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一终字第7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广良，农民。
委托代理人：王兆香，农民。
委托代理人：董振鹤，山东正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建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莱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杜德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耿聚铎，山东中亚顺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广良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建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发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莱州市人民法院（2013）莱州民重初字第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广良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兆香、董振鹤，被上诉人建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耿聚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刘广良原系建发公司职工。1995年6月15日下午2时许，刘广良乘坐孙永生驾驶的二轮摩托车在为建发公司修车的路上与尹国良驾驶的小型货车发生交通事故，致刘广良受伤。伤愈后，刘广良继续在建发公司工作。1996年4月15日，经莱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调解，事故各方就事故的损失达成了赔偿协议。
2006年1月10日，双方签订了“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协议的甲方为建发公司，乙方为刘广良。协议的内容为：因乙方患病不能胜任甲方为其安排的工作，经双方协商，就终止劳动合同关系的事宜达成一致，为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共同制定协议条款如下：一、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双方终止劳动关系；二、乙方至60周岁的社会养老保险金，包括个人账户自交部分全部由甲方缴纳，达到退休年龄享受社会保险待遇；三、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双方不存在任何权利义务关系。本协议一式三份，甲方二份，乙方一份，双方签字或盖章生效。建发公司在甲方处盖章，刘广良及其妻子在乙方处签字。协议签订后，建发公司一直按照该约定为刘广良缴纳社会保险费至今。
2011年8月1日，刘广良向烟台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交了工伤认定申请。2011年8月9日，烟台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烟人社工伤案字[2011]11-1199号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决定书载明:“刘广良：你于2011年8月1日提交其本人的工伤认定申请收悉。我局经审查，你于1995年6月15日所发生的事故伤害，至你申请工伤认定之日已超出一年的申请时效。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规定，我局决定对你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刘广良在收到上述决定书后未申请行政复议，亦未提起行政诉讼。
2011年8月23日，刘广良作为申请人，以建发公司为被申请人申诉至莱州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要求被申请人按工伤保险待遇标准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760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5584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7720元。莱州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查后于当日作出了(2011)莱劳仲案字第176号裁决书，以申请人未能提供工伤认定书和伤残鉴定结论，工伤证据不足为由，决定对申请人的申请不予受理。
2011年9月19日，刘广良以人身损害赔偿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建发公司给付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等经济损失70000元,并承担诉讼费用。2012年3月20日，原审法院予以立案受理。对于刘广良的该次诉讼，原审法院经审查后认为，本案中双方均认可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且双方于2006年1月10日签订了终止劳动关系协议，本案应适用劳动法的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八十三条规定：“劳动争议当事人对仲裁裁决不服的，可以自收到仲裁裁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条规定的十五日为除斥期间，即当事人对仲裁裁决不服的，超过此期间起诉法院不再予以受理。本案中刘广良在2011年8月23日收到[2011]莱劳仲案字第176号决定书后，未在法律规定的起诉期限内以劳动争议为由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现刘广良以一般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为由向法院起诉要求建发公司赔偿因工伤造成的经济损失，不符合该条规定。原审法院于2012年5月15日作出了（2012）莱州民初字第153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刘广良的起诉。上述裁定现已生效。
2012年7月9日，刘广良作为申请人，以建发公司为被申请人再次申诉至莱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要求确认双方于2006年1月10日签订的《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无效，支付申请人各项工伤保险待遇合计222330元，赔偿工资损失额25%的赔偿。莱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查后，以“该劳动争议已超过申请仲裁时效”为由，于2012年7月11日作出了[2012]莱劳人仲案字第193号仲裁决定书，决定对申请人的仲裁请求不予受理。刘广良不服该仲裁决定，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双方于2006年1月10日订立的《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无效；2、判令建发公司给付（赔付）刘广良工伤待遇款项241387.60元，其中停工治疗工伤期间的工资38114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50817.6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57171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95285元；3、补发刘广良2006年2月至2012年7月期间的基本生活费，赔偿应得工资总额25%的工资损失。
原审庭审中，刘广良主张其曾在双方签订终止协议前到劳动局工伤部门申请进行过工伤认定，但取回表格后建发公司不给其盖章，因此其工伤认定无法进行；刘广良还主张在2006年至2010年间，曾因工伤待遇的情况一直不断地向建发公司主张权利。刘广良向原审法院提供了莱州市职工劳动能力鉴定申报表一份、证人刘某、王某证明材料二份。其中职工劳动能力鉴定申报表单位意见栏为空白，亦未有建发公司盖章；证人未到庭作证。经质证，建发公司认为上述证据对本案没有证明力，并认为刘广良在2001年8月23日就所主张的工伤保险待遇曾向莱州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在莱州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不予受理的决定后，没有在法定期限内提起诉讼，现再次以同一事实申请仲裁并提起诉讼没有法律依据，应当驳回其起诉。
刘广良、建发公司双方均认可2006年1月10日“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的“因病不能胜任工作”，即是指与1995年6月15日发生的交通事故有关。
重审期间，刘广良变更第2项与第3项诉讼请求，将第2项变更为要求建发公司赔付刘广良工伤待遇款387221元，其中工伤期间的工资42837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57116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64255.5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107092.50元；将第3项变更为要求建发公司补发刘广良2006年2月至2013年8月期间的基本生活费86940元，赔偿二倍的经济补偿金33120元。
原审法院认为，刘广良、建发公司之间原存在劳动关系，双方于2006年1月10日签订了《终止劳动关系协议》的事实清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经劳动合同当事人协商一致，劳动合同可以解除。本案中，刘广良、建发公司双方签订的上述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中的“患病”，双方虽认可系交通事故受伤导致，但刘广良一直未能向原审法院提交劳动行政部门认定其构成工伤的相关证据，亦未有其他证据证明双方存在法律规定的不能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故其主张双方签订的终止劳动关系协议无效的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因刘广良、建发公司双方已于2006年1月10日终止了劳动合同关系，故刘广良要求补发2006年2月至2012年7月期间的基本生活费及赔偿应得工资总额25%的工资损失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其本次仲裁（2012年7月9日）申请要求建发公司给付的工伤保险待遇的数额与其在2011年8月23日申请仲裁时的数额虽有差异，但所主张和依据的事实均相同，其就同一事实再次申请仲裁并提起诉讼，亦违背了一事不再理原则。因此，刘广良要求建发公司给付其工伤保险待遇，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另，刘广良在重审期间增加的诉讼请求，未经仲裁，不予审理。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39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刘广良要求确认其与山东建发有限公司于2006年1月10日签订的《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无效及补发2006年2月至2012年7月期间的基本生活费、赔偿应得工资总额25%的工资损失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刘广良关于要求山东建发有限公司给付工伤待遇款、2012年8月至2013年8月期间基本生活费及二倍经济补偿金的起诉。案件受理费10元，由刘广良负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刘广良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第一，重审判决忽视基本法律事实和上级法院的意见，偏袒被上诉人。这一结论可由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烟民一终字第12号民事裁定书予以证实：该裁定书确认本案一审判决基本事实不清，因此裁定发回重审；而重审判决却以与一审判决同样的基本事实判决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和起诉。所以，重审判决系一审判决的翻版，仍然是基本事实不清。第二，适用法律错误。重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第一项诉讼请求（确认双方于2006年1月10日订立的《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无效）的理由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经劳动合同当事人协商一致，劳动合同可以解除。本案中，原、被告双方签订的上述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中的‘患病’，双方虽认可系交通事故受伤导致，但原告一致未能向本院提交劳动行政部门认定其构成工伤的相关证据，亦未有其他证据证明双方存在法律规定的不能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故其主张双方签订的终止劳动关系协议无效的证据不足”。这段判词的错误在于：其一，合同可以解除不等于一定有效；否则，《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和第四十二条的禁止性规定就形同虚设，就可以任意违反，也就等于该两条强制性法律规定永远不会被适用于个案的判决。其二，劳动合同解除行为是否有效，与是否具有劳动行政部门的工伤认定结论没有关系。没有法律规定对于无劳动行政部门工伤认定结论的工伤职工，用人单位可以虚构病因与劳动者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其三，一审和重审均已查明：“原告刘广良原系被告山东建发有限公司职工。1995年6月15日下午2时许，原告乘坐孙永生驾驶的二轮摩托车在为被告公司修车的路上与尹国良驾驶的小型货车发生交通事故，致原告受伤。伤愈后，原告继续在被告处工作”；庭审中，被上诉人也承认上诉人是因工受伤并不能胜任原工作岗位，完全符合上述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和第四十二条规定的认定合同无效的全部条件。第三，上诉人的第2项和第3项诉讼请求是基于第1项诉讼请求提出的，不是独立的诉讼请求，是劳动合同被确认部分无效或者全部无效，被上诉人作为导致合同无效的过错方依法应该承担的赔偿责任。其法律依据有：《劳动法》第97条、《劳动合同法》第87条、《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23条、劳动部《关于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第三条。第四，造成双方合同无效和上诉人没能进行工伤认定的过错在于被上诉人。因为，关于本案合同无效的法律规定是针对用人单位而言的，即法律强制性的要求用人单位不得与像上诉人这样的工伤职工终止劳动合同或者在终止劳动合同中免除自己的法律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而本案被上诉人却明知而为之，所以合同无效的过错在被上诉人；关于没有进行工伤认定的后果也是被上诉人非法造成：上诉人的受伤时间为1995年6月15日。当时关于工伤认定和工伤待遇的有效法律规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险条例实施细则修正草案》，其中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关于因工或非因公的确定，由工会小组据实报告工会基层委员会劳动保险委员会审查确定后，报请工会基层委员会通知企业行政方面或资方及工人职员本人或其供养的直系亲属。……”1996年国务院颁布实施的关于工伤保险的试行办法规定工伤认定申请必须由用人单位盖章同意方可办理。据此应当认定上诉人至今未能办理工伤认定手续，也是被上诉人过错所致。因此给上诉人造成的损失也应由被上诉人负责赔偿。第五，上诉人2012年7月9日申请仲裁的请求是确认合同无效，赔偿损失;2011年8月23日申请仲裁的请求是要求被上诉人支付工伤保险待遇。请求依据有着本质的不同。第六，上诉人增加的诉讼请求系原诉讼请求不可分割的部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的规定，无需先行仲裁。综上所述，重审判决无论在程序上还是在实体上，适用法律有诸多错误。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合法请求。
被上诉人建发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二审庭审中，上诉人刘广良主张1974年其到被上诉人建发公司工作，双方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建发公司对此没有异议。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刘广良自1974年即到被上诉人建发公司工作，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1995年6月15日刘广良在为建发公司修车的路上因交通事故受伤，伤愈后仍在建发公司工作。2006年双方签订《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双方在诉讼中均认可该协议中的上诉人刘广良“因病不能胜任工作”即是与1995年6月15日发生的交通事故有关。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从该协议书的内容来看，建发公司免除了自己的责任，排除了刘广良的权利，致使刘广良在因工作原因遭受事故伤害后不能依法享受待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故刘广良与建发公司签订的《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为无效协议。刘广良上诉请求确认双方于2006年1月10日签订的《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无效，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驳回刘广良要求确认其与建发公司于2006年1月10日签订的《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因刘广良没有提供工伤认定书和伤残鉴定结论，故刘广良要求建发公司支付各项工伤保险待遇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刘广良不服莱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2]莱劳人仲案字第193号仲裁决定书，起诉至原审法院，其中要求建发公司补发2006年2月至2012年7月期间的基本生活费，在重审期间又变更为要求建发公司补发2006年2月至2013年8月期间的基本生活费86940元及赔偿二倍的经济补偿金33120元，因上述诉讼请求，均系其在起诉到法院后新增加的请求，没有经过劳动仲裁前置程序，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受理条件，对此本院不予审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莱州市人民法院（2013）莱州民重初字第19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刘广良与被上诉人山东建发有限公司于2006年1月10日签订的《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协议书》无效。
三、驳回上诉人刘广良关于要求被上诉人山东建发有限公司赔付工伤待遇款387221元的诉讼请求。
四、驳回上诉人刘广良关于要求被上诉人山东建发有限公司补发2006年2月至2013年8月期间基本生活费86940元及赔偿二倍的经济补偿金33120元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被上诉人山东建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卫东
审判员 吴继辉
审判员 陈晓彦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林重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