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大审民终再字第77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宏涛，男。
委托代理人艾诗博、邬冰，辽宁壹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大连艾格森机电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大连市沙河口区星台街17号8-16轴、A-H轴公建。
法定代表人陈志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葛晓杰、王学先，辽宁恒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王宏涛与被申请人大连艾格森机电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艾格森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大连市中山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12日作出（2012）中民初字第627号民事判决。王宏涛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3年4月15日作出（2013）大民一终字第344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王宏涛不服，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5日作出（2013）辽审四民申字第150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并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王宏涛的委托代理人艾诗博、被申请人艾格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葛晓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艾格森公司诉称，2009年之前，被告在原告处担任负责人。2009年5、6月间，被告以往来款等名义，分三次从原告处以支票的形式提取款项合计人民币46×××00元。2011年7月16日，原告召开2011年第一次股东会议，被告参加了会议。原告要求被告确认债务并偿还，被告拒绝。原告认为，被告从原告处提取的上述款项，没有合法依据，属于不当得利，给原告造成了损失，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原告。为此，请求判令被告支付原告不当得利款项人民币46×××00元。
原审被告王宏涛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首先，原告的起诉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法定诉讼时效是2年，本案到2011年6月1日就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其次，如果被告的不当得利成立的话，应该构成职务侵占罪，原告应该到公安机关申请刑事侦查；再次，本案被告支取的款项，并非原告的财产，而是被告与原告前股东孙德娟就分配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08年的分红款，只是通过原告公司走的该笔款项。
大连市中山区人民法院（2012）中民初字第627号民事判决经审理查明，被告王宏涛原在原告处工作，并担任经理职务，负责原告公司的日常财务管理工作。2009年5月27日、5月31日、6月1日，被告王宏涛以开取转账支票的方式，分别从原告账户取走人民币93580元、98000元和276320元，合计人民币46×××00元。2009年8月5日，原告公司做出一份决定，自该日起解聘被告在原告处的工作。被告王宏涛离职后，2011年7月16日，原告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决定因公司无力经营，故进行清还欠款、追讨债务的善后事宜。经查询公司账目，知道被告王宏涛在任公司财务管理工作期间，以支票的形式在公司取走了人民币46×××00元。
大连市中山区人民法院（2012）中民初字第627号民事判决认为，所谓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包括一方获得利益、他方受到损失、受利益和受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和没有合法根据四个方面。本案中被告自原告的账户中取走人民币46×××00元归为自己所有，已经构成了一方获得利益；原告的账户中减少了人民币46×××00元，已经构成了他方受到损失；正是被告在原告账户中取走人民币46×××00元的行为导致了原告利益受损。因此，本案被告在原告处取款据为己有的行为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关键在于该行为是否符合不当得利的第四个构成要件，也是不当得利的实质要件，即被告的取款行为是否具有合法的根据。而是否具有合法的根据，举证责任应该归于受利益一方，即受利益一方有义务证明自己的受利益行为具有合法的根据，不能证明则应归于没有合法依据，要依法承担不当得利的法律后果，即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具体到本案，被告对于其从原告处取走款项归为己有的行为，主张系被告应得到的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2008年的分红款，只是通过原告公司账户走的款项。被告基于该主张，除了应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其应该取得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的分红款外，更重要的是应举证证明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给被告的分红款确系借用原告的账户支付的。而后者的举证，应提供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原告、被告三方的借用账户协议，或者起码应举证证明原告对于借用账户是认可的。否则，即使事实上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确实向原告账户支付了款项、被告实际从原告处取走了款项，也不能当然地将两个行为联系成借用款项，而应从两个法律关系来认定这两个行为。本案庭审过程中，被告提供了一定的证据证明其确实应该取得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的分红款，但却没有能够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是借用原告账户来流转的分红款，因此，不能认定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向原告账户的支付款即是支付被告的分红款，从而不能认定被告从原告处取走款项据为己有的行为具有合法的根据，该行为应构成不当得利，应依法承担返还原告的法律后果。而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与原告之间的付款行为，应按照另外的法律关系处理。综上，原告要求被告返还不当得利款项人民币46×××00元的诉讼请求，证据充分，应予支持。关于被告提出的原告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的辩称理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据此，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行使要符合两个条件：一是受损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的存在；二是受损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受益人，两个条件要同时具备时效才能起算。原告提供的经公证的电子邮件可以证明，被告在包括自原告处取走款项之后的相当时间内，一直担任原告单位的负责人，将公司的日常经营情况通过电子邮件的形式向公司董事长汇报，因此，在此期间内，被告在原告处开具支票，形式上是很正常的行为，原告公司或其他股东不可能知道该笔款项被被告据为己有，被告也未就支取该笔款项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向原告公司的董事长汇报此事，即原告尚不知道不当得利事实的存在。而直到被告离开原告单位后，原告才可能通过审计、查账和向被告追索等方式，得知该笔款项被被告认为应该归其个人所有而不予返还，即才得知不当得利的事实。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的起点应从被告离开原告公司后的首次股东会议对账目进行清算之日起，即2011年7月16日起开始计算，故对于被告的此节辩称理由，不予采纳。关于被告提出的如果被告的不当得利成立的话，应该构成职务侵占罪一节，因被告的行为是否构成刑事犯罪，并不影响被告应依法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故对被告的此节辩称理由，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大连市中山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被告王宏涛返还原告大连艾格森机电有限责任公司不当得利款人民币46×××00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付清；若逾期给付，则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王宏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本院，要求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其上诉理由是：第一，案涉款项是上诉人应分得的齐齐哈尔意法瑞有限公司的分红款，该分红款是齐齐哈尔意法瑞有限公司打入齐齐哈尔富兴染料有限公司，再由齐齐哈尔富兴染料有限公司汇至被上诉人账户，最后由上诉人和案外人孙德娟支取各自的分红款。因此上诉人取走该款项有合法依据，不属于不当得利；第二，上诉人只是部门经理，不负责被上诉人的日常财务管理，公司总负责人是孙德娟，上诉人不能自己就将款项随意取走；第三，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早已在2009年6月就将财务报表发送给孙德娟，出纳记录的财务报表里面有关于上诉人和孙德娟分红款的记录，而且被上诉人有月度、季度、年度财务报表，被上诉人不可能两年时间都未发现，因此被上诉人超过诉讼时效起诉，诉讼请求应予驳回；第四，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程序违法，存在对上诉人要求追加调取重要的财务证据及追加孙德娟为第三人均不予理睬、制作调查笔录歪曲事实、选择性适用证据等程序问题。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被上诉人大连艾格森机电有限责任公司服从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2010年3月，辽宁恒益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受被上诉人委托，出具一份2009年度被上诉人的审计报告，审计报告中“其他应收款中主要债务单位”是“王洪涛”，数额是46×××00元。被上诉人主张其在审计报告做出后知道钱款被取走，并多次向上诉人主张返还。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齐齐哈尔意法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意法瑞公司”）出具一份情况说明，内容为“我公司自2004年成立以来，除2005年盈利43279.31元外，其他年度均亏损，各年度均没有向股东分红”。
本院二审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方。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从被上诉人账户中取出46×××00元是否具有合法依据。上诉人在二审审理过程中提供一份被上诉人出具的专用收款收据，以证明存在被上诉人通过齐齐哈尔富兴公司代收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给案外人孙德娟及上诉人分红款的事实，故上述款项是其应得的意法瑞公司分红款，不属于不当得利。对该份收款收据，本院不予采信。理由为：上诉人无有效证据证明意法瑞公司已经过股东会决议或股东之间确认对2008年度进行分红以及分红的具体数额，上诉人亦无证据证明意法瑞公司决意将分红款直接支付给富兴公司，再由富兴公司通过被上诉人公司账户支付分红款给各股东。意法瑞公司和被上诉人均属有独立法人资格的有限责任公司，被上诉人对意法瑞公司是否分红以及分红款如何分配和支付无决策权和支配权，其出具的收款收据不能说明意法瑞公司有分红款的存在，收款收据记载的收款事由亦不能代表意法瑞公司有股东分红的意思表示。因此，上诉人提供的收款收据，无其他直接证据佐证，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关于46×××00元是意法瑞公司分红款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取出该笔款项，无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应将该笔款项返还给被上诉人。而上诉人与意法瑞公司之间的股东分红事宜，上诉人应另行主张。关于上诉人提出的本案超过诉讼时效一节，2009年8月5日上诉人离职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未进行账目结算，被上诉人于2010年3月形成的审计报告中对案涉三笔款项予以说明，记载上诉人为“其他应收款中主要债务单位”，并记录其征询函未回函，期末余额无法确认。现上诉人无直接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明确批准其取出钱款或其已向被上诉人汇报取款事宜，且无证据证明双方在其离职时已结清全部账目，故被上诉人在审计报告出具时才知道款项被取出的事实，应予采信。被上诉人在2012年1月起诉上诉人未超过诉讼时效。关于上诉人提出原审审理程序违法一节，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二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宏涛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大连艾格森机电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为：1、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诉争款项46×××00元系申请人应得的分红款，并非不当得利；2、申请人取走案涉款项系经被申请人批准同意，被申请人的诉讼早已超过诉讼时效。3、原审法院未依申请人的申请调取证据，影响本案关键证据的取得。
被申请人大连艾格森机电有限责任公司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不当得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由此，构成不当得利需具备四个构成要件：一、一方受益；二、一方受损；三、受益与受损间有因果关系；四、一方受益无合法依据。具体到本案中，申请人王宏涛取得46×××00元获得利益；艾格森公司账户失去46×××00元遭受损失；且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即本案具备不当得利的前三个构成要件，因此本案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的关键是王宏涛的行为是否符合第四个构成要件，即是否有合法依据。针对此项，王宏涛辩称该款项系其应得的齐齐哈尔意法瑞公司2008年的分红款，并提供专用收款收据予以证明，本院认为，王宏涛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取得案涉款项有合法依据，理由如下：1、该专用收款收据的收款单位系大连艾格森机电有限责任公司，付款单位为齐齐哈尔市富兴燃料有限责任公司，虽然收款事由中写明“通过富兴代收意法瑞孙、王股东分红款”，但未经富兴公司、意法瑞公司证实，艾格森公司对此亦不予认可，且数额为95万余元，与本案数额不符，而王宏涛亦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因此，本院对该收款收据不予认可；2、意法瑞公司出具情况说明，证明自2004年成立以来，除2005年盈利外，其他年度均亏损，各年度均没有向股东分红；3、本院应申请人王宏涛的申请要求艾格森公司提供2008年的银行账、明细账及现金账，经过双方核对，该三本账册无法证实申请人主张的分红款事实。综上，王宏涛未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其取得案涉款项有合法依据，故其行为构成不当得利，应当将案涉款项46×××00元返还给被申请人艾格森公司。其第一项、第三项再审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申请人的第二项再审理由，其主张2009年取走案涉款项经艾格森公司同意，但其未提供证据证明取走案涉款项经艾格森公司股东会议同意或经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艾格森公司对此知情，故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艾格森公司辩称王宏涛离职时，双方之间未进行账目结算，直至2010年3月对公司财务进行审计时才得知上诉人取走案涉款项的事实，因王宏涛无法证实艾格森公司对其取走款项知情，故本院对艾格森公司的抗辩予以采信，其2012年1月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申请人的第二项再审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王宏涛再审请求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大民一终字第34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劲
审 判 员 李 红
代理审判员 赵述云
二〇一四年八月四日
书 记 员 宋晓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