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41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哲，住广州市海珠区。
委托代理人：吴石明，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志亮，住广州市花都区。
委托代理人：王启星，广东古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哲因与被上诉人曾志亮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20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10月10日，曾志亮（甲方）与吴哲（乙方）签订《全款购车合同》，约定：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同意后，乙方签署此合同后向甲方一次性支付全部车款金额600000元整。甲方于乙方车款到账后叁个工作日内向乙方交车到指定地点：广州市白云区陈田某配城验收。甲方的服务完成后，乙方应当付清甲方送车路途中的所有油费、路桥费、高速公路费和壹个司机回程的机票费用，此项是按照乙方所购车辆的单据费用支付的，甲方不得多收乙方任何附加费用。甲方应必须按照乙方的要求把全额购买的车型：凯宴，车架号码：WP1AB2926FLA59946，发动机号码：CUR005443，颜色：白色的车辆原版送到指定接车人验收。如所送车辆不是按照乙方所提供的车辆型号的，甲方应全额退回乙方的购车全款。甲方应负责保证按照乙方所购的车型交车前不是事故，泡水和盗抢车，如有此三项任何一项的甲方无条件退回乙方购车全款，甲方不得有任何异议（此项必须要经过4S店认证和确认后甲方才全款退回，检查的费用由乙方负责）。乙方对所购的车辆型号、外观、颜色、规格没有任何异议验收后应当当场把此《全款购车合同》交回甲方，甲方确认后应尽义务已经完成。甲方收回此合同后此车以后的所有事项跟甲方无关。
吴哲于2015年10月8日通过微信向曾志亮转账支付订金10000元，于2015年10月10日通过网上银行向曾志亮转账支付余款590000元。曾志亮于2015年10月10日向吴哲出具收据，确认已收到吴哲购车款600000元整，车牌型号：卡宴S、鲁A×××××。
涉案车辆所有人为闫长芳，车牌号牌为鲁A×××××，车辆品牌为凯宴SA221，车辆类型为小型越野客车，购车时间为2015年8月25日，价格为1249000元。闫长芳已为该车缴纳车辆购置税并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2015年10月16日，大庆市日昇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因其与闫长芳、赵某喜担保合同纠纷一案，向黑龙江省大庆市龙凤区人民法院申请查封（扣押）涉案鲁A×××××号车。该院于同日作出（2015）龙某保字第13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依法查封（扣押）上述车辆。2015年10月18日，黑龙江省大庆市龙凤区人民法院工作人员在吴哲驾驶该车时将该车拦截并依法查封（扣押）。
原审庭审中，曾志亮对上述事实没有异议，但主张涉案车辆是吴哲委托其向他人购买的，吴哲在购车前清楚知道涉案车辆属于债权转让车辆，只能质押不能过户。曾志亮提供其与吴哲的微信聊天记录内容包括：“吴：兄弟，有新卡宴了吗？曾：没有呢！现在只有白色那台！其他都没有了。吴：白色那台内饰黑色不喜欢，上网查册看看是否正常。吴：辛苦兄弟了，这台车拜托你。曾：在！我已经订了明天下午4点50分的机票了。曾：直接开张委托书就可以年审！吴：我是两年一审？还是六年？委托书谁开啊？不会是车主吧？吴：这件事绝对抵押公司搞事，一车多押，然后抢回来，申请16号执行，黑龙江法院怎么那么快来到广东查封，没可能。”庭审中，吴哲陈述其知道涉案车辆不是曾志亮所有，但并不知道涉案车辆不可以过户。因为其朋友在曾志亮处购买过一辆车，故而得知曾志亮从事该行业3年多，且曾志亮向其承诺涉案车辆可以放心购买。
曾志亮提供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甲方为吴哲，乙方为闫长芳，签订日期为2015年8月25日。该合同记载的内容包括：乙方向甲方借款525000元，借款期限自2015年8月25日起至2015年9月24日止；乙方将闫长芳名下鲁A×××××号保时捷向甲方作质押（约定该车辆于乙方收到甲方借款时，交由甲方占有）；乙方到期不能偿还甲方的借款，甲方有权对质押物进行处理，乙方到期如数偿还了甲方的借款利息、综合费用时，甲方将质押物还给乙方。庭审中，吴哲主张上述合同是虚假合同，其并不认识闫长芳，闫长芳也并未向其借款，其之所以签署该合同是基于对曾志亮的信任。曾志亮主张实际上是万达金融典当行借款给闫长芳，吴哲委托其在闫长芳到期没有清偿借款时向万达金融典当行购买涉案车辆，在其向万达金融典当行支付了544000元及向中介支付了订金1000元后，万达金融典当行直接让闫长芳将涉案车辆质押给了吴哲，所以涉案《车辆质押借款合同》的签订双方是吴哲与闫长芳。
另查，曾志亮于2015年10月10日向杨某转账合计544000元，用途为购卡宴3.6。庭审中，曾志亮主张杨某是万达金融典当行的法定代表人，其还另外通过微信支付给中介1000元，但没有提供证据。
诉讼中，吴哲向原审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请求查封曾志亮价值600000元的财产，并提供银行存款600000元为其申请财产保全进行担保。原审法院依法作出（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2006-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曾志亮银行存款600000元或查封等值的其他财产。
吴哲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曾志亮向吴哲退还购车款6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曾志亮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吴哲与曾志亮签订的涉案《全款购车合同》名为购车合同，实为委托合同。首先，曾志亮在《全款购车合同》中的义务仅为向吴哲交付其指定车型、车架号码、发动机号码及颜色的车辆，并保证该车辆不是事故、泡水和盗抢车，交车后的所有事项与曾志亮无关。该合同中关于“甲方的服务完成后，乙方应当付清甲方送车路途中的所有油费、路桥费、高速公路费和壹个司机回程的机票费用”的约定，亦表明曾志亮与吴哲之间是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而非买卖关系。其次，涉案车辆所有人闫长芳购买该车的时间是2015年8月25日，价格为1249000元，一个多月后吴哲购买该车的价格为600000元。结合涉案吴哲与曾志亮的微信聊天记录、《车辆质押借款合同》以及当事人陈述，吴哲清楚知晓其委托曾志亮寻找并购买的车辆并非正常交易车辆，其亦知晓涉案车辆所有人是闫长芳而非曾志亮。再次，曾志亮收取吴哲购车款600000元，其中向案外人杨某支付了购车款544000元，扣除涉案《全款购车合同》约定的送车路途中的所有油费、路桥费、高速公路费和壹个司机回程的机票费用后，剩余费用可以解释为曾志亮完成委托事项的报酬。
综上所述，曾志亮已依约向吴哲交付涉案车辆，本案中亦无证据显示涉案车辆属于事故、泡水和盗抢车，曾志亮已完成委托事项。因此，原审法院对吴哲要求曾志亮返还购车款6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为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第四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6年5月31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吴哲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00元，财产保全费3520元，合计13320元，由吴哲负担。
上诉人吴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为吴哲与曾志亮签订的《全款购车合同》名为购车合同，实为委托合同有误。一、根据曾志亮(作为甲方)和吴哲(作为乙方)签署的《全款购车合同》约定，吴哲的义务包括两项：其一，吴哲在签署合同后向曾志亮一次性支付全部购车款60万元；其二，吴哲在拿到车后支付送车路途中的“油费、路桥费、高速公路费和壹个司机回程的机票费用”。这其中第二项费用即所谓的运输费用。曾志亮的合同义务包括：1.向买方吴哲交付符合合同约定的合格车辆；2.为实现交付车辆，需要组织运输(或者说提供运输服务)。在买卖合同关系中，卖方除出卖提供标的物外，还通常会约定由卖方提供办理运输、保险、设备安装、调试或培训员工(操作设备)等附属服务事项，对于提供这些服务产生的费用，可以约定由卖方承担(即附属服务费包括在购买总价款内)，也可以约定买方承担，但这并不影响和改变双方关系主体仍然是买卖合同的性质。在本案中，曾志亮作为卖方，他的主要义务是提供车辆，是将买卖标的物车辆送到吴哲手中，至于合同约定曾志亮提供运输服务，这只是为实现合同主要目的而履行的次要义务，并不影响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性质。二、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作为合同的双方当事人，吴哲和曾志亮之间买卖车辆的意思是非常明确的，即吴哲向曾志亮购买车辆，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1.合同的名称是《全款购车合同》，合同双方当事人非常明确双方签署合同的性质是买卖；2.按照合同约定，曾志亮的义务是提供符合合同约定的车辆，曾志亮的权利是收取全部车款，是典型的卖方权利和义务；吴哲的合同义务是支付车款，吴哲的合同权利是获得车辆，是买方的权利和义务；3.假如是委托关系，则曾志亮从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来看，“甲方应必须按照乙方要求把全款购买的车型…的车辆原版送到指定接车人验收。如所送车辆不是按照乙方所提供的车辆型号的，甲方应全额退回乙方的购车全款。”“甲方应负责保证按照乙方所购的车型交车前的车辆不是事故、泡水和盗抢车，如有此三项任何一项的甲方无条件退回乙方购车全款，甲方不得有任何异议”，曾志亮承担违反合同约定时的退回全部车辆款的义务，这也是典型的卖方义务。4.从合同实际履行来看，吴哲将全部购车款支付给曾志亮，吴哲履行了买方的主要义务，即支付车款义务，曾志亮也行使了卖方的主要权利，即收回合同价款的权利。《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出卖的标的物，应当属于出卖人所有或者出卖人有权处分。”诚然，由于合同约定的标的物车辆所有权人是闫长芳，曾志亮并非所有权人，对涉案车辆也没有处分权，即曾志亮无权“卖”这辆车，依照法律规定，曾志亮和吴哲所签署的《全款购车合同》是无效合同，曾志亮应当返还吴哲的全部购车款。三、在本案中，曾志亮和吴哲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买卖合同关系，明确约定了特定车辆、价格；曾志亮提供车辆，吴哲支付车款，曾志亮其实是倒手买卖的模式，赚取中间的差价。四、曾志亮在一审中提供的吴哲签名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完全是虚假的合同关系，吴哲与闫长芳不存在任何合同关系。1.吴哲与闫长芳并没有发生借款合同关系。《车辆质押借款合同》第三条约定：“乙方(指闫长芳)向甲方(指吴哲)借款(人民币)525000元”。第六条约定：“借款期限：自2015年8月25日2015年9月24日止”，合同落款日期：2015年8月25日。《借条》显示：“今借到吴哲人民币小写：525000元大写：伍拾贰万伍仟元正，定于2015年9月24日前全部还清。”实际情况是：(1)吴哲是在2015年10月10日才在《全款购车合同》上签名，并按照曾志亮的要求在《车辆质押借款合同》签名，从时间上来说，是在闫长芳所谓的“借款”之后一个半月之久，对此，曾志亮也是予以承认的。(2)闫长芳从未向吴哲借款525000元，吴哲也从未向某乙长芳支付过任何款项，吴哲自始至终从未见过闫长芳本人，对此，曾志亮也是予以承认的。(3)吴哲是在2015年10月8日和10月10日分两次向曾志亮支付购车款60万元。(4)根据曾志亮的陈述，实际上是万达金融典当行借款给闫长芳。2.吴哲与闫长芳并没有存在车辆抵押关系。《车辆质押借款合同》第一条约定：乙方(指闫长芳)将名下的汽车“向甲方作质押(约定该车辆于乙方收到甲方借款时，交由甲方占有)。”实际情况是：闫长芳由于与吴哲根本不存在借款关系，因此，涉案汽车并非交吴哲占有。根据曾志亮的陈述，该汽车是交给出借人万达金融典当行。3.吴哲与闫长芳也不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吴哲与闫长芳自始至终没有见过面，也从未就车辆买卖进行协商达成合意，吴哲也并没有向某乙长芳支付任何款项，因此，吴哲与闫长芳也并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五、曾志亮和吴哲签署的《全款购车合同》与委托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完全不相符合。根据《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一十条的规定，在委托合同关系中，有如下的几个典型特征：1.受托人处理事务，除法律另有规定外，不是以自己的名义和费用，而是以委托人的名义和费用进行的。因此，委托合同的受托人处理受托事务的后果，直接归委托人承受。2.委托人依法享有委托合同的单方解除权，这是属于没有附加任何前置条件的任意解除权，是委托合同当事人特别享有的专属权利。这表现了委托合同中责任的在任意解除权与委托合同的成立同时生成，即只要委托合同成立，该权利就已产生，委托合同的解除无需征得另一方的同意。如前所述，依照《全款购车合同》的约定和实际履行情况，曾志亮享有的是卖方的权利，即曾志亮以自己的名义收取车款，同时，曾志亮承担卖方的义务即提供车辆，并承担违约时(车辆不符合合同约定时)退还全部车款的义务，这些显然并非受托人所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即曾志亮假如是作为吴哲的受托人，其无权也不应当以车辆提供方的名义收取吴哲的购车款，也不应当承担退还车辆的违约责任。此外，从合同约定的解除合同条款来看，吴哲由于先行将全部购车款交付给曾志亮，只有在车辆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条件下，吴哲才能解除本合同，即要求曾志亮退还全部车款，这显然与委托关系中的委托人或受托人所享有的委托合同单方解除权完全不同。因此，曾志亮与吴哲签署的《全款购车合同》，与委托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完全不相符合。综上所述，吴哲二审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2.曾志亮向吴哲退还购车款60万元；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曾志亮承担。
被上诉人曾志亮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吴哲与曾志亮对于签订的《全款购车合同》均无异议，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本案审理的焦点问题是：1.《全款购车合同》的性质是委托合同还是买卖合同？2.吴哲在本案中要求曾志亮退回全部购车款的主张能否成立？
关于合同性质的问题。吴哲认为其与曾志亮之间签订的《全款购车合同》应认定为买卖合同。曾志亮则认为是委托合同。本院认为，首先，吴哲陈述是听说通过曾志亮可以购买到质押车辆，因而与曾志亮签订合同。可见，吴哲知晓其购买的车并非新车，也不是曾志亮的车。而吴哲称应当由曾志亮自行先向车主购买然后再将其出卖给吴哲，但其并无证据证实，该主张不能成立。其次，在微信聊天记录里，吴哲和曾志亮有关车辆颜色、内饰、轮毂等事项的讨论，可以印证曾志亮关于根据吴哲的要求寻找车辆，并交付给吴哲的主张。再次，双方签订的《全款购车合同》中有关于甲方服务完成后，乙方应当付清相关费用以及验收后，甲方义务已经完成等内容。该些内容均是围绕曾志亮的服务义务进行约定的，有别于通常的买卖合同。本院认为，曾志亮关于双方实际成立的是委托合同关系符合合同约定以及案件事实，本院予以采纳。
关于吴哲在本案中是否有权要求曾志亮返还全部款项的问题。根据涉案合同的约定，曾志亮将车辆交付给吴哲，吴哲确认后曾志亮的义务已经完成。本案中，曾志亮确已履行了交付车辆的义务。合同约定的退回全款的条件亦未成就，因此，吴哲要求退还购车款理据不足。此外，涉案车辆被法院查封，并非被处理。吴哲如果是合法取得质押权，其亦可以向作出查封措施的法院提出异议维护其权利。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依法应予维持。吴哲上诉理由理据不足，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吴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革花
审判员 张朝晖
审判员 练长仁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罗永娟
蔡静雯
尤志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