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3民终64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省深圳市深圳公证处，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深南大道4013号兴业银行大厦17、18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440300455767603Q。
法定代表人：杨少彬。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水明，男，系上诉人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子隆，北京德恒（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闲钱宝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梅林街道北环路梅林多丽工业区多丽科技楼11层1107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674849967D。
法定代表人：庞云飞。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孝芝，广东牧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俊，男，汉族，1984年7月24日出生，住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
上诉人广东省深圳市深圳公证处（以下简称深圳公证处）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闲钱宝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闲钱宝公司）、原审被告陈俊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5民初100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深圳公证处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起诉或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闲钱宝公司不是本案适格主体，应驳回其起诉。(2016)粤0305刑初110号刑事判决表述为“闲钱宝公司委派崔某具体经办此事”，并不能认定为陈俊系向闲钱宝公司借款。从一审查明的崔某账户交易情况看，涉案1500000元来源于闲钱宝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某，而非闲钱宝公司。法定代表人个人行为应与公司行为区分。崔某系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中的出借人、抵押权人，证明借款关系发生于崔某与陈俊之间。二、上诉人在公证过程中已尽审慎审核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在公证过程中已审核了全部公证当事人的身份证原件并进行比对、对当事人进行了摄像、审核了房地产证的真实性。公证当事人各方在公证员面前签订了委托书，公证申请表，并在谈话笔录中对提交公证材料、委托事项的真实性进行了确认。上诉人在公证程序中已尽审慎审核的义务。一审法院认为“在案证据显示冒充伍某的女子与伍某身份证照片长相明显差异”不符合事实，“被告陈俊在公安机关询问时表示公证人员曾某1们跟证件上的人长得不像”没有事实依据。三、本案所涉损失是因陈俊的违法行为造成的，陈俊应承担全部责任。
闲钱宝公司辩称，一、被上诉人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上诉人履行审查、核实义务过程中存在过错，作出错误公证文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上诉人的过错行为与被上诉人的损失存在因果关系。
陈俊未陈述意见。
闲钱宝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陈俊、深圳公证处赔偿原告借款本金人民币1500000元以及借款合同约定的应付利息（利息按月利率1.5%，自2014年8月28日起计算至款项还清之日止）；2、判令被告陈俊、深圳公证处承担案件受理费、律师费、差旅费、保全费等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系经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登记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王某于2013年8月20日至2016年6月7日期间担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时为该公司股东。
深圳市南山区华侨城某栋于2006年5月9日核准登记至王某、伍某名下，各占50%份额，房产证号为深房地字第××号。2013年年底，被告陈俊在未经其岳父母王某、伍某同意的情况下，从岳父母家中拿走该房屋的房产证原件，通过路边制办假证人员制作了一张假房产证，并将假房产证放回其岳父母家中。2014年8月，被告陈俊欲利用其掌握的华侨城某栋真实房产证办理抵押借款，经案外人朱某介绍找到原告，原告委派崔某具体经办此事。因需要办理房屋抵押登记等委托事项公证，2014年8月28日，被告陈俊找来一对男女冒充王某、伍某，与朱某安排的人员一道前往被告深圳公证处办公场所，冒充王某、伍某的男女在委托书上签字、捺印，委托王某、崔某、洪某在2014年8月28日至2016年8月28日期间作为代理人办理华侨城某栋还清贷款、办理抵押、过户转移登记等事项。被告深圳公证处针对上述委托行为出具了（2014）深证字第116690号公证书。
冒充王某、伍某的男女另与崔某签订了落款日期为2014年8月28日的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其中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150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4年9月1日起至2014年12月1日止，借款利息为月利率1.5%，借款人指定朱某名下6217***********8951账户为收款账户；抵押合同约定以华侨城某栋为借款1500000元提供抵押担保。2014年9月2日，华侨城某栋办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为崔某。2014年9月3日，王某名下6225********4013账户向崔某名下6227***********0327账户分三笔转账支付款项共计2242400元，摘要分别为：“资金宝投标14121”、“代垫14122贷款”、“资金宝投标14122号贷款”。收到上述款项后，崔某名下6227***********0327账户向朱某名下6217***********8951账户转账支付1500000元。朱某在扣除之前被告陈俊所欠借款本息和赎楼等费用之后，将685000元转账付至被告陈俊控制的王某名下6212***********4814账户。借款发生后，被告陈俊支付几个月利息后便无力归还其余借款本息。
2015年5月，崔某针对涉案借款向深圳仲裁委申请仲裁，王某、伍某在接到仲裁通知后发现被告陈俊找人冒充其办理公证的相关情况。2015年6月3日，王某、伍某、被告陈俊前往被告深圳公证处处接受谈话。被告陈俊称其找崔某公司借款，用王某、伍某二人的房产作为抵押，但王某、伍某不知情，崔某不认识冒充王某、伍某的人员。2015年6月11日，王某向深圳市公安局沙河派出所反映了上述情况。2015年10月12日，崔某就被告陈俊借款一事到公安机关接受询问，提供的借款及还款一览表显示被告陈俊已归还利息180000元。2015年11月17日，被告陈俊在接受公安机关讯问时称：“只有我和姓余的女子以及那两个冒充我岳父母的人，其他的都不知道，无论是对朱某、闲钱宝、公证处的人，我们都宣称那两个人就是我岳父母，加上我找理由从我岳父母那里拿走他们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原件交给两个冒充的人拿着，去做公证的时候，公证处的人还说他们跟证件上的人长得不像，但是我们都坚持说那就是他们本人，之后公证处的人就没有再说什么了。”被告深圳公证处提供的办理公证人员人像采集信息和身份证验证信息显示，冒充伍某的女子长相与伍某身份证照片存在较为明显的差异。该案在刑事侦查阶段，公安机关无法查找到冒充王某、伍某的男女。
2016年2月24日，法院作出（2016）粤0305刑初110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陈俊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冒用他人名义签订合同，骗取当事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50000元；另与被告陈俊犯信用卡诈骗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100000元。该判决于2016年3月26日生效。
2016年4月15日，被告深圳公证处作出（2016）深证撤字第1号撤销决定书，经复查并根据（2016）粤0305刑初110号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2014）深证字第116690号公证书为他人冒名顶替办理，委托书不是王某、伍某本人签署，根据《公证程序规则》第六十三条之规定，该公证书内容与事实不符，决定依法撤销，该公证书自始无效。
2016年6月28日，王某、伍某以抵押权纠纷为由，将崔某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深圳市南山区华侨城某栋202号房抵押合同无效；2、崔某配合王某、伍某注销涉案房产的抵押登记。该案审理过程中，崔某表示能够确定当时去公证处签订合同的两个人中，女的和伍某不太像，但男的跟王某很像。法院于2016年8年25日作出（2016）粤0305民初7226号民事判决，确认落款日期为2014年8月28日的抵押合同无效；崔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配合王某、伍某办理注销抵押登记的手续。该判决于2016年9月17日生效。
诉讼中，原告确认涉案借款已归还利息180000元。崔某按法院通知接受了调查，其称在原告就职期间工作内容即作为原告对外进行红本抵押借款的抵押权人，落款日期为2014年8月28日的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均由其签订，但涉案款项1500000元系原告所有，并以崔某个人名义出借，用于转账的银行卡及密码均由原告财务人员控制；其曾受原告委托向王某、伍某和被告陈俊主张过还款，但被告陈俊仅归还过部分利息；因闲钱宝公司才是真实的出借方，且其已离职，不会再以个人名义向王某、伍某和被告陈俊主张还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争议焦点有二，一是闲钱宝公司是否为本案适格主体，二是涉案损失赔偿责任如何承担。
对于焦点一，已发生法律效力的（2016）粤0305刑初110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陈俊系向原告借款，原告委派崔某具体经办此事，该事实有被告陈俊、案外人朱某等人在刑事侦查阶段所作笔录为证，且从崔某账户交易情况看，涉案1500000元实际来源于原告时任法定代表人王某名下账户。崔某虽系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中的出借人、抵押权人，但其本人接受调查确认涉案款项系原告以其个人名义出借，其本人不会再就此主张权利。被告深圳公证处辩称闲钱宝公司并非本案适格原告，但在案证据不足以推翻（2016）粤0305刑初110号刑事判决认定事实，故对被告深圳公证处的上述抗辩主张不予采纳，并确认闲钱宝公司作为本案原告主体适格。
对于焦点二，侵权责任的大小应当根据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侵权人的主观过错加以确定。本案中，被告陈俊找人冒充王某、伍某办理委托公证并签订涉案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其行为经生效判决认定构成合同诈骗罪，导致涉案借款合同、抵押合同无效，造成原告损失，被告陈俊与冒充王某、伍某的男女共同侵害了原告的财产权，但因目前无法查找到冒充王某、伍某的男女，故被告陈俊应依法向原告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关于原告的损失认定问题。被告陈俊冒用他人名义签订合同，从原告处骗取款项1500000元，此款被告陈俊应予返还。因涉案借款合同无效，原告主张按该合同约定月利率1.5%计算利息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但1500000元资金被占用必然给原告造成损失，酌情按年利率6%计算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被告陈俊已归还原告180000元，可抵充2014年9月3日至2016年9月2日期间的资金占用利息，被告陈俊还应支付自2016年9月3日至还清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关于被告深圳公证处责任问题。因公证机构出具的公证书对外具有较高公信力，公证质量直接关系到相关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公证机构应谨慎履行审查职责；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被告陈俊找人冒名顶替王某、伍某办理委托公证，被告深圳公证处的公证人员虽依照公证程序审验了当事人的身份证件，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询问，但审验身份证的目的在于确认到场当事人与身份证当事人是否一致，而在案证据显示冒充伍某的女子与伍某身份证照片长相存在明显差异，被告陈俊在公安机关讯问时表示公证人员曾某2他们跟证件上的人长得不像”，故即便以常人标准通过眼力识别方式加以辨别，只要充分尽到谨慎审核义务，本案中的公证错误是可以避免的，被告深圳公证处在履行审查、核实义务的过程中存在过失，该过失虽不是造成原告财产损失的直接原因，但客观上为被告陈俊所利用，与原告的损失存在一定程度的间接因果关系，结合本案案情，酌情确定被告深圳公证处应对原告损失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被告深圳公证处在承担责任后可依法行使相应的追偿权。因被告陈俊、深圳公证处的过错各自独立，原告要求二被告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陈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深圳市闲钱宝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赔偿1500000元以及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以150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自2016年9月3日起计算至还款还清之日止）；二、被告广东省深圳市深圳公证处对被告陈俊的上述赔偿义务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三、驳回原告深圳市闲钱宝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6732元，由原告负担9673元，被告陈俊负担17059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虽然本案借款合同、抵押合同的主体系崔某，但崔某在一审法院对其询问时确认被上诉人是真正的出借人，生效的（2016）粤0305刑初110号刑事判决也认定陈俊系向被上诉人借款，故被上诉人作为本案原告主体适格。至于款项从谁的账户支付，并不影响合同主体的认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主体身份提出的异议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陈俊所称“公证处的人说他们跟证件上的人长得不像”这一陈述系在接受公安机关讯问时作出，可信度高，表明上诉人在办理公证时已经发现办证人员与身份证照片存在明显差异；而根据上诉人提供的人像采集信息，本院审判人员肉眼即可发现冒充伍某的女子与伍某身份证照片差异很大。因此，上诉人主张其在公证过程中已尽审慎审核义务，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被上诉人的损失系陈俊的违法行为造成，原审法院已判决陈俊承担全部责任，被上诉人基于对公证文书的合理信任，向陈俊发放借款，由于上诉人未审慎审核申请公证人员身份信息，导致公证文书和抵押合同被撤销，被上诉人的债权遭遇无法实现的风险，原审法院酌定上诉人在30%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上诉人广东省深圳市深圳公证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飞
审判员 付璐奇
![](01lydyh01/CreateContentJS/CreateImage.aspx?action=img&docId=ddd3e2ed-e129-4b85-8544-a8f7009227dc&imgId=ZGRkM2UyZWQtZTEyOS00Yjg1LTg1NDQtYThmNzAwOTIyN2RjMC5qcGVn01lydyh01)审判员易静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八日
书记员 何明辉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