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71民终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菊花，女，1963年9月2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欢，女，1986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海兵，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铁路局，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
法定代表人：宋修德，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斌。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利勇。
上诉人吴菊花因与被上诉人成都铁路局铁路旅客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铁路运输法院(2017)浙8601民初2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菊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欢、徐海兵，被上诉人成都铁路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斌、胡利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吴菊花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证据不足、事实不清、举证责任分配有误。表现在：第一、被上诉人提供的客运记录及乘务日志系其单方制作，证人亦某出庭接受质询，故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应予以采信；第二、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上诉人在两铺位之间“从上铺下地过程中摔落受伤”以及“从两铺位中间踩踏茶几下铺”，一审法院作出上述认定属于事实不清；第三、运输合同纠纷中，应由被上诉人承担证明上诉人存在重大过失的举证责任，但一审法院将无过错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违反了法律规定。2.一审法院程序违法。表现在：第一、一审判决书载明的审判员并非开庭传票、正式开庭及庭后调解的审判员，该行为剥夺了上诉人申请回避的权利；第二、对于上诉人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等未进行审查，在被上诉人无异议的情况下，擅自改变误工费、护理费标准。3.被上诉人存在严重过错，应承担民事责任。表现在：第一、其提供的乘务工作日志中，自认对于上铺旅客的安全提示缺乏针对性；第二、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事发时列车是否有加速、减速、变道等操作，事发地为多山地带，事发时为深夜时分，上诉人在调整睡姿过程中跌落，尚不清楚具体跌落原因为何，一审事实认定过于主观臆断；第三、被上诉人在履行救助义务过程中存在瑕疵，违反了《旅客列车急救药箱管理办法》的规定；第四、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卧铺车厢设置在铺位顶端的扶梯完好，也不能证明其在事发时没有瑕疵。
被上诉人成都铁路局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由为：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客运记录、乘务日志、证人证言、医疗费发票、出院记录、照片等证据佐证，不存在事实认定不清的问题；2.一审法院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3.上诉人作为成年人及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没有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明知晚上从上铺下来存在危险，应从扶梯上下，但仍从两铺位中间上下，因脚踩空，造成摔伤，应承担重大过失责任；4.被上诉人已尽到安全告知防护义务和救助义务，其行为无过错；5.上诉人请求赔偿人民币30余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计算错误且无法律依据，被上诉人为其垫付的3.1万元费用应由上诉人自行承担，但出于人道主义原则，被上诉人不再要求返还。
上诉人吴菊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成都铁路局赔偿吴菊花医疗费385元(未包含住院期间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3,300元(50元/天×66天)、营养费4,500元(50元/天×90天)、误工费26,204.05元，按照江苏省2016年度服务行业的平均工资标准计算(53,136元/年÷365天×180天)、护理费33,139.72元，按照江苏省2017年平均在岗职工的工资计算(67,200元/年÷365天×180天)、残疾赔偿金198,395.4元，按照浙江省2016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47,237元/年×20年×0.21)、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当庭撤回该项诉讼请求)、住宿费6,900元、交通费6,352元(其中3,352有发票，吴菊花从江西运送回江苏酌情主张3,000元)、鉴定费1,560元；总额共计300,736.17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吴菊花在湖北省武汉市购买铁路旅客列车K353次车票1张，票面载明：07M037185，武昌→金华，2016年6月12日19：48开，03车015号上铺，￥184.00元，新空调硬卧，XXXXXXXXXX****072X，吴菊花等内容。吴菊花按照车票载明时间、地点、车次乘坐列车。次日凌晨2时许，列车行驶至南昌－鹰潭区段时，吴菊花在两铺位之间从上铺下地过程中摔落受伤。事故发生后，成都铁路局当班列车员立即报告列车长，列车广播寻医，电话联系吴菊花同行人王某，同车厢乘客陈霞、刘巍、李伟亦积极协助救治吴菊花，并制作证明材料，记录事件处理经过、编制客运记录、向鹰潭站移交受伤旅客吴菊花。吴菊花在鹰潭市人民医院铁路分院急诊后转入鹰潭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后行“胸腔闭式引流术”等，2016年7月19日转入该院康复科康复治疗，2016年8月19日出院，住院期间为2016年6月12日至2016年8月19日，共计66天，出院诊断为“左侧多发性肋骨骨折、左侧创伤性血气胸、左侧肺挫伤、左锁骨骨折、多出挫伤”等。吴菊花住院期间医疗费用计31,323.25元由被告支付。鹰潭治疗期间陪护人员吴月娥租床费600元、旅馆住宿费900元、房屋租赁费4,800元、中介费600元，合计为6,900元；吴菊花住院期间，王思更(吴菊花丈夫)、王欢(其女)、吴月娥往返探望、护理及事故处理合计发生交通费3,352元。出院后吴菊花在海门市第五人民医院门诊，自行支付医疗费用385元。2017年1月14日，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出具通三司法鉴定所[2017]临鉴字第2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评定吴菊花因多肋骨骨折致畸形愈合，评定为人损XXX伤残，左肩关节功能障碍，评定为人损XXX伤残；并评定误工期限180日、护理期限120日(两人护理60日，一人护理60日)、营养期限90日；吴菊花支付鉴定费1,560元。另查明，事故发生时，列车夜间行车，卧铺车厢内照明灯具关闭，仅开放边座茶几下方夜灯用于通道路面照明，03车015号卧铺铺位护栏、扶梯等设施设备完善。又查明，吴菊花2012年10月12日开设通州区川姜镇黛芙妮尔养生美容馆，系个体工商户，营业地址为通州区川姜镇志浩市场托运街路东区1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铁路旅客乘坐列车过程中受到人身伤害引发的运输合同纠纷，归责原则适用严格责任。但是，严格责任并不是绝对责任，并非旅客发生的所有人身损害责任均应由承运人无条件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的规定，即充分体现了该立法意图与司法原则。承运人提供了相应证据证实吴菊花系：(1)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2)列车车厢内设施设备完善；(3)其购买的车票是当次列车上铺；(4)吴菊花跌落的位置位于两铺位之间，事发之后亦某移动过位置；(5)列车已经履行了积极救治义务，并支付了吴菊花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用。该院认为，旅客乘坐列车在从高铺位下铺的过程中应当具有普通人应负有的谨慎注意义务，吴菊花未按照列车车厢卧铺设置在铺位端部的扶梯上下，而从两铺位中间踩踏茶几下铺过程中不慎踏空而坠落受伤，并非因为列车设施损坏坠落受伤，故成都铁路局的抗辩意见，该院予以采纳。吴菊花的赔偿标准计算有误，应当以受诉地法院的各类标准为本案依据，成都铁路局与之相应的抗辩主张，该院亦予以采纳。吴菊花关于其是在卧铺上调整睡姿，列车行进途中被颠出铺位的陈述与成都铁路局提供的证据列车行驶记录、旅客证言尤其是同行人王某的证言等并不相符，更有违一般常理，故该院认为，吴菊花本次受伤的根本原因是其重大过失所造成。吴菊花受伤后，家属到当地探望、照料以及陪护人员的相应住宿费用虽属其合理损失，但本案纠纷的起因是吴菊花重大过失所致，故吴菊花应当自负其责，其相应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成都铁路局在事发后积极救助伤者、出于承运人的负责任态度与人道主义原则垫付了全额医疗费用，并且当庭表示不要求原告返还相应费用，该院予以准许。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吴菊花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向本院申请由证人王某出庭作证，以证明王某在原审中作出的自述系由乘务员转述告知，内容按照乘务员要求所写。被上诉人向本院申请由列车长杨少宇出庭作证，以证明事发时列车正常行驶，吴菊花自述从上铺下来时踩空摔下。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申请证人出庭作证，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十日内提出。现双方申请证人出庭作证，均未在举证期限届满前的法定期限提出，上述证人证言亦不属于二审程序中的新证据，故本院对上述证据均不予采纳。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本案审理过程中，除成都铁路局为吴菊花已垫付的3.1万元费用外，成都铁路局自愿另行补偿吴菊花5万元费用，并承诺不要求吴菊花返还。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双方的诉辩称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吴菊花的行为是否构成重大过失，是否应由其自行承担跌落损伤的后果；二、成都铁路局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三、一审法律程序是否违法。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及本案审理过程中吴菊花本人的自述，事发时吴菊花摔落的地点为下铺两个铺位之间，即便其认为系睡眠状态无意识的摔落，但由此可以确定的是吴菊花并未从扶梯下铺，否则从扶梯所对应走道的位置，不可能出现摔落于两个铺位中间的情况。所谓重大过失，是指一般人对该行为所产生的损害后果都能预见到，而行为人却因疏忽大意没有预见到，致使损害后果发生。如吴菊花所言直接从上铺摔落的情况属实，则根据现有证据，所乘列车不具备突发剧烈颠簸、倾斜、急刹车或足以导致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睡眠状态中直接摔落的情况出现，同车厢其他乘客亦某出现摔落或受伤情况，表明吴菊花对自身的行为安全未尽到基本的或一般人的注意义务，故从其摔落地点及结果来看，其行为已构成重大过失。从另一角度讲，如吴菊花并非直接从上铺摔落，而是有意识的下铺，则从摔落位置可以认定其并非按乘客守则和通常的行为标准从扶梯下铺。此种行为，是行为人明显放任自身安全于不顾的疏忽大意，其过错程度显然重于前述情况，应构成重大过失。
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成都铁路局提供了同车旅客陈霞、刘巍、李伟、王某四人的书面证言，欲证明吴菊花自认因自身疏忽大意不小心踩空而摔伤。经审查，因事发于凌晨两时左右，同车厢的证人陈霞、刘巍、李伟并未亲眼目睹事发经过，同行人王某系通过列车工作人员转述得知事发情况，但刘巍、李伟在证言中均有吴菊花自认从上铺不小心踏空摔落的记载。上述证人并未出庭作证，但一审法院认为，证人未到庭作证，其陈述的证言并非当然无效，而应当根据证据进行综合分析，鉴于各证据之间已形成证据锁链，故一审法院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五)项的规定，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上述规定意指如证人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将导致证言的效力减低而并不必然导致其书面证词无效，只是“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如果能与其他证据相印证，应认定该书面证词的效力。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均予以认可，并直接推定吴菊花未按照列车车厢卧铺设置在铺位顶部的扶梯上下，而从两铺位中间踩踏茶几下铺过错中不慎踏空而坠落受伤，继而认定其行为构成重大过失。结合上文论述，本院对一审法院关于吴菊花行为过错性质的结论予以认可。
关于争议焦点二，上诉人吴菊花认为，成都铁路局的过错行为主要体现在：第一，承运工作日志中自述对硬卧旅客的安全提示缺乏针对性；第二，未举证证明上下铺扶手及围栏是否符合国家标准；第三，救助不符合《旅客列车急救药箱管理办法》的规定。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根据《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的规定，在适用无过错责任的客运合同案件中，当事人双方均无需就承运人是否存在过错承担主观或客观证明责任，故并不以成都铁路局的过错行为作为其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要件。其次，根据《安全生产法》、《铁路安全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的规定，铁路部门应确保铁路专用设备符合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和铁路安全防护要求，但并未对安全提示的针对性程度及具体要求进行规定。承运工作日志中所述的“缺乏针对性”应指安全提示精确到个人，对铁路部门履行合同中的安全保障义务应以“善良管理人标准”为限，即具备专业知识主体的合理注意义务，同时应考虑预防、控制风险的能力及经济成本、风险的可预见性等诸多因素进行综合考量。在铁路承运客流较大、人员复杂的情况下，要求对每位乘客进行有针对性的安全提示，既超出了上述注意义务程度，也不符合合同法可预见性规则，在实际操作中难以达成。成都铁路局已就床铺、扶梯及相关附属设施的安全完善进行了举证，根据本案事实及证据，发生事故的原因并非因设施不完善或不符合国家、行业标准的规定造成。故本院对吴菊花上述第一、二项意见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为，事发后铁路部门已经履行了积极救治义务，并支付了吴菊花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用，结合吴菊花的伤情及本案的实际情况，本院对一审法院关于成都铁路局已尽到救助义务的结论予以认同。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成都铁路局自愿另行补偿吴菊花5万元并不再要求返还，本院予以准许。
关于争议焦点三，经本院查实，一审庭审录像所显示的开庭时间、当事人信息、案由等内容均与审理笔录中记载的信息相符。法庭庭审过程中已明确告知当事人审判人员、书记员姓名，并询问当事人是否申请回避，吴菊花的代理人当庭明确表示不申请回避，故吴菊花提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属于我国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因程序违法有可能损害当事人利益需发回重审的法定情形，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吴菊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12元，由上诉人吴菊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建中
代理审判员 郑 卫
代理审判员 刘 琳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姚 敏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