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民申92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凌家萍。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唐扣平。
申请再审人凌家萍因与被申请人唐扣平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商终字第002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凌家萍申请再审称：一、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唐扣平的实际损失金额是本案必须查明的基本事实，一、二审法院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认定唐扣平损失100万元显属错误。2、相关证据可以证明唐扣平没有损失。凌家萍与唐扣平并没有约定未归还股权的违约金，凌家萍仅应赔偿唐扣平因未收回股权而造成的损失。协议未对归还股权时公司的状态进行约定。故归还条件成就时，凌家萍所归还的公司应当为归还条件成就时公司的现实状态。而本案起诉之前，公司已资不抵债，主要资产（煤炭经营许可证）丧失，所以无论凌家萍是否归还股权，唐扣平都无损失。二、本案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凌家萍归还股权的约定条件实际并未成就。根据协议约定，若凌家萍不愿意经营公司，将股权归还唐扣平的约定才生效。但是否愿意经营公司是一种主观判定，而非是否经营的客观事实。凌家萍在公司亏损的情况下积极融资无果，并与蔡金荣产生矛盾，致使公司无法办理年检手续，营业执照被吊销。由此可见，公司不能继续经营下去的原因是凌家萍无力经营和无法经营，而非不愿经营，故约定的股权归还条件尚未成就。2、关于归还股权的约定已失效。在唐扣平同意将公司25%股权转让给蔡金荣，又将其剩余股权全部转让给凌家萍后，公司股东仅有凌家萍及蔡金荣，若蔡金荣不同意转让或愿意由其受让凌家萍股权，则凌家萍将无法向唐扣平归还股权，且蔡金荣也不愿与唐扣平共同作为公司股东，故在唐扣平同意凌家萍将部分股权转让给蔡金荣之时，双方关于股权归还的约定已实际失效。3、不能归还公司的损失实际应由唐扣平承担。唐扣平在2011年5月另案起诉时已明知公司不经营，其应及时根据协议第九条的约定要求凌家萍归还公司股权，而不是根据第八条的约定主张违约金，故凌家萍无法归还股权是因为唐扣平没有采取适当措施造成的，即使凌家萍不能归还股权的行为给唐扣平造成了损失，该损失也应由唐扣平自行承担。综上，请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对本案进行再审。
被申请人唐扣平未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
本院审查查明：2006年3月25日，新港公司经工商行政主管部门核准登记，注册资本为100万元，登记股东为唐扣平和金卫彬，双方各持有新港公司50%股权。
2009年4月20日，唐扣平与金卫彬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由金卫彬持有的新港公司50万元股权无条件赠送给唐扣平，暂时不进行工商登记变更，如唐扣平对外转让，金卫彬无条件配合。
2009年4月24日，唐扣平与凌家萍签订《协议书》（以下简称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一份，约定唐扣平将新港公司全部股权（股权即资本金100万元未付）转让给凌家萍。该协议共十二条，其中第八条约定，股权转让后，唐扣平不干涉凌家萍的股份转让。但未经唐扣平同意，凌家萍不得将该公司卖给其他人经营。如若转让，凌家萍应支付资本金100万元；第九条约定，今后如果凌家萍不愿意经营公司，应将公司的股权归还给唐扣平。
新港公司在工商登记机关的备案资料显示：1、2009年5月20日，唐扣平、金卫彬分别与凌家萍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各一份，约定金卫彬将持有的新港公司50万元股权（即50%）转让给凌家萍，唐扣平将持有的新港公司1万元股权（即1%）转让给凌家萍。2、新港公司完成了工商变更登记，唐扣平持有49%股权，凌家萍持有51%的股权。
2009年7月19日，凌家萍与蔡金荣签订《协议书》一份，载明：新港公司的股东与凌家萍协商一致，将其持有的新港公司股权全部转让给凌家萍，现蔡金荣希望得到新港公司85%股权，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蔡金荣出资本金400万元，将新港公司的注册资本变更为500万元；蔡金荣用300万元收购凌家萍25万元的股权……；根据2009年4月24日唐扣平与凌家萍签订的《协议书》，凌家萍有可能向唐扣平支付100万元，蔡金荣愿意承担该笔款项的支付义务，但蔡金荣一旦支付了该笔款项，就有权要求凌家萍将持有的新港公司15%股权转让给蔡金荣。
新港公司在工商登记机关的备案资料显示：1、2009年7月20日，唐扣平与凌家萍在新港公司召开股东会，签署股东会决议，内容为唐扣平将持有的新港公司的49万元股权（即49%）转让给凌家萍，凌家萍将持有的新港公司的25万元股权（即25%）转让给蔡金荣，同意增加蔡金荣为公司新股东。2、2009年7月20日，蔡金荣与凌家萍在新港公司召开股东会，并签署股东会决议，内容为：选举蔡金荣为执行董事，增加注册资本、实收资本各400万元，以货币出资，其中蔡金荣增加出资400万元，公司变更后注册资本500万元，实收资本500万元。
新港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中有落款时间为2009年7月20日的聘任书一份，载明:“昆山市新港煤炭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决定，根据本公司章程，决定聘任凌家萍为公司经理”。聘任书落款执行董事由“蔡金荣”签名，并加盖公司公章。
2011年5月3日，唐扣平诉至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称，凌家萍受让股权再次转让应按约支付资本金100万元，请求判令凌家萍支付股权转让款100万元，蔡金荣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院审理后认为，唐扣平与凌家萍签订的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是附生效条件的协议，自条件成就时生效。该协议第八条是所附生效条件的约定，即如果凌家萍受让股权后将新港公司股权转让他人或将该公司经营权卖给他人，则应支付唐扣平资本金100万元。相应生效条件有两个，一是公司经营权卖给他人，二是股权转让他人。只要符合其中一个生效条件，凌家萍即应支付100万元股权转让款。因此，在凌家萍将股权转让给第三人蔡金荣时，约定生效的条件成就，且相关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凌家萍应按约给付唐扣平100万元股权转让款。据此，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作出（2011）太商初字第0269号民事判决，判令凌家萍给付唐扣平股权转让款100万元，驳回唐扣平要求蔡金荣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凌家萍不服该一审判决，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案二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是唐扣平与凌家萍约定的资本金支付条件是什么、条件是否成就。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第八条约定，股权转让后，唐扣平不干涉凌家萍的股权转让，但未经唐扣平同意，凌家萍不得将该公司卖给其他人经营。如若转让，凌家萍应支付资本金100万元。凌家萍与唐扣平对于该条款的含义存有争议。从文义表述来看，双方约定的资本金支付条件系凌家萍在未经唐扣平同意的情况下，将其从唐扣平处获得的公司股权再次转让给他人。而根据2009年7月20日唐扣平与凌家萍签署的股东会决议，唐扣平已知晓凌家萍将公司股权转让给蔡金荣、增加蔡金荣为新股东的事实，故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中约定的资本金付款条件并未成就。据此，该案二审法院于2012年5月14日作出（2011）苏中商终字第0592号民事判决，撤销（2011）太商初字第0269号民事判决，驳回唐扣平的诉讼请求。
2011年4月12日，凌家萍诉至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蔡金荣支付新港公司股权转让款300万元。在该案审理中，法院对凌家萍和蔡金荣于2009年7月19日签订的《协议书》进行了鉴定，确认该协议合法有效。据此，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23日判决蔡金荣向凌家萍支付股权转让款300万元及相应利息损失，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维持了该一审判决。在该案审理中，凌家萍向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提交了2009年7月1日交接书，该交接书载明“兹有昆山市新港煤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凌家萍与蔡金荣从2009年5月1日起共同合作经营昆山市新港煤炭有限公司。双方同意自2009年7月1日起昆山市新港煤炭有限公司的公章移交给蔡金荣保管。2009年7月1日之前该公司所发生的一切债权债务及相关的法律责任与蔡金荣无关，一切责任由昆山市新港煤炭有限公司全权负责承担。同时2009年7月1日以后由于公章使用不当而引发的债权债务由蔡金荣全权负责”。交接书落款处由凌家萍和蔡金荣签名。在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审理过程中，凌家萍对交接书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
2013年6月30日，唐扣平又诉至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称新港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凌家萍不再经营公司，符合合同约定的归还股权的条件，但已不能归还，请求判令凌家萍赔偿损失300万元。因唐扣平针对（2011）苏中商终字第0592号民事判决向检察院申请抗诉，在该案一审审理期限届满前唐扣平自愿撤诉，一审法院裁定准许撤诉。
2013年12月23日，唐扣平以同样的理由再次诉至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即提起本案诉讼称：凌家萍受让股权并非实际经营新港公司，而是利用新港公司为载体（煤炭经营许可证是新港公司的巨大无形资产），以增资扩股和股权转让等手段套取巨额利润后任由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因此凌家萍行为违反合同约定，未尽心经营公司，又不将股权归还唐扣平，请求判令凌家萍因违约赔偿唐扣平损失300万元。
凌家萍一审辩称：一、唐扣平系恶意诉讼。因唐扣平之前已申请撤诉，现以相同理由和事实重新进行起诉，使凌家萍的财产一直处于被查封状态，造成凌家萍损失。二、唐扣平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归还股权的前提是凌家萍不愿意经营新港公司，但实际情况并不是凌家萍主观上不愿意经营，而是客观上无力经营、无法经营，故归还股权的条件并未成就。凌家萍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应承担违约责任。煤炭经营许可证将被取消，唐扣平所称的巨大资产已不存在。
本案一审中，凌家萍提交了落款时间为2012年2月13日对蔡金荣的通知书，告知蔡金荣2011年度煤炭许可证已开始年检、企业公章、财务章等自2012年1月起重新调换、2011年度营业执照已开始年检，要求蔡金荣进行办理或把相关材料寄给凌家萍。凌家萍还提供了交邮凭证，但未提供收件人签收的相关凭证。
2013年1月18日，昆山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因新港公司未在2012年6月30日前接受2011年度检验，逾期仍不接受检验，被吊销营业执照。
一审法院认为：一、新港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的事实发生在2013年1月18日，而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前案中作出（2011）苏中商终字第0592号民事判决的时间是2012年5月14日，故上述事实属于判决生效后发生的新情况、新事实，且唐扣平起诉是依据协议第九条是否愿意经营公司而诉讼，属于新的理由，故本案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二、唐扣平在法院对其纠纷尚未作出实体裁决前有权再次进行诉讼，法律赋予唐扣平处分自己权利的正当性。唐扣平同时就前案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抗诉机关未能决定是否立案，唐扣平系通过法定程序主张权利，其诉讼并非出于恶意，故对凌家萍此答辩意见不予采纳。三、新港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凌家萍归还唐扣平股权的条件成就。1、唐扣平与凌家萍之间于2009年4月24日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根据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第九条约定，如果凌家萍不愿意经营公司，应将公司的股权归还唐扣平。新港公司接受工商部门的年检是法律规定的企业应尽义务。虽经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另案判决确认对新港公司的股权转让唐扣平知晓并同意，但作为新港公司法定代表人，公司虽面临经济困境，但其仍应履行公司的经营和管理职责。向工商部门报送公司资料进行年检是依公司主动之行为，凌家萍未能主动完成上述义务，不能证明其愿意经营公司的目的。2、结合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第八条、第九条来看，唐扣平将公司无偿交付给凌家萍经营，凌家萍只要不愿意经营，可以不问原因即将股权归还唐扣平。凌家萍通过无偿受让的股权再转让后获得300万元股权对价，虽仍持有新港公司15%股权，但从协议、交接书的内容可以看出公司实际由蔡金荣即大股东控制，如按照凌家萍辩称的蔡金荣掌管新港公司的执照和公章致使公司不能年检，则公司的控制权和经营权在蔡金荣名下，这也不符合唐扣平与凌家萍双方签订协议约定的公司经营权不得转让的目的。3、唐扣平投资100万元持有新港公司100%股权，通过凌家萍转让后，其即无法获得资本金100万元，又无法返还股权，显然利益失衡，且凌家萍向蔡金荣转让股权时已预见到有可能会支付唐扣平100万元资本金，这也说明唐扣平与凌家萍订立合同的真实意愿是唐扣平愿意凌家萍无偿受让经营，凌家萍转让或者不愿意经营则还给唐扣平股权或支付最初出资。故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约定的归还股权条件成就。四、凌家萍未能按法律规定经营公司可认定其不愿意经营公司，归还唐扣平股权的条件成就，凌家萍理应将股权归还给唐扣平，但新港公司股权已转让给了蔡金荣，事实上不能归还，且新港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需依法进入清算程序，唐扣平业已无法直接取得原来股权，凌家萍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五、虽经上海市两级法院另案判决凌家萍再次转让的股权蔡金荣应支付股权转让款300万元，但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已约定了凌家萍受让股权的资本金价值100万元，且约定了公司转让后经营活动由凌家萍负责，发生的债权债务也由凌家萍负责，则股权增值或公司资产增加利益应归属于凌家萍，唐扣平无权获得。现公司股权再次转让后又被吊销营业执照，股权已无法按原约定归还，因此凌家萍应按照100万元赔偿唐扣平损失，对唐扣平诉请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综上，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凌家萍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唐扣平损失100万元。二、驳回唐扣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凌家萍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
一、凌家萍关于归还股权的条件未成就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凌家萍申请再审称，归还股权的条件是凌家萍不愿意经营公司，但是否愿意经营公司是一种主观判断；公司不能继续经营下去的原因是无力经营，而非凌家萍不愿意经营，故归还股权的条件尚未成就。本院认为，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第九条约定，如果凌家萍不愿意经营公司，应将公司的股权归还给唐扣平，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上述条件成就有相应的依据。第一，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第八条约定，股权转让后，唐扣平不干涉凌家萍的股权转让；但未经唐扣平同意，凌家萍不得将该公司卖给其他人经营；如若转让，凌家萍应支付100万元。综合分析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第八条、第九条，双方约定在凌家萍尚未支付对价的情况下，公司先交于凌家萍经营，凌家萍如不愿意经营，即应将股权归还唐扣平。但是，根据凌家萍与蔡金荣签订的协议及交接书来看，凌家萍将部分股权转让给蔡金荣后，公司实际由蔡金荣控制，凌家萍在诉讼中关于蔡金荣掌管新港公司执照、公章致使公司不能年检的相关抗辩对此亦是印证，这不符合唐扣平与凌家萍关于公司经营权不得转让的约定。第二，向工商部门报送公司资料进行年检不以公司经营状态良好为前提，凌家萍作为新港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相关消极不作为行为，与其关于主观上有继续经营之积极意愿的观点相矛盾。
二、凌家萍关于归还股权条件的约定已失效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凌家萍关于约定失效的理由是其在签订合同后客观上已无法归还。本院认为，合同当事人能否履行约定义务不属于效力判断的依据，凌家萍以其无法履行约定义务为由主张相关约定失效，缺乏依据。
三、凌家萍关于一、二审判决认定唐扣平损失100万元错误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1、股权归还条件成就，但凌家萍无法归还股权，故应赔偿相应损失。综合考虑唐扣平与凌家萍在2009年4月24日《协议书》关于如凌家萍对外转让股权需向唐扣平支付100万元的约定，凌家萍向蔡金荣转让股权时已预见到有可能会支付唐扣平100万元，以及另案生效裁判判令蔡金荣向凌家萍支付股权转让款300万元等相关事实，本案一、二审判决凌家萍支付唐扣平主张的损失中的100万元，已兼顾各方利益，并无不当。2、唐扣平第一次提起诉讼主张1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时间为2011年5月3日，凌家萍在该案中不同意支付股权转让款。唐扣平在该案中的诉讼请求被驳回后才提起了本案诉讼。现唐扣平既未收到100万元股权转让款，又无法收回股权，必然产生损失。凌家萍认为该损失系唐扣平诉讼不当造成，缺乏依据。
综上，凌家萍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凌家萍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史留芳
代理审判员 林 佳
代理审判员 王 强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斯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