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30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尹瑞祥，男，1947年8月9日生，汉族，户籍地如东县，现住如东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蒋素芳，女，1949年2月5日生，汉族，户籍地如东县，现住址同上。
两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勇，江苏周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单某。
法定代理人：单勇，男，1972年7月5日生，汉族，户籍地如东县，现住址同上，系单某的父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卫，南通市狼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如东鑫诚物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如东县掘港镇节制闸小区一排五号。
法定代表人：高锋，经理。
上诉人尹瑞祥、蒋素芳因与被上诉人单某、如东鑫诚物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业公司）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民初字第003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尹瑞祥、蒋素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一层楼道堆放物品不明原因的燃烧并不必然造成单某烧伤，这与单某受伤间无直接因果关系。单某当时选择逃生方案不妥，这是造成其身体被火灾余热灼伤的主要原因。物业公司平时未及时清理楼道内杂物，火灾发生后也没有及时施救，物业公司也应承担主要责任。2、单某在诉前单方委托进行伤残鉴定，在程序上缺乏客观公正性。二审法院应对此重新鉴定。单某本人有过错，精神损害抚慰金定为8000元偏高。
单某辩称，1、尹瑞祥、蒋素芳在楼梯口堆放杂物，对于可能发生的事故应当具有预见性。杂物燃烧致使本人无法逃生，进而被严重烧伤，本人受伤与杂物燃烧具有直接因果关系。本人选择从楼梯逃生、湿毛巾捂脸、在窗口呼救的自救方式并无不当。2、上诉人在一审中对于鉴定意见未持异议。本人因烧伤遭受精神重创，所遭受的精神痛苦是长期的，故一审法院确定8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物业公司辩称，本公司在发现火灾后第一时间即救火并报警。本公司每星期进行一次消防检查，尹瑞祥、蒋素芳第一天在楼梯间堆放杂物，第二天就发生了火灾。物业公司不可能24小时连续巡查，我公司已尽到了管理职责，不应承担责任。
单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三原审被告共同赔偿各项损失计168333.6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单勇系如东县掘港镇中坤苑小区2号楼3单元505室业主，其女儿单某随父母共同居住。尹瑞祥、蒋素芳系如东县掘港镇中坤苑小区2号楼3单元105室业主。物业公司系掘港镇中坤苑小区的物业管理服务企业。2014年8月12日11时13分，如东县掘港镇中坤苑小区2号楼3单元发生火灾。物业公司管理员何万坤等人使用灭火器、水枪等进行灭火，后如东县公安消防大队出警处理。当日下午物业公司在中坤苑小区内张贴通知：“因楼道内堆放杂物易发生火灾，存在安全隐患，现通知各业主在四天内及时清除，四天后仍不清除的物业公司将组织人员进行清理，到时并不退还，敬请理解”。
为查明火灾原因，如东县公安消防大队进行了现场勘验、调查访问。单某在如东县消防大队询问时陈述：事发当天11点左右，听到楼下有人喊“着火了，赶快跑”便向下看，看到下面有一点冒烟，当时想就是人家家里着火，得逃出去，便拿上湿毛巾出去，开始楼道里没有太多烟可以看清楚，往下跑发现情况不对，地面很烫、很滑，其不慎摔倒，湿毛巾、手机等物品掉了，楼道里的烟变多、变黑，其便往上跑回家门口，门已经关上无法打开；其跑到四楼上面靠窗的角落蹲下，将裤子脱下捂着脸，并通过窗口呼救；后消防队赶来，其才获救被送往医院。蒋素芳在接受询问时陈述：其居住单元底层楼梯间内的物品是其堆放的，有纸箱子、瓶子、一只缸（装菜籽饼）、一个席梦思床垫，缸里的菜籽饼放了有近五年，纸箱子堆了大半年，有新的就堆进去，席梦思床垫是火灾前一天傍晚放的；事发当天8点左右，其还在楼梯间放了纸箱子，并未发现异常，后来听到有人喊着火了，开门看见火在楼下烧。尹瑞祥在接受询问时陈述：其居住单元底层楼梯间内的物品是其家堆放的，有缸、纸箱、席梦思床垫，席梦思床垫是事发前一天晚上6点放的，缸2010年就搬过来了，纸箱放了好几个月了；发生火灾时其不在家，接到电话才得知。中坤苑小区2号楼3单元306室住户郭婕在接受询问时陈述：火灾发生时其在家中，听到楼下吵闹声便从窗口往外看，对面楼住户喊着火了让其快点下来，其便开门往外看，楼道里有很多烟，其准备下楼时住在二楼的老太跑来说楼下全是烟不能往下，其便和老太一起拿毛巾捂住口鼻在家中等待救援；消防车来后，其听到有人敲门，开门后消防员将其救出。物业公司管理员吴刚在接受询问时陈述：其负责小区的安全工作，平时十来天会安排一次防火巡查工作；2号楼3单元楼梯间堆放杂物其早就发现，也多次找业主谈，但均无效，公司也没有将此情况向执法部门汇报。
2014年10月10日，如东县公安消防大队作出东公消火认字[2014]第0007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火灾过火面积约2平方米，造成1人受伤；起火部位位于中坤苑小区2号楼3单元底层楼梯间内堆放的席梦思床垫处，起火原因为遗留火种引燃可燃物引发火灾。
单某在火灾中受伤后，即被送往如东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014年8月13日出院并转至上海瑞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二度烧伤（火焰烧伤，全身，总体表面积32%，Ⅱ度32%合并吸入性损伤可能）。2014年8月18日，单某出院后当日至如东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2014年9月4日出院，至如东县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至9月29日出院。2015年8月14日，南通市如东县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单某的伤情作出司法鉴定意见：单某因被火烧伤致面、颈、双耳、四肢火烧伤20%TBSAⅡ°，吸入性损伤，治疗后遗有全身皮肤累计烧伤后瘢痕面积达10.5%TBSA，构成人身损害十级伤残。住院期间护理人员二人，出院后护理人员一人，护理期限90天为宜；营养支持90天为宜。
另查明：尹瑞祥、蒋素芳已支付单某20000元，物业公司已支付单某20000元。
审理中，单某主张损失范围如下：1.医疗费42977.65元，提供医疗费票据；2.伙食补助费980元（49天×20元/天）；3.营养费1390元，其中住院49天，根据鉴定意见出院后营养90天，标准为10元/天；4．护理费18800元，住院49天期间两人护理，出院后1人护理90天，护理费标准为100元/天，提供护理人员吴建、朱晓银出具的证明及其身份证复印件，证明原告已实际支出护理费18800元；5．残疾赔偿金74346元（37173元×20年×0.1）；6．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7．交通费4400元、住宿费880元，提供交通费票据、住宿费发票；8．司法鉴定费1560元，提供鉴定费票据；9．财产损失3000元，单某家的门及手机在火灾中损坏，门约2000元、手机约1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各方对案涉火灾及损害后果的发生是否存有过错，以及各自过错的大小。
根据如东县公安消防大队认定，案涉火灾部位为尹瑞祥、蒋素芳堆放的席梦思床垫处，起火原因为遗留火种引燃可燃物引发火灾。单元底层楼梯间属于业主共有，尹瑞祥、蒋素芳占用共有部位堆放席梦思、纸箱等可燃物品，超出了业主对共有部位合理利用的范围，存有安全隐患，此并非当事人完全不能预见。火灾起火部位为席梦思处，尹瑞祥、蒋素芳堆放的纸箱等可燃物品被引燃后导致火势蔓延，加大灾害程度，影响并阻碍了原告的逃生。尹瑞祥、蒋素芳存有过错，其行为构成侵权。本案中，火灾的直接原因系遗留火种，但经过公安消防部门调查取证，并未能够明确遗留火种的来源及行为人，起火部位为尹瑞祥、蒋素芳堆放的席梦思床垫处，在无证据表明遗留火种来自于外部、遗留火种系他人所为的情况下，应当由尹瑞祥、蒋素芳承担侵权责任。如日后查明另有其他侵权人，尹瑞祥、蒋素芳仍可向其追偿。物业公司作为事发小区的物业管理服务企业，根据《物业管理条例》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其应当做好物业管理区域内的安全防范工作，对物业管理区域内违反有关治安、环保等方面法律、法规规定的行为，应当制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住宅区的物业服务企业应当对管理区域内的共用消防设施进行维护管理，提供消防安全防范服务。物业公司对业主在共有部位堆放物品的行为未能及时制止，消防检查或巡查存有缺陷，对火灾的发生存有一定的过错。审理中，物业公司提供的关于禁止堆放杂物的通知的照片，不能显示实际张贴时间，且即便其曾在物业管理区域张贴了禁止堆放物品的公告，但事实上其仍未将管理职责履行到位，业主堆放杂物的现象仍客观存在。物业公司提供的业主临时公约、物业管理服务合同、催款通知书均系复印件，即便真实，也不能成为免除物业服务企业安全防范责任的依据。本案中，火灾发生于业主共有区域，单某户及尹瑞祥、蒋素芳户如拖欠物业管理费，物业公司可依法向其追索，但此不能成为物业公司未尽到对业主共有区域的管理职责及消防安全防范职责的正当理由。尹瑞祥、蒋素芳系占用共有部位堆放杂物的直接行为人，其对火灾的发生存有的过错较大，应承担主要责任；物业公司未及时制止业主堆放杂物行为，未尽到安全防范义务，亦存有过错，应承担次要责任。
关于单某对其损害的发生是否存有过错，单某系未成年人，遇火灾发生的紧急情况，在起火地点、火势均不明的情况下，其选择从楼梯逃生，并无明显不当。虽事后证明火势不大，如选择在家等候救援则不会受到伤害，但此并非紧急情况发生当时当事人应当能够做出的判断，不能作为认定单某逃生不当的理由。单某在发现无法通过楼梯逃生后，因自家房门关上而未能返回家中，其亦未向其他住户求助，以致其未能在相对安全的地点等待救援，其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有一定的过错，可适度减轻其他侵权责任人的赔偿责任。综上，对单某因火灾造成的损失，应由尹瑞祥、蒋素芳承担60%的赔偿责任，由物业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其余10%由单某自负。
本案争议焦点二，单某的损失范围如何确定。
对单某的损失范围认定如下：1．医疗费41234.65元（42977.65元-1630元-113元），医疗费票据金额合计42977.65元，其中包含救护车费1630元，应列入交通费范围处理，包含伙食费113元，因单某已另行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应予以剔除。2．住院伙食补助费882元（49天×18元/天）。3．营养费1390元（49天×10元/天+90天×10元/天），予以支持。4．护理费15980元[85元/天×（49天×2人+90天）]，对住院期间2人护理、出院后一人护理90天予以确认。关于护理费标准，护理费可参照85元/天计算。5．残疾赔偿金74346元（37173元/年×20年×0.1）。6．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单某因火灾至面、颈、双耳、四肢烧伤，经鉴定构成十级伤残，鉴于单某系花季少女，上述损伤给其造成的精神打击较大，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7．交通费2500元，根据单某的治疗、护理情况以及实际支出的救护车费1630元，酌情支持交通费2500元；住宿费880元，有票据为据，予以支持。8．鉴定费1560元，有鉴定费票据为据，予以支持。9．财产损失费，单某未就损失的发生及损失的大小提供证据，难以支持。上述损失合计146772.65元。
综上，公民的身体权受法律保护。单某因火灾遭受的损失146772.65元，由尹瑞祥、蒋素芳承担60%的赔偿责任计88063.59元，扣除其已支付的20000元，尚应赔偿68063.59元；由物业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计44031.80元，扣除其已支付的20000元，尚应赔偿24031.80元；其余损失由单某自负。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尹瑞祥、蒋素芳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赔偿单某68063.59元。二、物业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赔偿单某24031.80元。三、驳回单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42元，由单某负担563元，由尹瑞祥、蒋素芳负担502元，由物业公司负担177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尹瑞祥、蒋素芳在物业公司提醒后仍在公共过道堆放纸箱、席梦思等可燃物品，造成安全隐患。如果尹瑞祥、蒋素芳在公共过道不乱堆杂物，火灾就完全可以避免，故尹瑞祥、蒋素芳应在本案中就该过失应承担相应责任。由于起火部位位于席梦思床垫，故在尹瑞祥、蒋素芳未能举证证明另有他人遗留火种的情形下，应由尹瑞祥、蒋素芳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物业公司未能尽到管理责任，对火灾的发生也有过错，也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本院注意到遗留火种点燃尹瑞祥、蒋素芳乱放的杂物是发生火灾的直接原因，物业公司管理不善只是火灾的间接原因，故应由尹瑞祥、蒋素芳在本案中承担主要责任，物业公司承担次要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具体情形酌定尹瑞祥、蒋素芳承担60%的责任并无不当。单某因烧伤致残，其间势必承受较多痛苦，且其治疗后皮肤还留有多处疤痕，对一花季少女的精神伤害显而易见，故原审法院酌情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并无不当。
尹瑞祥、蒋素芳称单某选择的逃生方案不当，但就当时情况而言，单某听到“着火了，赶快跑”后看到楼下只是“有一点冒烟”，遂携带了湿毛巾后选择楼梯逃生，并无明显不当之处。更何况单某为未成年人，在当时紧急情况下不能苛求其留在家中等待救援，故本院对尹瑞祥、蒋素芳该主张不予支持。尹瑞祥、蒋素芳还称本案伤残鉴定系单方委托，应重新鉴定，经查一审庭审笔录，尹瑞祥、蒋素芳在一审中对鉴定意见并无异议，且二审中尹瑞祥、蒋素芳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鉴定明显有误，故本案无需重新鉴定。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42元，由上诉人尹瑞祥、蒋素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勇
审 判 员 季建波
代理审判员 刘彩霞
二〇一七年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邹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