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湘高法民再一终字第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湖南东富集团醴陵建设有限公司，原名湖南东富集团醴陵建设总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日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韩月平，湖南方正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广州市艾格特塑胶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力，湖南天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南东富集团醴陵建设有限公司（下称东富公司）与被上诉人广州市艾格特塑胶有限公司（下称艾格特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7年6月27日作出（2007）株中法民二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驳回东富公司的诉讼请求。东富公司不服，向本院上诉，因双方调解，本院于2007年12月3日作出（2007）湘高法民二终字第50号民事裁定，准许东富公司撤回上诉。（2007）株中法民二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生效后，双方调解未果，东富公司向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该院于2008年10月13日作出（2008）株中法民二监字第11号民事裁定，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再审。再审过程中，该院以本案被担保人湖南海惠投资有限公司（下称海惠公司）破产还债一案尚未审理终结、无法确定东富公司的损失为由，于2009年3月25日作出（2009）株中法民二再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中止本案诉讼。2013年11月13日该院作出（2005）株中法民破字第1-19号民事裁定，终结涉案被担保人海惠公司破产清算程序。东富公司于2014年4月9日申请恢复对本案的再审审理。2014年10月14日，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9）株中法民二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维持（2007）株中法民二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东富公司仍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9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东富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日新、委托代理人韩月平，艾格特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一审判决认定，2004年12月28日，东富公司向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海惠公司破产还债。2005年1月4日，该院依法裁定受理了该破产案。2005年2月7日，东富公司以株洲市仲裁委员会株仲调字（2003）第37号调解书确定的东富公司对海惠公司享有的建设工程款债权进行了债权申报登记，申报债权金额为2267.1444万元，同年4月又补充申报享有海惠公司建设工程款债权金额为9万元。破产案件由法院受理后，2005年、2006年期间，艾格特公司开始收购海惠公司对外所欠债务的债权，以期达到以对海惠公司债权置换海惠公司资产的目的。2006年3月31日，东富公司与海惠公司、艾格特公司签订了一份《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协议书》（下称协议书），约定：一、丙方（海惠公司）欠甲方（东富公司）到期债务2267.1444万元（含海惠国际商厦7-12层6346.86平方米房屋的1522.82万元），各方予以确认，该债务应由丙方偿还甲方，丁方（艾格特公司）无条件提供担保。但艾格特公司履行本协议第二条房屋全部回购义务后，相应免除回购金额部分的债务担保责任。二、不管海惠公司转给东富公司的海惠商厦7-12层6346.86平米房屋是否合法，艾格特公司同意从2009年9月1日起将东富公司持有的该房屋全部按原价购回，总价款为1522.82万元。三、略。四、海惠公司同意按期限先行偿还东富公司700万元债务：即1、本合同签订日支付20万元；2、2006年4月30日前支付180万元；3、2006年10月30日前支付500万元；4、上述700万元债务偿付后，冲减协议第一条海惠公司所欠东富公司的债务。五、当海惠公司履行本协议第四条前两项支付给东富公司200万元后，东富公司同意向法院撤回破产申请。但所有破产案件受理费前期清算费用（含律师费）海惠公司应在东富公司撤回破产申请前一次性支付给东富公司。六、略。七、东富公司撤回破产申请同时，艾格特公司对海惠公司结欠东富公司全部债务负连带担保责任，当海惠公司不能依据裁判文书或约定履行其结欠东富公司债务时，由艾格特公司负责偿还，本保证责任期间为五年。协议书第十条还约定：撤回破产申请后，如海惠公司不能在2006年10月30日前履行偿还700万元债务，艾格特公司又不能连带保证支付，则东富公司可重新提起破产申请。
艾格特公司为履行涉案合同，2006年4月30日前支付了东富公司200万元。2006年4月20日，东富公司分别向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和艾格特公司递交一份《撤回破产申请书》，以债务人海惠公司已与债权人会议达成和解为由，请求撤回对海惠公司的破产申请。次日，艾格特公司在东富公司该《撤回破产申请书》上注明并盖章：“《撤回破产申请书》已收到，为了将各债权了解清楚，请东富集团暂缓提交《撤回破产申请书》，提交时间由艾格特公司以书面方式通知贵集团公司。特此说明。”事后艾格特公司并未通知东富公司。2006年7月10日，东富公司向株洲市人民政府递交一份《关于请求督促株洲市中院加快审理海惠公司破产案件的报告》，要求市人民政府督促加快审理海惠公司破产案，尽早处置资产，落实债权人的分配余额，以减少债权人的损失。2006年7月21日，东富公司向海惠公司破产监管组付款15万元，2007年3月22日又付款5万元，以上合计20万元，用于申请海惠公司破产还债案的前期费用。2006年10月8日，艾格特公司向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书面承诺，主要内容为：“2006年3月31日，我公司与东富公司、海惠公司等签订的《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协议书》，现我公司解除对该协议中海惠公司债权的担保，不要求东富公司撤回对海惠公司的破产申请。”2006年11月16日，根据东富公司的申请，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5）株中法民破字第1号民事裁定，宣告海惠公司破产还债。海惠公司因此未履行协议约定的在2006年10月30日前支付余款500万元的义务。东富公司于2007年1月10日诉至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判令：1、艾格特公司偿付担保债款500万元，偿付逾期付款违约金50万元；2、艾格特公司偿付破产案件受理费10万元，破产前期清算费5万元，破产律师代理费26万元；3、判令艾格特公司支付房屋回购首期款项100万元。
原一审判决认为，原告诉请涉及其与被告及海惠公司于2006年3月31日签订的《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协议书》第四条中涉及的三方约定，由于海惠公司未按该条第三款约定于2006年10月30日前支付500元债务而要求被告艾格特公司按协议约定承担担保责任即承担该500万元债务的连带清偿责任。经审查，双方协议虽有担保合同法律关系，但该担保关系是以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为目的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在人民法院决定受理企业破产案件前，破产申请人可以请求撤回破产申请。依据该条规定，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并宣告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所涉及的当事人利益已经超出了破产申请人的范围，允许撤回破产申请会损害债权人的整体利益，故破产案件在人民法院受理后，应依法不能撤回申请。本案原告申请海惠公司破产一案，法院已于2005年1月4日正式受理，并已宣告海惠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且该破产案件正在审理过程中，故本案原被告双方约定的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的协议，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其协议中约定的关于担保和向人民法院撤回破产申请等内容依法均不能执行和履行，原告诉请被告按双方签订的《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协议书》内容履行义务，没有法律依据，依法不能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东富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44560元，其他诉讼费8900元，合计53460元，由原告东富公司负担。
再一审判决对原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并补充认定以下事实：1、2013年11月13日，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5）株中法民破字第1-19号民事裁定，宣告终结海惠公司破产清算程序。2010年11月10日《海惠公司破产还债一案破产财产分配方案》载明债务人海惠公司的破产财产已分配完毕，其中，东富公司享有海惠公司破产财产债权总额为7533244元，优先受偿金额为2284000元，普通债权金额为5249244元，其中普通债权清偿率为零。2、2014年4月，东富公司申请本案恢复审理，再审中主张债务人海惠公司对其尚未清偿的债务本金为533.9244万元（含新增加应支付的工程款9万元），逾期付款利息按五年以上法定年利率6.55%计算为279.7636万元，计算时间为2006年6月1日至2014年5月31日止。东富公司要求艾格特公司对上述未偿债务承担担保责任。
再一审判决认为，本案为担保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是艾格特公司是否应当向东富公司承担保证清偿责任。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的“在人民法院决定受理企业破产案件前，破产申请人可以请求撤回破产申请”，由于债务人海惠公司破产还债案于2005年1月4日即已立案受理，而涉案《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协议书》系当事人于2006年3月31日签订，故本案债权人东富公司依法不能撤回对债务人海惠公司的破产申请，涉案合同无法履行，合同目的自始不能实现，应认定合同无效，故艾格特公司为东富公司担保的行为无效。本案纠纷引起虽与艾格特公司担保行为有关，但艾格特公司的担保行为并未造成债权人东富公司对债务人海惠公司债权的额外损失，东富公司未受清偿的债权损失部分仍能向人民法院申报债权，同样可以达到对债务人破产还债予以清偿的权利主张。故本案艾格特公司不应对东富公司承担民事责任。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当事人可以另行主张民事权利。由于涉案合同因不能履行而自始无效，则申请再审人要求被申请人承担其他损失费用，以及应支付房屋回购首期款等其他诉讼请求亦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综上，东富公司要求艾格特公司承担担保和赔偿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处理结果恰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维持（2007）株中法民二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即驳回东富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560元，其他诉讼费8900元，合计53460元，由东富公司负担。
东富公司不服，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2009）株中法民二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并支持其诉讼请求。理由是：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将本案应当查清的事实即合同的法律关系、法律效力都予以回避，认定为担保合同却没有查清本案主合同与从合同是什么，主合同与担保合同各自的法律关系，及主、从合同的效力。二、原判认定担保合同无效是错误的。当事人各方签订债权、债务清偿和保证协议书，是各方真实意思的表示，符合法律规定，不损害国家利益，应受法律保护。以撤回破产申请不能实现为理由判定涉案的整个合同（协议书）无效没有法律依据。《协议书》中约定的“无条件”担保，符合《担保法》第五条“……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的规定，因此不管撤不撤回破产申请均不影响被申请人承担民事责任。即使担保条款无效也不影响主合同的效力。三、再审上诉人在签约和履行过程中没有过错，相反被上诉人负有过错责任。而再一审判决虽已查明相关事实，但对艾格特公司的过错责任不作评判，也不作裁决，显失公正。四、再一审判决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未予裁判，应予纠正。应当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担保法﹥若干问题解释》第七条判决艾格特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艾格特公司答辩称：一、对于原审法院将案由定为担保合同，存有异议。即使涉案担保合同具有从属于主合同的性质，国内商事交易不能适用独立担保合同。因我方提供担保的债务均是到期且是债务人无力即时偿还的债务，故这种“担保”不符合担保法规定。二、我方采取债权收购方式先收购各债权人对海惠公司的债权，进而达到以债权置换其资产的目的，东富公司作为最大债权人认可我司收购债权的方式，才签订涉案合同，故申请再审人与我方实质上系债权转让关系，是借助担保合同形式来达到债权转让目的。三、在合同履行中，东富公司在法院裁定破产之前，未按约定撤回破产申请，导致涉案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且东富公司依法不能撤回破产申请而不能履行协议。东富公司撤回破产申请是我方提供担保的前提条件，因此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当然无效。请求驳回东富公司的上诉请求。
再二审中，双方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另补充查明：
1、东富公司于2006年3月31日开具收条：收到海惠公司交付《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书》定金20万元，该款由艾格特公司代支付；同年4月29日开具收据：收到艾格特公司现金180万元。
2、艾格特公司收购了海惠公司一些对外所欠债务的其他债权，但在海惠公司破产案中对这些债权及已向上诉人支付的200万元均没有申报债权。
3、东富公司在再二审中放弃了要求艾格特公司支付100万元房屋回购首期款的诉求。
4、双方均承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经过充分协商，订立合同的目的是上诉人撤回破产申请，海惠公司不进入破产程序，海惠公司所欠上诉人的债务在海惠公司不能偿还时由被上诉人负责偿还，被上诉人取得对海惠公司的债权后达到以债权置换海惠公司资产的目的，实现多方共赢。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上诉和答辩观点，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双方的合同关系性质、双方的合同是否有效、艾格特公司是否应继续支付东富公司未受偿债权。
关于合同的性质。双方当事人与海惠公司签订《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协议书》的真实意思是上诉人撤回破产申请，海惠公司不进入破产程序，海惠公司所欠上诉人的债务在海惠公司不能偿还时由被上诉人偿还，被上诉人取得对海惠公司的债权后达到以债权置换海惠公司资产的目的。协议签订时，海惠公司已被申请破产，依照相关法律规定，海惠公司已不能对上诉人单独偿债，因此应当认定协议实质上约定的是被上诉人借担保的名义以代海惠公司偿债的形式收购上诉人对海惠公司享有的债权。实际上上诉人收取的200万元也是由被上诉人直接支付，上诉人直接向被上诉人开具了收据、递交了撤回破产申请书。双方对协议的履行并非是由被上诉人承担担保责任，而是互有权利义务，互为履行，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合同关系应当认定为附条件债权转让合同。被上诉人履行担保责任只是受让债权的途径和支付对价的名目，并非是单务的保证。原审认定为担保合同纠纷确有不妥。上诉人认为应当按无条件担保处理，与事实不符，也与独立担保的法律规定精神相悖，其主张不能支持。
关于合同效力。虽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破产申请人在人民法院决定受理企业破产案件前可以请求撤回破产申请，但协议约定上诉人在人民法院已受理破产案件的情况下撤回破产申请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人民法院仍可根据具体情况建议债权人、债务人和解。实际上上诉人也是以和解为由在提出相关请求。原审以撤回破产申请只能在破产案件受理前提出为由认定协议无效不当。上诉人上诉提出合同有效的主张应予支持。
关于被上诉人应否继续支付上诉人未受偿的破产债权。上诉人上诉主张被上诉人应承担其在海惠公司破产案中未受清偿的债权本息的连带赔偿责任。经查，被上诉人在支付上诉人200万元并收到上诉人以海惠公司与债权人会议达成和解为由提出撤回破产申请的申请书后，请上诉人暂缓提交撤回破产申请，此后又以出具书面承诺的方式表示解除协议；上诉人也请求人民法院继续破产程序，其对海惠公司的债权参与了破产财产分配。因此，涉案附条件撤回破产申请协议在双方部分履行后，又合意解除，协议未再履行。上诉人对海惠公司的债权没有转移给被上诉人，而是通过破产程序由自己行使了债权请求权，未获清偿的债权已经破产消灭；被上诉人并未实际取得上诉人对海惠公司的债权，也就没有再支付对价的义务，且上诉人的破产债权在协议前已经申报，被上诉人的行为与上诉人的未受偿债权在破产程序中未受偿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对其破产程序中未受偿、已消灭的债权本金及逾期付款利息承担连带责任，实际上是以其未转让已消灭的债权向对方主张债权转让款，其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能支持。原审判决对其所诉请求不予支持正确。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对双方的合同关系定性不妥，认定合同无效错误，但处理结果正确。上诉人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但其上诉请求不能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株中法民二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3460元，共106920元，由湖南东富集团醴陵建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曾英煌
审判员 谢丽华
审判员 彭春玲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刘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