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丹审民再字第00102号
再审申�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本德，男，汉族，1949年12月9日出生，宽甸镇林业站退休工人。
委托代理人：王竹林（王本德之子），男，汉族，1975年7月4日出生，农民。
委托代理人：单金玉（王本德之妻），女，汉族，1950年12月27日出生，农民。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城厢村民委员会。住所地：辽宁省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城厢村。
法定代表人：李玉廷，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袁清宽，辽宁凡响律师事务所律师。
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城厢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与王本德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23日作出（2012）宽民一初字第00449号民事判决。村委会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8月17日作出（2012）丹民一终字第00303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重审后于2013年5月8日作出（2012）宽民二初字第02843号民事判决，村委会不服，又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8月22日作出（2013）丹民一终字第00363号民事判决。王本德对该判决不服，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18日作出（2014）辽审三民申字第12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本德的委托代理人单金玉、王竹林，被申请人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李玉廷及其委托代理人袁清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月11日，一审原告村委会起诉至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称，2004年6月16日，村委会与王本德签订果园承包协议，约定将位于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敬老院后，面积约150亩果园及作业间、立壕承包给王本德经营，承包期为30年�承包金155000元，同时协议第十三条约定，在王本德承包期内，无权与任何人签署有关果园土地转让、转租、代包转卖协议等事宜，并且必须杜绝私人再重新占地埋坟，如新葬坟并从中收取墓地费，村委会将没收其非法所得，并有权终止本协议，一切后果由王本德自负。协议签订后，王本德不但欠5000元承包费至今未付，而且违反约定，私自同意并收取费用，将承包地块转让给他人做墓地，其行为属于违约，故请求法院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果园承包协议并返还墓地占地使用费25700元。
一审被告王本德辩称，不同意村委会诉讼请求。1.王本德不欠承包费5000元；2.王本德没有违约，争议那块地多年来就是葬坟用的。合同明确约定耕地内不准葬坟，王本德没有在耕地内葬坟，而是在林地，而且收的是经济补偿费，不是卖地款。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4年6月16日，村委会与�本德签订《承包果园协议书》，约定：承包果园位于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北山脚下宽甸镇养老院后，东到六局边界界石，西至西门外村二组边界，南至敬老院后道北水沟，北至山岚边，占地面积150亩。承包期为30年，即自2004年1月1日至2033年12月31日，承包金额l55000元。协议第十三条约定，“在王本德承包期内，王本德无权与其任何人签署有关果园土地转让、转租、代包转卖协议等事宜，并且必须杜绝私人再重新占地埋坟（耕地），如新葬坟并从中收取墓地费，村委会将没收其非法所得并且有权终止本协议，一切后果由王本德自己负责”。合同签订后，王本德向村委会缴纳l50000元承包金，开始经营果园。在王本德经营期间，有多家在果园内葬坟，有经过村委会同意的，还有未经村委会同意的，王本德收取过葬坟人一定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果园承包�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共同遵守。村委会并未举证证明是王本德主动同意他人在果园内葬坟，况且在合同履行中，经村委会同意，也有多人在承包果园内葬坟，所以在果园内葬坟并不是双方间履行果园承包合同的主要障碍，并不影响双方承包合同的继续履行。另外，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中第十三条是不允许在果园内葬坟还是不允许在耕地内葬坟，双方对此有不同理解，所以不能认定王本德构成根本违约，故双方约定的合同解除条款不成就，对村委会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于2012年5月23日作出（2012）宽民一初字第00449号民事判决，驳回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城厢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村委会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2年8月17日作出（2012）丹民一终字第00303号民事裁定：撤销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2）宽民一初字第00449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
一审法院重审后查明，位于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北山脚下宽甸镇敬老院后有一处果园，属村委会所有。自1994年起，该果园即由村委会对外发包经营。发包之前，园区内有多处坟茔。2004年6月16日，村委会作为甲方，王本德作为乙方，双方签订果园承包协议书。协议约定：……北山脚下镇敬老院后，东到六局边界界石，西至西门外村二组边界，南至敬老院后道北水沟，北至山岚边，占地150亩，作业间两栋共计103.5平方米，立壕4栋共计1473.4平方米承包给王本德经营，承包期限自2004年1月1日至2033年12月31日，承包金额l55000元，一次性付清……协议第十三条约定：“在乙方承包期内，乙方无权与其任何人签署有关果园土地转让、转租、代包转卖协议等事宜，并且必须杜绝私人再重新占地埋坟（耕地），如新葬坟并从中收取墓地费，甲方将没收其�法所得并且有权终止本协议，一切后果由乙方自己负责”……合同签订后，村委会于同日收取王本德l55000元承包金并出具收款收据，王本德开始经营管理。
涉案合同果园呈山坡状分布，有林地权属证书，林权使用证体现林种为经济林。坡上有天然生灌木杂树、人工栽植果树，坡下有立壕作业间、人工栽植板栗树，园区内有诸多坟茔，在坡下坟茔与树木之间部分空闲地有耕种后形成的地垄痕迹。双方订立承包协议后，均允许过私人在园区内葬坟，也均收取过葬坟人一定费用。
一审法院重审后认为，村委会与王本德达成并已实际履行的承包果园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我国合同法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现村委会以王本德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私自允许他人在耕地及果园占地埋坟并收取费用，系违约，按合同约定应当终止为由要求解除合同。我国《殡葬管理条例》规定，禁止在下列地区建造坟墓：（一）耕地、林地；……前款规定区域内现有的坟墓，除受国家保护的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墓地予以保留外，应当限期迁移或者深埋，不留坟头。同时又规定，将应当火化的遗体土葬，或者在公墓和农村的公益性墓地以外的其他地方埋葬遗体、建造坟墓的，由民政部门责令限期改正。也就是说，根据《殡葬管理条例》规定，无论是林地还是耕地，都禁止葬坟，双方无需再在合同中做特别约定，双方对是在耕地中还是在林地中葬坟的争执已无实际意义。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均允许他人在园区内葬坟并收取费用，二者的行为违反了相关行政法规，应当接受行政部门处罚。对�委会提出要求王本德返还墓地占地使用费25700元的主张，因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村委会主张王本德欠5000元承包金一节，经查与事实不符。综上，在不能认定王本德构成根本违约时，对村委会要求与王本德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重审后于2013年5月8日作出（2012）宽民二初字第02843号民事判决：驳回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城厢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村委会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解除2004年6月16日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承包果园协议》。理由：1.原判以王本德私自允许他人在承包的果园内占地埋坟的行为，仅违反了国家关于殡葬业管理的行政法规的规定，没有构成对《承包果园协议》的根本违约，以此为理由驳回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2.村委会在签订涉案果园承包协议后仅收取到王本德150000元承包�，尚欠5000元承包金没有支付；3.涉案果园由村委会正式管理之前，因历史原因已形成几处坟地，村委会曾允许该几处坟地的夫妻合葬情形，没有允许在果园内新葬坟地；4.原判认定的结论同适用法律之间不一致。
王本德辩称，1.155000元的承包金王本德已全额交纳；2.村委会同意在涉案果园内又新增13盔新坟，并非像其所称全部是夫妻合葬的情形。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另查明，本案在一审重审诉讼期间，涉案果园又有新坟葬入。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果园承包合同是否应当解除。对于合同解除，我国法律主要设定了两种类型，即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约定解除中，当事人可以协商一致解除合同，也可以在合同中约定解除权，当约定解除权的条件成就时，一方可以行使解除权。本案双方在涉案果园承包协议第十三条约�“杜绝私人再重新占地埋坟（耕地），如新葬坟并从中收取墓地费，甲方将没收其非法所得并且有权终止本协议，一切后果由乙方自己负责。”该条款约定了涉案合同解除的条件和情形，即如乙方在耕地内重新葬坟并收取墓地费，甲方有权解除合同。经过现场勘察并结合村委会提供的有关部分涉案果园现状的光盘看，涉案果园内确有部分耕地已经成为了坟茔地，并且数量不少。在埋坟的土地上，耕地的地垄清晰可见。故王本德主张没有在耕地内葬坟的抗辩观点，不予采信。此外，王本德亦自认收取了部分坟地使用费。综上，王本德的行为违反了协议的约定，村委会行使合同解除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关于村委会请求支付5000元承包金一节，因村委会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王本德欠付承包金，相反，本案现有证据能够证明王本德已全额给付了承包金，故村�会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关于涉案合同解除后，王本德返还墓地使用费的问题，由于双方对该款项的具体数额存有争议，且村委会二审表示暂不提出该请求，故本案不予一并处理，村委会可以另行主张权利。经本院询问，村委会表示如果解除合同，王本德可以占有涉案果园直至2013年11月末。
本院于2013年8月22日作出（2013）丹民一终字第0036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2）宽民二初字第02843号民事判决；二、解除双方于2004年6月16日签订的《承包果园协议书》，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城厢村民委员会返还王本德剩余20年承包金103333.33元，王本德将承包果园于2013年11月末返还给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城厢村民委员会。
再审申请人王本德申请再审称，再审申请人王本德承包的林地内历史上就遗留有老坟地，村委会不能以承包地内有坟地作为理由来解除承包合同；双方签订的是林地承包合同，不是耕地，双方约定的是占用耕地才属违约，故村委会单方终止解除合同错误，同时如果判令解除合同，再审申请人的损失是巨大的。
村委会辩称，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二审判决认定王本德违约证据充分，解除双方之间的果园承包合同稳定了全体村民的激愤情绪，请求驳回再审申请人王本德的再审请求。
在本案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王本德提供了下列证据：
第一组证据：1994年5月1日，村委会与王本德签订的《果园租赁承包协议书》，拟证明王本德承包的果园内有多少林地与耕地及其去向。
第二组证据：林权登记表及其审核意见与城厢村森林资源分布图，拟证明王本德承包的果园均是林地。
第三组证据：2004年10月26日，王本德与案外人李国财签订的《土地转包协议书》及2008年7月15日村委会与王本德、李国财签订的《建标准式养猪厂协议书》，证明1994年果园租赁协议中的8.4亩耕地转包给李国财建养猪厂了。
被申请人村委会的质证意见是：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该果园承包协议能证明承包范围内有耕地，但证明不了承包果园有多少林地和耕地以及地的去向；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也没有异议，但该组证据不能证明果园承包协议中全部是林地；对于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实际转包的土地与村委会转包的土地不一致，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本院的认证意见是：鉴于村委会对于王本德提供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被申请人村委会提供了下列证据：
第一组证据：宽甸满族自治县宽甸镇人民政府对下属单位城厢村北山果园承包者允许他人在林地及耕地内大面积葬坟情况的意见；宽甸满族自治县民政局关于我�宽甸镇城厢村北山果园大面积葬坟情况的意见；宽甸镇城厢村党总支全体党员对村集体果园及土地承包者没有按协议规定允许他人葬坟从中获取利益的建议。拟证明在王本德承包的果园内有大面积葬坟的情况。
第二组证据：城厢村委员会与案外人王萍、李树杰分别签订的《村集体土地（东区）承包协议书》与《村集体果园承包协议书》，拟证明：村委会与王本德之间的承办协议应当解除，因为村委会在二审判决生效后已将部分果园重新发包给其他村民。
第三组证据：《北山回迁东区征地税费表》、《北山回迁小区补偿图》及王本德领取北山小区青苗补偿费的收据，拟证明：涉案果园包括部分耕地，且王本德已经领取了青苗补偿费。
王本德的质证意见是：第一组证据的内容不属实，是村委会让承包人在果园内葬坟的；对第二组证据中承包协议的内容不清楚，但李树杰与王萍确实去过果园；对第三组证据中领取青苗补偿款的事实予以认可，但果园中的耕地是王本德在承包经营果园期间开荒出来的。
本院的认证意见是：村委会提供的第一组证据系各人民团体对涉案果园葬坟情况的说明，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可以采信；对于村委会提供的第二、三组证据的真实性，王本德不持异议，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原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外，还查明，王本德承包的果园内既有林地又有部分耕地。王本德于2013年1月22日领取了征用部分果园土地的青苗补偿款48107元。村委会于2014年1月1日分别与案外人王萍、李树杰签订《村集体土地（东区）承包协议书》与《村集体果园承包协议书》，二人承包面积包含在涉案果园面积中。
确认上述事实，有《承包果园协议书》、收款收据、葬坟登记表、林权证明、证人�言及当事人陈述等相关证据在卷为凭，业经原一、二审庭审质证及本院的再审审查，具有证明效力，本院再审予以采信。
本院再审认为，王本德与城厢村签订并实际履行的《承包果园协议》合法有效。城厢村在原审中以王本德在该合同履行过程中私自允许他人在耕地及果园占地埋坟，并收取费用系违约为由要求解除合同。据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该《承包果园协议》是否应当解除。该协议第十三条约定“杜绝私人再重新占地埋坟（耕地），如新葬坟并从中收取墓地费，甲方将没收其非法所得并且有权中止本协议，一切后果由乙方自己负责。”原一、二审均已查明，该果园呈山坡状分布，有林地权属证书，林权使用证体现林种为经济林。可见，该承包果园实际是林地。根据《殡葬管理条例》的规定，耕地及林地均禁止葬坟。虽然双方在合同中作出了杜绝私人再重新占地埋坟的约定，但在合同履行中，双方并未共同遵守，均多次允许他人在园区内葬坟并收取费用，这违反了相关行政法规的规定。因此，对允许果园区域内葬坟的行为及产生的后果，应当由有关行政机关依法处理，而不影响双方对该《承包果园协议》的继续履行。王本德允许果园区域内葬坟的行为并不构成对《承包果园协议》的根本违约。城厢村行使合同解除权，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原二审判定解除合同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丹民一终字第0036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宽甸满族自治县（2012）宽民二初字第0284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39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10元，合计7820元，由宽甸满族自治�宽甸镇城厢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晓明
审 判 员 徐 蕙
代理审判员 施建平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晓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