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一终字第2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楠
委托代理人程劲云，青海夏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侯召民
委托代理人杨敏，青海汇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李楠与侯召民合同纠纷一案，李楠于2015年2月2日诉至西宁市城西区人民法院，该院于2015年7月3日作出（2015）西民一初字第262号民事判决。李楠、侯召民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李楠及其委托代理人程劲云、侯召民及其委托代理人杨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12月3日，侯召民通过《西宁晚报》发布转让医务室的消息，将位于西宁市城西区园树巷4号的金九医务室对外整体转让。李楠在见到该转让信息后与侯召民取得联系，随即双方进行了协商。2014年12月23日，经双方协商后签订合同一份，约定：“甲方（侯召民）承诺将青海省西宁市城西区园树巷4号金九医务室（执业许可证执业范围包括：内科、中医、口腔、预防保健）整体转让给乙方（李楠），双方意愿共同商定并制定下条款：1、乙方于2014年12月23日一次性给付甲方现金人民币220000元整，用于交付青海省西宁市城西区园树巷4号金九医务室（执业许可证之用执业范围包括：内科、中医、口腔、预防保健，包括店面及全部药品、医疗设施）。2、甲方保证自2014年12月23日收款之日起至2014年1月20日完成执业许可证主要负责人资质变更……”。合同签订当日李楠分两笔将220000元的转让金交付给侯召民，侯召民于同日将金九医务室的店面、药品、医疗设备交付李楠。后侯召民在办理医务室变更手续时，李楠以依据相关法律法规规定，若侯召民将医务室转让给李楠，属于违反国家禁止性规定，可能将受卫生行政部门的行政处罚为由要求退还转让费，遭到侯召民拒绝，导致产生纠纷。
双方在签订合同当日，一并转让室内设备和药品若干，双方写有“金九医务室”移交清单，移交物品有：写字台两张、椅子四个、中药柜一个、售药架四个、电磁波治疗器一个、条凳两条、空调（格力）一台、妇科治疗仪一台、煤气罐（瓶）一个、治疗床四个、电脑一台，庭审中李楠自认上述物品现均在该医务室内。移交药品清单共两页，但该清单中只列明了药品名称和数量，未标明具体价格、生产厂家和有效期限等事项。
另查明，在签订合同当日，李楠与金九医务室的房东马友卜续签房屋租赁合同，向房东支付租金40000元。后于2015年1月17日续交房租75000元。2015年全年房屋租金为150000元，其中李楠先后两次共计支付115000元，侯召民支付35000元。
关于合同中第2条约定的办理变更手续的时间，双方均认可是书写错误，实际为自2014年12月23日收款之日起至2015年1月20日。
李楠系中国铝业青海分公司职工，其无执业医师资格证和医师执业证。其妻子宋玉珍于2005年7月15日取得青海卫生职业技术学院口腔工艺技术专业的毕业证书，并于2012年12月18日取得执业医师资格（专业：口腔医学类别：口腔），2013年8月12日取得执业医师执业证书（类别：口腔范围：口腔专业）。双方在签订合同之初，欲将主要负责人变更到李楠之妻宋玉珍名下。
侯召民系西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本案诉争转让的“西宁市城西区金九医务室”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中登记的法定代表人和主要负责人为侯召民。该医务室的诊疗科目为：内科、中医、口腔保健、预防保健。
2015年1月1日，李楠要求侯召民退还转让费，遭到拒绝，随即停止经营该医务室。同年1月10日侯召民在《西宁晚报》登报声明，要求李楠于2015年1月20日前提供变更诊所负责人所需合法证件，配合进行负责人变更手续。李楠以该转让合同为无效合同为由，未向侯召民提供所需证件。
2015年6月4日，原审法院依职权向西宁市城西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处了解到，由于金九医务室前身属于企业自办医务室，故就法定代表人的变更是不被允许的，但就主要负责人的变更可以依照《厂矿企事业单位医务室（保健室）申办、校验需提供资料》向该局提交相应的资料后予以变更，但李楠之妻目前仅持有口腔专业的资格证，该医务室的经营范围为“内科、中医、口腔保健等”，所以只能变更给持有“内科”或“中医”相应资质的医务人员，变更主要负责人后不影响金九医务室的正常经营。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
医疗机构的成立、变更均需要我国相关卫生管理部门进行监督管理。首先，从双方签订合同内容来看，该合同内容载明“甲方承诺将青海省西宁市城西区元树巷4号金九医务室（执业许可证执业范围包括：内科、中医、口腔、预防保健）整体转让给乙方……”，以及侯召民一并向李楠移交了相应的药品和医疗设备等行为均表明李楠受让该“金九医务室”的目的就是继续从事医疗诊疗职业。其次，李楠签订该合同的目的也是为了自主独立经营并自行承担相应责任。因此，从合同的内容和目的均表明该转让行为并非侯召民辩解的只是一个对铺面、物品和医疗设备的转让，而是一个包含医疗执业权利继续进行的整体转让行为。结合我国国务院颁布的《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和《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五十条：“医疗机构名称不得买卖、出借”的规定来看，李楠仅持其妻子现有的相关资质是无法取得主要负责人的变更，并且若不对医务室名称进行变更等相关审批手续的话是也同样不允许经营的，但本案实际情况是，双方签订合同后，李楠立即开始经营金九医务室，仍以该名称对外经营，且双方均未约定应相应变更新的医疗机构名称，因此，双方签订的该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故对于李楠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的请求应予准许。
（二）关于返还转让费的问题。
双方在签订合同时，李楠向侯召民提供其妻子宋玉珍的相关医师资格证要求将“金九医务室”主要负责人变更到宋玉珍名下。侯召民作为该医务室的法定代表人，应当明知仅持有宋玉珍现有的材料不能办理变更登记，却仍与李楠达成书面协议，并保证在一定时间内完成主要负责人资质变更，同样李楠作为签订合同的当事人，在事前未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也存在相应的过错，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双方因各自承担一半的责任较为适宜，故侯召民应当返还李楠转让费110000元；关于医务室内的医疗设备，因上述物品现仍在金九医务室，故应当由李楠退还侯召民；关于所涉转让的药品，鉴于双方在办理转让交接时未写明药品的规格、生产厂家、生产日期及价格，且部分药品已经在李楠前期经营者中有所消耗，加之药品本身存在一个的有效期限，为减少损失继续扩大，剩余的全部药品归李楠所有由其处理较为适宜。
（三）关于赔偿经济损失的问题。
对李楠提出的要求赔偿经济损失115000元的诉求，经审理查明该115000元实际就是李楠已经支付的2015年医务室的房屋租赁费，一审庭审中，李楠也认可当时为了能长期经营医务室，自行将侯召民与房东原来达成的年租金138000元提高至年租金150000元，本纠纷发生后，李楠明知与侯召民签订的合同系无效合同，仍旧继续与房屋出租方履行所签订的租赁合同并向房主支付房屋租金75000元，期间没有适当采取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对自己支付的两笔租金共计115000元的损失应当自行负担，故对其该项诉讼请求应予驳回。遂判决：一、李楠与侯召民于2014年12月23日签订的合同无效；二、侯召民退还李楠西宁市城西区金九医务室转让费110000元；李楠退还侯召民该医务室内的写字台两张、椅子四个、中药柜一个、售药架四个、电磁波治疗器一个、条凳两条、空调（格力）一台、妇科治疗仪一台、煤气罐（瓶）一个、治疗床四个、电脑一台；药品若干归李楠所有（前述钱款及物品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三、驳回李楠要求侯召民赔偿经济损失115000元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6875元，由李楠负担4618元，由侯召民负担2257元。
李楠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双方涉及转让的金九医务室属于企业自办的下属医疗机构，法定代表人的变更是不被允许的。在2015年1月1日向侯召民提出解除合同，遭到拒绝。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消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赔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责任，一审判决返还110000元，严重违反法律规定。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认定李楠没有采取措施防止损失扩大，对已支付的115000元房屋租金由李楠承担将全部过错及损失全部由李楠承担属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改判由侯召民退还转让费220000元，赔偿李楠经济损失115000元。
侯召民诉辩称，医务室产权转让和医疗机构许可证转让属两个法律关系，一审将两者混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医务室整体转让包含医务室的无形资产、人员、现有设施等，是对医院投资主体的变更，金九医务室是独立法人，主要负责人依法可以变更，本案不涉及《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出卖、出让。请求撤销西宁市城西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一初字第262号民事判决，驳回李楠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请求判决双方合同继续履行。
经审理查明，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为：1、侯召民、李楠就金九医务室的转让行为，是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否有效？2、双方签订的合同如无效，转让费220000元是否应由侯召民返还李楠？3、案涉房屋租金损失应由谁承担？
关于侯召民、李楠就金九医务室的转让行为，是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的问题。本院认为，从双方签订合同内容来看，该合同内容载明“甲方承诺将青海省西宁市城西区元树巷4号金九医务室（执业许可证执业范围包括：内科、中医、口腔、预防保健）整体转让给乙方……”。从字面理解“整体转让”，应包含受让人李楠对金九医务室的全部权利即占有使用、收益、处分权。合同第二条约定至2015年1月20日前完成执业许可证主要负责人资质变更。现查明金九医务室是具有法人资格的医疗机构，法定代表人为侯召民，假设双方已将负责人变更为李楠妻子宋玉珍，而不变更法定代表人，金九医务室所体现的法定代表人仍为侯召民，宋玉珍仅为金九医务室的负责人而不是法定代表人，根据法律规定只有所有权人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权，处分权是指财产所有人对其财产在事实上和法律上的最终处置。宋玉珍负责人的身份无法实现对该医务室在财产上的最终处置权，因此双方约定的“负责人变更”与“整体转让”所体现的合同目的相悖，双方期许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另外，经一审、二审对金九医务室上级主管单位西宁市城西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调查了解，相关工作人员明确答复，金九医务室是医疗卫生机构，由于金九医务室前身属于企业自办医务室，故就法定代表人的变更是不被允许的。双方签订的合同的内容和目的均表明，不仅仅是对铺面、物品和医疗设备的转让，而是一个包含医疗执业权利继续进行的整体转让行为。结合国务院颁布的《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和《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五十条：“医疗机构名称不得买卖、出借”之规定，李楠在经营金九医务室期间已经借用侯召民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在非法经营。且双方在签订合同时，欲将主要负责人变更到李楠之妻宋玉珍名下，宋玉珍现有的相关资质是无法取得主要负责人的变更，因此原判认定双方签订的该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属无效合同的认定正确，侯召民上诉请求认定双方合同合法有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李楠、侯召民转让合同无效，转让费220000元应如何处理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李楠、侯召民转让合同无效，侯召民因该合同取得的220000元、李楠取得的金九医务室内的财产等物品，应当各自返还给对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还规定“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侯召民作为金九医务室的法定代表人及合同中的转让人，对医疗机构负责人的变更问题上应享有比受让人李楠更多审查义务，且在未完成主要负责人的变更时就将金九医务室交给李楠非法经营。李楠作为签订合同的当事人，在事前未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也存在相应的过错，侯召民、李楠的行为对导致合同无效，都应承担责任。在导致合同无效问题上，侯召民应承担较大责任。结合本案实际情况，侯召民“转让”金九医务室后由李楠经营，截至目前侯召民未经营，现因合同无效，侯召民因此所受到的经济损失是显而易见的，损失应当由有过错的侯召民、李楠共同承担。对于案涉药品，双方在办理转让交接时未写明药品的规格、生产厂家、生产日期及价格，且部分药品已经在李楠前期经营者中有所消耗，加之药品本身存在一个有效期限的问题，为减少损失继续扩大，剩余的全部药品归李楠所有由其处理符合本案实际，考虑到金九医务室由李楠停业及侯召民因合同无效所受到的经济损失，双方均未有证据证实药品价值及营业损失的具体数额，故由侯召民酌情返还李楠转让费154000元，剩余66000元应作为侯召民的药品损失及未经营的营业损失。原判认定导致合同无效双方均有责任正确，但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产生的法律后果就是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原判划分责任，实际上是对经济损失的处理，但认定各自承担一半的责任不当。关于医务室内的医疗设备，因上述物品现仍在金九医务室，应当由李楠退还侯召民，对此应予维持。
关于房屋租金损失应由谁承担的问题。本院认为，李楠为长期经营医务室，自行将侯召民与房东达成的年租金138000元提高到150000元，该差价款12000元作为损失，应由李楠自行承担。李楠所交房屋租金115000元减去其应自行承担的12000元，剩余103000元及侯召民交纳房租35000元合计138000元，应作为本案合同无效所产生的房屋租金损失，其中李楠租金损失103000元，侯召民租金损失35000元。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李楠擅自提高房屋租金（侯召民与房东房屋租赁合同至2017年6月止），对今后侯召民继续租赁房屋带来一定的影响，以及金九医务室现处于停业状态的实际状况，结合双方对合同无效均有责任，由侯召民酌情赔偿李楠房屋租金40000元。原判认定李楠没有适当采取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支付的两笔租金共计115000元的损失全部由李楠承担不当，李楠请求侯召民赔偿经济损失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西宁市城西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一初字第262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即李楠与侯召民于2014年12月23日签订的合同无效；
二、撤销西宁市城西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一初字第262号民事判决的第三项：即驳回李楠要求侯召民赔偿经济损失115000元的诉讼请求；
三、变更西宁市城西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一初字第262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为：侯召民退还李楠西宁市城西区金九医务室转让费154000元；李楠退还侯召民金九医务室内的写字台两张、椅子四个、中药柜一个、售药架四个、电磁波治疗器一个、条凳两条、空调（格力）一台、妇科治疗仪一台、煤气罐（瓶）一个、治疗床四个、电脑一台；药品若干归李楠所有；
四、侯召民赔偿李楠经济损失40000元。
上述钱款及物品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同时履行。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875元，由李楠负担2887元，由侯召民负担398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875元，李楠承担2887元（预交6875元，余款3988元退还李楠），侯召民承担3988元（预交6875元，余款2887元退还侯召民）。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卓 玛
审判员 王 鹏
审判员 付元泰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王 珊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