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白城民再字第4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文发，男，1956年8月14日生，汉族，农民，现住吉林省。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松原市豫桥油气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洪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熊伟，吉林群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王文发因与被申请人松原市豫桥油气开发有限公司（简称豫桥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白民一终字第32号民事判决，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20日作出（2012）吉民申字第732号民事裁定书，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王文发、被申请人豫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熊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7年5月23日，一审原告王文发起诉至大安市人民法院称，2003年3月，我在自己承包的5540平方米树地栽植2770棵三年零五个月树龄的大杨树苗，每棵树苗1.50元，栽植后全部成活。同年8月，豫桥公司在我承包的树地附近开发211#油井，把大量含油污的废水排放到林地内，致使5540平方米树地全部受淹，所栽植的2770棵大杨树全部死亡。2003年9月16日，大安市环保局对豫桥公司将污水排放到我家林地进行了处罚。2006年8月，豫桥公司与我签订一份协议，协议以我放弃对被淹林地追偿为条件，资助我人民币10,000.00元。2007年我以协议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该协议，2008年2月13日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07）白民一终字第767号判决书撤销了该协议。2008年4月30日我申请对受损的树木评估，经白城市东达价格评估事务所评估，我所栽植的2770棵大杨树生长到2009年1月净价值为133,643.00元。另外，我的林地被淹后，豫桥公司不积极理赔，我多次找相关部门上访和投诉，有近2,000.00元交通费支出。现要求豫桥公司赔偿我树木损失133,643.00元，交通费2,000.00元，诉讼费3,500.00元，评估费4,000.00元，恢复地力的请求暂不主张，并保留诉权。豫桥公司一审辩称，王文发请求赔偿15万元损害事实不存在。所谓的水淹地内没有成活的树苗，豫桥公司没有向王文发林地排放污水。王文发请求赔偿15万元证据不足。白城市东达价格评估事务所作出的“评估结论”程序违法，评估结论是基于假设、虚拟手法得出不能作为赔偿的依据；证人和太山镇解放村村民委员会的证言与事实不符；太山镇人民政府和环保局的证言只能证明双方产生了水淹地纠纷，证实不了豫桥公司实施了水淹地侵权行为；黄宝（豫桥公司工作人员）、王文发的笔录只是双方在纠纷中的对话，也不能证实豫桥公司实施了水淹地侵权行为。王文发的请求超过诉讼时效；王文发人为扩大损失应自行承担。
大安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3年8月，豫桥公司开发211油井时，把废水排入王文发家林地，致使其栽植的2770棵三年零五个月树龄的大杨树苗全部死亡的证据充分，予以认定。
大安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文发诉讼请求未超诉讼时效。自2003年至2006年双方达成资助协议期间，王文发从未放弃主张赔偿的权利，协议签订后至王文发起诉赔偿不足一年，其诉讼请求未超诉讼时效。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据王文发申请委托白城市东达价格评估事务所进行了评估，该所具有评估资质，评估人员具备评估鉴定资格，评估程序合法。豫桥公司虽对评估结论有异议，但未依法提出补充鉴定或重新鉴定的申请，故白城市东达价格评估事务所的评估鉴定结论合法有效。豫桥公司无证据证实被浸淹的林地自2004年起即可种植，故应对王文发的损失予以补偿。王文发要求按评估结论赔偿的请求予以支持，但其所提供的交通费票据因未在庭审中举证，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松原市豫桥油气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给付原告王文发赔偿款133,643.00元。二、驳回原告王文发的其他诉讼请求。诉讼费3,500.00元，评估费4,000.00元由被告松原市豫桥油气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豫桥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主要上诉理由为，王文发主张的损害事实不存在；王文发请求赔偿15万元证据不足；王文发的请求超过诉讼时效；王文发人为扩大损失，应自行承担。王文发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判决正确。
本院二审查明，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举出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基本相同。
本院二审从四个方面对本案相关事实进行了论证。（一）豫桥公司是否存在侵权行为。豫桥公司承认其排水致王文发林地受淹的事实，但主张其排放的是淤积的雨水，不存在污染物，不会造成树苗死亡。根据证据规则第三条（三）项的规定，豫桥公司应对其排放水不存在污染及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豫桥公司没有举出证据证明其主张，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责任。退一步讲，即使豫桥公司排放的是淤积的雨水，造成王文发林地受淹，也不具有法定的免责事由，豫桥公司排水行为构成侵权，理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豫桥公司抗辩称，其与解放村书记冯某某签订了有偿排水协议，按约定豫桥公司不应承担排水的后果责任。排水是豫桥公司开采石油的需要，只要造成损害后果，就应承担民事责任，至于排水行为由谁实施，责任如何约定，不能对抗第三人。（二）王文发主张的损害事实是否存在。王文发林地受淹的事实发生在2003年8月，王文发主张当年春季栽植杨树苗全部成活，因林地受淹造成树苗全部死亡。豫桥公司抗辩称，受淹的林地没有成活的树苗，只有种植的葵花，且秋天收获了，王文发主张的损害事实不存在。王文发受淹的地是林地，春季不栽植树苗而单纯种植葵花是不客观的，王文发举出的解放村委会、太山镇林业站的证实材料，足以证明其栽植树苗的事实，豫桥公司虽举出反驳证据，但也只是证明植树台上种植了葵花，当年的树木成活率非常低，因此说，豫桥公司主张其排水行为没有造成王文发受淹林地损害，证据不足。（三）王文发应否承担扩大损失的责任。从现有证据看，王文发受淹的林地不存在无法补救的情形，王文发也承认林地受淹后由于泥浆造成了土质板结，没有证据证明土壤中含有不适合树木生长的污染物，其理应在适宜的时机重新栽植树苗，防止损失扩大，尤其2006年8月双方达成赔偿协议后，王文发更应该理性对待索赔问题，但多年来，王文发寄希望于索赔，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其对扩大的损失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四）如何确定王文发遭受的损失。豫桥公司上诉称，白城市东达价格评估事务所在时过境迁、没有现场、没有实物的情况下，“假设”王文发2003年栽植的树苗全部成活，生长到2009年1月净值为133，643.00元，该评估结论不客观、程序违法，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从评估报告看，评估机构是在采信解放村委会、太山镇林业站等证实材料，确认王文发2003年春栽植了2770棵杨树苗、85%成活的前提下作出的评估结论，经过质证，豫桥公司没有举出证据证明该评估结论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但使用该证据时应综合考虑没有评估标的情况下采信的树木成活率、成材率及评估分析、测算可能存在的不客观因素。综上，根据受淹林地需要时间恢复地力的客观事实，考虑2006年王文发接受豫桥公司1万元赔偿款后未采取补救措施、放任受淹林地损失扩大的责任，参照评估价格，适用公平原则，保护王文发的经济损失6万元为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一款（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大安市人民法院（2010）大民重字第7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撤销第一项；二、松原市豫桥油气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王文发60000.00元，扣除已付的10000.00元（即案件最初调解时，豫桥公司以其它名义给付王文发的钱款），还应给付50000.00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7000元，评估费4000元由上诉人负担7000元，被上诉人负担4000元。
王文发申请再审称，要求撤销二审判决；请求再审法院依照评估机构的结论确认损失数额，判决被申请人承担赔偿责任；撤销二审法院在本案中扣除另一案应执行款项的判决事项；判决被申请人承担申请人因此所产生的诉讼费3500.00元、送达费3600.00元、律师费30，000.00元、交通费8122.00元、评估费4000.00元、树苗款4155.00元、赔偿树木损失133，643.00元、国家给的退耕还林补助款23，000.00元、误工费220，000.00元、精神补偿费110，000.00元及2009年至2014年树木损失，共计940，949.00元。还有恢复地力及一切费用，如果豫桥公司同意换土，将树栽活，每年换土1米深，应当换土11米深；反之，赔偿1500，000.00元。合计2，440，949.00元。其理由：一、本案不适用公平原则，二审法院适用公平原则进行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只有在双方不存在过错的情况下，才适用公平原则。而本案中被申请人存在明显过错，其违法排放油污行为，已被大安市环保局予以处罚，故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二审法院判决不以鉴定评估数额为标准，而主观臆断，只判决被申请人赔偿60，000.00元，认定事实不清。申请人诉请赔偿的损失数额，是经过委托人民法院选定具有鉴定评估资质的评估机构依法评估的，并且被申请人没有对此评估报告提出重新评估，依据证据规则应予以采信。二审判决认定申请人未采取补救措施，放任受淹林地损失扩大的责任没有依据。三、二审法院在判决中扣除另一案件应当执行的款项10，000.00元，违反法律规定。因被申请人的侵权行为，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形成了两次诉讼，一件是本案的财产损失赔偿之诉，另一件是显失公平的协议撤销之诉，在第二件诉讼中，虽然人民法院撤销了被申请人先前资助申请人女儿上大学10000.00元费用的协议，但这应在第二件诉讼的执行程序中予以解决。综上，申请人认为，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严重侵害了申请人的合法权益。故请求再审法院，撤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维护申请人合法权益。被申请人豫桥公司辩称，王文发请求的赔偿数额没有依据，王文发人为扩大损失，鉴定结论与损害事实没有因果关系；豫桥公司不应成为诉讼主体，有协议证明诉讼主体应为冯某某；本案超过诉讼时效。
再审时王文发庭审中提供了大安市森林公安大队于2010年11月28日出具的证实材料一份，证明损失的扩大是豫桥公司排污导致被污染林地需要恢复地力，不是人为扩大损失。豫桥公司质证有异议，认为当年该大队没有介入，证实材料应有证人的签字，没有证明树被淹的时间，该大队不具有鉴定资格，证明超出职权范围，证明无效。王文发还提供了2012年7月拍摄的照片10张，证明因为污染，树苗大多数都死了。豫桥公司质证有异议，认为照片没有坐标，不能证明是哪块地；拍照时间与2003年间隔时间太远，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王文发提供上述证据不属于新的证据，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在再审庭审中被申请人豫桥公司提出申请，要求对王文发承包林地进行土壤鉴定，明确是否受到原油污染。本院委托黑龙江省林业科学研究所进行鉴定，该所于2014年5月15日出具了“王文发承包林地土壤是否受到原油污染鉴定说明意见书”，鉴定意见：经黑龙江省林业科学研究所鉴定委员会认真讨论，委托方提供的证据无法满足鉴定要求，“对王文发承包林地进行土壤鉴定，明确是否受到原油污染”无法鉴定。王文发对鉴定说明意见书没有异议。豫桥公司有异议，认为原油污染的主要成分是重金属，重金属不会随时间推移蒸发或氧化，以现有条件可以鉴定，鉴定说明意见书认为时间长不能鉴定不科学，要求到其他部门继续鉴定。本院认为，从鉴定程序上看，豫桥公司申请鉴定经本院同意后，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有鉴定资格的鉴定机构黑龙江省林业科学研究所，该所也接受了委托，程序上符合证据规定的要求。但由于现有证据无法满足鉴定要求，致使“对王文发承包林地进行土壤鉴定，明确是否受到原油污染”无法鉴定。故本院对黑龙江省林业科学研究所出具的鉴定说明意见书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重审认定的事实相同，本院对原审重审查明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一、豫桥公司构成侵权。本案属于环境污染侵权纠纷，根据证据规则，双方的举证责任，由王文发就损害事实及损失数额进行举证；由豫桥公司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及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王文发在原审提供了大安市环境保护局、大安市太山镇林业站、大安市太山镇政府、大安市太山镇解放村为王文发出具证据材料，还有证人孔宪忠、薛有为、郝忠才、于永顺的证实材料，证人周洪德、许贺贵出庭证实。王文发提供的这些证据证明豫桥公司的排污侵权行为，致使王文发承包的林地树木全部污染致死，豫桥公司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豫桥公司在原审提供的证据有双方于2006年8月24日签订的协议，但已被法院撤销，并已生效；其他证据有冯某某的调查笔录、排水协议、解放村委会证明，但没有形成证据链条，不足以证明其反驳意见。虽然在再审期间，豫桥公司提出申请，要求对王文发承包林地进行土壤鉴定，明确是否受到原油污染。但鉴定机构的意见是无法鉴定。综上，根据双方的举证，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可以认定豫桥公司的侵权行为成立，王文发的林地受损事实存在，豫桥公司的侵权行为与王文发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豫桥公司对王文发的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
二、应以评估鉴定结论确定赔偿数额。
王文发在2003年至2009年间没有继续栽树，没有经济收入。豫桥公司的侵权行为造成了王文发的树木成材收益损失，王文发没有扩大损失，豫桥公司也没有举出充分证据对此反驳。豫桥公司虽对评估结论有异议，但未依法提出补充鉴定或重新鉴定的申请，故白城市东达价格评估事务所的评估鉴定结论合法有效。故应按照鉴定结论支持王文发的损失赔偿数额，即133，643.00元；
三、对王文发超过原审范围增加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王文发原审诉求是要求豫桥公司赔偿其树木损失133,643.00元；交通费2,000.00元，诉讼费3,500.00元，评估费4,000.00元，恢复地力的请求暂不主张，并保留诉权。王文发再审请求豫桥公司赔偿其损失共计2，440，949.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应当在具体的再审请求范围内或在抗诉支持当事人请求的范围内审理再审案件。当事人超出原审范围增加、变更诉讼请求的，不属于再审审理范围。但涉及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当事人在原审诉讼中已经依法要求增加、变更诉讼请求，原审未予审理且客观上不能形成其他诉讼的除外。”的规定，王文发超过原审范围增加诉讼请求，不属于再审审理范围。另外，王文发在本案中要求豫桥公司赔偿交通费没有法律依据；
四、二审判决应予撤销。
二审判决认定豫桥公司存在侵权行为并造成了损害事实是正确的，但认定王文发承担扩大损失的责任，缺乏事实依据且豫桥公司也没有证据证实。因为确定是否存在受害人没有采取合理减损措施而导致损失扩大情形，由侵权人负举证责任。关于法律适用方面，由于王文发是受害者，其本身没有过错，豫桥公司是加害者、过错方，而公平原则适用双方均无过错的情形，故二审判决适用公平原则不妥。
王文发与豫桥公司于2006年8月24日签订的协议已被法院的生效判决予以撤销，不能视为赔偿协议，1万元也不能视为赔偿款。二审判决中直接扣除这1万元，显属不当。
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白民一终字第3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大安市人民法院（2010）大民重字第71号民事判决；
三、驳回王文发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00元由松原市豫桥油气开发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树杰
审 判 员 张天秋
代理审判员 葛胜楠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慧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