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嘉民终字第2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嘉兴市荣佳彩钢板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建荣。
委托代理人：徐金耿、汤存钎。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奥冠薄钢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纪鹏。
委托代理人：孙兆胜、徐明福。
上诉人嘉兴市荣佳彩钢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佳公司）因与上诉人浙江奥冠薄钢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冠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2）嘉南民初字第20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4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5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上诉人荣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金耿，奥冠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兆胜、徐明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08年7月17日，荣佳公司与奥冠公司签订《房屋及设备租赁合同》，约定奥冠公司向荣佳公司租赁生产中的热镀锌连续生产线1条、生产中的彩涂钢板生产线2条和生产附属设备及备用件，租赁价格每年11000000元（不含税），租赁期限为五年，自2008年8月1日起至2013年7月30日止，约定租赁期内荣佳公司不得单方终止合同，如因奥冠公司单方终止合同，奥冠公司应支付6个月的租金5500000元，约定荣佳公司保证三年内不动迁，如遇动迁，荣佳公司补偿奥冠公司3000000元。2008年7月19日，双方又签订《房屋及设备租赁合同补充协议》，写明荣佳公司将合同项下的生产线及附属设备、备用件、厂房，按合同约定移交奥冠公司使用，奥冠公司验收无异议。
2010年6月奥冠公司因租赁的三条生产线陈旧老化，接手后虽投入大量资金进行改造与更新，包括环保设施废气净化装置达标排放，产能有所提高，但产品质量的档次仍有不足，决定迁址，新建生产线。为此，2010年10月奥冠公司购置了新地块，2011年4月新建生产线，2011年12月新厂投产，奥冠公司将人员、财物等搬离。
2011年12月29日奥冠公司向荣佳公司寄出解除租赁合同的通知书，2012年1月12日奥冠公司以荣佳公司违约为由提起诉讼，诉请确认双方的《房屋及设备租赁合同》于2012年1月31日起解除；判令荣佳公司赔偿损失307.51万元并支付动迁补偿款3000000元。该案经审理，法院于2012年5月27日作出（2012）嘉南民初字第212号民事判决，判决对奥冠公司认为荣佳公司违约造成其遭受行政处罚的主张不予采信，对奥冠公司认为荣佳公司违反租赁合同中“保证三年不动迁”的约定的意见不予采信，对奥冠公司以荣佳公司严重违约为由要求荣佳公司赔偿损失、支付动迁补偿款的主张不予支持。但考虑到如继续履行租赁合同，将造成履约成本过高，从衡平双方利益考虑，判决双方的租赁合同于2012年1月31日起解除，并驳回了奥冠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荣佳公司提起上诉，后又撤回。
2012年1月16日荣佳公司以奥冠公司拖欠租金为由诉至法院，经审理，法院作出（2012）嘉南民初字第230号民事判决，确定截止2012年1月31日奥冠公司尚欠荣佳公司租金1421741.56元，判令奥冠公司支付上述租金并支付所欠租金的违约金。
嘉开管项（2010）45号文件批复同意建造三环路工程项目，荣佳公司厂房（包括涉案租赁房屋）位于施工红线范围，2010年8月对搬迁进行了初步评估，2012年6月30日荣佳公司在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上签字。
奥冠公司于2012年7月25日将租赁物交还荣佳公司，荣佳公司存在租金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因本案双方的租赁合同不仅包括房屋还包括设备，故本案案由应为租赁合同纠纷。双方的租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双方在租赁合同第6条约定因奥冠公司单方终止合同，奥冠公司应支付6个月的租金5500000元。本案双方对租赁合同的约定及履行均无异议，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一、本案是否存在租赁合同第6条约定的情形；二、荣佳公司在双方租赁合同解除后，是否有权主张违约金；三、违约金金额是否存在过高需要调整的情形。
关于焦点一，该院认为，1、（2012）嘉南民初字第212号生效民事判决已经对奥冠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进行了评判，即奥冠公司认为荣佳公司违约造成奥冠公司遭受行政处罚的主张不予采信，对奥冠公司认为荣佳公司违反租赁合同中“保证三年不动迁”的约定的意见不予采信，对奥冠公司以荣佳公司严重违约为由要求荣佳公司赔偿损失、支付动迁补偿款的主张不予支持。但考虑到如继续履行租赁合同，将造成履约成本过高，从衡平双方利益考虑，法院最终判决双方的租赁合同于2012年1月31日起解除，并驳回了奥冠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2、奥冠公司庭审主张本案系因遇拆迁而解除合同，为不可抗力。综观本案案情，租赁合同约定的租赁期间为2008年8月1日起至2013年7月30日止，而奥冠公司于2011年购置了新地块，新建生产线，于2011年12月新厂投产，奥冠公司将人员、财物等搬离。2011年12月29日奥冠公司向荣佳公司寄出解除租赁合同的通知书，2012年1月12日奥冠公司提起诉讼要求解除租赁合同，2012年5月27日法院作出（2012）嘉南民初字第212号民事判决书，2012年6月30日荣佳公司在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上签字。以上可以看出拆迁并未实际影响到双方合同的解除，奥冠公司的抗辩不予采信，奥冠公司系单方解除合同，属于租赁合同第6条约定的情形。
关于焦点二，该院认为，合同解除后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终止，但不影响双方在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守约方仍可主张继续适用违约金条款。奥冠公司违反合同约定，单方提前解除合同，构成违约，荣佳公司有权继续主张违约金。
关于焦点三，该院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法院予以适当减少。双方在租赁合同第6条约定违约金5500000元，而实际奥冠公司租金已付至2012年1月31日，荣佳公司于2012年6月30日在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上签字，约定的违约金与荣佳公司实际遭受的损失出入较大，奥冠公司亦要求调整，该院以荣佳公司遭受的实际损失为基础，结合双方合同的履行情况以及双方的过错程度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依法予以调整，调整为4583333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奥冠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荣佳公司违约金4583333元。如果奥冠公司未按上述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300元，保全费5000元，由奥冠公司负担46100元，由荣佳公司负担9200元。
宣判后，荣佳公司与奥冠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荣佳公司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一方面采信荣佳公司提供的证据（即确认奥冠公司于2012年7月25日将租赁物交予荣佳公司，荣佳公司存在租金损失），另一方面却以荣佳公司在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上签字时间2012年6月30日为时间点来计算荣佳公司的损失，属计算有误。二、按照2012年7月25日时间点计算，荣佳公司的租金损失为532万元，与双方约定的550万元违约金相差无几。故无论按照2012年6月30日还是按照2012年7月25日来计算损失，都不存在违约金过高的事实，原审法院对违约金的调整属无正当理由变更。请求：撤销南湖区人民法院（2012）嘉南民初字第208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
奥冠公司答辩称：双方的租赁合同已于2012年1月31日解除，并已由南湖法院予以判决确认。在解除通知书中，奥冠公司要求荣佳公司在规定时间内与其办理合同解除后的房屋及设备交接手续，逾期不办理的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7月25日交接材料是奥冠公司基于合同解除后的后合同义务及奥冠公司作为一个诚信企业并考虑到双方以往良好的关系，在无法定义务情况下所作的，故相应的逾期办理交接责任应由荣佳公司承担。奥冠公司的租金已支付至2012年1月31日，故荣佳公司不存在损失。奥冠公司认为原租赁合同第六条已不存在，已由补充协议予以了变更。
奥冠公司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本案双方对租赁合同的约定及履行无异议”及“奥冠公司于2012年7月25日将租赁物交还荣佳公司，荣佳公司存在租金损失”是错误的。理由为：1、荣佳公司未按照约定履行作为出租方的应尽义务。荣佳公司未按约向奥冠公司交付涉案租赁物的环保手续材料，并有义务确保涉案租赁物是合格的，荣佳公司应当承担租赁物的瑕疵担保责任。荣佳公司的违约行为导致奥冠公司连续三年被环保部门行政处罚。2、荣佳公司已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该通知书已明确要求荣佳公司派员办理相关交接等手续。（2012）嘉南民初字第212号民事判决亦确认双方合同于2012年1月31日解除。二、原租赁合同第6条已被补充协议的第5条取消，应以补充协议第5条为准，即荣佳公司主张550万元的前提条件仅为一项：确有证据证明荣佳公司逾期三个月不支付或不完全支付租金，且荣佳公司必须主张合同解除，同时，即使出现奥冠公司单方解除合同的情形，荣佳公司也无权以奥冠公司单方解除为由主张550万元的违约金。三、原审认定的“┄┄2011年12月奥冠公司新厂投产，将人员、财物等搬离”及“┄┄并不能证明拆迁等政策问题构成不可抗力”是错误的。拆迁确属不可抗力。因涉案租赁厂房要被拆迁，奥冠公司才建设自有厂房，但这并不意味着奥冠公司解除合同并将人员、财物撤离的原因是自有厂房已建设完毕。若涉案租赁物无瑕疵，且未遇拆迁等政策性问题，奥冠公司还会继续承租的。四、我国是大陆法系国家，即使不同的案件之间有关联性，但亦不能已另一案件的认定作为正在审理案件的裁判依据，原审法院应就正在审理案件的具体情况作出相关符合客观实际的事实认定，故原审法院以“（2012）嘉南民初字第212号生效民事判决已经对奥冠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进行了评判”作为裁判本案的依据是错误的。
荣佳公司答辩称：奥冠公司认为荣佳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移交环保手续复印件，该理由不正确。合同中并未约定租赁物必须是办理环保手续完毕后才能出租，荣佳公司是以现状租赁物来出租的。2008年7月19日，双方已按照租赁合同办理了交接手续。关于三条生产线的环保手续是否完备问题，退一步讲即使不完备，也可以补办或在生产过程中受到处罚后也可以补办，故奥冠公司认为因环保手续不完备导致双方合同解除是一种借口。奥冠公司对需要办理环保手续是明知的，现其提出环保手续复印件未移交，对是否符合环保要求不清楚，荣佳公司认为这是违反常规的。奥冠公司接受租赁物后，对其进行了改造，将产能扩大了四倍，但其不愿意去办理环保手续，造成其后三次被环保处罚。关于环保手续，荣佳公司只承担协助义务。荣佳公司认为奥冠公司新接了同类项目并进行了搬迁是导致合同解除的唯一原因，奥冠公司向政府部门的可行性报告中已明确载明原有的生产租赁设备老化，需要上新的项目，故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是正确的，但对于损失应该以2012年7月25日为时间点。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约定严密，包括租赁失败如何处理，租金交不出如何处理，故约定都要赔550万元。综上，奥冠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审中，荣佳公司提供了承诺书1份，证明奥冠公司承租涉案租赁物时经济困难，曾向荣佳公司借款300万元，三年后奥冠公司取得巨大利润，另行开发了项目，按照谁得利谁承担原则，奥冠公司应按约定承担550万元的违约金。
奥冠公司质证认为，对该份证据的三性具有异议，该份证据是伪造的。
奥冠公司提供了《嘉兴市环境保护局关于对浙江奥冠薄钢科技有限公司环保信访材料的书面答复》（以下简称《书面答复》）1份，证明三条生产线中有两条仅有环评报告，另外一条无任何环保手续，且三条生产线均未通过环保竣工验收。环保手续办理的主体为荣佳公司。奥冠公司的三次处罚全部是由于使用了未经验收批准的环保设备。
荣佳公司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相反，该证据证明相关环保责任应由奥冠公司承担，相关环境审批、验收手续应由奥冠公司负责，荣佳公司承担协助义务。
本院认证认为，对荣佳公司提供的承诺书，奥冠公司对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其真实性本院无法核实，亦与本案缺乏关联，本院不予认定。对奥冠公司提供的《书面答复》，荣佳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该证据所证内容与相关主张之间的关系已经（2012）嘉南民初字第212号生效民事判决处理，且该证据并不足以推翻该判决，故本院将以该判决为准。
本院除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认定，双方的《房屋及设备租赁合同》第8条约定：“如遇该地块被国家征用等政策性问题，视为不可抗力，合同自行解除。”；《补充协议》第5条约定：“租金应按合同约定期限交付（每年8月1日、1月30日），逾期三个月不支付或不完全支付的，甲方（荣佳公司）有权提前终止合同，乙方（奥冠公司）无条件腾退，并按原合同第六条约定承担违约责任。赔偿违约金五百五十万元正。”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荣佳公司是否有权依据租赁合同第6条向奥冠公司主张违约金；二、原审法院对违约金的调整是否合理。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荣佳公司有权依据租赁合同第6条向奥冠公司主张违约金，理由如下：1、补充协议第5条是对奥冠公司在逾期不支付或不完全支付租金情形下如何承担违约责任的规定，是对租赁合同有关违约责任的补充，而租赁合同第6条则是对是否可以单方终止合同及单方终止合同法律后果的约定，两者所适用的情形不同，故奥冠公司认为补充协议第5条变更了租赁合同第6条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租赁合同第6条对双方仍均有法律拘束力。2、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对当事人及人民法院均具有约束力。（2012）嘉南民初字第212号生效民事判决驳回了奥冠公司以荣佳公司严重违约为由要求赔偿损失、支付动迁补偿款的诉讼请求，但基于案件实际，该判决从衡平双方利益考虑，准许奥冠公司于2012年1月31日起解除双方的租赁合同关系。根据该判决，奥冠公司解除合同行为不属于法定解除，故奥冠公司在不享有法定解除权的情况下，单方解除合同，属于租赁合同第六条约定的单方终止合同，其应当按照该条约定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3、关于拆迁是否构成奥冠公司解除合同的正当理由。租赁合同第8条规定“如遇该地块被国家征用等政策性问题，视为不可抗力，合同自行解除。”可知，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对涉案地块可能会被征用是有所预期的，该条同时规定了该地块被实际征用时，合同自行解除。本案中，2011年12月29日奥冠公司向荣佳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时，涉案地块虽已被列入政府征地动迁范围，但尚未被实际征收，2012年5月27日法院作出（2012）嘉南民初字第212号民事判决，2012年6月30日荣佳公司在相关拆迁协议上签字，从中可以看出，拆迁尚未实际影响到双方合同的履行，奥冠公司的解除行为属于无正当理由，且其解除行为也不属于租赁合同第8条自行解除的情形。综上，租赁合同第6条约定的违约金性质上是奥冠公司对单方终止合同的预定赔偿，现奥冠公司单方终止合同，荣佳公司则有权按约向其主张违约金。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本案中，双方约定的违约金为550万元，而实际上奥冠公司的租金已付至2012年1月31日，荣佳公司亦于2012年6月30日在相关拆迁协议上签字，原审法院以实际损失为基础，综合考虑其他相关因素，将违约金调整为4583333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荣佳公司、奥冠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300元，由嘉兴市荣佳彩钢板有限公司负担6833元，由浙江奥冠薄钢科技有限公司负担4346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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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李伟
代理审判员 陈远
代理审判员 倪勤
二〇一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邵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