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34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玉婷，女，1987年12月28日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现住南京市秦淮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建林，男，1956年3月2日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现住南京市江宁区。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梦灵，江苏天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萍，女，1969年4月19日生，回族，住南京市鼓楼区，现住南京市江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爱东，江苏联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洪晓，江苏联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玉婷、李建林因与被上诉人李萍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6民初40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玉婷、李建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李萍一审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赠与合同的解除条件已经成就与事实不符，本案赠与合同解除条件不但未成就，且已经失去成就的可能性。一审中李建林多次声明其愿意与李萍结婚，且在一审法院判决后与严晓红领取了离婚证书。二、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房屋首付款支付人有误，事实上首付款为李建林支付，而并非李萍支付，故涉案房屋实际为李建林对李玉婷的赠与。李萍委托李建林炒股的30万元并非李建林支付的首付款，该30万元已经全部返还，而李建林支付的首付款系从自己的工商银行卡直接转账到开发商账户。三、李萍提交的《协议》属于伪造的证据，且以李建林的婚姻破裂为条件，违背了公序良俗，属于无效约定。四、赠与房屋，已经办理了过户手续的，应当认定赠与关系成立，且本案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撤销赠与的条件。
李萍辩称，一、本案双方为了结婚，所以被上诉人才将自己购买的房屋三分之一份额给李玉婷。在双方同居的10年期间，双方均以夫妻名义生活，但在2015年，上诉人通过朋友知晓，被上诉人还没有和他的妻子严晓红离婚，故委托律师到婚姻登记中心去查询档案，结果档案上面显示出李建林还与其妻子严晓红婚姻存续，因此李萍认为李建林存在欺骗。二、李萍明确表示不同意继续与李建林在一起，也向江宁法院提起了刑事自诉，且在2015年被上诉人就同居期间的债务问题向李建林来起诉要求归还借款。关于首付款的事实，在借款案件中也已经查清，是李萍个人支付。并且李萍不会与李建林结婚，李建林对此也认可，赠与合同的解除条件已经成就。李建林开始同意将李玉婷的名字从房产中除名，但后来李建林又想要补偿，故李萍才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三、上诉人称协议违反了公序良俗，不予认可。当时订立协议时，李建林称已经与严晓红离婚，并且主动和李萍住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李萍才有了赠与行为。因此并不存在李建林所述李萍不知道其已经离婚，要破坏其与其妻子严晓红的关系，因此违背了公序良俗。一个成年人，一个有正常收入、正常工作的男人，住在女方购买的房屋内，且居住了10年，反过来还向女方要补偿，这才违背公序良俗。被上诉人认为协议有效。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应当予以维持。
李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并返还李萍赠与李玉婷的南京市江宁区将军大道50号瑞景文华146幢4-2室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的三分之一产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玉婷系李建林与王小青（1993年因病去世）夫妇所生之女。1999年李建林与严晓红结婚，未生育子女。2002年李建林和李萍相识，后开始共同生活，未共同生育子女。李金霖系李萍与魏某于2000年4月所生之女。
2005年5月，李萍、李金霖及李玉婷三人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南京瑞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景公司）签订了一份商品房买卖契约，约定甲方以72.74万元的价格购买涉案房屋等等。当时李玉婷未满18周岁，其签名由李萍代签。2005年5月，李萍与中国银行江宁支行签订按揭贷款合同及抵押合同，约定借款49万元，期限18年，自2005年5月27日至2023年5月26日等等。李萍每月还款约3800元。
在瑞景公司出具的三张购房款收据中，付款人均为李萍。2011年10月瑞景公司开具的749221.987元的购房款发票中，付款人为李萍、李金霖及李玉婷三人，并注明此金额已经包含预售定金和预收购房款。
2011年10月，涉案房屋即南京市江宁区将军大道50号瑞景文华146幢4-2室（建筑面积为184.47平方米）产权登记在李萍、李金霖及李玉婷三人名下，三人为共同共有，该房屋同时办理了房屋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为中国银行江宁支行，债权为49万元。
2014年9月李建林因中风（脑梗死）曾入住江苏省中医院，病情好转后出院。
2015年6月21日李萍用打印字体出具一份《还款证明》，内容为：“2004年1月5日李萍借款叁拾万元整给李建林，李建林用此款去炒股。2005年5月24日李建林卖了股票还了李萍贰拾壹万柒千肆佰元整，刷卡支付。此款用于代付李萍购买涉案房屋的首付款，余款至今未还。此证明一式二份。李萍、李建林各执一份。还款人：李建林。收款人：李萍。”在该《还款证明》中的还款人、收款人处，李建林、李萍分别按了手印。
李萍另提供了一份银行取款记录，以证明2004年1月5日取款30万元的事实。
2015年11月，李萍以上述《还款证明》以及另外一份65000元的借款证明等作为证据，另案向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江宁法院）起诉，要求李建林归还借款147600元。审理中，李建林认可确曾向李萍借款30万元，但认为已经还清，对《还款证明》等两份书证中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申请对指纹进行鉴定。经鉴定，上述证据中的指纹确系李建林右手食指所捺印。2016年3月江宁法院对该案作出（2015）江宁开民初字第2002号民事判决，判决李建林归还李萍借款147600元。李建林不服上诉，因未交上诉费，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5月作出终审裁定，按李建林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各方均按原审判决执行。李萍后申请执行，该案尚在执行中。
2015年9月李萍另外用打印字体出具一份《协议》，内容为：“甲方：李萍，乙方：李建林，乙方承诺要和甲方结婚，在这个基础上，甲方独自出资购买了一套房屋作为和乙方共同生活居住的地方，并加上了乙方女儿的名字。如果将来因种种不确定的因素，乙方不能和甲方结婚并生活在一起，甲方将有权收回给乙方女儿的部分产权，乙方也表示同意，将自愿归还甲方的房子，将女儿的名字在房屋产权证上去除，不得提出任何补偿条件，如果乙方女儿不愿配合变更产权手续，甲方则有权向法院提起诉讼，乙方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和赔偿损失。甲方：李萍。乙方：李建林。”在该《协议》中落款甲方、乙方处，李萍、李建林分别按了手印。另外在落款与打印字体中间的空白处，李萍手写如下内容：“注：（此协议于2005年5月17日甲乙双方就已经约定。2015年9月10号甲乙双方确认并正式签订书面协议。）”
2015年9月8日李萍与李建林及其弟弟曾协商处理涉案纠纷，李建林希望住在房屋内，并表示“没想坑你这个房子”等等。2015年10月3日李萍和李建林协商中，李建林表示其和李玉婷均没有想要李萍的房屋等等。2015年10月7日李萍和李玉婷夫妇曾协商纠纷，李萍要求李玉婷出具书面放弃涉案房屋产权的书面材料，李玉婷表示如果其父亲（即李建林）说不要和李萍过，那房屋不要也行，但房贷未还清，现在不同意出具等等。
2016年1月李萍曾另案向江宁法院提起刑事自诉，指控李建林犯重婚罪。2016年1月江宁法院对该案出具（2016）苏0115刑初2号刑事裁定，对自诉人李萍的起诉不予受理。
2016年4月李萍诉至一审法院即本案，要求判如所请。李萍认为当时购买房屋的首付款以及银行贷款均由李萍支付，根据和李建林的约定，附条件（共同结婚）将涉案房屋部分产权登记在李玉婷名下，由于李建林违反相应的承诺，未与李萍结婚,故要求撤销并返还李萍赠与李玉婷涉案房屋的产权。李建林主张双方在同居生活期间，工资卡由李萍掌握，涉案房屋首付款、银行贷款由李建林支付，李萍所称事实不存在，且李萍主张的共同结婚的约定非法无效，有关《协议》等证据怀疑是李萍给其吃过药物后，趁其不备强行所捺，并非真实意思表示，不同意李萍要求撤销赠与的主张。
本案审理期间，李建林提出鉴定申请，要求对李萍提供的《协议》中的手印是否为李建林所捺、李建林的手印与打印内容形成时间及顺序、李萍手写内容与打印内容形成时间及顺序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对此进行了鉴定，鉴定意见为：1.据现有鉴定材料，送检标称甲方为“李萍”、乙方为“李建林”的《协议》上落款“李建林”处红色指印与字迹“李建林”形成的先后顺序为：先打印字迹“李建林”再捺印指印；2.由于送检材料自身条件所限，不能鉴定送检标称甲方为“李萍”、乙方为“李建林”的《协议》中打印文字内容与手写内容的形成时间。
李建林对鉴定意见提出异议，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委派鉴定人员出庭，接受了当事人的质询。李建林申请重新鉴定，因未提供充分证据，一审法院对此未予准许。
涉案房屋现由李萍及其女儿李金霖共同居住，按揭贷款由李萍按月偿还，现尚未还清。李建林、李玉婷现状均不在该房屋内居住。李萍明确表示李建林未离婚、李萍亦不会与李建林结婚，李建林对此不持异议。
因当事人意见分歧较大，致本案未能调解。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
关于李萍与李玉婷之间是否构成赠与法律关系的问题。1.李萍与李建林虽然曾经共同生活，但并未依法登记结婚，双方不具有夫妻之间的权利义务，李玉婷并非李萍所生子女，故李萍与李玉婷之间不具有血亲或者拟制血亲关系，李萍对李玉婷亦无法定抚养义务及监护责任。2.根据李萍提供的购房款收据、按揭贷款合同、抵押合同等证据，可以认定涉案房屋系李萍于2005年出资购买。李建林认为出资款系其实际支付，但对此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故对其抗辩理由不予采信。3.涉案房屋的商品房买卖契约中载明的购买人为李萍、李萍的女儿李金霖以及李玉婷三人，但彼时李金霖及李玉婷均未成年，均未实际支付购房款，李玉婷名字由李萍代签，虽然涉案房屋的物权后来被李萍登记在该三人名下，但李萍与李玉婷之间不存在买卖等法律关系，李玉婷未支付合同对价。4.综合本案事实，应认定李玉婷所获得的财产权利来源于李萍出资购买涉案房屋，以及李萍对涉案房屋部分财产权利的无偿让与，李建林、李玉婷以自己的行为对此表示接受。因此，李萍与李玉婷之间构成赠与合同法律关系。
关于赠与合同的内容及效力问题。1.当事人对赠与合同的内容可以按照自愿原则协商订立，但不得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根据法律规定，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本案李萍主张其与李玉婷之间的赠与合同附有解除条件，即如果李建林不能与李萍结婚并生活在一起，李萍有权收回赠与李玉婷的涉案房屋部分产权，李萍对该主张负有证明责任。2.李萍对前述主张提供了2015年9月的《协议》加以证明。根据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李建林在该《协议》中落款处的手印系其本人所捺，且打印字体在先，李建林捺印在后，对此予以确认。虽然李建林对此持有异议，主张系李萍趁其昏迷强行捺印所为，但李建林并未就此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根据证据优势规则，对李建林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李建林应对此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3.根据李萍提供的《协议》、录音资料等证据，可以印证李萍与李建林、李玉婷之间就赠与合同的解除条件达成一致意见，即如果李建林与李萍不能结婚并共同生活，则李萍有权解除赠与合同、收回对李玉婷涉案房屋部分产权的赠与。4.上述解除条件涉及到李建林的结婚问题，由于存在不确定性，故可以成为赠与合同的解除条件。虽然李建林与李萍过去共同生活的行为违反了相关规定，应当承担相应的后果，但李建林与李萍之间的纠葛，与李萍和李玉婷赠与合同纠纷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前述赠与合同解除条件本身并不违反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作为合同解除条件，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李建林、李玉婷主张上述约定应属无效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5.李萍明确表示李建林未离婚、双方不会结婚，李建林对此亦予确认，故应认定双方约定的解除赠与合同及返还房屋的条件已经成就。
关于赠与合同的解除及返还房屋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李萍要求撤销赠与无法律依据，其目的实为解除合同。根据前述分析，由于双方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已经成就，故李萍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并返还相应房屋产权。涉案房屋为李萍与李金霖、李玉婷三人共同共有，现因本案争议确需分割处理，应予准许，综合本案案情，原则应认定三人各享有三分之一产权。李萍要求李玉婷返还涉案房屋相应产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故李玉婷应当配合协助李萍，及时将其对涉案房屋享有的不动产权利返还李萍，此后李玉婷不再享有涉案房屋的不动产权利。
一审法院判决：一、李玉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配合协助李萍，将李玉婷对南京市江宁区将军大道50号瑞景文华146幢4-2室房屋享有的不动产权利返还至李萍名下。二、驳回李萍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293元，鉴定费用7640元，合计16933元，由被李建林、李玉婷共同承担（李萍已预付9293元，李建林已预付7640元，故李建林、李玉婷在判决生效当日将该9293元给付李萍）。
二审中另查明，上诉人李建林与严晓红于2017年2月11日离婚。上诉人李建林据此认为本案赠与合同解除条件不成就；被上诉人李萍则认为此事实与本案无关，这是上诉人李建林规避执行的行为。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如下：本案李玉婷所享有的涉案房屋产权是否应当返还李萍。
本案李建林与李萍在2015年9月签订的《协议》，表明双方曾在2005年左右约定李萍在李建林承诺与其结婚的基础上，将涉案房屋的部分产权赠与李玉婷，并约定如李建林与李萍将来不能结婚，则李萍有权收回赠与李玉婷的房屋产权，后本案双方依约办理了涉案房屋的产权过户手续。但因本案双方之间形成赠与涉案房屋产权的合意之时，李建林与严晓红的婚姻关系尚处于存续期间，双方约定以结婚为基础发生的赠与合同关系违背了社会公德和公序良俗，故双方之间的赠与合同关系无效，赠与合同涉及的财产应当返还，一审法院判决李玉婷返还涉案房屋产权给李萍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李建林、李玉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但结果正确，故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93元，由上诉人李建林、李玉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海南
审判员 白文虎
审判员 刘 凡
二〇一七年七月五日
书记员 郭旭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