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桂民四终字第4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横县海泰航运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西横县。
法定代表人：彭德全，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马东威，广西五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珠海市益力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
法定代表人：何昶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邱晔，广东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西横县海泰航运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横县海泰公司）因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海海事法院（2012）海事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7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谭庆华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王一君、麦青参加的合议庭，于2013年8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黄秋燕担任记录。上诉人广西横县海泰航运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马东威、被上诉人珠海市益力集团有限公司（简称益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邱晔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案经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11月18日，原被告签订运输协议约定，原告将其发往广西南华糖业的约10000吨化肥的运输业务交由被告承运；每船货物由被告负责投保全额的运输保险，受益方为原告；运输过程中发生货损、货差及运输过程中发生的事故由被告负责。2009年3月7日，被告安排“桂桂平货0558”轮将其承运化肥中的600吨从广东省珠海斗门运至广西南宁市邕宁良庆码头。3月8日，案外人南宁海泰公司就“桂桂平货0558”轮承运的600吨化肥向人保南宁分公司投保综合险，人保南宁分公司于同日出具《国内水路货物运输保险单》载明：投保人为案外人南宁海泰公司，被保险人为彭德全。3月15日，“桂桂平货0558”轮途经广西横县伏波大滩时触礁，导致承运的600吨化肥受损。后人保南宁分公司与被告委托广西诚信达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对案涉保险事故进行公估，广西诚信达保险公估有限公司认定案涉事故属保险范围，建议人保南宁分公司赔偿被保险人经济损失282995.67元。6月3日，案外人南宁海泰公司以“因提供有误”为由，向人保南宁分公司申请将案涉保险单中原被保险人彭德全批改为原告。10月20日，原告向人保南宁分公司出具《关于支付赔款的通知书》，称其与被告存在资金往来关系，请求人保南宁分公司将案涉保险事故赔偿款支付至被告账户，并承诺人保南宁分公司将保险赔款支付至被告账户后即视为原告已收到保险赔款。11月6日，被告就“桂桂平货0558”轮承运的化肥造成的损失，向原告支付了货物损失赔偿款309593.77元。人保南宁分公司分别于2009年11月30日和2010年3月15日将148889.98元和142995.67元（共291885.65元）通过转账方式汇入被告在中国工商银行开设的账户（账号2102119009245016055）。2010年3月5日，被告向人保南宁分公司出具收据称已代原告收到人保南宁分公司支付的全部保险赔款309593.77元。
另查明，一审法院于2010年3月25日受理了（2010）海商初字第30号人保南宁分公司诉被告广西横县海泰航运有限责任公司、麦家明、桂平市石咀河面运输社、麦水贵、麦海强及第三人珠海市益力集团有限公司、南宁海泰公司、彭德全保险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一审法院受理后认为，人保南宁分公司向原告支付保险赔款之前，作为承运人的本案被告已向本案原告赔偿了货物损失，因此，人保南宁分公司不具有提起保险代位求偿权之诉的主体资格。据此，一审法院裁定驳回人保南宁分公司的起诉。人保南宁分公司在无法行使保险代位求偿权的情况下，向一审法院提起（2011）海商初字第1号通海水域保险合同纠纷之诉，请求本案原被告返还已取得的保险赔偿款。该案经一审法院审理后判决原告返还人保南宁分公司保险赔偿款291885.65元及利息。原告不服向广西区高院提出上诉，二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案涉保险合同修改前的被保险人是彭德全，修改后的被保险人是原告，该批改行为是根据运输合同当事人及保险合同当事人对保险利益人的判定作出的，是对合同法律关系形式要件上的瑕疵进行补正，使之符合合同真实意思表示的行为。该批改行为不违反法律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故认定原告为合法的被保险人。二审法院同时认定，原告已经获得被告的赔偿金309593.77元，又向人保南宁分公司出具《关于支付赔款的通知书》，人保南宁分公司据此将保险赔款共291885.65元汇入被告的账户，原告也认可，因此，人保南宁公司的保险赔款虽然在被告账户上，但应认定为被告代原告收取的款项，作为被保险人的原告既已从被告处获得309593.77元赔偿，就没有权利再取得291885.65元保险赔款。2011年12月6日，广西区高院作出（2011）桂民四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的上诉，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2012年2月8日，原告向被告发出《关于返还保险赔偿款的函》，要求被告按照判决将其代收的保险赔款291885.65元返还原告，由原告向人保南宁分公司进行返还，或由被告直接将该款全额退还人保南宁分公司，但被告未按原告的要求返还该款。为履行该生效判决，原告于2012年3月2日向人保南宁分公司支付保险赔款291885.65元，利息36444.04元，一审诉讼费5904元，财产保全费2170元，共计336403.69元。
再查明，本案审理期间，一审法院根据原告申请分别于2012年11月23日和2013年2月27日作出（2012）海事初字第23-1号、23-3号民事裁定，对被告在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横县支行2102119009245016055账户内的存款在35万元范围内予以冻结。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争议焦点为：被告是否已向原告返还了案涉保险赔偿款。
首先，被告对案涉291885.65元系人保南宁分公司给付的保险赔偿款的事实并无异议，人保南宁分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的时间分别为2009年11月30日和2010年3月15日，均晚于被告向原告支付货物赔偿款309593.77元的时间即2009年11月6日，且一审法院（2011）海商初字第1号、广西区高院（2011）桂民四终字第30号两判决均认定被告于2009年11月6日向原告支付的309593.77元系案涉事故的货损赔偿款；其次，被告未能举证证明除了2009年11月6日向原告支付309593.77元赔偿款外，还向原告支付其他任何款项。故被告向原告支付的309593.77元应系案涉事故的货损赔偿款，而非人保南宁分公司给付的案涉保险赔偿款。被告主张已向原告返还了案涉保险赔偿款291885.65元的抗辩，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观全案，原告货物发生损失，应当得到赔偿。虽然原告收取了被告向其支付的货损赔偿款，但根据一审法院（2011）海商初字第1号、广西区高院（2011）桂民四终字第30号两生效判决，其又于2012年3月2日向人保南宁分公司返还了保险赔偿款291885.65元、利息36444.04元及其他费用，据此可知，原告因货物损失得到的赔偿实际并未取得，其合法权益受损，而该损失是因为被告未将其代原告收取的保险赔偿款291885.65元返还原告造成的。同时，原告同意被告代其收取人保南宁公司支付的案涉货损的保险赔偿款，实际上人保南宁公司也实际将保险赔偿款291885.65元汇至被告的账户，被告既非案涉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也没有证据表明原被告之间还存在其他债权债务关系，故在原告根据生效判决将案涉保险赔偿款返还人保南宁分公司后，被告应将其代原告收取的保险赔偿款291885.65元返还原告，被告继续占有该291885.65元保险赔偿款没有合法依据。综上，被告占有291885.65元保险赔偿款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31条“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的规定，原告要求被告返还案涉保险赔偿款291885.65元及利息理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利息应从生效判决确定原告应返还人保南宁分公司保险赔偿款时起计算，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请求被告支付（2011）海商初字第1号案的诉讼费用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31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广西横县海泰航运有限责任公司返还原告珠海市益力集团有限公司291885.65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1年12月6日计至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止）；二、驳回原告珠海市益力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346元，财产保全费2270元，合计8616元，由原告珠海市益力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07元，被告广西横县海泰航运有限责任公司负担8409元。
上诉人广西横县海泰航运有限责任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程序违法，剥夺了当事人的诉讼权利。被上诉人以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由起诉上诉人，一审法院以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立案审理，当事人双方就是否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法律关系进行诉讼，行使自己的诉讼权利。一审法院审理一年多以后，一审判决则以不当得利法律关系进行判决。由于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与侵权法律关系是有区别的，一审法院既是代替被上诉人行使起诉权利，又剥夺了上诉人的抗辩权利，构成程序违法。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严重错误。1、在认定法律事实方面，一审法院犯有有证不认、对事实认定不清的错误。一审法院判决对原被告双方提供的证据均不认定和采信，而偏离本案基本事实所进行的事实认定显然是错误的；2、被上诉人起诉上诉人的事实与上述法院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证据相矛盾，没有合理、合法事实依据证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的成立；3、一审自行认定的事实不清。（1）上诉人主张的是已向原告返还的案涉保险赔款为309593.77元的抗辩，而非一审认定的291886.65元；（2）一审认定的“原告因货物损失得到的赔偿实际并未取得，其合法权益受损，而损失的原因是因为被告未将保险赔款返还原告造成的”此认定与客观事实和法律不符；（3）一审认定原告根据生效判决将案涉保险赔偿返还保险公司后，被告就应将其代收的保险款返还原告，令上诉人不解的是既然上诉人根据生效判决根本不应得到保险赔偿，为何却要上诉人返还保险赔款，一审如此认定到底是谁构成了“不当得利”；三、一审法院适用不当得利法律关系判决此案，却不依据和适用不当得利的法律规定来对本案基本事实进行认定和适用法律，仅以“原告货物发生损失，应该得到赔偿所以上诉人就构成不当得利”径直作出对上诉人不利的判决，违反法律规定，是错误的，也是显失公平的。因为如果被上诉人想要证明上诉人不当得利，则要证明上诉人代位收取款项没有合法依据。如果被上诉人证明不了，一审法院也就没有任何依据认定不当得利的成立。四、本案的法律关系有两个，一个是被上诉人与财保公司之间的保险赔偿关系，一个是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不当得利关系，这两个法律关系是完全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无论依据哪个关系，被上诉人均在其诉讼请求与一审判决中不能享有其主张的权利。五、按照一审所认定的不当得利关系，被上诉人的主张也是不能成立的。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有认定事实不清，使用法律不当的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53条第一款第2、3项之规定，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北海海事法院（2012）海事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在庭审中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得当，一审判决依法予以维持。一、上诉人上诉称原审法院程序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对原审法院确定的案由存在异议，以此作为原审法院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是完全没有道理的。首先，原审法院有权根据所查明的法律关系确定案由，并非必须以当事人起诉的案由作为最终的认定；其次，被上诉人在一审时也并非以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作为案由起诉；第三，不当得利法律关系在本质上也属于侵权法律关系的范畴。因此，上诉人以此作为原审法院程序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二、上诉人主张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同样缺乏事实依据。上诉人针对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所提出的上诉理由不但缺乏客观依据支持，而且文字表述含糊、逻辑前后矛盾。事实上，本案的事实非常清楚，就是上诉人非法占有其代被上诉人收取的保险赔款而拒不返还。上诉人根本无法提供任何理由说明其有权占有该笔保险赔款，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证据充分，所作出的认定也完全正确。上诉人就（2012）海事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提出上诉没有任何理据，其拖延原审判决生效的行为已严重浪费了司法资源，也给被上诉人造成了毫无必要的讼累。三、保险公司的法律关系在广西高院（2012）桂民四终字第30号判决中已经处理，也不是本案的焦点，本案只是处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上诉人构成不当得利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所以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供给本院。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亦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诉辩各方的分歧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程序是否违法（即一审案由是否恰当及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是否受到剥夺）？二、上诉人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保险赔款291885.65元？
一、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即一审案由是否恰当及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是否受到剥夺）的问题。
本案为（2011）桂民四终字第30号通水海域保险合同纠纷一案的后续关联案件。在第30号案中，终审判决认定益力公司收到了横县海泰公司支付的309593.77元货物赔偿款，又委托横县海泰公司代益力公司收到人保南宁分公司的291885.56元保险赔款，横县海泰公司也认可该委托并向人保南宁公司出具收据称已代益力公司收到保险赔款。因此，保险公司有权依保险法第六十条扣减益力公司已经获得的货物赔偿款，并判决益力公司返还人保南宁公司291885.56元。判决生效后，益力公司已履行该债务。因此，（2011）桂民四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判令益力公司返还291885.56元保险赔款，认定了一个前提事实，即人保南宁公司根据益力公司的指示转入上诉人横县海泰公司账户的291885.56元属于横县海泰公司代益力公司收取的保险赔款，性质上属于益力公司的款项。2009年10月20日，益力公司向人保南宁公司出具《关于支付赔款的通知书》，声称人保南宁公司将保险赔款支付至横县海泰公司账户后即视为支付至益力公司。据此，横县海泰公司接受益力公司的委托，接收该笔款项，并出具收据认可委托，双方上形成了事实上的委托合同关系。本案中，益力公司请求横县海泰公司返还该款，即是基于委托人对受委托人的权利。因此，本案案由应当为委托合同纠纷，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属认定有误，应予纠正。案件的案由由法院根据案件的法律关系予以确定。一审法院立案时根据被上诉人的诉请确定案由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但经审理之后认定案由为不当得利，程序并无不当。本案也不存在请求权竞合而需要当事人作出选择的情形。本案的案由的确定，并未超出原告诉讼请求的范围，审理过程和判决结果都围绕和限定在原告的诉讼请求范围内，且一审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给予双方当事人充分的举证、质证、辩论的机会，因此，并不存在剥夺当事人诉讼权利的问题。
二、关于上诉人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保险款的问题。
上诉人在本案中认为其不应当再向被上诉人支付291885.65元保险款的理由之一是认为其已于2009年11月6日向被上诉人支付309593.77元。但该309593.77元款项的性质，在本院已生效的（2012）桂民四终字第30号判决已经认定，属于上诉人应当支付给被上诉人的货物赔偿款。而291885.56元，属于上诉人代被上诉人收取人保南宁公司的保险赔款，本院（2012）桂民四终字第30号判决要求被上诉人将该款退还给人保南宁公司，而且被上诉人在该款仍在上诉人账上，上诉人未将该款转给被上诉人的情况下，已经以自己的资金履行了该判决的债务。如上所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该保险款属于代收关系，即构成事实上的委托合同关系，根据《合同法》第四百零四条的规定：“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取得的财产，应当转交给委托人”，上诉人根据被上诉人的委托收取了保险公司给付的保险赔偿款，有义务将该款返还被上诉人，但上诉人至今未返还该款，一审判决判令上诉人返还该款项291885.65元给被上诉人，符合法律的规定。上诉人拒不履行该义务，其抗辩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虽然案由确定错误，但均围绕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本院二审诉讼过程中，也给予双方当事人补充提交新证据的机会，双方均无新证据提供。对本案可能涉及的案由，本院也给予双方充分的辩论机会，本案在程序上并未损害上诉人的诉讼权利。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346元，上诉人已预交8616元，由上诉人负担6346元，上诉人多交的2270元，由本院退回。
本案债务，义务人应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10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债权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两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庆华
代理审判员 王一君
代理审判员 麦 青
二〇一三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黄秋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