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68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庆勇。
委托代理人：杜兵，重庆歌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余利国，重庆歌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江森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成平，经理。
委托代理人：高小辉，重庆聚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耀波，重庆聚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田钢。
上诉人曾庆勇与被上诉人重庆市江森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森公司）、田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1日作出（2015）渝北法民初字第00622号民事判决。上诉人曾庆勇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3日进行了询问。上诉人曾庆勇之委托代理人杜兵、余利国，被上诉人江森公司之委托代理人高小辉、王耀波参加了询问。被上诉人田钢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庆勇一审诉称，2014年10月26日江森公司、田钢向曾庆勇借款70万元，用于投标保证金，借款期限一个月，江森公司、田钢收款信息为：户名重庆市江森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开户行中国建设银行奉节支行营业部，账号50×××13。借款到期后，曾庆勇要求江森公司、田钢归还借款，江森公司、田钢拒绝归还。请求判决江森公司、田钢归还曾庆勇借款70万元，并从2014年10月27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率向曾庆勇支付资金利息；本案诉讼费由江森公司、田钢承担。
江森公司一审辩称，本案与江森公司无关，江森公司与曾庆勇无借款行为。该借款系田钢的个人行为，系田钢向曾庆勇借款，商议通过江森公司的账户转款，江森公司不是本案适格被告，江森公司不应承担责任，请求驳回曾庆勇的诉讼请求。
田钢一审辩称，本案系田钢的个人借款，且已全额使用，借款目的系用于工程保证金，江森公司系借款的指定代收人。在田钢向曾庆勇借款前，田钢已向曾庆勇支付了28000元利息，借款后又支付了28000元利息。曾庆勇系公司的出借行为，田钢不应当承担利息，所支付的利息应冲抵56000元本金，现欠曾庆勇借款本金为644000元，田钢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0月26日，田钢出具借条于曾庆勇，载明：今借到曾庆勇投标保证金70万元，借款期限壹个月。利息按约定支付。借款人江森公司。并注明：江森公司中国建设银行奉节支行营业部。借条主文、借款人落款及备注处均加盖有江森公司字样的印章。借条出具后，2014年10月27日，曾庆勇向江森公司账户转款70万元。2014年10月27日，江森公司向田钢转款70万元，田钢于当日出具收条于江森公司，载明收到江森公司代转曾庆勇70万元。同日，田钢出具承诺书于江森公司，载明：曾庆勇于2014年10月27日经江森公司账户转给田钢70万元，江森公司于2014年10月27日转账到田钢账户，田钢已收到该款，该款属于田钢私人使用，与江森公司无关。该款由田钢直接偿还给曾庆勇，如由于该款问题给江森公司造成损失由田钢承担全部责任。借款后，曾庆勇收到了田钢支付的28000元。江森公司、田钢未偿还借款，曾庆勇起诉来院，请求如诉称。审理中，江森公司对借条上加盖的印章的真实性有异议，向一审法院提出鉴定申请，并提供鉴定比对样本经曾庆勇、江森公司和田钢确认。经鉴定，重庆法正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落款日期为2014年10月26日《借条》上加盖的三枚“重庆市江森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公章印文，除检材最上方加盖的一枚印文特别模糊不清，不具备鉴定条件外，其余两枚与其文字内容相同的样本公章印文均不是同一枚公章印文。江森公司因鉴定支付了鉴定费6800元。审理中，曾庆勇及田钢均称，借款期内未约定借款利息；曾庆勇陈述，在本案起诉前收到了田钢支付的28000元款项，但归还的系田钢与曾庆勇的另外一笔借款；而田钢陈述，田钢与曾庆勇仅有本案借款，无其他借款。确定在2015年1月30日向曾庆勇支付了28000元，系支付的本案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田钢向曾庆勇出具的借条中加盖有“重庆市江森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公章印文，但经鉴定，借条上加盖的公章印文（除不具备鉴定条件的印章外）与江森公司的备案公章及现使用的公章印文均不是同一枚公章印文，故不能认定加盖在借条上的印章系江森公司的印章，即不能认定系江森公司向曾庆勇出具的借条，而应认定系田钢向曾庆勇出具的借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借款合同的内容包括数量、利率、期限和还款方式等条款。即借贷双方应对数量、利率、期限和还款方式等达成合意，形成一致意见。本案曾庆勇向江森公司账户打款70万元的事实虽成立，但江森公司自始未向曾庆勇作出借款的意思表示，双方更未达成借款合意对权利义务予以约定；其次，曾庆勇亦无证据证明田钢有权代表江森公司借款，或曾庆勇有理由相信田钢有权代表江森公司借款。曾庆勇认为其与江森公司形成了借款合同关系的证据不足，理由不成立。故对曾庆勇要求江森公司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田钢的陈述及其向曾庆勇出具借条、偿还款项的行为，一审法院认定系田钢与曾庆勇形成了借款合同关系，田钢应承担偿还曾庆勇借款本息的民事责任。针对曾庆勇要求田钢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田钢收到曾庆勇借款本金70万元的事实成立，双方约定借款期限为1个月，虽然借条中载明利息按约定支付，但双方均表示借款期内未约定利息，故一审法院认定借款期内不支付利息；其次，曾庆勇收到田钢28000元款项的事实成立，曾庆勇认为系偿还其他借款，对此，曾庆勇负有举证责任，但曾庆勇无证据证明。而田钢确认系在2015年1月30日向曾庆勇支付了28000元，且系支付的本案的利息。故一审法院认定田钢在2015年1月30日向曾庆勇支付了利息28000元。虽然双方对逾期利息的标准未作约定，但根据田钢的对支付利息的陈述，逾期利息并非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逾期利率计算支付，田钢已自愿支付的利息中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利息部分从支付之日应抵扣借款本金。从逾期之日起至2015年1月30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为26992.51元，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利息金额为1007.49元，应抵扣借款本金，即到2015年1月30日，田钢尚欠曾庆勇借款本金698992.51元未偿还，田钢应承担偿还曾庆勇借款本金698992.51元及从2015年1月31日起的利息的民事责任，同时，曾庆勇请求的利息标准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曾庆勇请求的其余借款本金及利息，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田钢认为其在借款前向曾庆勇支付了利息28000元，应抵充借款本金，对此，田钢无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同时，田钢认为曾庆勇系公司的出借行为，田钢不应当承担利息的抗辩亦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田钢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曾庆勇借款本金698992.51元及利息（以698992.51元为基数，从2015年1月3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金付清时止）；二、驳回曾庆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田钢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0800元，鉴定费6800元，合计17600元由田钢负担。
上诉人曾庆勇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1、田钢构成表见代理，江森公司应当承担还款义务。《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该借条上同时有江森公司的公章和收款账号、曾庆勇并不具有辨认公章真假的能力，曾庆勇不可能在收到借条时对公章的真假进行鉴定，这不符合实际，也不现实，所以曾庆勇在看到借条上的公章时，完全有理由相信，该借款是由公司借的。况且，曾庆勇在打款时，收款账号也确为公司所有，曾庆勇更有理由相信，借款行为是公司所为，而田钢只是公司的代理人。《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规定公民、法人可以通过代理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被代理人对代理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所以还款义务应当由江森公司来承担。2、田钢向江森公司出具承诺书并不能免除江森公司的还款义务。江森公司向法庭出具的承诺书不对曾庆勇产生约束力。《合同法》八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将合同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田钢向江森公司出具承诺书，约定由田钢承担还款义务，江森公司不再承担还款义务，只能约束他们双方，对曾庆勇不具有约束力。3、江森公司与田钢之间的资金流动情况与本案无关。一审中，虽然江森公司一再强调代收款，收款后直接交给田钢，但根据曾庆勇的陈述以及庭审调查情况来看，作为曾庆勇对款项借出后的去向并不明了，只是在庭审过程中得知，因此该款项的去向与曾庆勇无关。另外，根据法律规定，曾庆勇作为出借人没有询问和得知款项的去向及款项借出后如何使用的义务，曾庆勇对此不承担任何责任。江森公司和田钢并没有举示任何证据证明江森公司的收款行为是代收行为。4、江森公司应承担归还责任。根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六十五条规定：“借用业务介绍信、合同专用章、盖章内的空白合同书或者银行账户的，出借单位和借用人为共同诉讼人。虽然借条上的印章经鉴定与江森公司的印章不符，但江森公司借用银行账户是不争的事实，因此仍应承担归还责任。5、一审法院在本金中扣除28000元是事实认定错误。首先，一审中，江森公司和田钢并没有举示证据证明，向上诉人支付了28000元，上诉人在一审中明确以银行打款的依据为准，至庭审结束时也未提供银行打款依据。一审法院扣除28000是没有证据支持的。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没有约定利息但借款人自愿支付，或者超过约定的利率自愿支付利息或者违约金，且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利益，借款人又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出借人返还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借款人要求返还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一审法院予以抵扣本金无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江森公司答辩称：第一，田钢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因为通过鉴定结论，已经证实田钢借条上的公章与我司的公章不是同一枚，显然，我司并没有提供给田钢公章，借条上的公章系田钢不知用何手段私刻我司的公章。在我国司法实践中，盗用他人介绍信，合同专用章，或者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签订合同的不构成表见代理。上诉人称，其并没有辨认公章真假的能力，也不可能对公章真假进行鉴定，但是上诉人在田钢书写借条以及打款给被上诉人时，是否应该和被上诉人沟通，是否应该确认田钢的行为是否经过被上的授意，上诉人没有尽到合理审查核对义务，显然对本案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第二，上诉人认为田钢的承诺书不能免除被上诉人的还款义务，上诉人与田钢的资金流动与本案无关，及被上诉人承担归还借款义务的说法不成立。忽略了被上诉人提供的其他证据，割裂了被上诉人证据的内在联系。第三，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在70万元中扣除2.8万元的资金利息，是事实认识错误，这个说法也不成立。因为在一审中，上诉人并没有列举证据证实上诉人与田钢之间还有其他借贷关系。
本院二审中双方均未举示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曾庆勇在二审中明确认可田钢在2015年1月30日向曾庆勇支付的28000元为田钢代江森公司支付的利息。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诉辩双方的主张，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田钢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江森公司是否应当承担向曾庆勇偿还借款本息的民事责任。现评析如下：
表见代理制度是基于被代理人的过失或者被代理人与无权代理人之间存在特殊关系，使相对人有理由相信无权代理人享有代理权而与之为民事法律行为，代理行为的后果由被代理人承担的一种特殊的无权代理。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1、行为人无代理权；2、须有使相对人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的事实或理由；3、须相对人为善意且无过失；4、须行为人与相对人之间的民事行为具备民事行为的有效要件。本案中，田钢没有得到江森公司的授权，田钢与曾庆勇之间的民事行为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其民事行为具备民事行为的有效要件，故要判定田钢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则应重点审查田钢的行为是否有使相对人曾庆勇相信田钢具有江森公司的代理权以及曾庆勇为善意且无过失这两个构成要件上。本院认为，第一、田钢的行为足以使相对人曾庆勇相信田钢具有江森公司的代理权。首先，在田钢出具给江森公司的借条上，借款人是江森公司，并注明：江森公司中国建设银行奉节支行营业部500012433600050204113。借条主文、借款人落款及备注处均加盖有江森公司字样的印章。虽然经鉴定该枚印章非江森公司真实印章，但已造成田钢是代表江森公司出具借条的表象，引起善意相对人曾庆勇的合理信赖；其次，借条上注明有江森公司中国建设银行奉节支行营业部500012433600050204113的账户，该账户系江森公司的真实账户，2014年10月27日，曾庆勇向江森公司账户转款70万元，江森公司确认收到该笔款项。借条上借款人是江森公司，账户也是江森公司的真实账户，款项已按期支付到江森公司账上，尽管印章非江森公司的印章，但却足以使相对人曾庆勇相信借款主体是江森公司。其次，相对人曾庆勇为善意且无过失。本案中，尽管借条上的印章经鉴定非江森公司的，但该印章并非肉眼所能分辨，作为相对人曾庆勇而言，其借款时，有盖有江森公司印章的借条，且账户也是江森公司的真实账户，款项也按期支付，其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应为善意且无过失。故田钢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表见代理产生与有权代理行为同样的法律后果，根据《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之规定，江森公司应对田钢实施的行为承担民事责任。故上诉人认为田钢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江森公司应当承担向曾庆勇偿还借款本息的民事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因二审中，曾庆勇明确认可田钢在2015年1月30日向曾庆勇支付的28000元为田钢代江森公司支付的利息，虽然双方对逾期利息的标准未作约定，但根据田钢对支付利息的陈述，逾期利息并非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逾期利率计算支付，田钢已自愿支付的利息中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利息部分从支付之日应抵扣借款本金。从逾期之日起至2015年1月30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的利息为26992.51元，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利息金额为1007.49元，应抵扣借款本金，即到2015年1月30日，江森公司尚欠曾庆勇借款本金698992.51元未偿还，江森公司应承担偿还曾庆勇借款本金698992.51元及从2015年1月31日起的利息的民事责任。
综上，上诉人曾庆勇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部分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5）渝北法民初字第00622号民事判决；
二、重庆市江森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曾庆勇借款本金698992.51元及利息（以698992.51元为基数，从2015年1月3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金付清时止）；
三、驳回曾庆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鉴定费6800元，由重庆市江森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6000元，由曾庆勇负担1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重庆市江森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0000元，曾庆勇负担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孟琼
审 判 员 刘家秀
代理审判员 赵 青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赵晓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