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7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OTOMOYOSHINORI（中文音译名：伴良典或伴良点），男，1978年4月25日出生，日本国籍。
委托代理人：吴薇，广东同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翻译人员：陈晔，女，1975年3月21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易经英，女，1982年8月13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聂卫国，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丹，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OTOMOYOSHINORI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一初字第2470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7月28日，在广州市天河区前进派出所民警的主持调解下，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达成治安调解书。在该调解协议书中写明简要案情：2012年7月28日下午14时左右，易经英到该派出所报称在2012年7月28日早上凌晨3时许在广州市羊城花园乐苑二街9座105房被朋友（即本案OTOMOYOSHINORI）强奸，后带回派出所作进一步调查，经过调查证实，双方是男女朋友关系，男方愿意对女方作出经济补偿，双方愿意接受派出所调解，经双方协商调解，达成以下协议，约定OTOMOYOSHINORI补偿易经英人民币50万元，易经英不追究OTOMOYOSHINORI任何责任。在2012年7月29日，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再次在该派出所民警的调解下，再次签署赔偿协议书，约定：OTOMOYOSHINORI愿意承担于2012年7月28日凌晨在易经英家中发生的对易经英造成伤害行为的责任；愿意支付总计五十万元人民币作为对易经英造成损害的赔偿金（包括医疗费、营养补助费、精神损失费及未在本协议中提及的所有一切费用）；易经英同意接受以上条款作为OTOMOYOSHINORI对其造成一切损害的赔偿，在OTOMOYOSHINORI依照赔偿计划完成支付五十万元赔偿后，将不再追究其一切法律责任；易经英在OTOMOYOSHINORI完全付清五十万元之前，如果OTOMOYOSHINORI有违约不配合的情况，易经英保留继续追究OTOMOYOSHINORI的法律责任。该赔偿协议书下方有约定五十万元款项的具体支付日期为：2012年7月29日支付3万元，2012年7月30日支付7万元，2012年8月30日支付10万元，2012年11月30日支付20万元，2013年2月28日支付10万元，总计50万元整。OTOMOYOSHINORI支付了易经英3万元后，未再支付其余款项。
易经英根据上述两份协议，于2013年9月24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OTOMOYOSHINORI应向其支付剩余款项47万元及相应利息。OTOMOYOSHINORI则主张上述两份协议系违背自愿、平等、公平和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且系在重大误解、被胁迫的情况下签订，属于显示公平，故要求原审法院依法撤销涉案协议（其向原审法院提交撤销协议申请书的时间系2013年11月6日）。易经英表示上述两份协议系双方自愿达成。另OTOMOYOSHINORI确认除在本案中提出撤销涉案协议外，之前未向相关部门提交过撤销申请，其表示系因为在签订协议后，双方又和好了，所以OTOMOYOSHINORI误以为该协议无效了，就没有理会过该协议。
易经英提交了病历等证据拟证明其因涉案事件前已怀孕，并在事发后接受了流产术以及清宫术等。OTOMOYOSHINORI对上述证据有异议，认为易经英的上述医疗行为与OTOMOYOSHINORI事发当天与易经英发生的性关系没有关联性。
OTOMOYOSHINORI提交了夜店广告、邮件、公安部门不予立案通知书等证据拟证明易经英系夜店工作人员，双方在签订协议后仍然有往来，公安部门对此次事件认为易经英的流产等与OTOMOYOSHINORI无关。易经英对上述证据有异议，主张其身份问题与本案无关，且其并非夜店工作人员，OTOMOYOSHINORI刑事责任的追究与否不影响民事赔偿协议的效力。
另，易经英在原审当庭明确其系以合同之债主张权利。
易经英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2年7月28日，OTOMOYOSHINORI在广州市羊城花园乐苑二街9座105房对已怀有身孕的易经英实施性侵害。后易经英流产并多次进行手术治疗。在民警主持调解下，双方于2012年7月29日达成赔偿协议，OTOMOYOSHINORI向易经英支付50万元作为对易经英身体和精神损害的赔偿。协议签订后，OTOMOYOSHINORI仅支付了首期3万元赔偿款，余款47万元经多次催促，至今分文未付，严重侵害了易经英的合法权益。据此请求：1、OTOMOYOSHINORI向易经英支付赔偿款47万元；2、OTOMOYOSHINORI向易经英支付自2013年3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付利息至判决还款之日止；3、诉讼费由OTOMOYOSHINORI承担。
OTOMOYOSHINORI在原审辩称：一、该赔偿协议有违自愿、平等、公平和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缺乏合同成立的法理基础。易经英是在夜店工作的陪酒女，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认识交往一段时间成为朋友，易经英意欲与OTOMOYOSHINORI建立婚姻关系，但OTOMOYOSHINORI已婚无法达成。易经英为达到个人目的，以怀孕为由设陷阱向OTOMOYOSHINORI勒索，2012年7月2日傍晚将OTOMOYOSHINORI带到自己家中并邀请过夜，凌晨发生性关系，7月28日上午向OTOMOYOSHINORI提出要求：要不和她结婚，要不就给她赔偿。因OTOMOYOSHINORI不答应，即于当天下午向公安局报案，诬陷OTOMOYOSHINORI对其实施强奸和故意伤害。该赔偿协议是OTOMOYOSHINORI被迫所签，应定性为无效合同。二、该赔偿协议在重大误解、被胁迫情况下，违背OTOMOYOSHINORI的意志所签订，属于显失公平。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发生性行为是出于双方自愿。只是一次性行为就要求OTOMOYOSHINORI赔偿50万元显失公平。公安部门于2013年8月作出了不予立案的决定，不予立案通知书认定：易经英的流产和以后治疗的行为与当天的性行为无关。证实OTOMOYOSHINORI无过错，无义务赔偿易经英所诉称的损失。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欺诈、胁迫手段、乘人之危等，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可以申请变更或撤销。申请法院撤销涉案协议，维护OTOMOYOSHINORI的合法权益。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2012年7月28日和2012年7月29日签署的两份协议书的效力问题。OTOMOYOSHINORI虽然主张上述协议系违背自愿、平等、公平和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且系在重大误解、被胁迫的情况下签订，属于显示公平，认为应属于无效并申请原审法院撤销。原审法院结合本案查明事实和双方举证情况后认为，OTOMOYOSHINORI就其主张的被胁迫等在本案中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且根据上述协议书的内容显示上述协议系在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区分局前进派出所民警的主持下签署的，协议内容也并无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且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分别于2012年7月28日和2012年7月29日先后两次签订了内容基本一致的协议，此外OTOMOYOSHINORI在签署完上述协议后一年内亦从未向有关部门申请撤销上述协议，故上述协议系合法有效，对OTOMOYOSHINORI提出的上述协议无效并申请撤销等主张不予采纳。
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易经英在原审庭审时明确本案其系以合同之债主张权利，同时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双方争议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本案属于合同纠纷，故易经英于2013年9月24日提起诉讼并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
关于赔偿款项的支付问题。上文已经认定了涉案协议的效力，故OTOMOYOSHINORI应按照涉案协议约定支付赔偿款项，OTOMOYOSHINORI只支付了3万元，故还需支付易经英赔偿款项47万元。
关于赔偿款项的支付利息问题。OTOMOYOSHINORI只支付了易经英3万元，至今未按照协议约定向易经英支付其余款项，属于违约行为，故易经英要求OTOMOYOSHINORI自2013年3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支付计付利息至判决还款之日止，予以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判决：OTOMOYOSHINORI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易经英易经英赔偿款470000元及其利息（利息以470000元为本金，自2013年3月1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付）。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受理费2560元，由OTOMOYOSHINORI负担。
判后，OTOMOYOSHINORI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关于是否侵权的事实：易经英主动邀请OTOMOYOSHINORI到其家中过夜，且自愿发生性行为。经过公安机关认定，当晚的性行为与易经英“胚胎死亡和后续流产没有直接关系”，这表明OTOMOYOSHINORI没有侵权行为，易经英要求赔偿没有依据。2、OTOMOYOSHINORI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在赔偿协议上签字，违背其本人意愿。OTOMOYOSHINORI本意是分手费，没有赔偿意图，且其不懂中文，对协议内容有误解。OTOMOYOSHINORI签署该协议的行为应为无效的民事行为。3、OTOMOYOSHINORI的意愿，协议目的是赠与而不是赔偿。按照我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4、易经英动用各种手段强迫OTOMOYOSHINORI签协议，其目的是勒索钱财，按照我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和《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该协议应认定为无效。据此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重审或改判；2、依法认定涉案协议的性质为赠与协议；3、依法认定OTOMOYOSHINORI在涉案协议上的签字为无效民事行为；4、由易经英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易经英答辩称，本案易经英是以合同之债提起诉讼，原审已经明确其提起诉讼的案由，OTOMOYOSHINORI是否被追究刑事责任不影响本案民事责任的承担。OTOMOYOSHINORI只是口头陈述其受胁迫才在协议上签名，但没有证据证明。涉案赔偿协议明确是因为OTOMOYOSHINORI对易经英的伤害而自愿对易经英作出赔偿，赔偿协议并没有赠与的意思表示。双方赔偿协议是OTOMOYOSHINORI的侵权行为导致易经英流产后达成的，从而双方形成合同之债。双方在派出所调解过程中，易经英脸色发紫，就将其送到医院。在签订赔偿协议时，OTOMOYOSHINORI还找了一个懂中文的同事来协助，其是出于自愿签协议的。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在本院审理过程中，OTOMOYOSHINORI提交了一份《声明书》（打印件）与一份《事情经纬说明》（由叙述人“江俊晖”与“张为友”在该说明上签名），拟证明事发经过，当时OTOMOYOSHINORI在派出所被限制人身自由，涉案协议是其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易经英对上述证据质证称，这些证据属于证人证言，应当在原审提供给法庭，在二审提交不属于新的证据；两位证人的证言写在同一张纸上证明这两个证人是串通的，不符合证人证言的特征；证人是OTOMOYOSHINORI的朋友，与其有利害关系；证人证言有很多内容经不住推敲，证人证言的书写方式也有问题，标题上写“事情经纬说明”不是中文的表达方式，这明显是OTOMOYOSHINORI事先准备好再让两位证人在上面签名的。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OTOMOYOSHINORI是否应当依据涉案的两份协议书向易经英支付相应的款项。首先，从涉案协议书的签署方式看，2012年7月28日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签署《治安调解协议书》，2012年7月29日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再次签署《赔偿协议书》。这两份协议书均是在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区分局前进派出所公安民警的主持下，由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亲笔签署的，因此，应当认定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OTOMOYOSHINORI上诉主张上述协议书是其在重大误解、被胁迫、违背其真实意愿的情况下签订的，应当属于无效。但是，在原审时，OTOMOYOSHINORI并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其主张；在本院审理过程中，OTOMOYOSHINORI提供了一份《事情经纬说明》，该《说明》应属于一份证人证言。该证人证言在证据形式上有瑕疵，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的规定，这两位证人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该证人证言不得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因此，OTOMOYOSHINORI没有提供足够证据证实其在受到胁迫或重大误解、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签署这两份协议书，本院对OTOMOYOSHINORI该项上诉主张不予采纳。
其次，从涉案协议书的内容看，2012年7月28日签署的《治安调解协议书》首先介绍了治安案件的简要案情，易经英是因为涉嫌被OTOMOYOSHINORI强奸而到派出所报案，双方被带回派出所作进一步调查，双方愿意接受派出所的调解，OTOMOYOSHINORI愿意对易经英作出经济补偿；经双方协商调解，约定由OTOMOYOSHINORI补偿易经英50万元，易经英不追究OTOMOYOSHINORI任何责任。2012年7月29日，易经英与OTOMOYOSHINORI再次签署的《赔偿协议书》约定：OTOMOYOSHINORI愿意承担于2012年7月28日凌晨在易经英家中发生的对易经英造成伤害行为的责任；愿意支付总计五十万元作为对易经英造成损害的赔偿金（包括医疗费、营养补助费、精神损失费及未在本协议中提及的所有一切费用）；易经英同意接受以上条款作为OTOMOYOSHINORI对其造成一切损害的赔偿……。在这两份协议书中，OTOMOYOSHINORI均表示愿意对易经英作出经济补偿，在《赔偿协议书》中更明确因为其对易经英造成伤害而赔偿其包括医疗费、营养补助费、精神损害费等所有一切费用，易经英据此放弃追究OTOMOYOSHINORI的法律责任。因此，从协议内容看，OTOMOYOSHINORI愿意赔偿易经英50万元是因为其对易经英的伤害行为而造成的损失，该损害包括物质损害与精神损害，且明确约定了损害赔偿的支付期限，因此，两份涉案协议书是合法有效的赔偿协议；OTOMOYOSHINORI主张该协议是赠与协议，违背事实与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纳。
最后，易经英请求OTOMOYOSHINORI对其损害赔偿的依据是否合法。综合本案事实及两份涉案的协议书，在2012年7月28日签署的《治安调解协议书》中，因为易经英向公安机关报案称其被OTOMOYOSHINORI强奸，OTOMOYOSHINORI愿意对其作出经济补偿，易经英不再追究对方任何责任；在2012年7月29日签署的《赔偿协议书》中，OTOMOYOSHINORI确认其在2012年7月28日凌晨在易经英家中发生的对易经英的性行为造成的伤害。因此，本案是因为OTOMOYOSHINORI的侵权行为对易经英造成损害后，双方经协商达成了民事赔偿协议。在涉嫌强奸和故意伤害的刑事案件中，OTOMOYOSHINORI是否受到法律追究并不影响本案民事侵权的赔偿。易经英亦是依据其与OTOMOYOSHINORI签署的两份协议书，向原审法院请求OTOMOYOSHINORI履行合同之债。因此，易经英请求OTOMOYOSHINORI赔偿并不违反法律规定；OTOMOYOSHINORI应当依据两份涉案协议书向易经英支付剩余款项及利息。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OTOMOYOSHINORI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2560元，由上诉人OTOMOYOSHINORI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璟
审 判 员 刘小鹏
代理审判员 何润楹
二〇一四年××月××日
书 记 员 林颖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