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5）通中行终字第004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学勇。
委托代理人周小刚。
上诉人（原审被告）如皋市吴窑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如皋市吴窑镇。
法定代表人陈晓华，镇长。
委托代理人蔡爱忠，如皋市吴窑镇人民政府干部。
委托代理人袁健，如皋市吴窑镇人民政府干部。
上诉人周学勇、上诉人如皋市吴窑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吴窑镇政府）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如东县人民法院（2014）东行初字第00127号行政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1999年下半年，周学勇未经批准，将原18.8平方米的附属用房拆除，并在其主房西南侧新建房屋（附属用房）两间，建筑面积64.58平方米。吴窑镇政府认为周学勇属于未经批准擅自建房，且严重影响规划，所建房屋应予拆除，于2012年12月7日作出窑执法限拆字（2012）第07号限期拆除决定书，并于同月12日组织人员对该房屋进行强制拆除，但拆除前未对屋内物品进行登记、公证，也未将物品搬离、保存。周学勇不服，向如皋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3年7月29日，如皋市人民法院作出（2013）皋行初字第0043号行政判决书，判决确认吴窑镇政府强拆行为违法。周学勇不服上诉后，本院于同年10月22日作出（2013）通中行终第0110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4年3月5日，周学勇向吴窑镇政府申请国家赔偿，同年4月26日，吴窑镇政府作出（2014）皋窑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决定赔偿人民币1000元。6月4日，周学勇不服，提起本案行政赔偿诉讼。
一审中，法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到拆除现场对残留的物品进行了清点，并委托南通新江海资产评估事务所对被拆除房屋及屋内物品进行了评估。2015年1月22日，南通新江海资产评估事务所作出通新评报字（2015）004号评估报告，确认周学勇户被拆除房屋及物品总评估值为人民币50000元。
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周学勇主张的财产损失是否存在；2.该财产损失与吴窑镇政府拆除行为有无因果关系，吴窑镇政府应否承担赔偿责任；3.周学勇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否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1，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评估报告能否作为确认周学勇损失的依据；二是周学勇主张的羊肠损失是否存在。根据《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周学勇主张因吴窑镇政府的违法行为致其财产损失，应当对其因受强拆行为侵害而造成损失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吴窑镇政府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审理过程中，双方达成一致意见，由吴窑镇政府组织人员对现场进行清理，双方当事人、一审法院及委托评估鉴定人员均到现场，由鉴定评估机构对现场清理出来的经双方确认的物品进行评估鉴定。周学勇认为南通新江海资产评估事务所评估报告所列“密封桶、钢筋锅、大条凳、热水瓶、秤及水稻、花生、衣服”等物品数量不符，评估价格低于同类产品当时的市场价格。对此，除水稻、花生、衣服外，其他均为不易腐烂物品，在房屋被拆除后双方均未对拆除现场整理、处置的情况下，这些物品必然仍在被拆除现场，现经双方共同在场清理出的物品均已在评估报告中体现。至于水稻、花生，虽因腐烂变质的因素无法确切估计当时的具体数量，但结合被拆除房屋面积（其中一间据周学勇陈述是专门用于加工羊肠），及吴窑镇政府所拍视频显示，根据日常生活经验，评估报告中所列以上物品的数量并无不妥。至于周学勇所述衣服损失，衣服因材质不一，腐烂程度也不尽相同，但若确实存在，则从拆除到清理应不会完全腐烂消失，但现场并无其残留物。周学勇的主张因无其他证据证实，不予支持。至于周学勇所称的物品价格不符的问题，周学勇对其所称被评估物品的购置时间、品牌等均未提供证据，被拆除房屋建于1999年，吴窑镇政府提供的视频时间虽短，仍可看出屋内陈设较为简陋，物品较为陈旧，周学勇提供的价格均是购置全新物品的价格，周学勇要求按此价格评估其物品损失显然无法律依据。综上，南通新江海资产评估事务所作出的评估报告可作为确定周学勇被拆房屋及屋内物品（除羊肠）损失的依据。
对于羊肠损失的问题，依据双方陈述和证据，以及法院调查了解的情况，可以确认周学勇户长年从事羊肠粗加工，在吴窑镇政府对周学勇房屋实施拆除时正值羊肠粗加工旺季，且吴窑镇政府对其在实施拆除行为前现场确有羊毛肠的事实亦不否认。因此，周学勇主张的存在羊肠毁损的事实应当可以确认。至于羊肠被毁损的数量及具体损失，经审理可确认以下事实：1.周学勇房屋被拆除时正值羊肠粗加工旺季；2.周学勇与陈兆康（音）户加工的羊肠质量、数量差不多；3.周学勇自认在旺季每天加工羊肠300－400根不等，证人沈秀琴反映其户每天加工羊肠280－320根左右；4.证人司某陈述2012年口径较大、质量较好的羊肠，价格为90元左右一把，沈秀琴亦反映2012年前羊肠价格最高时每把90元，且所有证人均反映2011年后羊肠价格逐年下降，周学勇主张按每把80元标准计算；5.周学勇自认其加工的羊肠在家中储存期间为一至两星期或一至两月不等，司某反映羊肠加工旺季每月至少收购羊肠一至两次，沈秀琴反映旺季同一老板一般一星期收购一次羊肠，几乎每天都有不同人员收购，羊肠价格不稳定，在旺季，已经加工的羊肠不会存放在家。依据《国家赔偿法》，周学勇应当对其羊肠损失提供证据，其虽然提供了证据，但仅能初步证明有羊肠损害，无法证明具体的损失金额，依法应承担一定的法律后果。鉴于吴窑镇政府拆除房屋时未依《行政强制法》对强制决定予以公告、未对财产进行公证，未将屋内物品清理搬离，行政程序违法，仅有的反映拆除前现场情况视频时长仅20余秒，不能完全、准确反映被拆房屋内物品的状况，特别是羊肠的数量。加之屋内物品均因拆除行为被掩埋于废墟之中，造成羊肠数量难以确定。吴窑镇政府违法拆除是造成这一后果的直接原因，其怀疑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仍应当对该后果负主要责任。在周学勇已就羊肠毁损的事实提供初步证明的情况下，吴窑镇政府应当就其强制拆除未造成损失，或损失多少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基于公平原则，根据周学勇提供的证据、法院查明的事实、周学勇户的实际状况、吴窑镇政府的违法情节，以周学勇在羊肠加工旺季每天加工羊肠360根（90把），每把80元计价，且假设其加工的羊肠依其陈述仅出卖给司某一人，并以司某每十天收购一次的频率计算，认定周学勇羊肠损失为：1.已加工的羊肠：90把×80元／把×10天＝72000元；2.当天尚未加工的羊毛肠，以360根计算购置成本约5000元，两项合计77000元。
关于争议焦点2，根据生效判决，周学勇户的损失系吴窑镇政府违法拆除所致，故吴窑镇政府应当承担相应的行政赔偿责任。但周学勇在未取得相应建设规划许可的情况下，所实施的建设行为属于不受法律保护的行为，且在吴窑镇政府已对其建设行为作出认定，并以处罚决定的形式要求其在一定期限内自行拆除，但周学勇无视吴窑镇政府行政决定，在合理期限对屋内物品不作处理，导致损失不必要扩大，也应承担一定责任。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赔偿。该直接损失是指基于被侵权的事由所造成的实际损失和现有财产的直接减少。综上，吴窑镇政府的拆除行为对周学勇财产造成的损失共计人民币127000元，其应对周学勇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综合考虑周学勇、吴窑镇政府对造成损失的过错程度，酌定由吴窑镇政府承担赔偿周学勇损失70％的责任，计人民币88900元，其余损失由周学勇自行承担。
关于争议焦点3，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十七条、第三十五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存在国家赔偿法规定的侵犯人身权情形，致人精神损害，并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吴窑镇政府的拆除行为虽然违法，但并未侵犯周学勇的人身权，周学勇该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六条第（八）项之规定，判决吴窑镇政府赔偿周学勇经济损失人民币88900元，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付清。
周学勇不服，提起上诉称：1.对因吴窑镇政府违法拆除导致的周学勇户财物损失，吴窑镇政府应当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一审认定由周学勇承担举证责任，并负担30%的损失，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2.对因违法强拆导致的周学勇及其近亲属的精神损害，吴窑镇政府应予赔偿。据此，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吴窑镇政府亦不服，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未完全按照评估报告认定周学勇户财物损失，其认定羊肠损失7.7万元与事实不符；2.对周学勇未在合理期限内搬迁物品导致的损失，不应当由吴窑镇政府负担。据此，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
周学勇、吴窑镇政府提起上诉后，一审法院已将原案证据材料随案移送本院。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相关证据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周学勇向本院递交署名为“司某”的证明传真件一份，但未提交该书证原件，也未提交司某本人的身份证明文件，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不予确认。
本院根据如皋市人民法院（2013）皋行初字第0043号行政判决、本院（2013）通中行终第0110号行政判决，以及二审中双方当事人自认的事实，补充查明以下事实：针对涉案被拆除的64.58平方米的房屋，吴窑镇政府于2012年12月7日作出窑执法限拆字（2012）第07号限期拆除决定书，同月8日向周学勇送达，12日组织强制拆除。房屋被拆除后，周学勇户、吴窑镇政府均未清理拆除现场、亦未清点现场财物。2013年10月22日，本院终审判决确认吴窑镇政府拆除行为违法后，双方仍未清理拆除现场以及清点财物，该未清理、未清点的状态一直持续到2014年10月31日一审法院依申请组织双方当事人、评估公司人员共同到拆除现场清点财物之时，期间长达22个月。二审经现场勘查，拆除现场目前仍被各种建筑、生活垃圾覆盖而未有任何人工整理，其既无法通行、亦无法作其他生活上的有效利用。
本院认为：公民一切合法财产，依法均受到法律的保护。公民因违法建设所负法律责任，不应当殃及其合法的私有财产。根据《国家赔偿法》第四条、《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六条规定，行政机关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应当同时具备行政行为违法性、致行政相对人实际损害和可归责性三项构成要件。依前述生效判决，本案吴窑镇政府违法强制拆除涉案房屋、导致周学勇户合法财产损失是客观事实，故本院将重点审查财产损失价值和责任归属两方面的内容，包括：1.对周学勇户的财产损失，由谁承担举证证明责任；2.该损失的具体范围和价值；3.相应损害赔偿责任的归属。同时，根据周学勇一、二审诉讼主张，本院还将审查相应精神损害赔偿的问题。
一、吴窑镇政府因其违法行政行为，导致周学勇客观上无法举证证明其实际财产损失，该举证证明责任应当转移由吴窑镇政府负担。
根据《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同时，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依文义解释，法律对于行政赔偿诉讼，实际上规定了双重举证责任标准：一般情况下，对能够证明因行政违法行为导致具体损害的，受损害的行政相对人负有证明该具体损害的义务；但对能够归因于行政机关的原因导致相对人客观上举证困难的，则免除其举证义务，转而由加害的行政机关证明具体损害。本案中，吴窑镇政府违反《行政强制法》规定的程序拆除案涉房屋，已经一、二审生效判决确认，其强拆前既未对相关财物公证登记，实施强拆后也未与当事人或其近亲属办理财物交接手续、未提供财物的保管场所，以致部分财产毁损灭失。对这些具体的损失，依常理常情，客观上周学勇确实难以列举证明，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应当再苛以周学勇举证义务，而要发生责任转移，由因其违法行为导致相对人举证困难的吴窑镇政府来承担具体财产损失的举证责任。盖因法律设置举证责任的目的，就是要让最接近事实真相的一方来还原客观真实，当客观真实无法还原，只能基于法律真实作出判断时，也是要凭借行为发生的因果链、让实际导致客观真实无法再现的一方承担责任后果。反之，此时若要周学勇负担举证义务，碍于客观现实，其就可能因举证不能而要进一步承担财产损害无法获得补偿的风险，这无异于是在客观上支持了吴窑镇政府的违法行政行为，显然违背了法律确立举证责任的目的，也不能体现基本公平。据此，一审认为“周学勇主张因吴窑镇政府的违法行为致使其财产遭受损失，其依法应当对其因受强拆行为侵害而造成损失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吴窑镇政府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属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应予纠正。周学勇该上诉主张，依法应予支持。
二、对当事人双方均未能举证证明的财产损失，人民法院有权根据实际调查和日常生活经验，裁量该损失的合理范围和价值。
1.吴窑镇政府举证不完全，不能体现周学勇户的实际财产损失。对于周学勇户因强制拆除发生的财产损失，一审中吴窑镇政府提供了两份证据：一是其自制的周学勇户损失清单；二是一张时长22秒、反映涉案房屋屋内情况的光盘。对于损失清单，可视为吴窑镇政府对周学勇户实际损失的自认，故该清单上所载物品，本院均予认定，但该损失清单的效力仅限于此，不能由此就认为清单上所载物品属周学勇户的全部损失。对于光盘，虽然能够反映强拆时屋内确有部分物品，但限于拍摄角度、时长等客观因素，其无法反映屋内所有物品的情况，更不能反映强拆导致屋外部分物品的损失状况，故也不能依此认定周学勇户的全部实际损失。
2.评估报告不能反映强拆时已经灭失的财产和强拆后因保管不善进一步灭失的财产，不能作为确定周学勇户损失的唯一依据。一审中，法院于2014年10月31日组织双方当事人逐一清点了拆除现场所残留的物品，并委托南通新江海资产评估事务所对被拆除房屋及屋内的物品进行了评估。该评估事务所系经双方当事人同意产生，清点物品时双方亦都在场、确认，故对通新评报字（2015）004号《周学勇被拆除房屋及室内相关物品评估报告》，按评估资产的现时重置成本扣减其各项损耗价值，认定周学勇户被拆除房屋建筑成本及屋内物品损失50000元，本院予以确认，且该评估的损失已包含吴窑镇政府所列周学勇户损失清单中的物品。但本院认为，该评估报告仍不足以认定周学勇户房屋及物品的全部损失。一方面，本案所涉评估报告，是对强拆后现场残留物品所做事后评估，而非在强拆前对相关物品的事前评估，故对强拆时就已经灭失的财物，由于无法体现在事后的财物清点清单当中，自然也无法为评估报告所关涉，这实际上也是事后评估所必然存在的瑕疵。另一方面，房屋被强制拆除发生在2012年12月12日，而相关财物的清点、评估则发生在2014年10月31日，相隔超过22个月。此期间内，周学勇户、吴窑镇政府均未对拆除现场作任何隔离、防护及清点工作，故不能排除在该期间物品被他人盗取、以及因长期缺乏管理、使用而自然毁损、灭失的可能。可见，评估报告由于只能反映清点、评估当时的财产状况，不能反映强拆以前的实际财产状况，显然不能作为确定周学勇户财产损失的惟一依据。
3.周学勇亦举证不完全，但对其主张的、超出评估报告的合理损失，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一审中，针对财产损失部分，周学勇提供了两组证据：一是赔偿清单及照片；二是证明羊肠损失的证人证言。对此，财产清单只具有辅助说明力，而不具有直接证明力；现场照片系事后取得，只是还原了强拆后部分财产受到损害的场景；证人证言只能表明在2012年9月至2013年3月间，不同人员每日向周学勇户收购羊肠的价格和数量，但到底强拆时周学勇家中有多少羊肠毁损、灭失，仍无法直接证明。因此，周学勇所提供的上述证据，因其分别存在片面性、单一性和间接性等证据效力上的欠缺，故不能充分说明其强拆前的具体财产状况，也不能充分证明其赔偿清单中所列全部的财产损失。但由于本案周学勇不承担具体损失的证明责任，因而，其举证虽不完全，却不需要承担不利的后果，并且由于吴窑镇政府举证和评估报告，均不能确定周学勇的实际财产损失，因而周学勇所列赔偿清单，仍然能够为本院最终作出判断提供必要的线索。二审中，本院通过将周学勇赔偿清单与评估报告所附明细表相比对，可知评估报告未作估价的财产损失可区分为两类：一是羊肠本身的损失，二是生活、生产物品的损失。对这些损失，由于双方均既未充分举证证明、也未充分举证否定，依公平原则，为着近可能地让法律真实更接近于客观真实，本院有权依实际调查和日常生活经验，裁量确认其合理部分和价值。
这些损失具体包括：（1）对评估报告未涉及、但有证据证明存在的周学勇户的羊肠损失，一审结合证人证言、以及对当时当地羊肠粗加工市场的现实交易情况所作细致调查，认定周学勇户该项损失为77000元，本院予以确认；（2）结合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和现场清点情况，可确认被拆除房屋的主要用途为厨房、卫浴和加工羊肠，这也符合当地及周边乡村居民的日常生活习惯，故对周学勇主张、但评估报告未涉及的以下合理损失，依法予以确认：①加工羊肠工具及相关物品：加工盘3只、玻璃板3个、刮板5个、专用水龙头3只、专用水桶2只、卡尺3只、羊油2斤；②厨房用具及食物：长条凳4张、刀具2套、白果树切板1只、木圆盘1只、石墨及制豆腐工具1套、油桶3只、豆油20桶、红糖若干、黄豆酱若干、挂面15斤、红薯2袋、芋头1盆、泡菜4坛；③洁具及相关用品：脸盆1套、淋浴用具1套、浴霸1个、洗发水3瓶、沐浴露2瓶、毛巾架1个、毛巾8条、镜子1个、小木椅4张；④房屋周边作物及其他物品：豌豆苗2平方米、小葱4平方米、砖头10垛、青瓦200片、红瓦50片、平板车车板1块、八仙桌木料1堆。上述损失的物品，周学勇共主张价值9927元，由于其主张均为物品新购置价，本院结合被拆除房屋的实际使用年限、相关物品的市场流通价值、物价变动等现实因素，酌情按7折确认其价值6948.9元。
综合以上认定，本院对周学勇户被拆除房屋及相关物品的损失，总体确认如下：（1）评估报告确认的损失50000元；（2）一审法院确认的羊肠损失77000元；（3）本院确认的评估报告未涉及的合理损失6948.9元。以上合计人民币133948.9元。
三、公民违法建设的法律责任不能扩大到其合法的私有财产，吴窑镇政府违法强拆案涉房屋，应当对周学勇户的合法财产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根据《行政强制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对违法的建筑物需要强制拆除的，应当由行政机关予以公告，限期当事人自行拆除，当事人在法定期限内不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又不拆除的，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强制拆除。故法律上行政机关实施强拆，就要受到“当事人在法定期限内既不申请行政复议、也不提起行政诉讼、并且不自行拆除违法建筑”诸要素的限制，究其原因，是因为行政强制的本质是法律授予的暴力，其实施必然带来行政相对人财产的重大损失，因而要将这种暴力和由此产生的损害尽量控制在一个狭小、可控的范围内，以此来保证行政强制本身的合法性。本案中，吴窑镇政府限期拆除决定书明确交待相对人“收到决定书之日起60内申请行政复议或三个月内提起行政诉讼”，但事实上，其于2012年12月8日送达后，并未等待上述复议或诉讼期限届满，径于同月12日就实施了强制拆除行为，完全未充分给予周学勇自行拆除以及清空、搬离屋内及周边相关物品所需合理期限，是显见的既不合法、也不合理的行政行为。而周学勇在3日内未实施任何拆除、清空和搬离物品的行为，是因其在法律上对该决定书还享有进一步复议、诉讼的权利和合理期待，故不能认为存在主观上的过错，自也无需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即便认定周学勇该涉案房屋属于违法建设，其法效果也仅仅是违法建设被依法拆除，而不应再及于违法建设之内和周边相关财物的毁损、灭失，否则，就不适当扩大了行政强制的范围，亦过分加重了公民违法的责任。并且，依行政法理，吴窑镇政府强拆违法属自始违法，因该违法行为，法律上吴窑镇政府就负有在强拆后及时对拆除现场及相应物品的保全义务，现其未能履行该义务，对相应的因拆除之后保管不善、拆除与清点间隔过长，以致周学勇户进一步被扩大的财产损失，吴窑镇政府也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因此，对周学勇户自案涉强拆发生之日、至双方共同清点现场之日，该期间内发生的周学勇户相应的全部合法财产损失，吴窑镇政府均要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因此，结合前述本院所确认的周学勇户的实际财产损失价值，吴窑镇政府应当赔偿周学勇人民币133948.9元。一审认为“周学勇无视吴窑镇政府作出的行政决定，在合理的期限对屋内物品不作处理，并因此导致损失不必要的扩大，其对拆除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并据此认定“吴窑镇政府承担赔偿周学勇损失70%的责任，其余损失由周学勇自行承担”，属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应予纠正。吴窑镇政府相关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四、周学勇要求精神损害赔偿，缺乏人身权受损的事实要件，依法不予支持。
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十七条、第三十五条规定：法律上赔偿义务机关应当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主要与赔偿请求人及其近亲属人身权受到侵害相关。本案中，虽然一、二审生效判决确认了吴窑镇政府强制拆除周学勇房屋违法的事实，但并未涉及周学勇及其近亲属在强拆中人身受到伤害的事实，本案一、二审审理中，周学勇也未能提交相关人身权遭受损害的初步证据，故周学勇该项上诉主张，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在此，本院并非要否认周学勇及其家人因强拆所遭受的现实财产损害以及由此带来的可能的心理痛苦，但这些损害却并非法律上取得精神损害赔偿的前提，依法审判的要旨就是要根据具体法律规则所涵摄的关联事实进行裁判，而当法律所确定的事实要件不存在或不能成就时，就不能作出超越法律的判断。因此，对周学勇要求精神损害赔偿的主张，因其缺乏相关事实要素，本院不予支持。
五、本案应当纠正的其他问题
1.一审未对案涉《国家赔偿决定书》的合法性作出确认，二审应予纠正。吴窑镇政府于2014年4月26日作出的（2014）皋窑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属其作为赔偿义务机关履行相应赔偿义务的唯一正式文本，是周学勇单独提起本案行政赔偿诉讼的前提和诉因，因而也是司法审查的关键。本案中，一审在判决吴窑镇政府承担行政赔偿责任的同时，应当对该决定书是否合法一并作出确认，表明司法立场。否则，就可能出现法院事实上已经判决行政机关要承担行政赔偿责任，但该机关相关不予赔偿或减轻赔偿义务的决定书仍然有效的矛盾状态，不利于行政赔偿纠纷的实质化解。因此，周学勇在一审起诉时未对该决定书是否合法提出直接的诉讼主张，属遗漏重要的诉讼请求，一审未要求周学勇补正，判决主文也未对该决定书是否合法作出司法确认，二审应予纠正。
2.一审未体现“行政赔偿判决书”样式，二审应予纠正。本案因周学勇单独提起行政赔偿诉求，性质上是行政赔偿诉讼，属于特殊的行政诉讼，相关司法裁判就要受到《国家赔偿法》、《行政诉讼法》的双重调整。这种调整的表现形式之一，就是相应的裁判文书应当以“行政赔偿判决书”的名义作出，否则，就不能与普通的行政诉讼案件相区别，无法体现其特殊性。一审未注意到该问题，径行制作“行政判决书”并送达双方当事人，有违司法的严肃性、权威性。对该瑕疵，二审一并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吴窑镇政府违法强制拆除周学勇户涉案64.58平方米房屋，对造成周学勇户的实际财产损失，应当承担行政赔偿责任。针对周学勇的赔偿申请，吴窑镇政府作出（2014）皋窑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决定赔偿人民币100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撤销。一审法院认为周学勇应就其损失未能举证证明部分承担不利后果，并据此判决吴窑镇政府赔偿周学勇损失人民币88900元，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二审亦应当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二）项、第三十二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第（八）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第七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如东县人民法院（2014）东行初字第00127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如皋市吴窑镇人民政府（2014）皋窑赔字第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
三、由如皋市吴窑镇人民政府赔偿周学勇经济损失人民币133948.9元，该赔偿款如皋市吴窑镇人民政府应当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完毕；
四、驳回周学勇其他诉讼请求。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羽梅
审 判 员 仇秀珍
代理审判员 殷 勤
二〇一六年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凌 媛
附本案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
第四条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
……
（二）违法对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行政强制措施的；
……
第三十二条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
……
第三十六条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
……
（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三十八条……
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
第七十六条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或者无效的，可以同时判决责令被告采取补救措施；给原告造成损失的，依法判决被告承担赔偿责任。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