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邢民三终字第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玉生。
委托代理人李连进，河北齐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银鹏，河北齐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广哲。
原审被告路增合。
委托代理人赵瑞其，沙河市桥东众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宋玉生因与被上诉人彭广哲、原审被告路增合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沙河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沙民一初字第9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被告路增合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上诉人宋玉生及其委托代理人李连进、陈银鹏、被上诉人彭广哲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6年12月28日，彭广哲、宋玉生、路增合三人就共同经营岗冶村南“宋玉生铁矿”签订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该矿井折价为二十万元；该矿为股份制，宋玉生股份为50％、彭广哲股份为40％、路增合股份为10％；再投入资金，作为流动资金，所需流动资金，不管由谁筹措，都由三人按份额承担贷款本息和经济责任；矿井利润优先偿还投入的流动资金，再偿还矿井款；矿井利润按股份分配。1997年3月16日，彭广哲给王新江出具借据一份，内容为：今借到王新江款57000元伍万柒仟元整，三个月还清。彭广哲，97.3.16日，见证人魏某、宋玉生。该笔借款用于矿上作为流动资金。1998年2月18日，彭广哲、宋玉生签订一份协议书，主要内容为：决定将共同投资的宋玉生铁矿东西两个井分开经营和管理；东井及井上全套设备所有权归宋玉生所有，东井所有外欠账等一切由宋玉生同志负责；西井及井上设备所有权归彭广哲；西井彭广哲向东井宋玉生付投资差额25万元。2013年6月3日，彭广哲已将王新江的借款本息全部清偿。
原审法院认为，彭广哲偿还的王新江的借款是彭广哲、宋玉生和路增合三人的合伙债务，彭广哲清偿了合伙债务后，享有向其他合伙人追偿的权利。诉讼双方应依据合伙协议按股份各自负担相应部分，对彭广哲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于已经清楚的合伙债务，宋玉生要求通过清算解决是重复之举，可能使已经清楚的合伙债务得不到清偿，且没有证据证明合伙企业尚有合伙资产可供清偿合伙债务。彭广哲清偿王新江借款的最后时间为2013年6月3日，至诉讼时不足2年，彭广哲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彭广哲主张的迟延付款期间的利息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三条、第四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路增合给付彭广哲债务追偿款8898元；二、宋玉生给付彭广哲债务追偿款44490元。上述内容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35元，由路增合负担200元，由宋玉生负担935元。
宋玉生不服河北省沙河市人民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的情况下直接将用作银行质押的57000元存单借款视为用于合伙企业流动资金明显证据不足，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判决审理查明部分引用协议遗漏重要内容，对上诉人提交的关于该笔贷款如何分担的关键证据故意回避，直接认定被上诉人偿还王新江的借款应按1996年12月28日的协议按份偿还与法律相违，与证据相悖。1996年12月28日的协议已经于1998年2月18日变更，上诉人向一审法院举证的变更后的协议上有特别备注，写明：王新江存单做质押从綦村信用社贷款57000元，由彭广哲负责偿还。该备注是被上诉人亲笔所写，而一审法院对此关键证据在判决书中只字不提，故意回避，实难让上诉人信服；3、被上诉人退股之前有三个新的股东入伙，因此一审法院没有通知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属程序错误；4、本案的纠纷应属于合伙纠纷，彭广哲就单笔债务在没有清算前就该单笔债务进行起诉违法，已经被沙河法院出具的相关生效判决确定，故一审法院判决与其出具的已经生效的判决自相矛盾；5、（2010）邢民三终字第112号判决已经确定本案争议的57000元债务由彭广哲偿还且确定了还款时间和金额。故彭广哲对于已经确定的债务如认为是合伙期间的合伙债务时就应当从此时起计算2年的诉讼期间，现被上诉人起诉已经明显超过该时间，应驳回其诉讼请求。
彭广哲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状称，1、本案资金用于合伙铁矿事实清楚，且原审被告路增合未上诉，对一审判决认可，称不坏良心，愿意按协议承担；2、1998年2月18日协议中约定了东井所有欠外、外欠账概由宋玉生承担。该协议约定的承担，即本合伙矿唯一一笔欠外账。被上诉人已转西井的这20万元不包括本案资金；3、1998年2月18日上诉人单方面协议下注本案资金由彭广哲偿还是背离事实的虚假表述。1996年12月28日协议中明确约定了流动资金不管由谁筹措都由三人按份额承担贷款本息和经济责任，之后，答辩人均以自己本人的名义书写借条、借据、书写承诺、保证等，为矿上筹措了所有流动资金，包括本案资金，这些资金都是矿上共有资金，理应按协议约定承担偿还责任。在1998年2月18日协议约定欠外账由宋玉生承担后，上诉人找到答辩人称，“六妮是我妻妹，她觉得让姐夫承担不好说，有顾虑，以前借款还款条都是你打的，现在名义上还是由你来扛，我也好拖拖。”碍于战友情面，又有上诉人的诸多好话，答辩人觉得反正有协议约定，就草率地写了几句话。直到2004年12月19日，在邢台战友的主持下，讨论答辩人退股的问题时，由侯庆祥代宋玉生书写的保证书上注明此款不包括六妮的款以及原欠答辩人承包费问题，上诉人当时对此也没有异议。况且对于57000元的欠款，1997年12月26日已还10000元，余欠已是47000元，为什么以后又要还57000元，显然是虚假的，随意性的，与理不通。
原审被告路增合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状称，答辩人与彭广哲、宋玉生在1996年关于共同经营沙河市宋玉生铁矿一事，签订有协议，协议约定了各自所占股份并就债务承担也作了约定。关于彭广哲当时借用王新江款项一事，是我们三人共同协商的，所以彭广哲让我们三人共同承担借用王新江的款项，我没有异议。毕竟该款全部用到了矿上，所以一审判决我们三人按比例承担债务，答辩人没有异议，符合当时实际情况。
二审庭审中查明，在上诉人宋玉生提交的1998年2月18日协议后注有：用王新江存单做抵押从綦村信用社贷款57000元伍万柒千元，由彭广哲同志负责偿还。被上诉人彭广哲在一审中向法院提交的“广哲拿款记录”中记载：1997年4月4日18000元、4月10日8000元。在2004年12月19日侯庆祥代宋玉生书写的保证书下方注有：此款不包括我妻妹陆妮的款。2013年6月5日，彭广哲与王新江的委托代理人韦六妮签订一份执行和解协议书，该协议书的第二条为：被执行人彭广哲除已支付的28980元外，再付申请执行人王新江执行款50000元，签订协议时一次付清。另上诉人宋玉生与被上诉人彭广哲之间曾因合伙事宜有过多次诉讼纠纷。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通过一、二审庭审及诉讼双方当事人陈述、举证情况可以看出，上诉人宋玉生与被上诉人彭广哲及原审被告路增合之间在1996年至1998年期间确实存在过合伙经营铁矿的事实。在1996年12月28日三人签订的合伙协议书的第三条明确约定：所需流动资金，不管由谁筹措，都由三人按份额承担贷款本息和经济责任。而涉案债务发生在三人合伙期间，该债务虽以彭广哲个人名义出具，但在上诉人宋玉生提交的其与彭广哲签订的1998年协议书下方对该笔债务的负担进行了特别注明。该特别注明系上诉人宋玉生在协议书签订后单独要求彭广哲书写在其所持有的协议书下方，其行为恰恰证明了该笔债务与三人合伙债务之间存在牵连。否则上诉人宋玉生无需要求彭广哲将债权文书内容上与合伙无任何关联表述的债务专门写于其二人的合伙协议书中。且在彭广哲提交的由当时会计魏某书写的“广哲拿款”记录中，也对涉案借款发生后由彭广哲向合伙铁矿账上的部分交款记录有明确记载。上述情形足以说明涉案借款与本案当事人合伙事宜的关联性，对已用于三人合伙经营铁矿的款项应作为合伙债务处理。虽然被上诉人彭广哲在上诉人宋玉生持有的1998年协议书下方有“用王新江存单做抵押从綦村信用社贷款57000元伍万柒千元，由彭广哲同志负责偿还”的备注，但1996年12月28日协议的合伙人是三人即彭广哲、宋玉生、路增合。某一合伙人自愿为全体合伙人偿还合伙债务因涉及其他合伙人的利益要经合伙人一致同意或者通知全体合伙人。从卷内现有的证据看，只有上诉人宋玉生持有的协议书下方作了备注，其他合伙人持有的协议中并无相关显示，而路增合作为合伙人对此并不认可。上诉人宋玉生既不能举证证明其他合伙人所持协议有相同或相关的内容，也没有提交证明涉案债务由彭广哲个人承担是经合伙人协商一致的结果的相关证据，更没有对该笔涉合伙事宜借款当时不作为合伙债务处理的相关事由说明。因此，彭广哲将与合伙有关的债务仅向另一合伙人而非其他全部合伙人承诺由自己独自承担有悖常理。双方于2004年协商彭广哲的退股问题时，再次提及该笔债务，并由侯庆祥代笔以宋玉生名义出具保证书一份。在该保证书下方写有“此款不包括我妻妹陆妮的款”。现上诉人宋玉生主张该句话写于其签名下方，故对此不予认可。侯庆祥在二审庭审中出庭作证证明该保证书是其代宋玉生所写，对于宋玉生与彭广哲之间的纠纷其不清楚，只是代笔，在“宋玉生”签名下方的话也是当时宋玉生与彭广哲协商后由其写上的。侯庆祥不是1996年协议的合伙人，也未参与当时彭、宋、路三人的合伙事务，其与宋、彭、路三人之间的合伙并无利害关系，侯庆祥对合伙当事人之间债权债务也不可能详尽了解，对涉案借款债权人王新江母亲的称谓（陆妮）更不可能知悉。在当事人双方未达成一致和授意的情况下，侯庆祥作为记录人不可能私自在协议上添加诸如“此款不包括陆妮的款”等以债权人母亲的称谓为表述指向的记录内容。况且，记录人侯庆祥当时也不可能知悉宋玉生等三人合伙期间筹措资金债务具体的债权人，无论其记录内容是否位于宋玉生签名下方，均不能据此否定记录人的中立性和记录内容的客观性，因此，对侯庆祥执笔形成的宋玉生的保证书内容的客观性应予确认。虽然侯庆祥系在二审期间出庭作证，但本案一审时原审法院对宋玉生提交的1998年协议书（带有彭广哲的备注）及彭广哲提交的2004年宋玉生的保证书均进行了举证质证，该两份证据在对王新江债务负担上存在明显的冲突之处，人民法院对存在明显矛盾的书证证据应当予以审理核实；侯庆祥作为该保证书的记录执笔人，其有义务就当时记录时的情形及记录内容形成过程向人民法院作出解释。为了使案件事实更准确地反映客观事实，对见证当事人双方协商过程且本身与案件无利害关系的“协议记录人”侯庆祥的证人证言应予审理。且本院庭审时，侯庆祥出庭作证，接受了当事人的质询，故本院结合本案情况，综合考虑侯庆祥与双方当事人的关系及在庭审中的陈述内容和其代宋玉生书写保证书的客观事实及该保证书上文字的整体书写习惯和变化情况等各因素，对该证人证言予以采纳，对该保证书的真实性予以认定。而保证书下方书写的“陆妮的款”即指涉案借款（陆妮系王新江的母亲），从该句文字所表述的内容看，直至2004年书写保证书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涉案债务的负担情况仍未协商一致，该笔债务由谁负担仍处于双方的争议中，未予解决。本案诉讼中，彭广哲对1998年12月28日协议上所备注由其本人承担内容的形成所作的解释，符合情理，且与2004年的协议内容相互印证。因此，上诉人宋玉生要求以1998年12月28日协议上彭广哲所作的备注作为定案依据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及原审被告于1996年签订的合伙协议书所约定的内容及相关法律的规定，该笔债务应
由三合伙人按相应比例负担。且原审被告路增合对按比例负担该笔债务并无异议。
对于三合伙人按比例负担涉案债务的数额问题。双方十几年间，对本案所涉借款的负担几度提起，至今争议不止。被上诉人彭广哲主张涉案借款全部用于了合伙经营的铁矿，并提交了当时铁矿会计魏某书写的“广哲拿款”记录。但从该记录中所记载的每笔款项数额看，并没有一笔是57000元。被上诉人彭广哲主张用王新江的57000元存单作为质押从藄村信用社贷出款后，信用社扣除了部分利息和费用，偿还了铁矿以前的欠款2万元，后分两次向铁矿交款26000元。但该拿款记录中仅显示：“1997年4月4日18000元”、“4月10日8000元”。该两笔款项的交款时间在涉案借款发生之后，与借款时间存在合理的连贯性，交款数额亦与被上诉人彭广哲主张的两次交款数额相一致，且该两笔是彭广哲向合伙财务人员直接交款的记录。故本院确认该26000元用于了三人合伙经营的铁矿。对于被上诉人彭广哲所主张的其他款项，因其主张涉及彭广哲为合伙事务偿还债务，魏某书写的记录既未附有彭广哲收回的债权凭证或债权人收款后出具的“收条”，也无相应的债权债务明细账册相对应，对于当时偿还债务的真实性并无相关证据印证，本案当事人对此也不予认可，故本院无法支持其主张。被上诉人彭广哲可在获取充分证据后，再另行主张该权利。
关于被上诉人彭广哲已偿还款项的数额问题，被上诉人主张其共垫付88980元，其中1万元系1997年12月26日作为还款保证金由其垫付的，剩余78980元系（2010）邢民三终字第112号判决生效后通过法院执行程序给付的。对于被上诉人所主张的1万元垫付款，因其给付时间是1997年12月26日，该时间系三人合伙期间，且被上诉人在垫付该款项后直至涉案借款出借人起诉时一直就该款项未向其他二合伙人主张过权利，也未在还款之后在合伙账目中报请备注，故本院对被上诉人所称的1万元款项系其垫付的主张难以支持，本院确认被上诉人彭广哲已偿还的款项为78980元。因此，以26000元为基数计算，彭广哲为合伙债务所垫付的款项应为43691元（26000＊78980／47000）。依据1996年协议中三人所约定的各自应承担的份额计算（宋玉生占50%，彭广哲占40%，路增合占10%），宋玉生对该合伙债务应承担的数额为21846元，路增合应承担的数额为4369元。
对于上诉人所主张的在被上诉人退伙之前有新的股东入伙的问题，上诉人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且从本案现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情况看，涉案债务发生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及原审被告所经营的矿井与上诉人主张的有新股东入伙的矿井并非同一个矿井，因此，上诉人的该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上诉人所主张的能否就合伙债务中的单笔债务进行处理的问题。上诉人称其与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之间的合伙事务未进行清算，但从2004年宋玉生出具的“保证书”中所反映的内容看，除本案所涉王新江款（陆妮款）外，双方对其他因筹措资金形成的债务负担并无争议。在当事人对其他筹措资金债务已依照合伙人之间的协议处理完毕的情况下，本院对涉案债务依据三合伙人在1996年合伙协议中就筹措资金债务作出的专门约定中确定的处理原则和负担比例作为处理同类合伙事务的依据，来确定由各合伙人所应负担的债务数额，于法于理并无不当之处。其结果并不涉及以前对已处理完毕的涉筹措资金等对外债务在合伙人之间的重新分配，也不会影响三合伙人就其他类似合伙事宜的继续清算，故上诉人要求以全面清算作为本案处理的先决条件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被上诉人彭广哲偿还完涉案借款的时间为2013年6月，而其向其他二合伙人主张权利的时间为2013年9月，故本案并未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沙河市人民法院（2013）沙民一初字第981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宋玉生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被上诉人彭广哲21846元；
三、原审被告路增合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被上诉人彭广哲4369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彭广哲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35元，由上诉人宋玉生负担935元，原审被告路增合负担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35元，由上诉人宋玉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华青
审判员 杨恩茂
审判员 高恒振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张姿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