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02民再6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行，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
负责人：韩冬，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燕，该行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德海，吉林德北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纪伟东，男，1961年7月27日出生，汉族，吉林市船营区住房建设局机械处职工，住吉林省吉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月，吉林保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恒姝，吉林保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纪伟东诉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行（以下简称建行吉林市分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吉林市船营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19日作出（2015）船民二初字第746号民事判决。纪伟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作出（2016）吉02民终774号民事判决。建行吉林市分行不服，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7年4月5日，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吉民申4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于2017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建行吉林市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常燕、张德海，纪伟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月、于恒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建行吉林市分行申请再审称：1.撤销本院（2016）吉02民终77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及第二项；2.改判支持建行吉林市分行执行的利率随国家政策调整而调整的计算方式；3.由纪伟东负担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适用《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错误。该条具体内容：商品房的销售广告和宣传资料为要约邀请，但是出卖人就商品房开发规划范围内的房屋及相关设施所作的说明和允诺具体确定，并对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订立以及房屋价格的确定有重大影响的，应当视为要约。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错误。该条内容为：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建行吉林市分行于1989年8月开办“老少乐保值储蓄业务”，在《江城日报》公告中明确了计算方式：“此种储蓄以300元为起点，多存不限，存款期为三年、六年、九年、十二年、十五年、十八年，银行第三年根据国家规定的三年整存整取利率和当季的保值补贴率自动计算。此种储蓄可以挂失、可以提前支取，并随国家利率调整而调整，保值补贴率按当时国家公布的为准。公告中约定的计息方式已经很明确，不存在两种以上解释的情形。全省已经有36件案件判例支持了建行吉林市分行的观点，本院（2016）吉02民终774号民事判决与生效的判决相矛盾。
纪伟东辩称，1.建行吉林市分行因为缺乏法律常识，所以才提出了二审判决适用《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属适用法律错误的观点。人民法院在审理合同效力案件时，也经常引用《物权法》第十五条的规定；2.建行吉林市分行在报纸上公告的合同内容属格式条款，而且是建行单方起草的；3.建行吉林市分行在公告中，用小孩子都能看懂的例子说明了本息收益情况，现在又否定自己所举例说明的本息收益，人为制造出了两种解释；4.建行吉林市分行在公告中说明老少乐存期有三年、六年、九年、十二年、十五年和十八年多种存期供储户选择，纪伟东选择了十八年存期，建行吉林市分行却硬将十八年定期解释成三年定期，还要下调利率；5.如建行所述观点，将纪伟东的储蓄存期说成是六个三年定期，那么建行吉林市分行在公告中所说的多种存期供储户选择就失去了意义；6.建行吉林市分行在公告中举例说明存300元，十八年后存款到期给付本息共1万元，可实际上到期时，只同意给付1000元，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不难看出，建行吉林市分行枉费心机地对原本明确的合同进行错误解释，目的只有一个，即恶意违约。如果建行吉林市分行不承认违约，不改正错误，那我们只能理解为建行吉林市分行在订立合同之初就有合同欺诈的故意了。综上，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作出不利于格式条款起草方的解释是正确的；7.定期储蓄不能调整利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否则就不叫定期利率了，所有法律法规都没有关于定期储蓄到期前可以下调利率的规定。相反，《中国人民银行储蓄存款章程》《储蓄管理条例》以及中国人民银行1990年4月15日1990年8月21日调整利率的决定均明确说明，定期存款利率必须按照存款当日银行挂牌公告的利率执行至存款到期；8.建行吉林市分行在报纸上公告发行十八年存期的储蓄，反过来又说国家和央行有文件不允许发行超长期定期储蓄，这是建行违反文件规定，应由建行自行承担责任，与储户无关。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建行吉林市分行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纪伟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建行吉林市分行按“老少乐保值储蓄”合同约定支付存款本金300元及十八年利息（自1989年9月3日起至2007年9月3日止）共计人民币10319.40元；2.建行吉林市分行支付自2007年9月3日起，以10319.40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至清偿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9年8月29日，建行吉林市分行在吉林市《江城日报》上发布了开办“老少乐保值储蓄”的公告，公告主要内容为：此种储蓄以300元为起点，多存不限。存期为三年、六年、九年、十二年、十五年、十八年，银行每三年根据国家规定的三年整存整取利率和当季的保值补贴率自动计息。计息后将利息转入本金，再继续生息。即每三年计算一次复利，不用储户亲自到储蓄所办理转存手续。此种储蓄可以挂失，可以提前支取，并随国家利率调整而调整。保值补贴率按当时国家公布的为准。存入或转存后，因提前支取不足三年部分，银行将按相应档次利率计息。举例说明，某储户现在存入300元，按现行三年期存款利率和本季保值补贴率计算，十八年后，可得本息10,319.4元。如果这位储户再将此款转入“存本取息”储蓄，每月可支取利息82元。纪伟东看到公告后，于1989年9月3日在中国人民建设银行船营支行储蓄所存入300元，中国人民建设银行船营支行储蓄所为纪伟东出具一份活期储蓄存折，存折上盖有“老少乐”字样。活期储蓄存折账号为001111，户名为纪伟东，存款额为300元，日期为1989年9月3日。2007年9月3日存款到期后，纪伟东到建行吉林市分行办理该笔业务，被告知只能得到本息1173.46元，纪伟东要求建行吉林市分行给付10,319.4元，双方协商未果。其间，1990年4月、8月中国人民银行曾调整了存款利率。纪伟东向本院提起诉讼。另查，中国人民建设银行吉林市分行现已更名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行，中国人民建设银行船营支行储蓄所业务现已划并，“老少乐保值储蓄”业务由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行负责统一协调兑付。
一审法院判决：一、建行吉林市分行支付纪伟东存款本金300元及利息873.46元（自1989年9月3日起至2007年9月2日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付清；二、建行吉林市分行支付纪伟东本金1173.46元的利息，自2007年9月3日起以每三年起息日的三年定期存款利率计算利息并转入下一期本金中继续计算利息至给付本金时止，不足三年的按支取时的活期储蓄存款利率计算利息，与前款同时给付；三、驳回纪伟东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纪伟东已垫付）由建行吉林市分行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
纪伟东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建行吉林市分行承担。
本院二审认定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一、关于本案储蓄合同的性质。纪伟东与建行吉林市分行签订的储蓄存款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建行吉林市分行于1989年8月29日在《江城日报》上刊登的《中国人民建设银行吉林市分行开办“老少乐保值储蓄”的公告》中明确写明“存期为三年、六年、九年、十二年、十五年、十八年”，虽本案中建行吉林市分行为纪伟东出具的存单为活期存单，但存单上盖有“老少乐”字样，且建行吉林市分行不否认与纪伟东的储蓄合同为“老少乐”保值储蓄，亦对本案所涉存款于2007年9月3日到期没有异议。建行吉林市分行仅抗辩称当时人民银行规定的定期存款最长期限为八年，故本案储蓄合同不能为十八年的定期储蓄合同。但即使建行吉林市分行确实违反人民银行关于存期的规定，也应由人民银行按照相关规定对建行吉林市分行进行处罚，但不影响本案储蓄合同的效力。故纪伟东的“老少乐”保值储蓄合同应为十八年定期储蓄合同。二、关于本案中建行吉林市分行报纸上所发布的公告的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商业广告的内容符合要约规定的，视为要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商品房的销售广告和宣传资料为要约邀请，但是出卖人就商品房开发规划范围内的房屋及相关设施所作的说明和允诺具体确定，并对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订立以及房屋价格的确定有重大影响的，应当视为要约。该说明和允诺即使未载入商品房买卖合同，亦应当视为合同内容，当事人违反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建行吉林市分行在报纸上所发布的公告除对“老少乐”保值储蓄的存期、计息方式、挂失及提前支取进行了规定外，还进行了举例说明。该举例按前述公告内容对储户存入300元，十八年后的本息进行了计算，该举例将原本复杂的、普通百姓难以理解的专业本息计算方式让普通百姓更一目了然，对储蓄合同的订立有重大的影响。故该公告的内容及举例说明均应当视为要约，建行吉林市分行虽只为纪伟东开具了盖有“老少乐”字样的活期储蓄存单，但其发布的公告仍应作为合同的内容，建行吉林市分行应当按公告内容履行本案储蓄合同的义务。三、关于建行吉林市分行是否应支付纪伟东10319.40元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建行吉林市分行应按公告内容全面履行与纪伟东的储蓄合同。虽建行吉林市分行抗辩国家在1997年取消了保值补贴，但对该国家政策普通百姓无法掌握，建行吉林市分行应通知所有“老少乐”保值储蓄的储户，由储户决定在国家取消保值补贴的情况下是否继续按取消保值补贴后的利率继续履行“老少乐”保值储蓄合同。但建行吉林市分行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通知了纪伟东，建行吉林市分行在国家政策调整有可能影响合同的保值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没有尽到通知义务，在本案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过错，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建行吉林市分行应承担过错责任，按其与纪伟东储蓄合同约定向纪伟东支付10319.40元。四、关于双方存在争议条款的理解问题。本案中，建行吉林市分行在报纸上刊登的公告应视为是本案合同的条款，且该条款由建行吉林市分行单方确定，应视为是建行吉林市分行向广大储户提供的格式条款。在本案中，纪伟东与建行吉林市分行对公告中“银行每三年根据国家规定的三年整存整取利率和当季的保值补贴率自动计息。计息后将利息转入本金，再继续生息。”“此种储蓄可以挂失，可以提前支取，并随国家利率调整而调整。”的理解存在争议。纪伟东认为，上述公告内容表明的是银行每三年计算一次复利，以及在提前支取或挂失的情况下本储蓄合同的利率随国家利率调整而调整。而建行吉林市分行认为，上述公告的内容表明合同是三年期的整存整取合同，利率随国家利率调整而调整。但建行吉林市分行的抗辩与其在公告中的举例不符，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格式条款和非格式条款不一致的，应当采用非格式条款。”故本案中，结合建行吉林市分行公告中举例的利率计算方式，应作出对建行吉林市分行不利的解释，故建行吉林市分行关于本案储蓄合同存期及利率计算的抗辩不能成立。而纪伟东要求建行吉林市分行自2007年9月3日后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其利息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予以调整，建行吉林市分行自2007年9月3日起应以10319.40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支付纪伟东利息。综上所述，纪伟东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五条第二款、第四十一条、第六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七十五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作出判决。
本院二审判决主文：一、建行吉林市分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纪伟东存款本金及利息10319.40元；二、建行吉林市分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以10319.40元为本金，自2007年9月3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向纪伟东支付利息；三、驳回上诉人纪伟东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建行吉林市分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建行吉林市分行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本院再审认定事实和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建行吉林市分行再审时提供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9）吉民申字第501号民事裁定书是生效的民事裁定，本院予以采信。纪伟东再审时提供的2004年12月25日《巷报》中有关“万家乐”储蓄的内容因无法与被采访人核实而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认为，纪伟东所持有的存单为加盖有“老少乐”印章的《活期存折》，该《活期存折》上对存款期限及利率计算标准未作约定，纪伟东是在看到建行吉林市分行刊登在报纸上的“老少乐”公告后办理的“老少乐”存款。建行吉林市分行刊登的公告中对“老少乐”的存款期限及利率的计算方法已进行了公示，“银行每三年根据国家规定的三年整存整取利率和当季的保值补贴率自动计息。计息后将利息转入本金，再继续生息”。也就是说，每三年计算一次复利”、另载明“此种储蓄可以挂失，可以提前支取，并随国家利率调整而调整，保值补贴率按当时国家公布的为准”，即“老少乐”储蓄是三年期的整存整取型储蓄，三年到期后，储户可以支取存款，也可以不支取存款，储户不支取的存款最多可以转存六次，每次转存期限三年，共计十八年。在每三年期储蓄起储后的三年里如遇国家调整利率时利率的计算标准是按储蓄当时的利率计算的，三年期限届满后，则按国家调整后的三年期固定存款利率重新计算。现建行吉林市分行分段计算出纪伟东储蓄款到期后应得本息为1173.46元符合建行吉林市分行在报纸上公告的计算方法，也符合《储蓄管理条例》的规定。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建行吉林市分行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储蓄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吉02民终77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吉林市船营区人民法院（2015）船民二初字第746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合计100元，由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亚城
审 判 员 毕雪松
代理审判员 丛 军 霞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五日
代理书记员 滕 欣 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