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13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石虹，女，汉族，户籍地址深圳市南山区。
委托代理人赵宇明，广东瀚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巴士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
法定代表人李永生。
委托代理人刘有名，广东广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虹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巴士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43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1月18日，原告于南山区招商大厦站登上被告经营的226路公交车（车牌号为粤b×××××），并通过刷卡支付了相应的公交费，与被告之间依法形成城市公交运输合同关系。该车行至招商路与公园路十字路口红绿灯处时，被告的员工（226路公交司机）突然连续急刹车，导致原告鼻部、牙齿、腰部、左膝等部位严重受伤。虽经多次治疗，但仍留下了后遗症，原告至今仍需依靠药物以及中医推拿等治疗手段来缓解腰疼及改善因受伤而导致的功能障碍。原告认为，其刷卡乘车，被告提供公交运输服务，双方之间属于消费者与经营者之间的关系，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被告未尽到安全运送的义务，导致原告受伤致残，应当根据2009年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一条和广东省实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的规定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原告请求法院判令：1、被告赔偿原告已支出的医疗费30977.56元；2、被告赔偿原告治疗期间的护理费35600元；3、被告赔偿原告治疗期间的交通费1017.6元；4、被告赔偿原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52289.08元；5、被告赔偿原告残疾者生活补助费536110元；6、被告赔偿原告残疾赔偿金160833元；7、被告赔偿原告抚养的人所必需的生活费14406.2元；8、被告赔偿原告伤残鉴定费1800元；9、被告赔偿原告后续治疗费114294.3元；10、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原告陈述的事故发生经过属实。当日，原告前往医院就诊，病历记载原告鼻部及左膝外伤、右上前门牙撞断等。其后原告又多次前往医院复诊治疗。2013年6月3日，原告因疼痛加剧，到北京大学深圳医院接受入院治疗，入院诊断为：左膝内侧半月板损伤，双膝髌骨软骨损伤。原告于2013年6月19日出院，共住院16天，出院医嘱建议休息三月，建议陪护一人。出院后，原告又多次前往医院复诊治疗。原告提交医疗费票据证明其为此次受伤支付医疗费30719.66元，原告还提交2013年3月29日的法医鉴定挂号费23元的发票和深圳市福田区骏威达商行于2013年6月4日出具的购买护理用品235元的发票主张亦系原告的治疗费用。被告提交医疗费票据证明其为原告垫付医疗费14522.6元。经原告委托，广东合众司法鉴定所于2014年1月10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原告伤残等级为十级伤残。原告为此支付鉴定费1800元。原告系城镇居民。原告的《护士执业证书》显示执业地点为深圳市南山区蛇口人民医院，2013年1月22日变更注册为深圳明德中医馆。深圳市明德中医馆出具一份《证明》，内容为：原告于2012年10月办理退休手续，退休后被该馆返聘，2013年2月，原告因意外受伤无法工作，双方遂协商一致终止返聘关系。原告的平安银行账户（账号10×××01）的流水明细显示：2012年10月18日平安银行深圳东角头支行代发工资14941.47元、2012年11月19日收到退休金7157元、2012年12月18日平安银行深圳东角头支行代发工资6501元、2013年1月18日平安银行总行代发工资3510元、2013年1月25日平安银行总行代发工资12440.21元、2013年2月25日平安银行总行代发工资4410元、2013年3月15日平安银行总行代发工资2660元、2013年4月18日平安银行总行代发工资2510元。原告称其于2012年10月退休后被深圳明德中医馆返聘，双方未签订合同，口头约定待遇按蛇口人民医院的待遇，平安银行账户（账号10×××01）上从2013年1月起至4月系由深圳明德中医馆发放工资。法院责令原告庭后三天内提交深圳明德中医馆向其转入工资的证明，但原告一直未提交。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向被告支付运费，被告将原告运送至约定地点，双方之间的客运合同依法成立，被告作为承运人负有将原告安全运输至约定地点的义务。现原告因被告司机的驾驶不当受伤，被告的行为构成违约同时也构成侵权，应对原告所受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关于原告损失的计算，1994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造成消费者或者其他受害人人身伤害的，应当支付医疗费、治疗期间的护理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等费用，造成残疾的，还应当支付残疾者生活自助具费、生活补助费、残疾赔偿金以及由其扶养的人所必需的生活费等费用；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1999年8月30日施行的《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对上述各项目的具体计算方法进行了明确。2004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2014年3月15日起施行的新《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九条将原第四十一条的内容修订为：“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造成消费者或者其他受害人人身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原告主张按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1999年8月30日施行的《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来确定原告的损失，但原告的损失系人身损失，按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应按照2004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来确定原告的损失，新《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也对相关冲突进行了明确，明确相关人身损害赔偿计算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保持一致。而且，被告并不存在欺诈等恶意行为，适用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来计算损失赔偿，金额畸高，容易导致利益失衡，亦明显超出同类事故纠纷赔偿水平。故原告的损失应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进行计算。原告的损失计算为：1、医疗费，根据诊疗资料和医疗费票据确认为30719.66元，2013年3月29日的法医鉴定挂号费23元和2013年6月4日的护理用品费用235元，无证据证明系本次事故受伤治疗所必需，故不予支持。2、护理费，因原告伤残并未达到生活不能自理，需专人护理的情形，故仅支持对原告住院期间16天的护理费，按居民服务业平均工资50856元／年计算16天，为2260.27元；3、交通费，根据原告的治疗情况，酌情确定交通费为1000元。4、关于误工费，因原告属退休人员，事故发生后其每月均有工资收入，原告主张其平安银行账户内自2013年1月起至4月的工资系深圳明德中医馆发放，但并无证据证明该款系深圳明德中医馆支付，原告也无充分证据证明双方之间的劳务关系，原告的《护士执业证书》变更注册至深圳明德中医馆亦发生在本案事故发生后。另，深圳明德中医馆称双方早于2013年2月已解除返聘合同，解除返聘合同却依然继续发放工资，显然不合常理。故原告主张误工损失，证据不足，不予支持。5、残疾赔偿金，按城镇居民、十级伤残，自定残之日起计算20年为89306.2元（44653.1元／年×20年×0.1）；6、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告并未举证证明存在需扶养人员，故对原告该项费用主张不予支持。7、鉴定费1800元，有票据为证，予以支持。8、后续治疗费，因原告后续康复治疗并未实际发生，治疗情况难以预料，故待实际发生后再行主张，本案中不予处理。关于原告所主张的残疾者生活补助费536110元，不属于人身损害赔偿的法定项目，不予支持。以上损失共计125086.13元，被告应予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三百零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巴士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石虹赔偿125086.13元；二、驳回原告石虹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273元（已由原告预交），减半收取6636.5元，由原告负担5760.21元，由被告巴士集团负担876.29元。
上诉人石虹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1、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护理费33857.56元；2、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残疾者生活补助费536110元；3、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残疾赔偿金160833元；4、改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其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以2014年3月15日施行的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损害赔偿计算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保持一致为由，选择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来确定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违反了“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本案所涉诉争事实即被上诉人在履行运输合同的过程中致上诉人受伤致残的事实发生于2013年1月18日，此时，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尚未公布，更未实施，而且截至今日，尚无任何有效法律规范规定新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效力可溯及其施行之前的争议。因此，根据《立法法》第八十四条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但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除外，本案应当适用1994年1月1日起施行、2009年第一次修正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二、一审法院以“新法优于旧法原则”选择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严重违反了立法法的规定。根据立法法第八十三条的规定可知，新法优于旧法原则仅适用于处理同一机关制定的法律规范之间的冲突，不能适用于处理不同机关制定的法律规范之间的冲突。而本案中所涉及到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所制定的法律，《广东省实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是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制定的地方性法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则是最高人民法院制定的司法解释，三份法律规范的制定主体各不相同，法律位阶也各不相同，根本就不符合适用“新法优于旧法原则”的条件，而一审法院不顾三份法律规范的制定主体不同、法律位阶不同，简单粗暴地以施行日期的先后作为依据选择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显然是十分错误的。三、是否存在欺诈等恶意行为，不属于消费者在受到伤害后，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向经营者索赔的必要条件，无论新的还是旧的，《广东省实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中也没有设置这一条件。上诉人适用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来计算损失赔偿，所主张的残疾者生活补助费、残疾赔偿金均为依法计算得出的数据。四、一审法院直接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作为依据来确定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未经庭审辩论，亦未向上诉人释明法律后果，属于程序违法。本案一审庭审过程中，上诉人明确主张按照旧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及《广东省实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来确定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而被上诉人对此仅提出反对意见，从未提出要求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来确定其赔偿责任。本案最大的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的计算依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根本就没有开展过法庭辩论，因此一审法院在此情况下直接选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作为依据，未经法庭辩论，属于程序违法。五、一审计算护理费错误。上诉人因伤导致生活无法自理，且家住七楼，一直需要专人护理，该期间至少包括：1、受伤之日起至到北京大学深圳医院接受治疗之日期间；2、在北京大学深圳医院接受治疗期间：3、从北京大学深圳医院出院后医嘱建议的休息三月，一人陪护期间，共计243日，按照深圳市居民服务业平均工资50856元／年计算，护理费应当为33857.56元。
被上诉人深圳巴士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机动车驾驶人在交通活动中应当履行高度谨慎的安全注意义务。被上诉人公司驾驶员在履行职务过程中突然连续急刹车，导致上诉人受伤，被上诉人应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主张其赔偿款项应根据1994年1月1日起施行、2009年第一次修正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加以确定，但根据2004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上述规定已明确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可获得赔偿的相关费用，该解释规定的赔偿范围又为2009年12月26日通过的《侵权法》所确认，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上诉人遭受人身伤害可获得的赔偿款项应按照2004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加以确定。关于护理费，上诉人住院16天，根据上诉人受伤状况，上诉人在住院期间需进行护理，上诉人可要求支付护理费。护理费可按居民服务业平均工资50856元／年计算。经计算，护理费为2260.27元。上诉人主张其出院后仍需进行护理，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护理情况，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关于残疾赔偿金，上诉人因伤致残，伤残等级为十级，经计算，残疾赔偿金为89306.2元。上诉人对一审确定的其他赔偿款项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的损失共计125086.13元，被上诉人将上述赔偿款支付上诉人。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4154元，由上诉人石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康养
审判员 梁 媛
审判员 刘向军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陈 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