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宁03民再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同心支公司，住所地宁夏同心县。
法定代表人：杨正新，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涛，该公司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金强，男，1973年1月1日出生，回族，小学文化，农民，住宁夏同心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马存霞，女，1974年6月14日出生，回族，小学文化，农民，住宁夏同心县。
委托代理人：李杰，宁夏黄河志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宁夏同心县。
法定代表人：何从军，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连科，该公司职工。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同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杨金强、马存霞、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吴民终字第274号民事判决，向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7日作出（2016）宁民申字92号民事裁定书，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涛，被申请人杨金强、马存霞的委托代理人李杰、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连科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原告杨金强、马存霞系死者杨某父母。2014年4月13日，原告杨金强作为乙方，被告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作为甲方，签订一份《车辆租赁合同书》。合同约定甲方将其所有的重型半挂牵引车1辆出租给杨金强使用，车辆租期为两年，租金总额为264000元。租金支付方式为从合同签订之日起顺延40天为第一个月租金还款日，第一年每月23号之前支付12000元，第二年每月23号之前支付12000元，直到全部租金付清。后该车辆入户并登记在被告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名下，车牌号为宁CB81**号。2014年8月4日2时00分许，死者马某某驾驶宁CB81**号重型半挂牵引车由南向北行驶至榆中县G309国道2163KM+300M金崖桥头处时，因操作不当，撞上限行水泥桩，将乘客杨某弹出车外，车辆撞损大桥西侧护栏，车辆及杨某一起坠入河中，造成驾驶员马某某、乘车人杨某当场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该事故的事实及责任经甘肃省兰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渝中大队于2014年9月1日作出兰公交认字（2014）第00069号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马某某负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杨某不承担责任。2014年4月7日，被告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在被告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为其所有的宁CB81**号重型半挂牵引车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商业险，其中交强险限额为122000元，商业险中第三者责任险限额为50万元、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司机）限额为5万元、车上人员责任保险（乘客）限额为5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第一，关于本案中受害人杨某是否属于第三者的问题。判断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交通事故而受害的人属于“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必须以该人在交通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的时间是否身处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在车上即为“车上人员”，在车下即为“第三者”。涉案机动车辆保险合同中所涉及的“第三者”和“车上人员”均为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性身份，即“第三者”与“车上人员”均不是永久的、固定不变的身份，二者可以因特定时空条件的变化而变化。本案中，受害人杨某在涉案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前确系涉案保险车辆上的“车上人员”，当涉案车辆撞上限行水泥桩时将乘客杨某甩出车外，此时，杨某的身份已转化为第三者。第二，被告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能否承担赔偿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规定“保险人对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可以依照法律或者合同的约定，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付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属于责任保险的一种。涉案车辆在被告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由于涉案车辆撞上限行水泥桩时将杨某甩出车外，车辆与杨某一起坠入河中致杨某死亡，杨某的死亡与机动车事故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被告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三，关于原告的损失。根据查明的事实并参照宁夏回族自治区公安厅交通警察总队《关于2014年度全区道路交通事故伤亡人员人身损害赔偿有关费用计算标准的通知》的规定，本院确认如下：1.原告主张死亡赔偿金436660元和丧葬费26092.5元，没有超出标准，予以支持；2.原告主张精神抚慰金3万元，符合法律规定和当地的实际生活水平，予以支持；3.原告主张运尸费5000元，因无证据证实，不予支持。综上二原告的各项损失共计492752.5元。由于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已向原告赔付5万元，下剩442752.5元由被告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向二原告赔付11万元，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向二原告赔付332752.5元。由于被告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已足额向二原告进行了赔付，故被告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在本案中不再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被告提出的租赁合同效力问题，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做认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同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事故车辆宁CB81**号重型半挂牵引车所投保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内向原告杨金强、马存霞赔付各项损失11万元；在所投保的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限额内向原告杨金强、马存霞赔付各项损失332752.5元；二、被告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三、驳回原告杨金强、马存霞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89元（缓交1989元），由原告杨金强、马存霞负担30元，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同心支公司负担2959元。
一审判决宣告后，被告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不服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其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上诉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的上诉事实和理由是：本案交通事故发生时，死者杨某系被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其所遭受的损失不属于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赔付范围。一审判决上诉人在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限额内对其损失承担保险赔偿责任明显错误。
被上诉人杨金强、马存霞针对上诉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的上讼请求、事实及理由答辩认为，一、原审判决是正确的。虽然死者杨某在事故发生前在车内乘坐，但是事故发生时的瞬间杨某被甩出车外，此时杨某已经脱离了该车辆，杨某与该车辆在同时掉入桥底时致杨某死亡，因此杨某是在车辆之外造成死亡的，而不是在车辆之上就受到伤害致死的。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侵权人即死者马某某是具有合法驾驶资格，且是车辆所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允许的合法驾驶人，马某某的驾驶车辆是履行职务行为，其侵权行为致杨某死亡，侵权责任应当由车辆所有人即被上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承担。上诉人与车辆所有人之间是合同之债和法定之债，因此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三、原审判决公平公正，能够充分体现《保险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道路交通安全法》、《侵权责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立法本意。原审在保险法及交强险条例均没有对“第三者”作出明确界定的情况下，能够充分考虑交强险的强制性和社会公益性，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补偿性和降低社会分险的功能性作出判决，充分体现了以人为本，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针对上诉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的上讼请求、事实及理由答辩认为，一、被上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在上诉人处购买了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如果死者杨某认定为保险赔偿的“第三者”，被上诉人杨金强和马存霞的经济损失应当由上诉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承担，被上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对本次事故的发生不存在任何过错，损害结果和被上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没有因果关系，被上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2014年4月13日，被上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杨金强及杨甲签订了《车辆租赁合同》，合同约定答辩人将自己所有的涉案车辆租赁给杨金强，并由杨甲提供担保。同时合同约定租赁期内发生交通事故由被上诉人杨金强自己负责。
二审期间，上诉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被上诉人杨金强、马存霞及被上诉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均未提供新证据。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该事实有各方当事人庭审陈述笔录内容，以及一审时提交并经质证确认的证据证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险交通事故受害人能够及时有效的得到救济和补偿，应当尽量将交通事故受害人员纳入“第三者”的范围。关于上诉人是否应在本案中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的问题。上诉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主张死者杨某在事故发生时属于“车上人员”，并非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应当给予赔偿的“第三者”，上诉人不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虽然“车上人员”不是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险的赔付对象，但“车上人员”的身份不是固定不变的，当“车上人员”脱离所乘车辆的承载空间后又被所乘车辆拖带、撞击、辗压造成伤亡的，应当认定其身份转化为“第三者”。本案中，死者杨某在事故发生时的确在事故车辆上乘坐，但交警部门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杨某乘坐的车辆刹车失灵，驾驶员马某某操作失误撞上限行水泥桩后将杨某弹出车外，车辆及杨某一起坠入河中造成杨某死亡。且法医对杨某尸体检验的结论是头面部外伤，颈椎闭合性骨折，左胸多发肋骨骨折并胸廓塌陷，系交通事故致颅脑损伤，颈髓损伤合并胸腔脏器损伤，结合事故发生后交警部门调查现场目击者杨某某时制作的询问笔录内容，不能排除杨某被弹出车外后又被所乘车辆撞击、辗压致死的可能性。而上诉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杨某并非被弹出车外而是在车内死亡的事实，故在本案中，杨某因本起交通事故死亡的经过符合“车上人员”身份转化为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第三者”的情形，上诉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应当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承担保险责任，故上诉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所提不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上诉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在二审庭审中提出，死者马某某系宁CB81**号事故车辆的驾驶员，本案应当追加马某某的法定继承人参加诉讼。因被上诉人杨金强、马存霞在本案中并未起诉要求马某某的法定继承人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在一审期间亦未提出追加当事人的申请，且一审认定上诉人应当赔付的费用并未超出事故车辆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险的限额，并未加重上诉人作为保险人依法应当承担的保险责任，故上诉人所提该项辩解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二审案件受理费2989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同心支公司负担。
判决生效后，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不服提出再审申请。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再审申请称：1.本案交通事故发生时，死者杨某系被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其不属于被保险车辆交强险及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的赔偿请求。2.杨金强、马存霞所主张的死者杨某的各项损失属于被保险车辆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的赔偿范围，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已经在车上人员责任险5万元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人保财产险同心支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限额内对其损失承担保险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宁夏回族自治区高院指令本院再审的主要理由，认为当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时，如本车人员脱离被保险车辆，不能视其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险中的第三者，不应将其作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赔偿范围的理赔对象。二审法院认为不能排除杨某被弹出车外后又被所乘车辆撞击、辗压致死的可能性，“车上人员”身份可以转化为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第三者”的情形，符合第三者强制险的赔偿对象，有悖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的立法原意，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由于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对本案的事实没有异议，在本院再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一致。
再审庭审中，再审申请人发表再审的请求、事实和理由，请求本院对本案进行依法改判。
被申请人杨金强、马存霞及其委托代理人答辩称，认为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平公正，其委托代理人认为交通事故发生时杨某确是事故发生甩出车外被保险车辆致死，且交强险、商业保险法均没有排除保险车辆发生事故甩出车外按第三者对待，保险法解释和司法实践也是按照第三者对待，并向法庭出示两份区高院案例予以说明。
被申请人宁夏云翔物流有限公司答辩称，被申请人在再审申请人处购买了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如果死者杨某认定为保险赔偿的“第三者”，被申请人杨金强和马存霞的经济损失应当由再审申请人人保财险同心支公司承担。被申请人与被申请人杨金强之间签订车辆租赁合同，合同约定对使用车辆造成的伤害和财产损害不承担任何责任。被申请人对本次事故的发生不存在任何过错，损害结果和被申请人没有因果关系，被申请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就是当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时，本车人员脱离被保险车辆，能否视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险中的第三者。由于交强险在实践中存在的问题较多，其中第三者范围问题就是理论与实践中的一个争议焦点，从立法的角度看，将本车人员纳入交强险赔偿范围，已是国际上比较通行的做法和趋势。从立法目的解释看，《交强险条例》的主要目的是保障受害人能够得到及时有效的补偿，因此交通事故受到损害的人员应尽量纳入“第三者”范围。从对危险的控制力看，上述人员与其他普通“第三者”对机动车危险的控制力并无实质差别，均处于弱势地位。而审判监督程序引起再审改判主要针对原审法院的判决确有错误，也就是法律有明确规定而予以违反，此案第三者范围问题本身就是理论与实践中的一个争议焦点，现有的法律和司法解释没有进行明确规定，所以最高人民法院2008年第七期《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发布的指导性案例的裁判要点，就是判例，原一、二审秉承这种观点予以判决，并无不当，不能认为原判确有错误。对于此案，在本区内有相同的判例，不应区别对待当事人，这会引起更大的社会矛盾，影响人民法院裁判文书的即判力和人民法院的公信力。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5）吴民终字第274号民事判决以及同心县人民法院（2014）同民初字第1558号民事判决书。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杜立文
审判员 马建萍
审判员 王文喜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日
书记员 张 琳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