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本溪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本行终字第000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本溪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地址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
法定代表人姜华，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高慧新，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曹世博，该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大弓，男，1967年9月6日出生，汉族，现住辽宁省本溪市明山区。
委托代理人张大川，男，1966年7月7日出生，汉族，辽宁省本溪市人，现住辽宁省本溪市明山区。
委托代理人张溪平，男，1959年6月30日出生，汉族，现住辽宁省本溪市明山区。
原审第三人本溪市中心医院，地址辽宁省本溪市明山区。
法定代表人姜岩，该院院长。
被上诉人张大弓诉上诉人本溪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劳动行政确认案，本溪市平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平行初字第00028号行政判决。本溪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本溪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委托代理人曹世博，被上诉人张大弓的委托代理人张大川、张溪平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本溪市中心医院经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张大弓的妻子张某甲系第三人本溪市中心医院职工。2014年2月8日，张某甲在工作中出现视力下降、头痛症状，16时35分其驾车回家取药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当日18时50分，张某甲因脑内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被第三人本溪市中心医院收入住院进行手术及抢救。2月10日0时45分，张某甲出现脑疝，血压下降，自主呼吸消失，深昏迷，刺痛无反应，GCS评分3分，双瞳孔散大，眼球固定，直径5.0mm，光反射消失，呼吸完全由呼吸机控制通气。1时01分、2时25分，医生将该患者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心脏骤停死亡等情况向家属告知。2月12日15时50分张某甲家属签字放弃药物治疗，16时48分本溪市中心医院对张某甲临床宣布死亡。本溪市中心医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记载的死亡原因是蛛网膜下腔出血、脑疝。死亡时间是2月12日。2014年3月10日，第三人向被告本溪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其职工张某甲的工伤认定申请，4月3日被告作出本人社工认字（2014）182号非工伤认定结论通知书，决定对张某甲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原告不服该非工伤认定结论，向本溪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本溪市人民政府作出行政复议意见书，建议被告撤销该非工伤认定结论，重新作出认定结论。2014年7月8日，被告重新作出被诉的本人社工认字（2014）182-2号非工伤认定结论通知。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依法定职权作出的本人社工认字（2014）182-2号非工伤认定结论虽然程序合法，但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规错误。本案争议焦点是原告妻子张某甲的死亡是否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一）项规定的：“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及如何理解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根据第三人本溪市中心医院出具的病程记录、死亡记录记载，张某甲2014年2月8日18时50分因突发脑内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等疾病入院抢救，术后转入ICU病房诊治。医院病历已经充分证明张某甲从突发疾病至2月10日0时45分，48小时内出现病情恶化，完全具备卫生部起草制订的《脑死亡判定标准》二项临床判定脑死亡的三项标准，即（1）深昏迷；（2）脑干反射全部消失；（3）无自主呼吸（靠呼吸机维持，自主呼吸诱发试验证实无自主呼吸）。虽然现在医学应用中脑死亡与临床宣布死亡有区别，但是脑死亡所包括的脑干在内的全脑功能丧失不可逆转的状态，亦属于死亡。日常生活中脑死亡应当是人死亡的标准之一。张某甲2月10日0时45分出现脑死亡属于突发疾病48小时之内抢救无效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一）项之规定，应视同工伤。同时医生在48小时内对家属的二次告知，应属于医疗机构确定患者没有继续存活的可能性，让家属选择是否放弃药物治疗。从2月12日15时50分家属签字放弃药物治疗至16时48分仅间隔不足1小时即临床宣布张某甲死亡，足以证明张某甲在48小时内出现的脑死亡状态根本没有继续存活的可能性。家属在患者48小时内脑死亡，仅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情况下，不考虑利益因素，因未放弃药物治疗致使超过48小时临床宣布死亡，符合社会普遍人伦道德观念，也是对生命的尊重、亲情的体现，值得提倡和尊重。即使超过48小时，也属于连续抢救超过48小时，亦可认定视同工伤（亡）。被告在作出行政决定时应根据本案的客观情况，尊重公序良俗，维护伦理道德和社会的公平、公正，充分保障工伤（亡）职工及其家庭的合法权益。综上所述，被告作出的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规错误，应予撤销；原告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本溪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本人社工认字（2014）182-2号非工伤认定结论通知；二、被告本溪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五十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负担。
上诉人本溪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判。理由是：一是上诉人作出的非工伤认定结论事实清楚，对于死亡时间应当以《死亡医学证明书》记载为准，以卫生部起草的《脑死亡判定标准》（征求意见稿）认定死亡时间没有法律依据；二是上诉人适用法规正确，对于张某甲死亡是否应当认定为工亡，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一款规定，死者家属未放弃治病导致患者于抢救48小时后死亡，不符合认定工亡的条件。虽然家属的行为符合社会普遍价值观念，但行政机关在适用法律时不能将条款外延随意扩大。
被上诉人张大弓庭审辩称：第一，行政机关并未提供相关法律依据证明死亡时间应当以《死亡医学证明书》记载时间为准；第二，人的死亡还包括非正常死亡等多种情况，医疗机构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记载的死亡时间也并不具有权威性。
各方当事人对证明张某甲发病及抢救经过的以下证据不持异议，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包括：被告提供的证据3芦某某出具的证实；证据4隋某某、王某某出具的证实；证据5行政复议意见书；证据6关于撤销张某甲本人社工认字（2014）182号非工伤认定结论通知书的决定；原告提供的证据1住院病历；证据2手术记录；证据4放射科CR报告单；证据5病理检查报告单；证据6医嘱单；证据7死亡医学证明书；证据8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第三人提供的证据1张某甲抢救治疗的情况说明。本院认为原审法院认证正确。
本院对各方当事人存有争议的证据认证如下：被告提供的证据1张某甲的工伤认定申请表；证据2死亡医学证明书，两份证据用以证明张某甲突发疾病于2014年2月8日18时入院抢救，其死亡时间为2014年2月12日，从突发疾病送医院抢救到其死亡已超过48小时，不符合认定工亡的条件。本院认为两份证据能够证明张某甲突发疾病及入院抢救的经过，对于张某甲于何时死亡这一问题来说，因医疗机构具备判断患者是否死亡的资质和能力，故抢救张某甲的医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明材料，两份证据证明张某甲从其发病入院抢救到其死亡确已超过48小时，予以采信；原告提供的证据3本溪市中心医院出具的死亡记录，第三人提供的证据3本溪市中心医院病程记录，两证据客观记录了张某甲入院抢救过程中病情恶化及临床宣布死亡的相关情况，能证明医院抢救张某甲及其死亡的过程，但医院并未就张某甲在此过程中是否出现脑死亡出具证明材料，因此两份证据不能证明张某甲于突发疾病48小时内出现脑死亡；第三人提供的证据2《脑死亡判定标准》，其内容体现，《脑死亡判断标准》是由卫生部脑死亡判定标准起草小组起草制定的征求意见稿，尚未颁布施行，不具备法律效力，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以上证据均经庭审质证，已随卷移送本院。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无异。
本院认为，上诉人本溪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本人社工认字（2014）182-2号非工伤认定结论具备法定职权，行政程序合法，适用法规条款正确。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张某甲是否在突发疾病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关于张某甲死亡时间如何确定问题，作为对其进行救治的医院，了解患者的病情，具有对患者是否已经死亡做出临床判断的专业资质和能力，医院出具的张某甲《死亡医学证明书》应当作为确定其死亡时间的有效依据。上诉人该主张，本院予以支持。行政机关依据张某甲《死亡医学证明书》认定其于2014年2月12日死亡，距离其2014年2月8日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已超过48小时，认为此情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一款（一）项关于视同工伤的规定，做出非工伤认定结论正确，其上诉要求撤销原判，应予支持。
原判依据《脑死亡判定标准》，认为张某甲于突发疾病48小时内出现脑死亡，并以此撤销了非工伤认定结论，本院认为该判决有误，理由是：首先，从《脑死亡判定标准》的内容看，如前所述，这仅是征求意见稿，尚未颁布实施，不具备法律效力，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其次，即使可以作为依据，因对脑死亡的判定必须具备医疗领域的专业知识，应当由具有诊断资质的机构作出是否存在脑死亡的判定，原审法院不具备判定资质而作出判定，应予纠正。原判认为张某甲家属在仅靠呼吸机维持其生命的情况下，不考虑利益因素，未放弃药物治疗，符合社会普遍人伦道德观念，值得提倡和尊重。本院认可此评价，同时认为即使张某甲未能认定为工亡，其家属当时未放弃治疗，延长了张某甲的生存时间，保留了可能挽回其生命的机会，虽最终未能避免死亡的结局，但对其家人仍有一定安慰作用，也是有价值的。至于被上诉人张大弓原审提出只要职工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超过48小时抢救无效死亡与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本质上没有不同，该主张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溪市平山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平行初字第00028号行政判决；
驳回原审原告张大弓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五十元，总计一百元，均由被上诉人张大弓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天飞
代理审判员 尹慧慧
代理审判员 马佳妮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沙晓浪
附：本案适用相关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修改前）
第六十一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