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襄阳中民二终字第003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玉林，女。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进，又名杨静，男，系李玉林之夫。
二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张志全、潘松，湖北春园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小庆，男。
委托代理人刘林森，湖北联帮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士亮，男。
委托代理人熊仁富，湖北高见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杨静、李玉林因与被上诉人郭小庆、张士亮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2013）鄂樊城民二初字第000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静、李玉林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张志全、潘松，被上诉人郭小庆的委托代理人刘林森，被上诉人张士亮的委托代理人熊仁富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09年底，张士亮家建私房，将该房屋的土建部分以包工不包料的方式发包给无相关资质的郭小庆。郭小庆雇请张永学、孟照阳等人进行施工。建房所需预制板由张士亮从李玉林开办的杨巷预制板厂购得，李玉林负责送货。2010年2月25日上午，郭小庆带领孟照阳、张永学等人将小型吊机搬运到三楼楼顶西南角安装，在吊机安装过程中，房屋第三层楼顶西南角第二块预制板突然断裂，导致吊机前脚下降，后脚悬空，失去平衡，向楼房外倒下，将孟照阳、张永学同时带到一楼地面，造成孟照阳、张永学受伤，孟照阳经抢救无效死亡。孟照阳死亡后，李玉林向郭小庆支付30000元，作为垫付孟照阳的安葬费，约定待事故原因及责任界限明确后，由过错方承担。孟照阳系襄阳市樊城区柿铺办事处韩洼社区居委会居民。2010年3月1日，郭小庆与孟照阳的亲属在孟照阳所在的办事处、居委会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1、郭小庆一次性赔偿孟照阳丧葬费等费用共计185000元（包含李玉林垫付的30000元）；2、因事故牵扯到三家，即房主、预制板厂家及郭小庆，因此，孟家在今后的法律事务中，孟家有协助的义务。该协议已履行完毕。此外，郭小庆还支付孟照阳医疗费、丧葬费4503.40元，郭小庆共计支付189503.40元。2010年3月6日，张士亮、郭小庆委托襄阳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对张士亮在建房屋断裂预制板质量及断裂原因作出技术鉴定。该中心接受委托后，在村治保主任等人的见证下，根据当事人提供的情况和现场勘验，提出以下分析意见：1、张士亮在建房屋预制板断裂情况确实存在。2、被鉴定预制板上未见生产单位、构件型号、生产日期和质量验收标志，不符合国标GB5024-2002中9.2.1条款的规定。3、检测结果意见：A、预制板的承载力系数不符合国标GB5024-2002标准要求。B、带肋钢筋不符合GB3788-2000标准。4、被鉴定预制板质量不符合相关技术标准，属不合格产品，存在安全隐患；造成这次预制板断裂的原因是：除已查明的预制板自身质量因素外，还存在尚未查明的其他外力（包括生产、运输、安装等环节发生的损害）作用复合因素。综上，张士亮在建楼房预制板质量不符合相关技术标准；其断裂原因：一是预制板存在质量问题；二是尚未查明的其他外力作用因素。本案发还重审后，鉴定人陈达海出庭作证，认为张士亮建房中使用的预制板断裂其中自身质量因素占80%-90%的原因力，其他外力因素占20%-10%的原因力。
原审中，杨进、李玉林未提出要求对预制板的质量进行鉴定。在郭小庆提供了襄阳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的鉴定后，杨进、李玉林只是对该鉴定提出异议，也并未要求重新鉴定。该案发还重审后，杨进、李玉林于2013年1月22日提出对襄阳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的鉴定不服，要求重新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了重新鉴定，鉴定过程中，由于杨进、李玉林要求对楼顶预制板作为鉴定检材，但该楼板因客观原因（吊楼板车辆无法进入）无法提取，致鉴定机构对本次鉴定作出退案处理。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孟照阳受郭小庆雇请在为张士亮建房过程中，因预制板断裂导致摔至楼下身亡，孟照阳的亲属有权请求雇主郭小庆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按照产品责任请求预制板厂家承担赔偿责任。雇主郭小庆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预制板生产厂家追偿。根据襄阳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咨询中心司法鉴定结论，引起预制板断裂有两种原因：一是预制板存在质量问题；二是尚未查明的其他外力因素。结合该鉴定结论、鉴定人陈达海的当庭陈述以及本案的具体情况，综合认定引起预制板断裂的因素中，预制板自身质量存在问题因素占80%的原因力，其他因素占20%的原因力。在孟照阳所在的办事处、居委会主持下，郭小庆与孟照阳的亲属达成调解协议，由郭小庆赔偿孟照阳的亲属各项损失189503.40元，该赔偿款已支付，且赔偿数额也未超出法律规定，郭小庆有权就已支付的赔偿款向预制板生产厂家追偿。预制板自身质量问题占预制板断裂原因力的80%，预制板厂家只应对孟照阳的死亡后果承担80%的赔偿责任，因杨巷预制板厂系杨进、李玉林夫妇共同开办，应由杨进、李玉林共同支付郭小庆垫付的赔偿款189503.40元的80%即151602.72元，扣除李玉林此前支付的30000元，杨进、李玉林还应返还郭小庆121602.72元。张士亮明知郭小庆没有资质，仍将工程发包给郭小庆施工，应当对孟照阳的损失与郭小庆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郭小庆已对孟照阳的损失进行了实际赔付，张士亮不再承担责任。我国实行司法鉴定统一登记管理的对象包括：法医类鉴定、物证类鉴定、声像资料鉴定、根据诉讼需要由国务院司法行政部门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确定的其他应当对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实行登记管理的鉴定事项。对社会通用性较强的产品质量鉴定，不纳入司法鉴定登记管理的范围。故鉴定人陈达海虽无统一登记的鉴定资质，但其系通过襄阳市建筑工程系列专业技术职务高级评委会评审的高级工程师，具备鉴定人的资格，故杨进、李玉林辩称陈达海无鉴定资质，鉴定意见不能采信的意见，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杨进、李玉林支付郭小庆垫付的赔偿款121602.72元；二、驳回郭小庆的其他诉讼请求。上列应付款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逾期支付，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办理。案件受理费1250元，由郭小庆承担450元，李玉林、杨进承担800元。
宣判后，李玉林、杨进不服原审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程序违法，非法剥夺了上诉人要求重新鉴定的权利。一审期间，上诉人要求对预制板质量和断裂原因进行重新鉴定，可是原审法院一方面予以准许，另一方面又以吊车无法进入现场，无法提取检材为由退回鉴定。事实上，断裂的预制板还在，检材人员可以取出鉴定，原审法院故意不搞鉴定，制造冤案。鉴定人陈达海无鉴定资质，原审判决采信其个人意见，显然不合法。（二）原审判决采信襄樊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于2010年3月16日作出的襄科咨询鉴字（2010）第916号技术鉴定书错误。第一、襄樊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无事业单位法人证书，无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无权作技术鉴定，且鉴定时间亦不在襄樊市科技馆的事业单位法人的有效期范围内。第二、鉴定人陈达海、复核人陈文祥亦未提供其从事鉴定执业资格证。第三、鉴定所用检材不是断裂的预制板，而是现场剩余未用完的预制板，不具有关联性。被上诉人建房所用的预制板不全是上诉人生产供应的。第四、将有关预制混凝土构件质量检验和冷轧带肋钢筋力学工业性检验转委托给襄樊市科正建筑工程质量检测有限责任公司检验，并将结论作为其鉴定的依据，由此可见襄樊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无鉴定专业技术人才，鉴定人及复核人均无鉴定专业知识和技能。襄樊市科正建筑工程质量检测有限责任公司及其检验员钟飞鹏、刘三勇也无法定的鉴定资质。（三）原审判决认定预制板突然断裂致吊机倒下错误，张士亮、郭小庆及孟照阳等6人无施工资质未经审批建房，未采取安全网、安全帽等防护措施，违法操作早已禁止使用的独杆吊，以致独杆吊脱焊砸断预制板造成本次事故，故张士亮、郭小庆及孟照阳等6人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上诉人生产的预制板承压力合格，若非因独杆吊砸到预制板，预制板不会断裂，故上诉人不应承担责任。（四）郭小庆赔偿185000元过高，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80%不公，上诉人还支付了孟照阳的医疗费及安葬费用2985元，该费用应计入损失范围由被上诉人承担。（五）上诉人杨进不是本案适格被告，原审判决判令其承担责任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还重审。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郭小庆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张士亮答辩称服从原审判决，鉴定意见应予采信。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0年3月10日上午，襄樊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的相关人员在张士亮家“从张士亮房顶取出与断裂预制板同一批次生产的两块预制板的一块，现场进行结构性能检测”，案件相关人员张士亮、郭小庆及柿铺办事处张桥村二组治保主任张士海在鉴定现场见证了鉴定过程。
二审还查明，襄樊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对涉案产品作出鉴定意见后，在鉴定书后附有其襄樊市科技馆（襄樊市科技咨询中心、中国农函大襄樊中心分校）的事业单位法人证书副本，该事业单位法人证书载明，有效期自2005年9月1日至2006年3月31日，每年年度检验后，证书有效期延期至2010年3月31日。该机构亦是本院编制的司法鉴定人、拍卖机构名册的在册机构。
二审庭审中，李玉林、杨进提交了一份收条，内容为“收到人民币5000元正郭小庆10年2月25号”，主张郭小庆收到二人垫付的5000元。郭小庆的代理人表示不清楚，郭小庆亦未到庭质证。
针对上诉人的上诉主张及理由，本院作如下分析评判：
（一）襄樊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于2010年3月作出的襄科咨鉴字（2010）第916号鉴定书能否被采信的问题。
关于鉴定机构及鉴定人员是否具有鉴定资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第二条规定，“国家对从事下列司法鉴定业务的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实行登记管理制度：（一）法医类鉴定；（二）物证类鉴定；（三）声像资料鉴定；（四）根据诉讼需要由国务院司法行政部门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确定的其他应当对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实行登记管理的鉴定事项。法律对前款规定事项的鉴定人和鉴定机构的管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根据工作的需要，对除法医、物证、声像资料三类鉴定外的鉴定、评估、审计、检验、拍卖的鉴定机构选定了相关机构并登记在册，对社会进行公布。全市人民法院在案件审理和执行过程中，根据需要，在名册中选定鉴定机构进行鉴定。襄樊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即在该名册中，同时，该鉴定机构进行产品质量鉴定系在工商部门核准的经营范围之内，故上诉人杨进、李玉林主张襄樊市科协科技咨询服务中心及鉴定人员未在国家职能部门进行登记，未取得鉴定资质，无法律依据，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鉴定机构作出鉴定意见的依据是否充分。上诉人杨进、李玉林主张鉴定采用的标准96EG404是已作废及报告上注明的生产日期2010年2月1日与现场检验时“被鉴预制板上未见生产单位、构件型号、生产日期和质量验收标志”相矛盾，故原审判决采信该鉴定意见错误。经审查，襄樊市科正建筑工程质量检测有限责任公司作出的检验编号为HG1003-0001的预制混凝土构件质量检验报告中，检验依据为“GB50204-200296EG404”，承载力检验系数检验结果为“1.375”，标准值应“≥1.55”，故检验结论为“该样品经检验，承载力检验系数不符合GB50204-2002标准要求”，本院认为，虽然检验机构在“检验依据”一项中引用了96EG404标准，但在综合比对时，仅采用了GB50204-2002标准。杨进、李玉林亦未提供证据证实标准值“≥1.55”是96EG404标准。关于检测的预制板上是否标有生产日期，被上诉人郭小庆对此意见为检验机构依据预制板的购买时间推算出的生产时间。本院认为，鉴定机构与检验机构是在相关人员见证下，现场检查、现场测试。现场检验时，预制板上并无生产日期，故检验报告上的生产时间应系检验机构自行填写，该时间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综上，该鉴定意见虽存在部分瑕疵，但杨进、李玉林对该鉴定意见提出的种种异议均不能推翻该鉴定意见，原审判决采信该鉴定意见并无不当。杨进、李玉林虽然在一审法院重新审理本案期间提出重新鉴定的申请，一审法院亦对外进行委托，但因种种原因，接受委托的鉴定机构将本案鉴定作退案处理，二上诉人主张原审法院非法剥夺其鉴定权利，与事实不符。杨进、李玉林还主张是吊机砸断预制板致预制板断裂，仅是其分析意见，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杨进、李玉林还提出鉴定机构不自行进行检测而擅自让检验机构参与进行检测，未能提供禁止鉴定机构委托检验机构进行检测的依据，故对该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二）各方责任如何划分及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本案系郭小庆对受害人家属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后向其认为应当承担责任的房主张士亮、预制板生产者李玉林提出追偿而产生的纠纷。李玉林生产的不合格预制板断裂致孟照阳从楼上摔下死亡，李玉林应当对孟照阳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郭小庆未取得从事建筑行业的相关资质而组织人员施工建房，未在施工现场采取安全措施，未能为施工人员孟照阳提供安全设施并督促其使用，对孟照阳的死亡，郭小庆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房主张士亮将建房工程发包给无建筑资质的郭小庆，存在选任过失，亦应承担一定责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支付超出自己赔偿数额的连带责任人，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据此，郭小庆在向死者家属承担赔偿责任后，向其他责任人即房主张士亮、预制板生产者李玉林追偿，符合法律规定。原审判决认为郭小庆已对孟照阳的损失进行了实际赔付，张士亮即不应再承担责任，与法不符，本院予以纠正。李玉林、杨进上诉提出郭小庆赔偿孟照阳家属185000元过高，依据不足，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审庭审中，李玉林、杨进还主张除一审已提到30000元外，其还支付郭小庆5000元及孟照阳医疗费、安葬费2985元，因郭小庆未到庭质证并表示认可，二上诉人亦未在一审期间提出上述抗辩意见，本院调解不成，二上诉人可另行与郭小庆核算，本院不予处理。
（三）杨进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李玉林系杨巷预制板厂的登记业主，杨进与其系夫妻关系，杨进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李玉林经营杨巷预制板厂所得的收入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故李玉林经营杨巷预制板厂对外所负的债务属夫妻共同债务。郭小庆提起本案诉讼向杨进、李玉林主张权利，原审判决予以支持并无不当。上诉人杨进主张其不是本案适格被告，依据不足，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第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2013）鄂樊城民二初字第00003号民事判决。
二、杨进、李玉林支付郭小庆垫付赔偿款113702元（189503.4元×60%），扣减已支付的30000元，杨进、李玉林尚应支付83702元。
三、张士亮支付郭小庆垫付款18950元（189503.4元×10%）。
四、驳回郭小庆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应付款项，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逾期支付，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办理。
一审案件受理费12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80元，合计2230元，由郭小庆负担669元，张士亮负担223元，杨进、李玉林负担133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杜丹丹
审判员 柳 莉
审判员 施永建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王雅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