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民提字第63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清（曾用名杨卫庆）。
委托代理人：杨列勇。
委托代理人：朱绍明。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滕州市丰裕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滕州市洪绪镇孔屯村。
法定代表人：苗玉德，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灵秋，山东德义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杨清因与被申诉人滕州市丰裕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枣商再终字第10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抗（2013）12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抗诉。本院于2013年10月31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45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周谨、杜文婷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杨清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列勇、朱绍明，被申诉人滕州市丰裕食品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郭灵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滕州市丰裕食品有限责任公司（简称丰裕公司）于2006年3月30日向滕州市人民法院诉称，丰裕公司系食品生产经营公司，杨清截至2004年2月29日共计欠丰裕公司货款284309元，经多次催要至今未归还，特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杨清偿还货款284309元（从欠款之日起按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赔偿利息损失）并承担诉讼费用。
杨清辩称，杨清与丰裕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双方之间存在联营合同关系，杨清不欠丰裕公司货款。丰裕公司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滕州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丰裕公司成立于2000年4月14日，系由苗玉德、邱洪梅、苗玉国、朱述尧四人出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苗玉德任法定代表人。2002年6月20日，丰裕公司法定代表人苗玉德作为甲方，杨清作为乙方，签订合伙协议书一份。协议约定：一、合同期限为3年，自2002年6月20日起至2005年6月20日止；二、出资方式：甲方投资10000元及厂房设备，辅助物资一宗，乙方投资15000元及劳务。合伙期间：甲乙双方的出资为本合伙企业的共有财产，不得请求分割；合伙终止，甲乙双方的出资仍为个人所有，届时予以返还；三、盈余分配与债务承担，双方各占50%；四、合伙企业法人由甲方担任，企业名称继续使用甲方前企业名称；合伙企业负责人由乙方担任，其权限：（1）企业经营产品开发和�市场；（2）对合伙企业进行日常管理；（3）负责合伙企业的供应与销售；（4）负责合伙企业的债权债务；（5）对外开展业务、订立合同。合同签订后，双方在合伙经营期间以丰裕公司的名称对外发生业务。2004年3月31日终止合伙，并已进行了合伙期间账务清算，约定：王林的面粉款、崔祥国的纸箱款、晋州的彩盒款、王显英的面粉款由杨清负责清偿，与公司、苗玉德无任何关系。合伙期间资产清算并附资产表，表中记载：应收款249844.70元，公司53623.8元，杨清196220.90元。丰裕公司在双方散伙之后的2006年3月30日，以杨清书写的“今欠到丰裕食品有限公司货款贰拾捌万肆仟叁百零玖元整￥284309经手人：杨清2004.2.29”的欠据向法院起诉，称该笔欠款系合伙之前杨清所欠公司债务，杨清辩称该条系合伙经营期间因经营而书写，不存在欠款事实，该账务已在双方合伙终止时�算完毕。
滕州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争执的焦点为丰裕公司主张杨清欠其货款的欠据是否是合伙经营期间的账务。根据丰裕公司法定代表人苗玉德与杨清的合伙协议约定，苗玉德与杨清的合伙经营使用丰裕公司的名称、厂房、设备，杨清负责对合伙经营进行日常管理、负责合伙经营的供应与销售、负责合伙经营的债权债务。在双方合伙期间，丰裕公司已成为二人合伙经营的载体，而非实质意义上的法人，作为实质意义上的法人丰裕公司并未进行正常的经营。杨清书写欠条的时间是合伙期间，且系经办人，而丰裕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欠条的形成与合伙期间发生的业务无关而形成于合伙之外的买卖合同之债。丰裕公司主张杨清所欠债务系合伙之前所欠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加以证明且杨清予以否认，故丰裕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在合伙期间形成的欠据虽由丰裕公司持有，但不能作为债权凭证向杨清主张权利。鉴于双方合伙已终止，且合伙经营的资产债权债务已清算完毕，丰裕公司以该证据向杨清主张权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驳回丰裕公司的诉讼请求。综上，滕州市人民法院于2008年12月15日作出（2007）滕民再重字第16号民事判决：驳回滕州市丰裕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对杨清的诉讼请求。
丰裕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杨清所出具的欠条不能作为丰裕公司的债权凭证来主张债权错误。杨清虽然是在与苗玉德合伙期间向丰裕公司出具的欠条，但该欠条明确载明了拖欠丰裕公司的货款，杨清没有任何证据证实该欠条不具有真实性。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一般买卖合同纠纷，与杨清所辩称的合伙纠纷是两个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将这两个法律关系混为一谈显属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诉讼费用由杨清承担。
杨清辩称，杨清以经办人名义出具的“欠条”是履行合伙期间的经营职责，不是基于买卖关系形成的欠据，该“欠条”已被2004年3月31日签订的终止合同所吸收，即使作为内部结算的凭证也丧失效力。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丰裕公司提供截至2002年5月27日之前与杨清发生业务往来的会计账和流水账，用以证明本案涉案“欠条”所记载的货款是双方合伙之前形成的多笔业务的总和。杨清质证认为：1、丰裕公司一审中没有作为证据向法庭提交，该证据不属于证据规则规定的新证据；2、该账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十四条关于会计凭证应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的规定，该账目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3、该账目现金账上记载：2002年2�3日收杨清货款2256元、2002年5月14日收杨清货款18000元，而会计账上无此收款记载。现金账、会计账自相矛盾，现金账、会计账应完全一致才符合记账原则；4、账目记载丰裕公司与杨清发生业务的时间为2001年至2002年5月27日，而欠条出具的时间为2004年2月29日，不符合交易习惯；5、账目本身只记载与杨清发生业务的情况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6、丰裕公司的代理人在之前的庭审中曾陈述284309元货款是2004年2月29日一笔买卖形成的债务，此后又改为多次购买形成的，前后陈述相矛盾；7、杨清与苗玉德在2002年3、4月份经人介绍认识，之前不认识，没有发生过业务往来。
杨清对丰裕公司提供的账目申请司法鉴定，鉴定要求：1、记载内容的书写时间是2001年1-5月份还是2007年8-9月份；2、书写内容是一次形成还是按记载的顺序形成的。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因检材原因未�作出鉴定结论。为此，实际支出费用4700元。
杨清申请调取滕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对刘莉的询问笔录，用以证实刘莉曾在丰裕公司打工，但没做过财务工作，2002年1-5份现金账目是按照老板的安排比着一本同样的账本重新抄了一遍，对有没有相关业务不清楚。杨清对刘莉的证明无异议。丰裕公司认为，滕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没有立案，是否是对刘莉的调查无法查证，做笔录的时候刘莉说杨清一直在场，该调查笔录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2004年2月29日杨清向丰裕公司书写的欠据的真实性以及是否已经履行完毕。
丰裕公司据以起诉的原始凭证是杨清于2004年2月29日向丰裕公司书写的欠据，双方对欠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丰裕公司主张该欠据中记载的货款284309元是双方合伙之前多笔业务形成的欠款总和且未履行；杨清主张该欠据中记载的货款284309元是双方合伙期间形成的用于内部结算的凭证且已经履行完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本案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是杨清，故杨清对本案货款284309元是否履行承担举证责任。杨清关于该欠据中记载的货款284309元是双方合伙期间形成的用于内部结算的凭证，且已经履行完毕的主张没有提供相关证据证实。其关于欠据被终止合同吸收的主张，在终止合同及资产清算中没有体现。杨清没有证据证明已经履行该欠据的内容，对于本案欠据所记载的货款仍有支付价款的义务。关于利息的起算点问题。在欠据中双方没有约定利息的计算方法，以丰裕公司主张权利之日2006年3月30日作为利息的起算点。综上，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3月24日作出（2009）枣商再终字第10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滕州市人民法院（2007）滕民再重字第16号民事判决；二、杨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欠滕州市丰裕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货款284309元及利息损失（以284309元为基数，从2006年3月30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终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杨清与苗玉德的合伙组织一直以丰裕公司的名义对外从事买卖活动，因此在2002年6月20日至2005年6月20日止双方合伙协议生效期间，丰裕公司实质上成为杨清、苗玉德合伙体对外的表现形式，欠据中的丰裕公司应当是杨清、苗玉德的合伙体。而且杨清仅是经手人而不是欠款人，丰裕公司以买卖合同的事由起诉，其应提供双方存在买卖关系的协议等其他证据来证明杨清欠其货款的事实，其未能提供，显然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根据杨清提供的合伙、分伙协议及丰裕公司明细账、个人记账日记本等，已形成证据链，可以证明该欠据仅是作为合伙成员的杨清经手对外经营的账目记载，而非丰裕公司所主张的事实。由于欠据中记载的债权债务在分伙时已归于消灭，杨清不应承担还款义务。
杨清在庭审中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请求及理由，同时补充理由如下：合伙经营期间的会计2004年2月29日记载的销售明细账及杨清当时的日记本记录可以证实欠据是合伙期间按月结算的凭证，且已被下月结算所吸收。
丰裕公司辩称，杨清与苗玉德的合伙、分伙协议与丰裕公司无关。杨清书写的欠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可以证明其与丰裕公司存在买卖关系以及欠丰裕公司货款的事实，请求�法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期间，杨清提供合伙期间会计杨鼎玉制作的销售明细8张及外地客户证明4张，用以证实涉案欠据是合伙期间制作的记账凭证。丰裕公司质证认为杨鼎玉是苗玉德、杨清合伙期间的会计，其制作的销售明细与丰裕公司无关。杨清单方制作的记账日记是单方证据不予认可。外地客户的证明是2013年形成的，且与丰裕公司无关。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杨清于2004年2月29日出具的欠据的性质，即该欠据是合伙经营期间的记账凭证还是杨清欠付丰裕公司的债务凭证。本院综合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情况认为，杨清于2004年2月29日出具的欠据的性质是合伙经营期间的记账凭证，而非债务凭证。理由如下：
首先，从欠据的内容分析。欠据载明：“今欠到丰裕食品有限公司货款贰拾捌�肆仟叁佰零玖元整￥284309经手人：杨清2004.2.29”。该欠据无债务形成过程、债务履行期限等一般债务凭证的基本要素，同时未载明欠款人，仅有身份为经手人的杨清的签字。即欠据内容本身不具备一般债务凭证的基本要素，无法证实欠据内容的真实性。
其次，从丰裕公司的特殊地位分析。根据丰裕公司法定代表人苗玉德与杨清的合伙协议约定，苗玉德与杨清合伙经营使用丰裕公司的名称、厂房、设备，杨清负责对合伙经营进行日常管理、负责合伙经营的供应与销售、负责合伙经营的债权债务。在双方合伙期间，丰裕公司已成为二人合伙经营的载体。而欠据的形成时间是在双方合伙期间，杨清仅是经办人，丰裕公司为欠据的持有人，进一步证实欠据是杨清向苗玉德、杨清的合伙载体丰裕公司出具的内部记账凭证。
最后，从举证责任的分配分析。丰裕公司作为一审�告，其以欠据为由起诉杨清支付货款，杨清否认欠据的真实性并认为欠据是合伙期间的结算凭证，同时提供合伙期间会计杨鼎玉提供的会计账目及杨清的记账日记，上述证据已形成完整证据链可充分证实欠据是合伙内部记账凭证。此时，丰裕公司应承担继续举证证实欠据与买卖关系一致性的义务，即丰裕公司应承担举证证实欠据内容真实性的举证责任，但其关于欠据形成过程的陈述前后不一且无其他证据予以辅证，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综上，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枣商再终字第10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滕州市人民法院（2007）滕民再重字第16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理费6775元、办案实际支出费用4700元，均由滕州市丰裕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翠真
代理审判员 李金明
代理审判员 王治显
二〇一四年五月四日
书 记 员 张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