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民终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新林，男，汉族，1958年7月4日出生，住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建伟，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钧，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勇，男，汉族，1961年11月15日出生，住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野，北京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志如，湖南和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英，女，汉族，1962年4月24日出生，住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系张勇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志强，湖南光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方春，湖南光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新林因与上诉人张勇、被上诉人黄英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1民初2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新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建伟、童钧，上诉人张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野、周志如，被上诉人黄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志强、郭方春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新林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在本案一审所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本案中，上诉人提交了张勇所写的六张借条和还款计划、还款承诺等书证，这些证据互相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锁链，本案系多笔现金交易汇总后形成的借据，因此本案认定的借款本金应是2271.57万元，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本金仅为1800万元，事实不清；本案中借贷双方在借条中约定了月息4%，上诉人在诉讼中主张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一审仅判决依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违背当事人意思自治，也违反了相关法律的规定，应予改判。
张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还本付息民事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本案中，被上诉人没有提交证据证明每笔借款的来源、交付方式、时间、地点等借款交付的关键证据，而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本案中六张借条均系被上诉人采取利转本，再重新出具借条的方式所形成的虚假债务，其利转本、利滚利后所形成的借款行为没有发生。本案应适用最高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
黄英陈述：同意张勇意见。
周新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两被告向原告偿还欠款本金2271.57万元及利息11522328.86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2、两被告向原告支付逾期还款利息损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被告实际还清之日止，为方便立案暂计至2012年11月30日的金额为3979668.89元）；3、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周新林自2006年8月18日起向被告张勇提供借款，2010年1月28日至2010年4月28日期间，张勇将此前的借条汇总，陆续向周新林出具借条6张：1、2010年1月28日张勇出具借条：借周新林现金800万元，期限四个月，从2010年1月28日至2010年5月28日止，月息4%，按月付息（未提前扣息），以现金支付归还借款；2、2010年1月28日张勇出具借条：借周新林人民币1000万元，期限五个月，从2010年1月28日至2010年6月28日止，月息4%，按月付息（未提前扣息），以现金支付归还借款；3、2010年3月28日张勇出具借条：借现金89万元，期限二个月，从2010年3月28日至2010年5月28日，月息4%，按月结算，5月28日前还清本息；4、2010年4月19日张勇出具借条：借周新林现金210万元，借期从2010年4月19日至2010年6月19日止，月息4%，按月付息（未提前扣息），以现金归还；5、2010年4月28日张勇出具借条：借周新林现金87万元，期限二个月，从2010年4月28日至2010年6月28日止，月息4%，按月结息，以现金归还；6、2010年4月28日张勇向周新林出具借条：借现金85.57万元，借期从2010年4月28日至2010年6月28日止，月息4%，至6月28日前以现金归还本息。以上共计2271.57万元。2010年5月18日，周新林在长沙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讯问时称：“2010年1月28日至2010年4月28日期间，陆陆续续借给他（注：指张勇）人民币1800万元，利息共计支付给我120多万元，至今张勇连本带息共计欠我2271.57万元。”
2010年4月5日，张勇出具《承诺还款计划》，承认其借周新林现金借款，以现金归还，承诺以中国银行二十楼房产抵押贷款全部用于偿还周新林的借款及利息，并承诺在2010年5月底之前还款1200万元整，其余在2010年8月底之前归还结清借款本息，以现金归还。
其后，周新林分别于2011年2月28日、3月18日与张勇就有关还款事宜进行协商。2011年11月6日，张勇向周新林出具一份《还款计划》，承诺：1、2011年11月30日之前支付500万元整；2、2011年12月30日之前支付500万元整；3、2012年3月30日之前支付500万元整；4、2012年6月30日前支付500万元整；5、2012年8月30日之前支付271万元整；以现金支付，按时付款。2011年12月9日，张勇向周新林承诺于2011年12月16日支付周新林500万元。
周新林自认张勇于2011年10月9日曾向周新林支付10万元利息。
另查明，2010年5月11日，长沙市公安局直属分局作出长公直刑立字（2010）0186号立案决定书，决定对周新林非法经营案立案侦查；2010年6月1日，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检察院决定批准逮捕犯罪嫌疑人周新林；2011年9月5日，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检察院作出长芙检刑不诉（2011）34号不起诉决定书，该案由长沙市公安局直属分局侦查终结，以周新林涉嫌非法经营罪移送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经审查并退回补充侦查，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检察院仍然认为长沙市公安局直属分局认定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决定对周新林不予起诉。
再查明，张勇因与周新林不当得利纠纷向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张勇称其在2006年8月18日至2006年12月20日期间分8次向周新林借款共计840万元，但截止2010年4月8日共计向周新林还款1525.8996万元，其所支付的利息超出法律规定的四倍，故请求周新林返还不当得利214.1556万元。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30日作出（2012）雨民初字第588号民事判决，驳回张勇的诉讼请求。张勇不服向一审法院提出上诉，一审法院于2012年11月5日作出（2012）长中民一终字第274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过程中，要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进行综合审查判断。对形式有瑕疵的“欠条”或者“收条”，要结合其他证据认定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对现金交付的借贷，可根据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的大小、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如果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而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本案中，原告周新林为证明其与被告张勇的借贷关系及借款的数额，除提供被告张勇出具的6份借条外，还提供了被告张勇出具的还款计划和还款承诺等证据。上述借条、还款计划及承诺均系被告张勇本人所写，6份借条累计借款本金金额与还款计划和还款承诺上的金额基本一致。根据查明的事实，原、被告双方的借款往来自2006年8月18日开始，中间有多笔借款，本案6张借条上的借款系由此前多笔借款汇总后重新出具的借条，周新林就该6张借条上的借款形成进行了合理说明。根据张勇在诉周新林不当得利一案所提交的证据，周新林在借给张勇的840万元中除300万元通过转帐支付外，其余均以现金方式支付，金额分别为200万元、160万元、70万元、50万元不等，该证据可以证明周新林具有大额现金交易的习惯。另周新林提交了其在平和堂的自有物业及2006年4月至2010年4月期间在部分银行取款5494万元的记录等证据，上述证据可以证明周新林具有较强的经济能力和现金支付能力。一审法院根据被告出具的借条及还款计划和还款承诺等证据，并结合原告的经济能力、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及财产变动情况等事实和因素，综合认定被告张勇向原告周新林借款的事实成立。至于实际借款本金的认定，因原告周新林在长沙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讯问时称自2010年1月28日至2010年4月28日期间借款为1800万元，属于自认行为，故2271.57万元借条中除1800万元为本金外，其余471.57万元借条实际为利息转化而来。而471.57万元利息系按月息4%计算出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的规定，对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不予保护，经查，2010年一年期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为5.31%，故471.57万元借条中一审法院只保护208.67万元〖471.57万元×（5.31%×4）÷（4%×12）〗，该利息为2010年4月28日之前产生。因此，对原告要求被告偿还借款本金2271.57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只支持1800万元本金和208.67万元利息。关于借款利息及起算时间，原告提供的借条中虽有利息约定，但被告于2011年11月6日出具的还款计划中并未约定利息，原告对此未提出异议，并以此作为证据证明本案借款事实，应视为双方就本案借款本息及还款日期重新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9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借款利息应以2011年11月6日还款计划中约定的还款日期作为起算时间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标准计算。张勇2011年10月9日向周新林支付的10万元利息发生在该还款计划出具前，在本案借款利息的计算中不再扣减。被告虽辩称上述借条和还款承诺系原告周新林逼迫所写及本案借款2271.57万元系840万元本金利滚利所形成，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也未能对其在不同时期多次出具借条和还款承诺的行为作出合理解释，被告张勇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己出具借条和还款承诺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被告另辩称原告的行为属于非法经营和虚假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原告的行为是否构成非法经营，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且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检察院已认定长沙市公安局直属分局认定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原告依据被告出具的借条等证据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且原、被告之间也不存在恶意串通、虚构法律关系或捏造法律事实，损害他人合法利益，故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不属于虚假诉讼。综上，被告的辩解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被告黄英系被告张勇的妻子，上述债务发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现有证据表明黄英对借贷事实是知情的，被告黄英依法应当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共同偿还义务。判决：一、被告张勇、黄英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原告周新林借款本金1800万元及2010年4月28日之前产生的利息208.67万元；二、被告张勇、黄英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周新林逾期归还本金1800万元所产生的利息：其中以本金500万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1年11月30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其中以本金500万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1年12月30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其中以本金500万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2年3月30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其中以本金300万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2年6月30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三、驳回原告周新林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24238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47388元，由被告张勇、黄英共同负担。
二审期间，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之内，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周新林、张勇均具结保证，并到庭陈述。
根据原卷材料、各方当事人对本案事实的承认及二审庭审情况，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事实清楚，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另查明，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2012）雨民初字第588号民事判决查明：2006年8月18日至2006年12月20日，原告张勇（上诉人、一审被告）向被告周新林（上诉人、一审原告）借款840万元，约定月息按5%计算。截至2010年4月8日，原告共计向被告归还本息合计1275.8996万元。
再查明，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检察院长芙检刑不诉（2011）34号不起诉决定书查明：被不起诉人周新林（上诉人、一审原告）2010年5月12日被长沙市公安局直属分局刑事拘留，因涉嫌非法经营罪，同年6月18日经该院批准，次日由长沙市公安局直属分局执行逮捕，同年12月14日由该院决定取保候审。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涉案各方当事人主张和抗辩的相关借贷事实发生在2006年至2010年期间，周新林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的时间是2012年12月5日。在本案审理期间，最高人民法院颁布了《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规定》第三十三条规定：“本规定公布施行后，最高人民法院于1991年8月13日发布的《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若干意见》）同时废止；最高人民法院以前发布的司法解释与本规定不一致的，不再适用。”但最高人民法院又于2015年8月28日发布了《关于认真学习贯彻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通知》，该通知规定：《规定》施行后，尚未审结的一审、二审、再审案件，适用《规定》施行前的司法解释进行审理，不适用本《规定》。本院认为，虽然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最高人民法院颁布了《规定》，但本案属于尚未审结的一审案件，一审法院适用《规定》施行前《若干意见》司法解释进行审理，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张勇上诉提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与本案客观事实不符，该上诉理由本院依法予以驳回。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借贷事实的发生与否以及实际借款金额的认定等问题。周新林认为，2010年4月28日前其多次向张勇提供借款共计2271.57万元，张勇最终以六张借条的形式将借款金额确定并多次承诺还款。张勇则认为，2006年12月20日之后与周新林之间并未有真实的借贷关系发生，该六张借条均系周新林使用“看牛”等方式强迫其签下，实际上是2006年8月18日至2006年12月20日期间849万元借款利滚利而来。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过程中，要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进行综合审查判断。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张勇于2010年1月28日至4月28日先后六次向周新林出具不同借款金额的借条，2010年4月5日出具《承诺还款计划》，2011年2月28日、3月18日出具包含“将与周新林就借款事宜进行洽谈”等相关内容的单方说明，2011年11月6日出具《还款计划》，2011年12月9日承诺支付周新林500万元。在本案二审期间，张勇本人对以上书证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这些还款计划、承诺等与六张借条的金额也基本一致，张勇虽然抗辩系因周新林使用软暴力方式胁迫其写下这些字据，但其并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其主张，同时该辩解也不能合理解释张勇在长达近两年的时间内多次向周新林出具借条、承诺等书面字据的行为，与常理相悖。本案与（2012）雨民初字第588号生效民事判决查明的相关借贷事实系周新林与张勇之间的连续民事行为，在该案中，张勇认可其与周新林有多次大额现金交易行为，周新林并提交证据证明了其在长沙市拥有不动产等自有物业以及在2006年至2010年期间有大额取现记录等事实。除此之外，张勇本人在二审期间对周新林主张的2007年4月6日由案外人廖振中提供担保的100万元借款真实性予以认可。综上，一审法院根据张勇出具的借条及还款计划、承诺等证据，结合周新林的经济能力、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及财产变动情况等事实和因素，综合认定本案借款事实成立，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张勇上诉提出本案借款行为并未实际发生的上诉理由，与本案基本事实不相符，该上诉理由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关于实际借款金额的认定。本院认为，根据长芙检刑不诉（2011）34号不起诉决定书查明，周新林系长沙市飞达典当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被限制人身自由期间多次供认与张勇的借款中包含部分利息，在被长沙市公安局经侦支队2010年5月18日讯问时自认2010年1月28日至4月28日期间陆续借给张勇人民币1800万元，从讯问时间上看，与本案中张勇出具最后一张借据时间2010年4月28日比较靠近，且自认金额与其在本案中提交的两张较大金额借据（张勇2010年1月28日出具借800万现金、1000万现金借据各一张）的金额基本吻合，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本案借款本金为1800万元有事实依据，其依据双方当事人的约定确定本案借款利息计算的起止时间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作为利息计算的标准，符合本案基本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维持。周新林上诉提出本案借款本金是2271.57万元、应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的上诉理由，与本案基本事实不相符，本院依法予以驳回。
综上，本院认为，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在确定本案基本借款事实成立的前提下，张勇、黄英理应承担相应的还本付息的民事责任，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上诉理由均与本案基本事实不相符，本院依法均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42388元，由周新林负担121194元，由张勇、黄英共同负担12119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伍 胜
审判员 闫 伟
审判员 唐小妹
二〇一七年六月七日
书记员 罗 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