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冀民一终字第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山润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唐山市南堡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陈守侠，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可夫，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红亮，河北实同天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亚利。
委托代理人刘秀明，河北东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龙满族自治县燕山冶金铸造有限公司，住所地秦皇岛市青龙满族自治县八道河乡二道沟村。
法定代表人许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平野，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孟丽娜，现羁押于河北省女子监狱。
上诉人唐山润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任亚利、青龙满族自治县燕山冶金铸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燕山公司）、孟丽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唐民初字第1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在孟丽娜羁押地河北省女子监狱开庭审理了本案。润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可夫、刘红亮，任亚利的委托代理人刘秀明，燕山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平野，及孟丽娜本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1月15日，任亚利与燕山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1000万元，借款期限从2010年1月15日至2011年1月15日。燕山公司在该合同上加盖了公章。同日，任亚利向燕山公司会计韩志娟帐户打款1000万元，燕山公司给任亚利出具收款1000万元的收据一张。2011年4月26日，任亚利与燕山公司、润华公司、孟丽娜签订《还款协议》一份，约定：经四方确认，截止2011年1月15日，燕山公司欠任亚利本金1000万元，利息84万元，连同2011年1月16日至2011年4月15日利息84万元一并计入本金合计1168万元；燕山公司承诺于2011年11月15日前，还清本协议确定的全部借款本息；2011年4月16日至2011年11月15日期间，燕山公司按照2.8%向任亚利支付利息，三个月支付一次；润华公司、孟丽娜为该借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保证范围为实现债权的全部费用。保证期间为债务清偿届满之日起二年。燕山公司、润华公司在该协议上加盖了公章，孟丽娜、陈守侠分别在该协议法定代表人处签了字。在签订《借款合同》及《还款协议》期间，孟丽娜为燕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签订《还款协议》时，陈守侠为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孟丽娜为该公司的实际控股股东。另查明，燕山公司已经偿还任亚利借款264万元，其中，2010年4月15日偿还90万元，2010年7月26日偿还90万元，2010年10月19日偿还84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借款合同》、《还款协议》系孟丽娜经手签订，在签订《借款合同》、《还款协议》期间，孟丽娜任燕山公司法定代表人。根据孟丽娜陈述，燕山公司有两套公章，且这两套公章都在经营过程中使用，都是由其控制。因公司以外的人对该公司有两套公章的事实无从知晓，且孟丽娜的行为能代表燕山公司，故燕山公司以两套公章不一致为由主张《借款合同》、《还款协议》无效并拒绝承担还款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任亚利在签订借款合同当日即2010年1月15日将借款1000万元打入燕山公司会计韩志娟帐户，燕山公司收到该款后给任亚利出具收款1000万元的收据一张，根据孟丽娜陈述，该款用于燕山公司购买原料，燕山公司提交的证据也显示其已经偿还了借款264万元，上述事实足以证明任亚利已经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向燕山公司支付了借款1000万元，燕山公司理应承担相应的还款责任。但《借款合同》、《还款协议》约定的利率过高，其高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借款利率四倍的部分无效。
关于燕山公司已经偿还的264万元为利息还是本金的问题，应按先还利息、后还本金的原则，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应付利息，还款数额超出部分应当抵扣本金。按上述计算方式，燕山公司最后一次还款即2010年10月19日，其尚欠任亚利借款本金8922791元，此后燕山公司应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至还清之日止。
关于润华公司应否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陈守侠在签订《还款协议》时任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守侠对在《还款协议》签字及加盖润华公司公章的事实均予以认可，故没有必要再对《还款协议》上润华公司的公章进行鉴定。润华公司应当按照《还款协议》的约定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综上所述，燕山公司应当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责任，润华公司、孟丽娜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二百零七条、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一条之规定，遂判决：一、青龙满族自治县燕山冶金铸造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偿还任亚利借款本金8922791元万元，并自2010年10月2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至清偿之日止；二、唐山润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孟丽娜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三、驳回任亚利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1037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青龙燕山冶金铸造有限公司负担，由唐山润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孟丽娜负连带责任。
润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如一审法院在“审理查明”中所述，陈守侠虽登记为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股东之一，但实际上其不仅未向润华公司出资，不是公司的股东，更不是润华公司的控制管理人，润华公司经营效益如何对其自身利益并无任何实质影响，其根本无权代表润华公司作出重大决策。2、孟丽娜虽为润华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和股东之一，但其同时又是燕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而本案中形式上的借款人则恰恰是燕山公司，实际支配借款的又恰恰是孟丽娜本人。如果是孟丽娜指使陈守侠签订《还款协议》，其行为明显违反了我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是非法的。3、任亚利作为出借人，其形式上是将款项出借给燕山公司，但其并未依法将大额借款存入燕山公司的开户银行，而是直接存入孟丽娜指定的个人银行卡中，不能排除存在恶意串通的可能，至少其是放任了损害后果的发生。在还款期限届满、借贷风险形成后，任亚利又在明知孟丽娜为润华公司投资人之一，陈守侠并不能代表润华公司的情况下；在应知公司对外担保应当由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同意的情况下，事先准备好《还款协议》直接找到孟丽娜个人签订该协议，硬性的将本不知道借贷关系存在、不知道借款去向的润华公司引入实质上借贷风险已形成的借贷关系中，恶意的变相将还款主体变更为润华公司，其行为同样是非法的。4、除了我国《公司法》、《担保法》、《合同法》、《民法通则》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等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外，润华公司的《公司章程》也明确规定“决定担保事项的职权由公司股东会行使”。综上，在本案中，借贷关系当事人与润华公司并无任何利害关系，润华公司没理由自找麻烦去签订一份显失公平的《还款协议》。故《还款协议》无论是伪造的还是相关主体恶意串通签订的，均对润华公司没有约束力。
二、一审诉讼程序违法。经润华公司核实，在所谓《还款协议》签订之日，润华公司公章并不是由陈守侠持有，而是保存于公司。所以，润华公司完全有理由认为《还款协议》上润华公司的印签是虚假的。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本应应润华公司的申请委托有关部门对印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以查明《还款协议》的真实性，确定伪造《还款协议》的主体和人员。但一审法院却以未经核实甚至错误的前提推论结果，又以此错误结果作为驳回润华公司鉴定申请的依据，显然是错误的。
任亚利答辩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完全正确。l、一审法院业已查明，陈守侠自始至今为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任亚利对陈守侠是否为润华公司实际出资人、股东、实际控制人并不知情，更不清楚润华公司的经营效益对陈守侠有何实质性影响。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陈守侠在《还款协议》中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份签字的行为完全代表了润华公司，相应的民事责任理应由润华公司承担。2、在《还款协议》上除了有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守侠的签字外，还加盖了润华公司的印章，至于润华公司的股东在陈守侠签字和盖章之前是否按照我国《公司法》或公司章程的规定经过董事会或股东会讨论通过，任亚利不得而知。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还款协议》在当事人签字盖章之时即成立，并对润华公司产生约束力，润华公司理应对燕山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担保行为侵害了润华公司或股东利益，润华公司可在承担保证责任以后，追究陈守侠或孟丽娜的民事责任。3、一审法院业已查明，任亚利按照燕山公司的指令，将出借款项打入该公司会计的银行卡，燕山公司在一审过程中也认可通过公司会计的银行卡向任亚利支付了264万元。一审判决认定任亚利与燕山公司之间存在民问借贷法律关系是完全正确的，根本不存在任亚利与孟丽娜互相串通的问题。至于润华公司在燕山公司逾期还款的情况下为燕山公司的债务提供担保，完全是润华公司内部事务。任亚利没有对润华公司实施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行为是不争的事实。4、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董事、经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以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者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担保合同无效。除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外，债务人、担保人应当对债权人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润华公司是为燕山公司而非股东或个人债务提供的担保。另外，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冀民再终字第27号民事判决也认定同类的担保有效。首先，还款协议上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并加盖润华公司公章的行为应认定润华公司对燕山公司所借款项的担保意思表示真实。其次，润华公司主张还款协议因违反我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而认定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关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我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在公司法没有明确规定公司违反该法第十六条对外担保无效的情形下，对公司对外担保的效力应当予以确认。再次，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润华公司未能举证证明任亚利知道或应当知道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守侠超越权限，也无证据证明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守侠与任亚利恶意串通的情况下，即使陈守侠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对外提供担保仍应认定为有效。最后，任亚利有理由相信润华公司提供担保的行为是真实有效的，润华公司的担保责任根本不能免除。
一审法院诉讼程序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如上所述，陈守侠以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在《还款协议》上签字，依照我国《合同法》第五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假设协议上没有加盖润华公司印章，润华公司也应承担保证责任，更何况现在仍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的陈守侠一直认可加盖的印章就是润华公司印章。润华公司认可的公司实际投资人、控制人孟丽娜也完全认可上述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当事人申请鉴定应经人民法院审查同意，具体到本案中，在不对《还款协议》上印章进行真伪鉴定即可判定润华公司民事责任的前提下，一审法院不予鉴定完全是符合法律规定的。
针对润华公司的上诉，燕山公司与孟丽娜均表示没有意见。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陈守侠自始至今为润华公司法定代表人，2011年4月26日，任亚利与燕山公司、润华公司、孟丽娜签订《还款协议》，润华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守侠代表润华公司，润华公司股东孟丽娜分别在该协议上签字并加盖润华公司公章的事实，在一、二审庭审中陈守侠、孟丽娜、任亚利均没有异议。润华公司上诉提出，《公司章程》明确规定“决定担保事项的职权由公司股东会行使”，并对润华公司的印章真实性要求进行鉴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董事、经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以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者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担保合同无效。除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外，债务人、担保人应当对债权人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第十一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担保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不管陈守侠是否是润华公司的股东，其作为润华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职能是法律赋予的，孟丽娜认可燕山公司有两套公章，且两套公章都在经营过程中使用，润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守侠一直认可加盖的印章就是润华公司的印章，且加盖公章的行为是陈守侠、孟丽娜实施的，陈守侠又代表润华公司在该协议上签字，润华公司股东孟丽娜也在该协议上签字并认可上述事实。因此，润华公司申请对印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对本案的处理无实际意义。
诉讼中，润华公司始终未能举证证明任亚利知道或应当知道陈守侠超越权限，也无证据证明陈守侠与任亚利恶意串通。通常情况下，任亚利对润华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守侠在《还款协议》上签字、盖章的行为有理由相信是润华公司的法人行为、有理由相信法定代表人陈守侠加盖公章提供担保的行为是真实有效的。在润华公司不能举证证明任亚利存在恶意的情形下，应当认定任亚利为善意第三人，因此，即使法定代表人陈守侠违反公司章程，越权提供担保的情形存在，公司对外仍应向善意第三人承担民事责任，故本案润华公司的担保责任不能免除。在润华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润华公司有权向债务人燕山公司追偿。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诉讼费的负担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101037元，由上诉人唐山润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建伟
代理审判员 吴晓慧
代理审判员 申 毅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冠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