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83刑初427号
公诉机关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检察院。
被害人李某己近亲属的诉讼代理人李强，广东金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害人李某己近亲属的诉讼代理人李创明，广东达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何某，户籍地为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因本案于2015年9月29日被羁押，次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0月13日被逮捕。现被押于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看守所。
辩护人梁叔强、湛嘉豪，广东民诚众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检察院以穗增检诉刑诉[2016]386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何某犯故意伤害罪，于2016年5月11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李睿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何某及其辩护人梁叔强、湛嘉豪，被害人李某己近亲属的诉讼代理人李强、李创明均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检察院指控：2015年9月27日凌晨4时，被告人何某酒后驾驶车号为粤S×××××的白色丰田小轿车，搭载被害人李某己从荔城街园墩路行驶至增城大道广州方向五一村门楼对面时，撞上了辅道花基。下车后何某指责李某己直接造成该次交通事故，并当场使用暴力对李某己实施殴打，导致李某己受伤死亡（酒后头部外伤致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死亡）。2015年9月29日，被告人何某被抓获归案。
庭审中，公诉机关向法庭出示了证人证言、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监控视频、鉴定意见、被告人的供述及辩解等证据材料，据此指控被告人何某的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提请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处刑罚。
被害人李某己近亲属的诉讼代理人提出：1、被告人何某酒后驾车，未助喝酒了的被害人系安全带，发生事故后未检查被害人伤情，并四次对被害人实施暴力伤害；2、根据鉴定意见书，引起被害人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外伤是在交通事故后产生的，即来源于被告人的殴打；3、被告人平时就有家暴的行为，事发后也没有跟被害人家属达成赔偿协议。综上，请求法院对被告人何某从重处罚。
被告人何某对被害人的死因有意见，其辩解称事发当晚发生交通事故后，其有拉打被害人，抓她头发并拖到车旁，后来才看到被害人头部出血，之后其让到场的朋友打电话报警，一开始向交警部门说明情况时，其认为自己只是推打了几下肩膀，没有很重手地殴打，交警也没有问殴打方面的问题，因此没有交代这方面的情况。
其辩护人提出：1、本案应定性为交通肇事罪。（1）被害人李某己在交通事故发生前已处于醉酒状态，其头部外伤完全是交通事故造成，与被告人的殴打行为无直接必然因果关系；（2）被告人何某在事故发生后仅用手脚对被害人腿部、背部和手臂位置实施暴力行为，其暴力行为难以致人严重伤害，被害人的死亡也完全超出被告人所能预见的范围；（3）交通事故的发生是被害人李某己在车辆行驶过程中拉被告人手臂导致；（4）被告人的暴力行为未构成轻伤或犯罪，其主观上对被害人的死亡存在过失，并不希望出现被害人死亡的结果。2、被告人何某主动向公安报案，如实交代案件事实，有自首情节。3、被告人何某与被害人李某己是夫妻关系，被告人主观恶性较小。4、被告人何某是初犯，且与被害人育有一岁女儿。综上，建议对被告人处以三年有期徒刑。
经审理查明：2015年9月27日凌晨3时许，被告人何某酒后驾驶粤S×××××白色丰田小轿车，搭载被害人李某己从广州市增城区荔城街园墩路行驶至增城大道五一村门楼对面辅道时，撞上了辅道花基。下车后，被告人何某指责被害人李某己造成该次交通事故，并当场使用暴力对李某己实施殴打，导致被害人李某己受伤死亡（经鉴定，被害人李某己系酒后头部外伤致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而死亡）。2015年9月29日，被告人何某被抓获归案。
上述事实，有由公诉机关举证，经法庭质证、认证，本院予以确认的下列证据证实：
1．广州市公安局110警情信息表，证实证人王某于2015年9月27日3时13分报警称一名女子被打伤倒地，要求救护车；证人何某丙于同日3时32分报警称发生小车撞树的交通事故，有人受伤。
2．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证实公安机关在调查2015年9月27日发生的交通事故过程中发现被害人李某己并非事故发生后立即死亡，而是被被告人何某殴打后死亡，故于2015年9月29日立案侦查。
3．抓获经过、到案情况说明，证实广州市公安局交警支队增城大队事故处理中队在接报警后对本案交通事故进行调查，后经调查发现被告人何某有故意伤害被害人李某己的情况，故以处理交通事故为由通知被告人何某于2015年9月29日到该队接受处理，并于同日将其移交刑警二中队处理。
4．现场勘验笔录、现场图、现场照片及提取痕迹、物证登记表，证实案发现场位于广州市增城区荔城街增城大道五一村门楼对面辅道，现场辅道花基上、地面上遗留带血纸巾及多处疑似血迹，包括滩状、鞋印状、甩状、滴状疑似血迹，在粤S×××××丰田白色小轿车副驾驶位车门内侧、车窗玻璃及坐垫处见有疑似血迹。
5．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穗增公（司）鉴（DNA）字[2015]256号法医物证鉴定意见书，证实现场辅道地面上、路基上、路基侧面、带血纸巾、公路花基侧面及涉案轿车副驾驶位坐垫上、车窗玻璃上、车门内侧的血迹来自李某己的可能性大于99.99999999%；现场辅道路基侧面的甩状血迹检出混合基因型，不排除含有李某己的成分。
6．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穗增公（司）鉴（伤）字[2015]1091号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证实被告人何某体表有擦伤、挫伤，符合钝物作用形成，其损伤程度为轻微伤。
7．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南方医大司鉴中心[2015]毒检字第1896、1897号鉴定检验报告书，证实被告人何某血液中检出乙醇（酒精）含量为62.9mg/100ml，未检出毒品成分。
8．车速分析报告，证实涉案小轿车发生碰撞事故前的行驶车速约为61.07km/h。
9．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穗增公（司）鉴（尸）字[2015]5173号法医学尸体检验意见书及伤情照片，证实：（1）根据尸检情况，死者李某己头面部、颈部、肢体有挫伤、擦伤，符合钝性外力作用形成；（2）死者胃内容物有酒味，心血乙醇含量为220.6毫克/100毫升，说明死者生前大量饮酒；（3）死者头面部有多处挫伤、擦伤，左侧额顶部、左侧枕部、右侧枕部头皮下出血，双侧大脑半球、小脑广泛性、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双侧侧脑室、第三脑室、第四脑室少量积血，左额叶脑挫伤，说明死者系因头部外伤致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死亡。综上所述，被害人李某己系酒后头部外伤致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死亡。
10．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南方医大司法鉴定中心[2016]交鉴字第45号道路交通事故司法鉴定意见书，该意见书对被害人李某己的损伤分析如下：（1）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是被害人李某己的致命伤；（2）李某己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伴有脑肿胀，应不具有行为能力，根据视频分析认为，交通事故发生时符合没有发生蛛网膜下腔出血；（3）李某己头面部多多处挫擦伤及皮下出血，但未见颅骨骨折，说明外伤力度相对较小，当大量饮酒后轻微损伤即引起蛛网膜下腔出血，故李某己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主要与大量饮酒有主要的因果关系，外伤是次要因素。该鉴定意见认为：（1）该交通事故应系小轿车驶上树林时右前轮与路某碰撞后继续前行，其右前部继而与绿化树树干碰撞后前进受阻，导致车体顺时针甩尾与路某及树林内泥土刮擦所形成；（2）李某己的蛛网膜下腔出血符合交通事故后发生，大量饮酒是引发蛛网膜下腔出血的主要原因，而外伤是次要因素。
11．监控视频：视频时间2015年9月27日4时30分许（该监控录像显示时间有误，视频时间比实际快约90分钟），一辆白色小车快速从车道转入辅道，约3分钟后，一名女子（经指认为被害人李某己）从辅道小跑准备走出车道，身后与其相隔数米的男子（经指认为被告人何某）追上并从后抓住其肩颈位置大力摁摔至地上，被害人李某己脸朝下头部撞击地面，何某试图圈住李某己脖子将其拉起离开，李某己挣脱后坐在地上，何某跌倒后迅速起身扯住李某己的头发将其从地上拖拽到绿化隔离带处靠公路花基坐着，何某拽着李某己衣领，面对面与之争执约一分钟，期间李某己试图站起，但被何某按坐在路基上打了一巴掌并数次推搡。一分多钟后，李某己站起来沿公路步行离开，何某拉着她的头发并用手推肩膀往小车的方向走，李某己试图挣脱并坐在地上，何某拉着她的头发强行将其从辅道地面拖拽往小车走去。视频时间4时56分许，救护车随一辆黑色小车到达现场。
12．证人李某戊提交的诊断证明书、门诊处方和三张照片，证实被害人李某己此前被打伤的情况，增城区中医医院于2015年9月12日诊断其为右耳鼓膜挫伤。
13．结婚证、户口簿，证实被告人何某与被害人李某己于2014年9月30日登记结婚，2015年3月12日生育女儿何某甲。
14．被告人何某的户籍资料及查询回执，证明被告人何某的身份情况。
15．证人何某丙的证言：2015年9月27日2时47分，我哥何某打电话给我说他驾驶我前一天借给他的粤S×××××小轿车发生了交通事故，叫我过去帮忙，后由何某乙驾车载我去到事故现场。当时我看到何某抱着其妻子李某己躺在车旁，事故车辆停在了路边的花基上，车头还把路边一棵大树撞倒了。120救护车到场时李某己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抢救无效就离开了。我问何某有无报警，他说没有，我就报警了。
16．证人何某丁的证言：2015年9月27日3时10分许，我驾车经过广州市增城区荔城街五一村路段时看见辅道内有一辆车可能出事了，我就掉头回去看，发现一辆白色轿车车头撞倒了路边花基的一棵树，何某左手抱着李某己的头部蹲在小轿车旁的辅道上，李某己头部流血，人好像没有什么反应。何某见到我就叫我报120，然后打电话给何某丙，接着我驾车接上何某丙回到现场，救护人员到场抢救了约十分钟后就说李某己已经死亡。然后何某丙就报警并通知死者家属了。
17．证人何某戊的证言：2015年9月27日3时许，我接到何某丙电话后去到交通事故现场时，现场救护车医生说李某己已抢救无效死亡，当时何某驾驶的小车右车头撞到辅道上的绿化带。何某和李某己有一个七个月大的女儿，他们两夫妻经常各自外出喝酒并因此事常发生争吵。
18．证人王某的证言：2015年9月27日3时许，我和周述新驾车途经增城区增城大道五一村门楼对面公路辅道时，我看到一名女子仰面躺在辅道上一动不动，满脸是血，一名男子趴在她身上，两人的位置在一小车车尾处的辅道路面上，该小车则斜停在辅道花基上，副驾驶位及后排车门呈打开状。该男子发现我们后就很慌张地跑回白色小车。我们继续行驶一段距离后，我猜是那名男子把女子打伤了，于是打110报警，之后我们从住处找了一根木棍打算回去现场看看，回到时看见120急救车已经来了，于是我们就走了。
经指认，其指认出涉案白色小车。
19．证人周某的证言：2015年9月27日3时许，我与王坤开摩托车经过增城区增城大道五一村路段的辅道时，我看到一名男子跑上停在花基上的一辆白色小车，过了一段路后王某说他看到那名男子趴在一名满脸是血的女子身上，女子躺在辅道上一动不动，于是我们决定报警并返回，但我们回到现场时看到120救护车停在那里，于是就回家了。
经指认，其指认出涉案白色小车。
20．证人李某戊的证言：我女儿李某己与何某结婚以来经常吵架，何某还经常打她，打过两三次。事故发生前4天左右，即2015年9月23日晚，李某己被何某打成耳膜破裂，头部有肿块，手脚多处瘀伤，当时李某己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是第二天早上何某母亲带她去看医生，她回家后告诉我们的。后李某己和何某打电话吵架时，我接过她手机跟何某说我女儿生出来不是给你打的，何某回了短信说：“我不要你女儿了，我们要离婚，有本事你叫全村的人来打我。”后何某又来我家中接李某己回去。何某平时经常喝酒，还吸毒。
21．被告人何某在2015年9月27日在交警部门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其于当天凌晨酒后驾车搭载被害人李某己在事发路段发生交通事故，李某己下车后跌倒在地，头部流血，救护车到场抢救了10多分钟后宣告死亡，她在救护车来之前还有意识。在该次笔录中被告人并未提及事故发生后自己有殴打李某己的行为。
被告人何某自2015年9月29日本案立案侦查后的笔录中供述称：2015年9月27日3时许，我和妻子李某己在“雨后清吧”与朋友一起喝完酒，我驾车搭载李某己离开，途中我们发生争吵，李某己叫我停车并双手扶着副驾驶车门，我怕她跳车，于是在行经增城区荔城街五一村门楼对面公路时以约60至80公里时速转入辅道，因被李某己拉了下右手，小车失控撞上辅道右边树丛，撞到一棵树后停下。李某己自己开车门下车，我找不到自己手机，看到她走出公路，于是大声叫她帮忙找手机，边叫边跑过去，跑到身边后用手推她后背，并用双手锁其肩部拉回去车上。李某己找了一会手机又下车，我就用拳头打了她背部四下，我看见她又走到公路上，于是从她背后抓住头发用力一拉，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用力往后拉，她就被拉倒在地，我强行把她半拉半拖回车旁，拉到车右后门位置时，她头部后脑位置撞到车门。我松开手，李某己站起来走到辅道蹲下，双手趴在花基的水泥块上，我问她怎样，她没回答，我就用脚踢了她手臂两下，她转身后我发现她额头中间流血，我很害怕并蹲下扶她，拿纸巾帮她止血。几分钟后，何某乙路过，我叫他打电话叫救护车，期间他还开车接何某丙过来，后来是何某丙打110报警的。救护车医生到场抢救了一会就说李某己已经死亡。
经指认，其指认出监控视频截图中其与被害人李某己的影像、案发现场。
关于本案定性，经查，本案中先有被告人何某驾车发生交通事故的肇事行为，后有被告人何某殴打被害人李某己的伤害行为，最终出现了被害人李某己死亡的损害结果，对本案定性起决定作用的是客观行为与损害结果间的因果关系。根据本案尸检意见及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所作道路交通事故司法鉴定意见书，被害人李某己系酒后头部外伤致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死亡，而引发该出血的条件的是大量饮酒后遭受损伤，本案关键在于被害人酒后所受外伤是交通事故抑或伤害行为所致。根据上述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被害人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伴有脑肿胀，应不具有行为能力，而监控视频显示，被害人在交通事故发生后行为举止并无异常，在被钳制殴打过程中激烈反抗挣脱，故致使被害人死亡的蛛网膜下腔出血是在交通事故后发生，被告人的伤害行为是引发本案损害后果的原因。综上，被告人何某主观上存在伤害他人身体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殴打被害人的行为，该行为与被害人死亡后果间存在因果关系，被告人的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被告人及其辩护人提出被告人行为构成交通肇事罪的辩解、辩护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辩护人提出被告人有自首情节的辩护意见，经查，被告人确有在案发后叫人报警的行为，但其报警及归案后向公安机关所作供述仅称自己驾车发生交通事故一事，并未提及自己殴打被害人的行为，直至交警部门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被害人在交通事故后被殴打才将案件移送刑侦部门，并以调查交通事故为由通知被告人到案。综上，被告人的行为不属自动投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犯罪事实，不构成自首。上述辩护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被告人何某无视国家法律，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何某犯故意伤害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应予支持。被告人何某当庭认罪，可酌情从轻处罚；双方矛盾系因婚姻家庭纠纷引发，可酌情对被告人何某从轻处罚；本案存在一果多因情形，可酌情对被告人何某从轻处罚。辩护人提出被告人认罪、属初犯、双方因婚姻纠纷引发矛盾的辩护意见有理，本院予以采纳；其他辩护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何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9月29日起至2026年9月28日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李文欣
人民陪审员 刘容清
人民陪审员 刁泽锋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温晓迪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