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民终字第03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庞莺。
委托代理人周平，江苏三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旌。
委托代理人杨ＸＸ，江苏振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浩，江苏振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李冬。
委托代理人陈蕴琦，江苏申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庞莺因与被上诉人王旌、原审被告李冬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4）澄临民初字第10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庞莺原审诉称：2014年6月12日，李冬以购买基金为由，向其借款150万元，月息2分，言明2014年7月12日前归还，但至今未还。该债务发生于李冬和王旌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请求判令李冬、王旌共同归还借款150万元，并承担该款自2014年6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月息2分计算的利息。
李冬辩称：1、向庞莺借款是事实。但庞莺按月息6分预扣了一个月的利息9万元，其仅收到141万元；2、其已分别于2014年7月11日、2014年8月11日，两次以现金形式支付了庞莺9万元，共计18万元；3、其借款是用于归还先前因赌博欠下的巨额高利贷，并未将该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不是夫妻共同债务。
王旌辩称：李冬向庞莺借款150万元，是为了偿还个人因赌博所借的高利贷，该款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其不承担还款义务，请求法院驳回庞莺对其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
2014年6月12日，李冬向庞莺出具借条：“今本人李冬向庞莺借人民币150万元，用于购买基金，月息两分，于2014年7月12日前归还，如到期不归还，借款人承担一切法律后果”。同日，李冬又向庞莺出具收条：“今本人李冬收到庞莺人民币9万元正”。
2014年6月12日，庞莺从其名下的中国农业银行尾号为6316的账户（以下简称农行6316账户）转入李冬名下的中国农业银行尾号为6216的账户（以下简称农行6216账户）141万元，庞莺汇出款项后，其农行6316账户尚有余额16960.78元。
再查明：庞莺汇入如上141万元前，李冬农行6216账户尚有余款43167.84元，庞莺汇入141万元后，李冬当日即通过网银转账给毛海波20万元，转账给耿人杰51.2万元，转支给丹东通博电器（集团）有限公司124920元，通过网银转账给安徽上缆仪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186615元，转支给山东恒通膨胀节制造有限公司37000元，通过网银转账给李士刚15万元，李冬又转存入该账户30万元，随即又通过网银转账给仲耀华50万元，李冬账户扣除当日转支的一笔2万元款项，以及手续费、交易费，尚有余额22566.84元。
李冬对上述转款的说明，毛海波、耿人杰、李士刚、仲耀华均是其个人债务的债权人，其在2012年至2013年到澳门赌钱欠下700万元左右赌债，借上述人员的钱系用于归还赌债。支付给丹东通博电器（集团）有限公司、安徽上缆仪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山东恒通膨胀节制造有限公司的款项系因其原任江阴长三角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三角集团）副总经理，长三角集团下属企业江阴长三角国际钢铁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钢铁贸易公司）委托他个人采购设备，先前钢铁贸易公司打款给他，他将部分款项用于了归还个人债务，现将款项代钢铁贸易公司汇给业务单位。
据李冬农行6216账户对账单反映，钢铁贸易公司在2014年4月24日、2014年5月16日、2014年5月28日共汇至李冬农行6216账户2349594元；李冬从农行6216账户在2014年4月24日至2014年6月12日之间汇给安徽上缆仪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上海丰镍不锈钢有限公司、营口化工耐酸泵厂、丹东通博电器（集团）有限公司、安徽上缆仪表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山东恒通膨胀节制造有限公司等企业共计2292279元。
庞莺在审理中对借款过程陈述：她在中青旅工作，她和王旌在李冬向其借款之前原本认识，见过几次面，系普通朋友，但不熟。李冬向她借款前她并不认识李冬，王旌也没有向她介绍过李冬。她是通过介绍人张利民介绍认识李冬的，张利民是开公司的，对她说李冬和王旌要借150万元，借款是由张利民和李冬、王旌联系的，她知道李冬和王旌家世比较好，且她也比较信任介绍人，就同意把钱借给李冬和王旌。李冬向她借款当天，张利民和她通电话让她去江阴温德姆酒店大堂办理借款手续，她朋友黄金虎陪她去的，她才见到李冬，她问李冬钱款用于何处，李冬说买基金做生意，李冬写好借条后，她带了电脑过去准备转账的，因网络不好，没有转成功，近中午11点，他们就去附近的农行网点转账，因为她卡上有142万多，身边有9万元现金，就转了141万，转完账之后，她给了李冬9万元现金，李冬把收条和借条一起给了她。她知道王旌的父亲是钢材市场的老板，家里有钱；李冬是长江村的，家里也是做企业的，两人家世很好。张利民和她说两人一起要借款，因为她不认识李冬，只认识王旌，她没有和王旌核实李冬要借款的事，她以为借款时李冬和王旌会一起来。
2010年2月1日，李冬和王旌登记结婚；2014年8月22日，登记离婚。
以上事实，由借款、收条、对账单、结婚登记表、离婚登记表，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李冬向庞莺借款数额；二、该债务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
原审法院认为：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庞莺为证明其向李冬交付借款150万元，提供了借条、收条和汇款凭证；李冬虽抗辩庞莺仅交付141万元，且已支付18万元的利息，但并无证据证明，故对于李冬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对庞莺请求李冬归还借款15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夫妻共同债务是夫妻双方因婚姻共同生活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履行法定扶养义务所负的债务，判决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应从夫妻双方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和夫妻是否分享了债务所带来的利益进行判断。李冬借得款项后，当天即将款项汇出给个人和单位，王旌并未分享该债务带来的利益；庞莺出借款项前与王旌认识，与李冬并不认识，庞莺出借款项数额较大，超出一般家庭生活所需，其原本可与王旌核实李冬、王旌夫妇是否有共同举债之合意，但其不予核实与常理不符，庞莺对李冬、王旌是否有共同举债合意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故对其主张李冬和王旌有合意举债的观点不予采信，对庞莺要求王旌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作出一审判决：一、李冬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庞莺支付借款本金150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6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月息2分计算）；二、驳回庞莺对王旌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915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4150元（庞莺已预交），由李冬负担，并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庞莺。
上诉人庞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王旌与李冬的离婚协议中约定，王旌自愿负责帮助李冬偿还700万元左右的诉讼赔偿费用，虽然无法明确该700万元是否包含本案所涉债务，但王旌对李冬对外所负债务是明知的，也愿意承担还款义务；2、双方约定借款目的是李冬用于购买基金理财，至于之后李冬是否将借款用于基金理财，不是庞莺所能控制的。王旌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本案的借贷虽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但属于李冬个人债务的法定例外情形，所以本案借款应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王旌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王旌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被上诉人王旌辩称：1、李冬有赌博恶习，且隐瞒家人对外欠有巨额赌债，这也是夫妻感情恶化导致离婚的主要因素。双方商谈离婚之时，李冬提到为案外人陈磊债务担保700多万元之事，为了使李冬答应离婚的条件，王旌在离婚协议中表示“帮助男方归还700万左右的诉讼赔偿费用”。这条约定的含义有两层：（1）帮助李冬归还部分担保案件的诉讼费用，但不是指直接替李冬归还700万元的债务；（2）王旌可以借助自身家庭力量“帮助”李冬周转资金，或通过其他方式归还部分债务。上诉人庞莺误读了协议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而且该帮助还款的承诺是王旌对李冬作出的，仅对王旌与李冬具有约束力，对协议外的第三人不具有任何效力，庞莺不能以此作为王旌自愿承担债务的依据；2、虽然离婚协议中约定王旌帮助李冬归还担保债务，但事实上由于李冬结欠赌债的债权人很多，经常到王旌父亲任职的长三角集团无理取闹，为了尽快解决矛盾，王旌在父亲以及长三角集团的支持下，通过以房抵债、债权转移等方式帮助李冬归还了600万元左右的个人债务。3、庞莺明知王旌、李冬家境富裕，也认识王旌的情况下，仍通过第三人张利民的介绍，出借给李冬款项；且借款的目的用于“理财”，而借条约定的利息远高于“理财”收益；以上不合常理的情况，只能说明庞莺出具款项时，明知借款不是用于理财，更不是用于家庭生活。4、从目前得知李冬对外的借款数额就达到700万元，根据一审法院调查的情况，王旌、李冬家境富裕，生活上无需对外借款，可以印证李冬所借款项未用于家庭生活，不可能是夫妻共同债务。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被告李冬辩称：自己染上赌博恶习后，不敢与家人说，只能对外借取高利贷归还赌债，随着借款数额及利息的增加，李冬只能拆新贷还旧债，恶性循环，最终被王旌和家人知道，导致夫妻关系恶化走向离婚。其向庞莺的借款，也是用于归还之前的赌债，且双方口头约定月利率为6分，但为规避法律规定，书面借条仅载明月利率为2分。李冬认可对庞莺的借款，也愿意个人承担该还款义务。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为证明李冬对外欠债数额巨大，不可能用于家庭生活，王旌已通过其父亲的影响力，借助于长三角集团、江阴市华钢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钢置业）的力量，帮助李冬归还部分债务，提供以下四组证据，每组证据包含四份证据：（1）对江志峰还款69.84万元的情况。①2014年12月20日，李冬与江志峰签订的协议，确认李冬欠款69.84万元；由江志峰指定人向称华钢置业购置52.03万元的房屋，李冬支付房款的方式抵扣相应债务，余款按16万元结算由李冬个人归还；江志峰放弃向王旌主张权利。②江志峰指定人与华钢置业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③长三角集团支付房款52.03万元给华钢置业的支付凭证。④李冬于2014年12月26日向长三角集团出具52.03万元的借条。（2）对仲耀华、徐升阳还款300万元的情况。①2014年12月20日，李冬与仲耀华、徐升阳签订的协议，确认李冬欠款300万元；由仲耀华、徐升阳指定人向华钢置业购置292.69万元的房屋，李冬支付房款的方式抵扣相应债务，余款7.3万元算作过户税费；仲耀华、徐升阳放弃向王旌主张权利。②仲耀华、徐升阳指定人与华钢置业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③长三角集团支付房款292.69万元给华钢置业的支付凭证。④李冬于2014年12月26日向长三角集团出具292.69万元的借条。（3）对石水龙还款85万元的情况。①2014年12月30日，李冬与石水龙签订的协议，确认李冬欠款85万元；由石水龙向华钢置业购置52.03万元的房屋，李冬支付房款的方式抵扣相应债务，余款按30万元结算由李冬个人归还；石水龙放弃向王旌主张权利。②石水龙与华钢置业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置52.03万元的房屋。③长三角集团支付房款52.03万元给华钢置业的支付凭证。④李冬于2015年1月4日向长三角集团出具52.03万元的借条。（4）对曹惠明、缪晓琴还款120万元的情况。①2014年12月30日，李冬与曹惠明、缪晓琴签订的协议，确认李冬欠款120万元；由曹惠明、缪晓琴指定人向华钢置业购置48.78万元的房屋，李冬支付房款的方式抵扣相应债务，余款按70万元结算由李冬个人归还；曹惠明、缪晓琴放弃向王旌主张权利。②曹惠明、缪晓琴指定人与华钢置业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③长三角集团支付房款48.78万元给华钢置业的支付凭证。④李冬于2015年1月4日向长三角集团出具50万元的借条。
庞莺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李冬所借借款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从李冬与债权人的约定，以及王旌可以向法院出示李冬向长三角集团出具的借条原件看，王旌父亲任职的长三角集团帮助李冬还款，是为了债权人不再向王旌主张夫妻共同债务，进一步证明李冬以个人名义对外所负债务是夫妻共同债务。
李冬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证明性均无异议。
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所涉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二、王旌、李冬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女方负责帮助男方归还700万左右的诉讼赔偿费用”，是否可视为王旌自愿承担李冬对庞莺所负的债务。
本院认为：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
所谓夫妻共同债务是指夫妻双方因婚姻共同生活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履行法定扶养义务所负的债务。既包括夫妻日常生活中的欠债，也包括共同生活、经营过程中所负的债务。鉴于夫妻的特殊身份，为保护债权人利益，一般来说，除非债权人明知夫妻约定分别财产制或明确约定个人债务的外，夫妻之间即便是以一方名义对外所负的债务也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但随着新形势下夫妻经济活动的自主程度越来越高，单方与他人的交易活动日益已成为社会发展的一个客观事实。简单的夫妻财产婚后所得共有制已难以顺应时代需要。《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应当共同偿还。”从立法本意可以看出，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才需要夫妻共同偿还。“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是构成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特征：（1）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如果夫妻有共同举债的合意，则不论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是否为夫妻共享，该债务均应视为共同债务。（2）夫妻是否分享了债务所带来的利益。尽管夫妻事先或事后均没有共同举债的合意，但该债务发生后，夫妻双方共同分享了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则同样视为共同债务。
综观本案，第一，考量王旌与李冬是否具有共同举债的合意。
借条载明：“今本人李冬向庞莺借款人民币壹佰伍拾万元正”，李冬强调借款人是“本人”，而非夫妻双方，借款仅是其个人意思表示，不是其与王旌的合意，对此庞莺并未提出异议，仍按借条内容出借相应款项。故庞莺主张王旌与李冬具有共同举债的合意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本案所涉的民间借贷发生在庞莺与李冬个人之间，王旌不是借贷关系的相对人。
第二，考量王旌有无取得借款带来的利益。
根据王旌二审审理中提供的证据显示，李冬以个人名义的对外借款，仅已查明的就高达700多万元，而王旌与李冬离婚时并未分得任何财产，相反王旌愿意帮助李冬处理个人债务。王旌因李冬有赌博恶习，且在外负有众多不明巨额债务，而与其离婚。为证明自己并未从借款中获利，王旌提供了离婚调解书，证明借款未用于家庭生活。审理中，庞莺认可王旌与李冬夫妻两人的家境富裕，只是主张李冬的借款目的是用于“购买基金”，但从借条约定的利息来看，月利率2分的利息远高于正常的基金理财收益。综上，王旌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李冬的借款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如庞莺认为王旌从李冬的借款中获利应进一步举证。但庞莺未提供证据证明王旌与李冬在借款期间家庭资产有大幅增长，故其认为王旌从借款中利益的意见，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李冬向庞莺借款，既非其与王旌的合意，王旌也未从中获利，该债务系李冬的个人债务，不是其与王旌的夫妻共同债务。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
王旌、李冬于2014年8月22日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女方负责帮助男方归还700万左右的诉讼赔偿费用”。从协议内容上看，王旌承担责任的方式是“帮助归还”，而不是“直接归还”；从协议相对方看，王旌作出承诺的相对方是“李冬”，而不是“债权人”。二审审理过程中，王旌提供了借助于其父亲的影响力，在长三角集团和华钢置业的帮助下，李冬通过向长三角集团借款，长三角集团为李冬的债权人向华钢置业支付购房款的方式，归还了部分债务的证据，释明协议中约定“帮助还款”的具体操作方式。庞莺仅以该约定认为王旌自愿对外直接承担部分债务，与约定内容不符，也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上诉人庞莺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 崴
审 判 员 林中辉
代理审判员 李 杨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周喆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