销方时成立并生效。四、如认定为债权让与行为则让与人对受让人承担瑕疵担保责任。五、如认定为债务承担行为则债务人对转移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六、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应在正常时效期间。七、应根据《工程分包合同》、《工程结算审核单》、《对账单》确定的未付尾款额度720750元来支付。《还款协议》（双方）系无效协议，不应以671781元来确定欠款数额。《还款协议》（双方）确定的欠款数额系约定抵销的数额，而非整个欠款数额。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另此案在本院审理过程中还查明，中康公司（甲方）、一局六公司（乙方）、上京上城公司（丙方）三方签订一份协议，该协议载明经三方协商，甲方同意用正在建设中的上城水岸1500.49平方米（实际面积以最终经确认的面积为准）的房屋抵顶上述欠款，该协议第二条约定：“甲方用于抵顶的房屋均为小高层，楼号为：一号、二号、三号、六号楼共计14套1500.49平方米（房间号附后），清单为本协议的附件，丙方与乙方签订的购房协议，乙方应交丙方的购房款直接抵顶甲方对乙方的欠款。该协议第三条约定：乙方如将上述房屋抵顶乙方指定第三人的欠款时，应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与丙方，乙方交回原与丙方签订的购房协议，丙方再与乙方指定的第三人签订购房协议或合同，购房价款直接抵顶甲方对乙方的欠款并由丙方出具购房价款收据。”
上诉人一局六公司与被上诉人安装公司代理人彭斌在2010年1月5日签订《还款协议》后，彭斌与上京上城公司在2010年1月7日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由于涉案的两套房屋无法交付，被上诉人安装公司于2013年1月4日诉至原审法院。被上诉人安装公司在诉状中陈述“双方于2010年1月5日订立还款协议，一局六公司将其债权中康公司和上京上城公司的二套房屋作价671781元给付原告抵债，但该还款协议根本无法履行”。以上事实有原审原告起诉书、还款协议、房屋买卖合同、庭审笔录、立案受理通知书予以证明。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关于上诉人一局六公司与彭斌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否对安装公司有效的问题；二、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三、关于欠款数额的问题；四、关于本案所涉两套房屋的债权是否已经转移的问题。针对以上焦点阐述如下：
一、关于上诉人一局六公司与彭斌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否对安装公司有效的问题。2006年3月25日，被上诉人安装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签署了《授权委托书》，在该《授权委托书》中明确载明：“现委托我公司副经理彭斌同志为我公司的代理人，负责中建一局六公司承接的石家庄市丽都花园1#、2#、4#楼机电工程分包工程的合同签署及工程实施中的一切事宜，其在工程实施过程中签署的一切文件我均予以认可”。后被上诉人安装公司代理人彭斌与一局六公司签订了《还款协议》，该协议是分包工程中的结算事宜，应认定彭斌在本案中具有代理权。另被上诉人安装公司代理人彭斌与一局六公司签订《还款协议》后，被上诉人安装公司的代理人彭斌与上京上城公司又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由于涉案的两套房屋无法交付，被上诉人安装公司于2013年1月4日诉至原审法院。被上诉人安装公司在诉状中陈述“双方于2010年1月5日订立还款协议，一局六公司将其债权中康公司和上京上城公司的二套房屋作价671781元给付原告抵债，但该还款协议根本无法履行”。该表述应视为被上诉人安装公司对签订《还款协议》事实的认可。同时，被上诉人安装公司已将《还款协议》作为证据当庭出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安装公司没有就上述事实提交相反证据，故应认定上诉人一局六公司与彭斌签订的《还款协议》对被上诉人安装公司有效。
二、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20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在本案中，双方签订的还款协议并未约定具体履行期限，其诉讼时效应当自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安装公司于2013年1月4日诉至原审法院，故此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三、关于工程欠款数额如何确定的问题。在本案中，上诉人一局六公司与被上诉人安装公司在2010年1月5日签订了《还款协议》，在该协议中已明确约定上诉人一局六公司欠被上诉人安装公司工程款671781元，故应认定上诉人一局六公司欠被上诉人安装公司工程款671781元。
四、关于本案所涉两套房屋的债权是否已经转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债权人转让权利的通知不得撤销，但经受让人同意的除外”。本案中，一局六公司与安装公司就债权转让签订《还款协议》，该协议约定将一局六公司对中康公司与上京上城公司的债权转让给安装公司，一局六公司已向中康公司和上京上城公司发出了告知书，该《告知书》的落款日期虽为2009年12月31日，但安装公司与上京上城公司于2010年1月7日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应认定一局六公司作为债权人已履行了通知义务。该《告知书》的落款日期应认定有误。一局六公司对中康公司与上京上城公司就涉案两套房屋享有的债权已合法有效地转移给安装公司，且安装公司与上京上城公司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至此，一局六公司已经脱离原有的债权债务关系。在本案中，安装公司应为债权人，中康公司与上京上城公司应为债务人。因此，中康公司与上京上城公司对安装公司负有给付房屋的义务，现涉案两套房屋至今无法交付，理应由中康公司与上京上城公司承担给付安装公司的工程欠款责任。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八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石家庄市长安区人民法院（2014）长民二初字第625号民事判决；
二、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原审被告河北中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河北上京上城水岸文化创意园投资有限公司给付被上诉人扬州市安装防腐工程有限公司工程款671781元及利息（利息自2013年1月5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三、驳回被上诉人扬州市安装防腐工程有限公司对上诉人中建一局集团第六建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008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11008元，均由原审被告河北中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河北上京上城水岸文化创意园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来斌
审判员 赵 勇
审判员 于 英
二〇一五年三月四日
书记员 刘召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