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少民终字第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甲，男，1999年1月3日生，汉族，学生。
法定代理人张金彭（张甲伯父），男，1963年9月2日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刘备，江苏当代国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季孝平，男，1969年11月4日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张强，江苏臻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田在林。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韦强，男，1992年8月17日生，回族，无业。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韦开义，男，1966年3月3日生，回族，农民。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林开祥，江苏东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远山，男，1967年7月14日生，汉族，农民。
上诉人张甲、季孝平与被上诉人韦强、韦开义、李远山生命权纠纷一案，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19日作出（2013）六东民初字第955号民事判决，张甲、季孝平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9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甲法定代理人张金彭及委托代理人刘备、上诉人季孝平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强、田在林、被上诉人韦强及其委托代理人暨被上诉人韦开义委托代理人林开祥、被上诉人李远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韦强、韦开义系父子关系。2003年10月13日，原南京市六合区雄州镇人民政府龙虎营村民委员会（现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雄州街道办事处龙虎营社区居民委员会）与韦开义签订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将原康贝玩具厂的闲置房屋建筑转让给韦开义经营纸制品，并于2003年10月16日在南京市六合区公证处办理了公证手续。2012年10月28日，韦强和韦开义签订转租协议一份，约定将韦开义承租的位于南京市六合区雄州街道龙虎村联合组原锅炉辅机厂厂房400平方米给韦强承租，用于废纸仓储，承租期间发生的一切纠纷由韦强承担。
后韦强需要将上述厂房的原石棉瓦屋顶更换为彩钢瓦屋顶，找到其舅舅李远山，李远山认识从事彩钢瓦安装工作的季孝平，便介绍季孝平与韦强认识。后韦强和季孝平协商一致，按照点工的方式由季孝平召集工人施工，报酬为大工150元／天，小工100元／天，材料由季孝平先行购买并垫付材料款，工程完工后由韦强统一支付材料款及工人报酬。
2013年3月9日，季孝平召集了包括张金豹在内等多名施工人员在韦强经营的位于本市六合区龙虎营长塘厂房内进行屋顶更换施工，该厂房为一层钢结构建筑。施工时，韦强、韦开义及李远山均不在现场。施工人员自行携带施工工具，自行协作分工，施工现场无人负责组织、安排和管理，所有施工人员均未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张金豹为小工，事故发生时其站在屋顶，负责将原石棉瓦砸碎后再拆除，因未系安全带或采取其他安全防护措施，张金豹在拆除屋顶石棉瓦时不慎从屋顶坠落至地面，导致其多发性颅骨骨折、脑干挫裂伤、蛛网膜下腔出血、多发性胸椎骨及肋骨骨折。事发后张金豹被送至南京市六合区人民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南京市胸科医院、南京市大厂医院等多家医院住院治疗。2013年8月4日，因张金豹家属无力承担医疗费用，张金豹从南京市六合区人民医院自动出院。2013年8月28日，张金豹因脑挫裂伤死亡。上述住院治疗期间，共花费医疗费585471.61元。其中韦强垫付了51663.80元，季孝平垫付了160000元。
另查明，受害人张金豹未婚，因幼时火烧伤致双手多枚手指残疾，畸形，构成肢体三级残疾。张金豹系张甲的养父，2000年8月17日，张金豹在原南京市六合县民政局办理了收养登记手续。张甲出生于1999年1月3日，张金豹死亡时张甲已满14周岁。张金豹的父母均先于其去世。
原审法院认为，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张甲因张金豹死亡导致的各项损失确认为：1、医疗费582638.07元；2、护理费4290元，住院33天，按照每天130元计算；3、交通费3200元，系张金豹转院治疗期间产生的交通费用；4、死亡赔偿金271960元，张甲虽主张张金豹为失地农民，应当按照城镇居民的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但张甲仅提供了张金豹的户口本复印件予以证明，而户口本复印件记载的张金豹住所地为南京市六合区龙池街道沿河村张家营子54号，职业为张营粮农，除此之外，张甲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张金豹在城镇居住、工作或生活满一年以上，故按照2013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3598元／年，计算20年；5、被抚养人生活费38428元，张甲在张金豹死亡时已年满14周岁，虽张甲主张应当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被抚养人生活费，但其未就上述主张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而张甲户口本复印件记载的住所地与张金豹相同，故本案按照2013年度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9607元，计算4年至张甲18周岁时止；6、精神抚慰金50000元；7、丧葬费25639.50元，按照2012年度江苏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51279元，计算6个月。以上各项损失合计976155.57元。
季孝平召集包括张金豹在内的多名成员，通过按日计算报酬、完工后统一领取的“点工”方式从事彩钢瓦安装工作，其组织较为松散，施工时由各成员自行携带工具，各成员之间无明确具体的分工、无专人负责监督和管理，季孝平与其他成员共同从事劳动，平均分配劳动报酬，故季孝平与张金豹之间不构成雇佣关系。
韦强施工时不在现场，也不对季孝平及张金豹等成员进行控制和管理，工作时间由季孝平及张金豹等成员自行决定，主要的施工工具也由各成员携带。季孝平及张金豹等成员对韦强缺乏人身依附性，韦强也不从张金豹及季孝平等成员的劳动成果中谋取利益，故张金豹、季孝平与韦强之间不构成雇佣关系。
张甲主张李远山与张金豹之间构成雇佣关系，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对张甲的上述主张不予支持。张甲主张韦开义与韦强共同将屋顶翻修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季孝平，故要求韦开义和韦强对张金豹的死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1、张甲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案涉的一层钢结构厂房屋顶翻修属于建设工程合同范畴，故不必须由具有资质的建筑企业施工；2、韦开义并未参与韦强与季孝平关于案涉厂房屋顶翻修工程的协商，也未对现场进行控制和管理，事发后未向张甲支付过任何费用，且张甲也未能提供证据案涉厂房为韦开义所有并由韦开义实际经营和管理，故张甲要求韦开义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韦开义、韦强及季孝平辩称，张金豹的死亡与因劳务导致的受伤无直接因果关系，无法排除其他因素导致的死亡结果，但韦开义、韦强及季孝平均未就其上述辩称的内容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不予采纳。
张金豹作为提供劳务者，在从事劳务行为中缺乏最基本的安全防范意识，其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站在屋顶敲砸易碎的石棉瓦时对极有可能发生的危险未能有效的预见，既没有系安全带，也没有采取其他安全防护措施，将个人生命安全至于危险地位而不顾，导致本起事故发生，应当对自己因劳务受到的损害承担主要责任。韦强作为劳务的接受者，未能对提供劳务者履行适当的安全提醒义务，具有一定的过错，应对张金豹的死亡承担15%的赔偿责任。季孝平在召集张金豹从事劳务活动时，未能识别出张金豹身有残疾，有可能无法完全适应劳务活动的要求，同时也未能对其履行安全提醒义务，具有过错，应对张金豹的死亡承担20%的赔偿责任，剩余65%的赔偿责任由张金豹自行承担。即韦强应赔偿张甲因张金豹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146423.34元，季孝平应赔偿张甲因张金豹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195231.11元。原审法院据此判决：一、被告韦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张甲146423.34元（已给付51663.80元，尚应给付94759.54元）；二、被告季孝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张甲195231.11元（已给付160000元，尚应给付35231.11元）；三、驳回原告张甲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张甲、季孝平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张甲上诉称，1、张甲与张金豹的户口性质为家庭户，张金豹为失地人员，死亡赔偿金和被抚养人生活费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2、涉案房屋属于厂房，不是村民自建房屋，应当适用《建筑法》的相关规定，韦强将涉案房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季孝平，应当与承包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张金豹无责或负次要责任。季孝平作为召集人，知道张金豹为残疾人，有别于正常人，其应承担的责任应超过张金豹的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季孝平上诉称，季孝平不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1、韦强和张金豹存在雇佣关系，韦强安排了吃饭和相关施工项目，对施工进行了一定的管理。2、李远山作为召集人应当承担相应责任，季孝平为李远山所招，李远山对施工进行了一定的管理并支付了购买材料的钱款。3、季孝平既非召集人，也不是雇主，和张金豹的摔伤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张甲针对季孝平的上诉辩称，季孝平经常召集张金豹一起工作，工资也是他发放的，故季孝平是雇主，应当承担责任，张金豹并不直接与韦强接触。
季孝平针对张甲的上诉辩称，1、一审法院适用的死亡赔偿金和被抚养人生活费标准正确，不应当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赔偿。2、涉案房屋属于厂房，需要一定资质才能进行维修，韦强并非接受劳务者，而是雇主。3、季孝平同样属于受雇方，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
韦强、韦开义针对张甲的上诉辩称，1、张甲和张金豹的户口性质为农业户口，张甲提供的证据也不能证明其与张金豹在城镇工作、生活、居住一年以上，应当适用农村赔偿标准。2、房顶的维修不属于建设工程的范畴，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的规定，韦强不存在过错，不需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关于责任比例，认为一审法院的判决是正确的，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韦强、韦开义针对季孝平的上诉辩称，1、季孝平及张金豹与韦强不存在雇佣关系，韦强不在施工现场，没有参与施工，不认识张金豹，没有对张金豹进行管理和控制，具体施工情况均由季孝平和张金豹等人自行安排。2、韦强并未从张金豹等人的劳动中谋取利益。3、季孝平等人没有向韦强谈过要求采取安全措施，季孝平作为包工头召集残疾人干活，未采取相应的安全措施从而导致事故的发生。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季孝平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李远山针对张甲的上诉辩称，同意韦强的观点。
李远山针对季孝平的上诉辩称，李远山介绍季孝平到韦强处进行厂房维修，价格是他们自己谈的，其只是把季孝平带过去。李远山并不认识死者张金豹和其他工人，故不应当承担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季孝平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中，张甲提交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龙池街道办事处龙池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张金豹在2009年被征收土地，属失地农民，在外打工。季孝平、韦强、韦开义、李远山对该证据均不认可，认为该证明不能完全反映土地是否征收完毕，也不能证明张金豹在城镇居住生活。
上述事实，有房屋产权转让协议、公证书、转租协议、收养登记证、门诊病例、死亡医学证明书、医疗费发票、住院记录、医疗费清单、户口本、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龙池街道办事处沿河村民委员会证明、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龙池街道办事处龙池社区居民委员会证明、残疾人评定表、张金彭出具的收条、护理费收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张金豹的死亡赔偿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赔付标准是否应适用城镇居民生活标准；2、张金豹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应由谁承担及责任比例的分配。
关于争议焦点1，张甲上诉主张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但张金豹的户口本登记其职业为张营粮农，张甲虽提交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龙池街道办事处龙池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主张张金豹为失地农民，但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张金豹在城镇居住、工作或生活，故原审法院确定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张金豹的死亡赔偿金及张甲的被抚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争议焦点2，张金豹为韦强进行房屋屋顶更换施工，韦强向其支付报酬，双方形成劳务关系。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韦强作为接受劳务者及施工房屋的实际使用者，在双方约定以点工的方式进行施工的情况下，其对于施工现场及施工活动负有监管职责。韦强对于张金豹等施工人员在施工中未采取任何安全防护措施未予关注，未能尽到安全提醒义务，对于损害的发生具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本院结合具体情节酌定其对损害结果承担3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张甲因张金豹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292846.67元。张金豹作为提供劳务者，在提供劳务过程中缺乏基本的安全防范意识，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明知进行屋顶作业的危险性，却未采取任何安全防护措施，导致事故的发生，其应对自己受到的损害承担主要责任。本院结合具体情节酌定张金豹对损害结果的发生自行承担50%的赔偿责任。季孝平长期与张金豹共同工作，其明知张金豹身有残疾，却仍然召集张金豹进行此次劳务活动，在提供劳务过程中亦未能对其进行安全提醒，亦未采取安全保护措施，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有一定过错，原审法院酌定其承担2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张甲因张金豹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195231.11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季孝平上诉称，李远山对施工进行了管理，李远山作为召集人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本院认为，李远山介绍季孝平与韦强商谈，季孝平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李远山召集、管理此次施工作业，故季孝平的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3）六东民初字第95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3）六东民初字第95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韦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甲146423.34元（已给付51663.80元，尚应给付94759.54元）”为：韦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甲292846.67元（已给付51663.80元，尚应给付241182.87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078元，由韦强负担1062元，由季孝平负担1416元，由张甲负担4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180元，由张甲负担2540元，由季孝平负担1076元，由韦强负担15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 钰
代理审判员 相媛媛
代理审判员 徐聪萍
二〇一四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修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