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48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创信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大钟寺太阳园小区B6座18层05号房。
法定代表人倪鹏，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滨艳，北京市雨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激动网络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宜山路1618号688室。
法定代表人吕文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余纪成，上海申之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创信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简称创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激动网络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激动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原审法院）于2014年2月18日作出的（2014）海民初字第7339号民事判决（简称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14日受理后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激动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激动公司与创信公司于2011年12月签订了《信息网络传播权独占性专有使用权采购协议》（以下简称《采购协议》），约定创信公司将其具有完整版权的电视剧《最后征战》（以下简称《最》剧）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授予激动公司，创信公司保证该剧在签订合同起一年内在中国境内不少于二家或独家卫星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若创信公司违约，激动公司有权要求解约、并要求其退还已付版权费用。协议签订后，激动公司积极履行合同义务，支付了相应的版权费用，但创信公司承诺的《最》剧播出时间却一拖再拖，且一直没有达到其保证的黄金档上星标准。创信公司的违约行为导致该剧在业界的知名度甚低，激动公司无法顺利进行权利的再次分销，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损失巨大。故请求原审法院判令：1、解除创信公司与激动公司签订的《采购协议》；2、创信公司退还激动公司已付版权费1376000元；3、创信公司赔偿激动公司经济损失1032000元；4、创信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创信公司针对激动公司的起诉辩称：1、不同意解除合同，要求激动公司及时履行合同，且其要求的违约金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2、是因为不可抗力导致创信公司不能如期履约；3、创信公司已经交付涉案影片母盘，激动公司已在网络上播出，及时履行了合同；4、签订合同至今，创信公司积极履行合同义务，且创信公司亦遭受巨额经济损失；5、创信公司如期提供母盘，对激动公司不可能造成经济损失；激动公司有母盘可以在其他网站播出进行分销，若解除合同，将给创信公司带来经济损失。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激动公司（甲方）与创信公司（乙方）于2011年8月签订《采购协议》，就乙方许可甲方行使《最》剧之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事宜达成如下约定：乙方拥有《最》剧完整和全部版权，乙方不可撤销的许可甲方行使该剧信息网络传播权的独占性专有使用权和单独以自己名义进行法律维权行动的权利，及上述全部权利的转授权权利。甲方独家享有并有权全部或部分转让和分许可的信息网络传播公开播映、销售和维权的权利。许可地域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包括香港、澳门、台湾地区）。维权期限自本协议双方签字生效起至本节目上线使用授权截止日止。上线使用期限自本节目在国内卫视首播日起六年。乙方向甲方提供本节目信息网络传播权的版权证明文件，授权书原件、无压缩光盘及正版DVD光盘5套。甲方取得本节目全部独占授权权利的费用为344万元，单集费用为8万元，该费用是本协议项下唯一和全部的对价，该对价含税价。乙方承诺本节目在本协议签订起一年内在中国境内不少于二家或独家卫星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否则甲方有权无条件取消本协议，乙方需退还甲方所有已经支付的版权费。乙方最晚须在卫视首轮首集首播之日前十个工作日，将卫星电视台播出计划书面通知甲方。若遇临时调整，乙方须提前三个工作日通知甲方，若非因甲方原因导致甲方或第三方网络上线提前或延迟，则由此造成的责任及损失由乙方全部承担。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另一方有权要求其改正，并要求其赔偿非违约方由此遭受的损失。如果因无法预见、无法避免且无法克服之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天灾、洪水、地震、瘟疫、战争和军事行动、恐怖袭击、蓄意的破坏活动、政府行为等（“不可抗力事件”），导致任何协议一方在本协议项下的义务无法履行或无法按时履行，则不应视为违约，该方也无需对此承担任何违约责任。如果不可抗力时间对协议一方的义务产生实质性的、无法补救的影响，或是不可抗力事件持续时间超过90日，则任何协议一方可以通过书面方式通知对方终止本协议。本协议自双方授权代表签字并加盖公司印鉴后于文首标明日期生效。协议尾部有创信公司签约代表签字、创信公司公章、签约日期为2011年12月7日，另盖有激动公司公章。
创信公司对上述协议的效力予以认可，但认为协议生效的时间应为2012年2月，并提交了创信公司人员表示该公司于2012年2月20日收到协议的手机短信打印件，以及其于2012年2月22日向激动公司邮寄的第一期发票的邮件单。激动公司认可其收到了发票，但是对手机短信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2012年6月11日，激动公司向创信公司支付137.6万元，创信公司于当日收到该款项。
2012年3月至7月期间，创信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快递等方式，向激动公司交付了协议所约定的《最》剧相关授权文件及母盘等，激动公司对此不持异议。
2011年10月12日，创信公司签署《委托书》，将《最》剧全国范围内独家首轮卫视黄金档播映权及黑龙江地区的有线、无线电视播映权委托给博松影视文化传播（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松公司）代理发行，授权期限为三年，即首轮卫视上星播出之日起三年。
2012年2月10日，博松公司与黑龙江电视台签订《电视剧播映权转让合同书》，将《最》剧在黑龙江地区的无线、有线电视播映权和全国范围内独家首轮卫视黄金档播映权转让给黑龙江卫视，其中黄金档播出一次，非黄金档播出次数不限。播映时限自黑龙江卫视频道首轮上星播映之日起三年。黑龙江卫视有权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在黑龙江地区处置该节目的播映权和发行权。
创信公司欲以上述委托书和合同书证明其按照协议约定与地方电视台洽谈上星事宜，积极履行合同义务。激动公司对此不予认可。
2013年9月9日，创信公司向激动公司发送《告知函》，内容为：由于《最》剧正式上星前在广电总局的送审意见未能及时出来，已影响到黑龙江卫视原定的2013年9月13日的正常播出，故黑龙江卫视已临时调整播出计划，将此剧的播出时间延后，具体播出日期将另行通知。
2013年9月23日，创信公司出具《情况陈述》，内容为：由于党的十八大于2012年11月8日召开，按照中宣部和国家广电总局的要求，十八大前后所有卫视台播出的节目一律以弘扬主旋律的正剧为主，原定将在年内在黑龙江卫视播出的《最》剧也受此影响延后播出，我们当时已口头通知上海激动公司。激动公司表示未收到过创信公司的口头通知。
2013年10月11日，黑龙江电视台卫视频道出具《情况说明》，内容为：《最》剧原定于2012年12月初在我台卫视频道播出，但由于11月8日党的十八大召开，按照中宣部、国家广电总局和黑龙江省委宣传部的指示精神，十八大前后卫视频道播出的影视剧均须以弘扬主旋律的正剧为主。而《最》剧按照我台评审组的评议，属于传奇类剧，不能归属为主旋律行列，因此我台对该剧播出时间做出了延后播出的调整。由于卫视频道电视剧的排播受到当时的宣传口径和舆论导向等因素的影响，且按照广电总局《卫视综合频道电视剧播出调控管理办法》的规定，必须在播出前一个月向广电总局报审，得到批准后方可播出。2013年8月下旬，我台决定将一直处于侯播进程中的《最后征战》在9月13日排播上星，并于8月25日正式将该剧上报广电总局，广电总局审查后于9月10日提出修改意见，要求对该剧进行修改，所以9月13日前已不可能重新修改并完成报审，故原定2013年9月13日的播出计划被迫延后。
创信公司为证明激动公司已针对《最》剧在国内进行维权，提交了该公司与激动公司联系沟通的电子邮件，激动公司对此予以认可。创信公司还提交了在百度搜索中搜索《最》剧的结果页面打印件，以证明激动公司已将《最》剧在网络上播映，该页面显示有在百娱影视、土豆网视频等关于该剧的链接，但未显示将链接打开的情况，激动公司对此打印件亦不予认可，该公司表示从未在网络上播映《最》剧。
创信公司于2013年9月10日收到本案起诉状副本。在原审庭审过程中，创信公司认可《最》剧仍未上星播出。
上述事实，有采购协议、转账凭证、电子邮件打印件、快递单、委托书、合同书、告知函、情况陈述、情况说明、网页打印件及原审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
激动公司与创信公司签订的《采购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应属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
对于协议签订的时间，协议文首约定的时间为2011年8月，但协议尾部双方盖章时的签约日期为2011年12月7日，虽然创信公司主张激动公司实际签约的时间为2012年2月，却未提交充足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故该协议的签订时间应为尾部实际签约时间，即2011年12月7日。
本案中，创信公司未依约履行在协议签订一年内使《最》剧在中国境内不少于二家或独家卫星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的义务，根据《采购协议》第五条第六款之约定，激动公司有权无条件取消该协议，创信公司需退还激动公司所有已经支付的版权费。
创信公司辩称激动公司未按照协议约定及时付款，但根据协议约定，激动公司付款的义务与创信公司将《最》剧上星的义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亦不互为前提条件，因此创信公司的此项辩称不能成为未履行使《最》剧上星播出义务的合法理由。另外，创信公司辩称其已交付母盘，及时履行合同义务，亦不能成为未履行使《最》剧上星播出义务的合法理由。对于创信公司主张《最》剧未能上星播出系不可抗力的辩称，原审法院认为，创信公司作为专业影视公司，对于卫视频道排播电视剧需经相关部门审批的制度，应该知晓，显然可以预见，从而及时采取有效方式予以克服，因此其所称不可抗力的事由不能成立；即使确有不可抗力发生，第五条第六款中约定的“无条件”取消，应理解为包括了不可抗力的情况；另外，根据第八条第2款第（3）项约定，“不可抗力事件持续时间超过90日，则任何协议一方可以通过书面方式通知对方终止本协议”，而本案中创信公司所称不可抗力时间早已超过90日，故激动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向创信公司主张解除权，符合协议约定。综上，原审法院确认激动公司与创信公司签订的涉案《采购协议》于2013年9月10日解除。
激动公司要求创信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并称其依据为协议第五条第6款之“若遇临时调整，乙方须提前三个工作日通知甲方，若非因甲方原因导致甲方或第三方网络上线提前或延迟，则由此造成的责任及损失由乙方全部承担”，显然该条并非对创信公司未履行将《最》剧上星义务而应承担责任的约定，故对激动公司的此项主张不予支持。鉴于激动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因创信公司的涉案违约行为所遭受的其他实际损失，但其向创信公司支付了合同款项，故对于合同解除后，该合同款项所产生的利息，创信公司应一并予以赔偿。创信公司称其交付了母盘，故未给激动公司造成经济损失，与事实不符，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激动公司与创信公司签订的涉案《采购协议》于2013年9月10日解除；二、创信公司于原审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返还激动公司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元及利息（利息以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元为基数，自2013年9月10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驳回激动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创信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在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涉案《采购协议》是创信公司签字后于2012年2月20日通过邮寄方式寄送给激动公司的，激动公司在收到该协议后才盖章确认，原审判决认定涉案《采购协议》的生效日期为2011年12月7日是错误的。二、创信公司签订涉案《采购协议》时不能预见到“十八大”等政治事件对该协议履行的影响，创信公司没有按照约定在卫视播出《最》剧系由不可抗力引起，原审判决解除涉案《采购协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三、创信公司已经将《最》剧母盘及相关授权证书交付激动公司，激动公司已将该剧分销并获得利益，原审判决解除合同并要求创信公司返还137.6万元及支付相应利息违反合同公平和诚信原则，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四、原审判决由创信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上诉人创信公司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激动公司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激动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激动公司同意原审判决，请求法院予以维持。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上诉人创信公司和被上诉人激动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
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激动公司与创信公司签订的《采购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属于有效合同，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
据《采购协议》的约定，创信公司（乙方）承诺本节目在该协议签订起一年内在中国境内不少于二家或独家卫星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否则激动公司（甲方）有权无条件取消本协议，乙方需退还甲方所有已经支付的版权费。在上述协议签订后，创信公司未依约履行在协议签订一年内使《最》剧在中国境内不少于二家或独家卫星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的义务，激动公司有权依据《采购协议》的约定主张解除合同并要求创信公司返还所有已经支付的版权费。激动公司已于2012年6月11日向创信公司支付了137.6万元，创信公司于2013年9月10日收到激动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本案起诉状副本。因此，原审判决确认激动公司与创信公司签订的涉案《采购协议》于2013年9月10日解除并判令创信公司返还激动公司137.6万元并无不当，原审法院判令创信公司向激动公司支付上述应返还款项于2013年9月10日后所产生的利息亦无不当。
在《采购协议》已经明确约定激动公司（甲方）基于上述约定条件解除合同，创信公司（乙方）需退还其所有已经支付版权费的情况下，创信公司关于其已经将《最》剧母盘及相关授权证书交付激动公司，激动公司对该剧分销并获得利益，因此激动公司无权要求其全部退还版权费的上诉理由缺乏根据，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同时，创信公司认为激动公司对《最》剧已进行分销并获得利益的事实主张也缺乏证据支持。涉案《采购协议》双方盖章时的签约日期为2011年12月7日，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该协议的签订时间为2011年12月7日并无不当，创信公司关于涉案《采购协议》的签约时间并非2011年12月7日的上诉理由缺乏根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本案中，卫视频道排播电视剧需经相关部门审批的制度在涉案《采购协议》签订时即已存在，创信公司作为专业影视公司对此应当知晓，同时由于能否通过审批本身即具有或然性，因此无论能否通过审批均属市场主体在签订相关协议时应当预见的范围。创信公司认为其未能按约履行合同义务系由不可抗力引起的上诉理由缺乏根据，相关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有权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对诉讼费用的负担。本案中，原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决定相关诉讼费用的负担并无不当，创信公司相关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二万六千零六十四元，由北京创信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七千一百八十四元，由北京创信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建中
代理审判员 毛天鹏
代理审判员 李轶萌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冯晓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