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72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磊，男，1981年5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峰，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淑华，女，1928年11月2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男，1957年9月6日出生。
上诉人张磊因与被上诉人张淑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005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张磊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峰，张淑华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2月，张淑华诉至原审法院称：我和张磊系祖孙关系。2002年4月，我和丈夫立有书面遗嘱，在我和丈夫均去世后，将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南小街×号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由四个子女按比例继承。2002年6月21日，我丈夫去世。此后，我在涉案房屋内居住至今，并一直由张磊的父亲张×1照顾我的生活起居。2007年3月，在张×1的提议下，通过让所有继承人放弃继承的方式，将涉案房屋的产权人由我丈夫变更成了我，当时张×1和其他继承人说是为了避免交遗产税。2007年4月12日，张磊及张×1利用我不识字、反应迟钝及年纪大、视力差、耳背等弱点，欺骗我去了朝阳区房屋登记发证大厅。通过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实际未付款），欺骗我将涉案房屋过户给张磊。到现在，我对于张磊带我去了哪里，办了哪些手续都不清楚。2011年底，张×1等人偶然发现涉案房屋的房产证不见了，遂向张×1询问，张×1才将涉案房屋已通过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过户给张磊的事实告知张×1等人。并且得知张磊是为了个人消费，想利用涉案房屋进行抵押消费贷款，贷款金额30万元。张×1等人就此向张磊质询，张磊为了让张×1等人放心，于2011年12月出具了《承诺书》，承诺在张淑华去世后将涉案房屋出售，所得价款父辈平分。张磊为了个人享受、挥霍，通过欺诈的方式，签订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将我的房屋过户给张磊。现请求法院判令：撤销双方于2007年4月12日签订的《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并将涉案房屋的产权人重新变更为我。
张磊辩称：不同意张淑华的诉讼请求。双方办理房屋买卖及过户手续不存在欺诈。我从未写过起诉书中的承诺书。2007年我与张淑华签订合同买房时，涉案房屋的估价是53万元，50万元的购房价基本就是市场价格。我已经将涉案房屋购房款全部支付完毕。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张磊称自己出资购买了涉案房屋，但《买房人付款凭证》经鉴定并非张淑华签字。现张磊就已支付涉案房屋购房款一事未能有效举证，且张磊对购买涉案房屋过程的陈述中存在多处自相矛盾之处。现张淑华提交证据证明，张磊未支付涉案房屋购房款，亦未在《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中签字，结合《承诺书》等证据，张淑华就其主张的张磊通过欺诈使张淑华订立合同一事，提交证据证明力明显大于张磊，法院对张淑华主张予以采信。根据张淑华自述、张×证人证言、张淑华在涉案房屋内居住情况等全案事实，张淑华称自己于2012年11月得知张磊欺诈一事符合情理，法院予以采信。故对张淑华要求撤销《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被撤销后，涉案房屋应过户至张淑华名下，但涉案房屋现存在抵押登记，故不具备过户条件，故对张淑华关于将涉案房屋过户至自己名下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张淑华可在涉案房屋具备过户条件时另行主张。综上，原审法院于2014年3月13日判决如下：一、撤销张淑华于二○○七年四月十二日签订的《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二、驳回张淑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张磊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至本院称：笔迹鉴定中程序违法，我申请重新鉴定，原审法院不予准许，剥夺了我的权利；涉案房屋由我按揭贷款购买，已经在平安银行北京东直门支行办理了抵押手续；张淑华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存在欺诈行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张淑华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张淑华与张×2系夫妻关系，二人生有4个子女，为张×1、张×1、张×4、张×。张磊系张×1之子。张×2于2002年6月死亡。涉案房屋于2001年9月登记至张×2名下，于2007年3月登记至张淑华名下，于2007年4月12日登记至张磊名下。
2007年3月8日，张淑华与张×3、张×1、张×4、张×在北京市第二公证处公证。公证书载明涉案房屋系张×2与张淑华夫妻共同财产，张×3、张×1、张×4、张×均表示在张×2死亡后放弃对涉案房屋的继承权，涉案房屋归张淑华一人继承。
2007年4月17日，张磊在深圳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东直门支行（后更名为平安银行北京东直门支行，以下简称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贷款30万元。另查，张磊于2007年将涉案房屋抵押，抵押权人为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
原审审理中，张淑华提交签订于2007年4月12日的《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显示甲方为张淑华，乙方为张磊，张淑华将涉案房屋以50万元价格出售给张磊，付款方式约定为乙方在签订合同时，即支付相当于房价款10%的定金（具体金额以实际收据为准），乙方应在评估所出具房屋评估报告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除乙方贷款申请额之外的剩余房款，即首期房款（已付定金转为房款），银行贷款部分房款按银行规定由银行直接支付（第五条）。张磊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称其中张磊签字系自己所签。张淑华称签合同时是张磊和张×1带着自己去的，因为自己不识字而且眼睛不好，张磊骗其把字签了，张磊没有给过自己房钱。
为证明张磊运用不正当手段取得涉案房屋，张淑华在原审中另提交了以下证据：1、《承诺书》，载明张磊承诺在张淑华去世后将涉案房屋出售，所得款在父辈兄妹四人间平分，承诺人处为张磊签名，时间为2011年12月；张磊对该证据真实性不认可。2、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于2012年11月28日出具的《诊断证明书》，载明张淑华在2010年12月14日及28日分别进行了眼科手术，现恢复良好；张淑华称以此证明自己视力不好；张磊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3、证人证言。证人张×到庭陈述称，2011年12月初，自己给张×1打电话问为什么涉案房屋过户到张磊名下，张×1称让张磊写一个东西，还是一样的，12月底张磊写了《承诺书》，2012年10月中旬张×1、张×4、张×和张×1说出钱把涉案房屋的抵押贷款还了，把涉案房屋过户到张淑华名下，后来又商量过此事，在2012年11月中旬开第三次家庭会议吵架的时候张淑华知道涉案房屋过户的事情。张磊称对开家庭会议的事情认可，对会议时间内容不认可。
为证明涉案房屋在2007年的价格，张磊在原审中提交北京国土联房地产评估中心有限公司出具的《房地产估价报告》，载明在2007年3月26日涉案房屋估价为537080元。张淑华对真实性不予认可，称当时涉案房屋价格为80万元。
为证明自己已支付涉案房屋购房款，张磊在原审中提交《买房人付款凭证》，显示有：”本人（售房人）已于2005年10月收到张磊支付的购房首付款人民币贰拾万元，贷款银行支付的人民币叁拾万元购房尾款也已于2007年4月汇入本人账户，全部房款共计人民币伍拾万元张磊已全部付清。售房人：张淑华2007年5月”上述内容中除”张淑华”签名为手写外均为打印形成。
经张淑华、张磊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对《承诺书》、《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买房人付款凭证》中的笔迹进行了鉴定。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文书》，鉴定意见为：1、《承诺书》上的字与提供的张磊笔迹系同一人书写；2、《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中两处张磊的签字与提供的样本笔迹不是同一人书写；3、《买房人付款凭证》中张淑华的签字与提供的样本笔迹不是同一人书写。张淑华预付鉴定费9000元，张磊预付鉴定费1350元。
原审审理中，张磊称张淑华一直在涉案房屋内居住。关于张磊支付涉案房屋购房款一节，经原审法院询问，张磊在2013年3月11日庭审中称是自己在银行贷款的钱支付到张淑华深圳发展银行的账户内，从哪个银行贷款自己需要回忆，张淑华当庭表示自己没有深圳发展银行的账户；2013年12月9日原审法院询问张磊回忆结果，张磊称自己是在招商银行提现，七日内向法院提交相关证据，七日内不提交视为无证据。后张磊未向原审法院提交相关证据。
二审审理中，张磊提交招商银行储蓄取款凭条及历史交易查询明细，显示张磊于2005年10月28日从招商银行提取现金17万元，张磊称该17万元再加上3万元现金已经于2005年支付给张淑华，并提交收条一张，内容为”卖房人张淑华已收买房人张磊购房首付款（大写）人民币贰拾万元整（￥200000），卖房人签字：张淑华，2007年4月2日。”张磊称之所以2007年才打收条，是由于2005年双方就房子的事宜已经协商完毕，但2007年才办理相关的手续。张淑华对此不予认可，称从未收到过上述款项，亦未打过收条。张磊提交其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签订的房地产买卖抵押贷款合同、个人借款借据、客户入账回单，证明其为买房向平安银行贷款30万元，该款项直接由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打入张淑华账户。上述证据显示张磊（借款人）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贷款人）于2007年4月17日签订抵押贷款合同，张磊就涉案房屋向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贷款30万元，并划入张淑华在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开立的账户，贷款期限216个月。当日，张磊（付款人）的账户（×0901）向张淑华（收款人）的账户（×7701）转账30万元。张磊称上述转账30万元加上之前的20万元共计50万元，正好与张淑华于2007年5月所签《买房人付款凭证》吻合。张淑华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称从未在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开立过账户，亦从未收到30万元，张磊的父亲张×1一直掌管着自己的所有身份证件，很可能是其自行去银行开户并办理上述事宜。
张淑华提交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的交易明细及进账单，显示张淑华所在账户（×7701）上2007年4月17日收到的30万元于当日即转账至张磊在工行学院路支行的账号（×××）。经本院向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查询，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提供账户余款查询单、进账单及收费凭证，与张淑华提交的查询结果一致。张磊解释称张淑华是自愿将30万元给自己的，张淑华不予认可。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房产证、公证书、《承诺书》、《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鉴定文书》、房地产买卖抵押贷款合同、交易明细、进账单、当事人陈述意见及庭审笔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在从事民事活动中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具备诚实、善意的内心状态，不得心存欺诈，通过自己的行为损害他人的利益。尤其是发生在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孙等具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之间的欺诈行为，不仅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亦损害社会公德及公序良俗。
本案的争议焦点即张磊与张淑华所签《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及将涉案房屋由张淑华名下过户至张磊名下，是否存有欺诈行为。张磊主张《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提交相关证据欲证明其出资50万元向张淑华购买涉案房屋并办理过户的情况。关于张磊提供的证据，第一，经原审法院启动鉴定程序进行鉴定，《买房人付款凭证》中张淑华的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张磊虽对鉴定结论不予认可，但并未提交有力证据予以反驳。经本院审查，该鉴定程序合法有效，并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以此鉴定结论作为审理案件的依据并无不当；第二，张磊二审提交的客户入账回单显示张磊名下账户通过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打入张淑华名下账户30万元，但根据张淑华提供及本院调取的证据显示，该30万元于打款当日又由张淑华的账户转回张磊个人账户。张磊虽称此系张淑华的自愿处分行为，但张淑华不予认可，且张磊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同时结合其在庭审中对购买涉案房屋过程的陈述存在多处自相矛盾之处，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原审判决结合购房款支付情况、双方提交证据的证明力大小及涉案房屋居住情况等，对张淑华所述被张磊欺诈签订《北京市房屋买卖合同》的主张予以采信，并无不当。根据公平交易及意思自治原则，受害方可以撤销双方订立的合同。现张淑华要求撤销合同，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张磊提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张磊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保全费5000元，由张磊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鉴定费10350元，由张磊负担（已交纳1350元，余9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张磊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夏
代理审判员 林存义
代理审判员 王 黎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