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绍商终字第2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旭东，现羁押于绍兴市看守所。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孔天喜、陈慧红，浙江杰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诸亮。
委托代理人：诸建强，浙江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熠。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骆孝龙，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旭东为与被上诉人诸亮、张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4）绍越商初字第22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田欣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孙世光、季璐璐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3月12日依法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旭东的委托代理人孔天喜、陈慧红、被上诉人诸亮及其委托代理人诸建强、被上诉人张熠的委托代理人骆孝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11月14日，被告张熠与案外人冯斌向原告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冯斌向诸亮借人民币柒拾万元正，张熠向诸亮借人民币叁拾万元正，总计人民币壹佰万元正，待资金周转后，逐步归还。借款人：冯斌、张熠。”该借款在出具借条前原告分二次将借款100万元汇给被告高旭东。后被告张熠于2013年1月30日前向原告归还借款人民币30万元，案外人冯斌也已归还了30万元。
另认定，2014年4月17日，被告高旭东向原告出具同意书一份，载明：“2012年11月2日，诸亮汇给本人80万，本人将其中70万借给张熠（通过银行转帐），后张熠已将其中30万直接归还了诸亮，剩余部分张熠可直接归还诸亮，本人认可张熠与本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高旭东。”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借款的焦点问题是谁对讼争的40万元承担还款责任。首先，被告张熠及案外人冯斌于2012年11月14日向原告出具的借条，作为被告张熠已经履行了借条载明的30万元借款的还款义务；其次，原告虽然于2012年11月2日汇给被告高旭东80万元款项，但由于被告高旭东出具同意书认为其将其中70万元借给被告张熠，后被告张熠已将其中30万直接归还了诸亮，剩余部分张熠可直接归还诸亮，被告高旭东认可被告张熠与被告高旭东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即根据该份同意书的内容可认定，被告高旭东认为讼争借款发生在原告与其之间，该笔借款应由被告高旭东负还款责任。此外，对原告要求被告承担自2013年11月8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的诉请，因2012年11月14日借条中未约定具体的还款期限及利息，故只能支持自原告主张权利即起诉日起的利息。被告高旭东辩称认为本案中原告没有充分证据表明将相应的款项100万元或40万元借给被告高旭东，与其在2014年4月17日出具的同意书不符，故对被告高旭东的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高旭东归还原告诸亮借款人民币40万元，并支付自2014年7月3日起至借款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二、驳回原告诸亮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00元，财产保全费2520元，合计人民币9820元，由被告高旭东负担。
上诉人高旭东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不是案涉100万元借款的实际借款人，只是代为交付人。被上诉人诸亮在三次的诉讼过程中均确认该100万元借款通过上诉人的银行帐户交付给借款人张熠和冯斌，被上诉人诸亮始终认为款项不是借给上诉人，而是借给张熠和冯斌。原审法院仅凭上诉人于2014年4月17日出具的关于70万元款项部分的同意书的相关描述，就认定其中的40万元是上诉人向被上诉人诸亮的借款，不具有说服力。二、上诉人出具的关于70万元款项部分的同意书，仅是为了和解目的所作的妥协性描述，不是对相关事实的还原，也不是对相关事实的自认，因而不具有证据效力。原审法院在没有核实上诉人出具该同意书的原因及目的情况下，简单地将该同意书等同为上诉人在诉讼中的自认，违背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之规定，也与公平原则不符。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诸亮在二审庭审中辩称：一、本案事实是上诉人以他人需要向被上诉人诸亮提出借款100万元，被上诉人诸亮将款项分两次通过银行转帐给上诉人，上诉人也承认收到了该100万元。当时的借条是由上诉人与张熠共同向被上诉人诸亮出具的，被上诉人诸亮并不知道上诉人借款的真实用途。由于上诉人因涉嫌犯罪被查，张熠和冯斌于2012年11月14日在被上诉人张熠的办公室重新向被上诉人诸亮出具了一张借条，也就是本案所涉的借条，并当场撕毁了先前的借条。被上诉人诸亮当时简单地认为只要有人出具借条就可，也没有去深究上诉人与张熠、冯斌更换借条的真实意思。被上诉人诸亮于2013年11月8日凭借条起诉冯斌归还70万元借款时，才知道冯斌没有收到过上诉人交付的借款。后经一审法院向银行调查获知，被上诉人诸亮向上诉人交付的100万元款项均转给了张熠，因此，被上诉人诸亮才选择对冯斌撤诉。被上诉人诸亮第二次起诉是2014年2月27日，将张熠、冯斌作为被告，上诉人高旭东作为第三人起诉，一审法院在法庭调查后，上诉人出具了同意书，同意冯斌向被上诉人诸亮直接归还30万元借款，该案以调解方式结案。当时一审法院认为将高旭东列为第三人，主体并不合法，故作出了让高旭东退出诉讼的认定，但并没有否定上诉人高旭东作为偿还借款义务人的主体资格。从上诉人出具的同意书内容可以看出是上诉人同意冯斌把应向上诉人归还的借款30万元由冯斌直接向被上诉人诸亮归还，说明上诉人在法律和事实上认可自己是向被上诉人诸亮归还借款，因为被上诉人诸亮借款100万元完全是处于对上诉人高旭东的信赖故没有约定任何利息，被上诉人诸亮并不知道其后的借款流向，所以事实上上诉人并不是第三人，也没有作出调解中的让步，而是一个事实上的还款义务人。二、被上诉人诸亮在向上诉人交付100万元借款时并不知道上诉人的真实用途，也不知道上诉人与张熠、冯斌之间的复杂经济往来关系，只是基于对上诉人的信赖和简单认为只要有人出具借条就可以还钱。而如今，所剩40万元借款无人承认归还，由于上诉人与张熠相互推诿，拒不还款，所以被上诉人才第三次起诉，被上诉人诸亮在2012年底的多次诉讼中已付出巨大的诉讼成本，一审法院依据事实和法律作出了正确的判决结果。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张熠在二审庭审中辩称：一、被上诉人张熠与被上诉人诸亮之间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金额是30万元，双方系先汇款后出借条，汇款后已经双方确认。其余款项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张熠之间存在的其他经济往来，一审中被上诉人张熠也提供了与上诉人之间其余的款项往来，可以明确被上诉人张熠向被上诉人诸亮实际借款30万元。二、被上诉人张熠已经还清该30万元借款，相应的还款凭证在一审中已经提交，同时在前案中被上诉人诸亮也已经明确被上诉人张熠已全部还清3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被上诉人张熠不承担还款责任是正确的。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申请调取（2013）绍越商初字第2822号、（2013）绍越商初字第777号案卷中被上诉人诸亮的两份起诉状、（2013）绍越商初字第2822号案卷中对高旭东所作的一份笔录、（2014）绍越商初字第777号民事调解书。两份起诉状可以证明被上诉人诸亮在起诉状中明确表述了借款人是冯斌和张熠，而不是高旭东；笔录可以证明高旭东出具的两份同意书均是为调解所出具；调解书可以证明法院认为高旭东与本案的处理没有利害关系，且制作调解书时都是依据第一份同意书作出的。
被上诉人诸亮对上诉人的申请质证认为，调取证据是上诉人的权利，至于调取证据能否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由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张熠对上诉人的申请质证认为，上诉人提出的申请已经超过了举证期限，且该证据也不是二审中的新证据，不同意上诉人调取证据。
本院对上诉人调取证据的申请分析和认证认为，上诉人申请调取（2013）绍越商初字第2822号、（2013）绍越商初字第777号案卷中被上诉人诸亮的两份起诉状，其主要目的是为了证明被上诉人诸亮在起诉状中明确表述了借款人是冯斌和张熠，而不是上诉人高旭东。对此被上诉人诸亮也作出了解释，即前两次的起诉状仅是依据借条所载明的内容出具。故仅凭该两份起诉状尚不足以证明高旭东仅是代为转交款项的受托人。对于上诉人申请调取的（2014）绍越商初字第777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认为高旭东与该案的处理没有利害关系是基于诸亮将高旭东列为第三人的身份，原审法院经审查认为高旭东不符合诉讼第三人的主体资格，但也未认定高旭东的身份是代为转交款项的受托人，故仅凭该调解书尚不足以达到上诉人所要证明的目的。对于高旭东的身份认定问题本院将在本院认为部分作详细分析。对于上诉人申请调取的（2013）绍越商初字第2822号案卷中对高旭东所作的一份笔录，因该份笔录已经作为一审中的证据由诸亮提交，故对上诉人调取上述证据的申请本院均不予准许。
二审中，被上诉人诸亮、张熠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认定以下事实：2012年11月14日，张熠与案外人冯斌向诸亮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冯斌向诸亮借人民币柒拾万元正，张熠向诸亮借人民币叁拾万元正，总计人民币壹佰万元正，待资金周转后，逐步归还。借款人：冯斌、张熠”。借条出具前，诸亮分别于2012年9月1日、2012年11月2日向高旭东汇款20万元、80万元。高旭东于2012年11月2日汇给张熠70万元，张熠认可其中的30万元系交付本案所涉借款。张熠提供的银行交易明细显示张熠与高旭东之间在2012年7月至9月期间存在频繁的交易往来。后张熠于2012年12月24日、2013年1月30日共向诸亮归还借款30万元。
另认定，2014年4月17日，高旭东向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出具同意书两份，其中一份载明：“针对冯斌2013年12月10日向法院所提的建议，本人同意冯斌的建议，将冯斌向本人所借的30万元直接归还诸亮。本人与冯斌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再无任何经济瓜葛。”另一份载明：“2012年11月2日，诸亮汇给本人80万，本人将其中70万借给张熠（通过银行转帐），后张熠已将其中30万直接归还了诸亮，剩余部分张熠可直接归还诸亮，本人认可张熠与本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高旭东。”冯斌依据该同意书中载明的内容与诸亮达成了调解协议，向诸亮履行了30万元的还款义务。诸亮于2014年7月3日向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起诉高旭东、张熠要求归还借款余额40万元，并支付自2013年11月8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遂成讼。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上诉人于2014年4月17日出具的两份同意书能否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上诉人出具的两份同意书系原审法院在审理诸亮于2014年3月4日起诉冯斌、张熠、高旭东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过程中，于2014年4月17日向上诉人进行调查时，原审法官询问上诉人根据冯斌的建议是否同意给冯斌出具一份同意书，同时就张熠所涉的借款另出具一份同意书时，上诉人同意后由其本人出具的。该案以调解的方式结案所依据的即是高旭东出具给冯斌的同意书，但该同意书的内容系经过冯斌与高旭东双方同意并认可，双方也按照同意书的内容履行了各自的义务，应当认定合法有效。高旭东向张熠出具的另一份同意书亦是基于达成调解的意愿所出具，但该份同意书并未经张熠同意并认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故高旭东向张熠出具的另一份同意书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原审法院仅依据该份同意书认定高旭东系本案借款的实际出借人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
二、高旭东、张熠是否应当对案涉40万元借款余额承担相应的还款责任。首先，借条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案涉借条中载明的出借人为冯斌及张熠，并未涉及高旭东。诸亮虽辩称该份借条实际系高旭东及张熠向其出具的借条转化而来，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对诸亮主张的该部分事实本院不予确认。诸亮在一、二审庭审陈述中对于高旭东的身份也陈述不一，故诸亮主张其与高旭东之间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向高旭东主张归还借款尚缺乏充分的依据。其次，案涉借条载明张熠向诸亮借款的金额为30万元，对此张熠也予以认可，并已归还诸亮30万元。高旭东虽然分别于2012年9月3日、2012年11月2日汇给张熠37.4万元、70万元，但因张熠仅认可70万元中的30万元系支付案涉借款并提供了双方存在大量频繁交易往来的凭证，且高旭东对于款项的交付在两次调查笔录中也存在陈述不一的情形，故仅凭该两笔汇款凭证尚不足以证明高旭东已将案涉借款全部交付给张熠的事实。诸亮向张熠要求归还另外40万元借款也依据不足。如果诸亮认为其与高旭东之间存在其他的法律关系，可另行向高旭东主张权利。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部分不当，致使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4）绍越商初字第228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诸亮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财产保全费2520元，全计98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均由被上诉人诸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田 欣
代理审判员 孙世光
代理审判员 季璐璐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张银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