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锡民终字第21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萍。
委托代理人周毅，江苏行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悦家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清扬路39号。
法定代表人ERICDELIERS（戴瑞克），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符海斌、王莉，江苏漫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萍因与被上诉人无锡悦家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悦家公�）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南长区人民法院（2014）南民初字第5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萍的委托代理人周毅，被上诉人悦家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符海斌、王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2014年1月30日上午11时左右，李萍在悦家公司旗下永乐店（家乐福超市）购物，从货架上抽取一瓶红葡萄酒时，将相邻一侧的两瓶红葡萄酒碰到打碎。其中一瓶为奥里斯坦陈酿珍藏红葡萄酒，售价1308元，进价为837.6元；另一瓶为法仕蒂诺陈酿红葡萄酒，售价468元，进价为299.14元。
当日，无锡市公安局南长分局南长街派出所对事发经过展开调查。李萍陈述：“今天上午11点钟左右，我和老公、女儿在清扬路家乐福超市购物，我看中了最底下一排的一瓶红酒，弯腰下去拿这瓶红酒，这瓶红酒的防盗搭扣正好牵在旁边的一瓶红酒上，我拿了这瓶红酒，防盗搭扣牵扯到旁边的红酒，导致了旁边的两瓶红酒都摔碎在地上，然后家乐福的员工就过来让我赔这两瓶酒，我就问对方要赔多少钱，那个员工就跟我说要意思意思，象征性的赔掉一点。我老公说了一句碰到鬼了，对方的几个员工就过来围着我们说我们，还说我们没素质，还说我们大人在做，小孩在看，我老公听了之后就很不开心，因为这些红酒会倒下来摔碎是超市方管理缺失，导致红酒没有摆放好，酒与酒之间摆放的间距太近了，搭扣又牵在一起，正好放在货架的边上，有购物陷阱的嫌疑，又没有任何警示标语，所以不同意超市要求赔偿的解决方案，后来我就要求超市报警来解决这件事。”
家乐福超市的工作人员黄玲陈述：“今天中午，我在卖场里巡视，听到有东西摔碎的声�，走过去看见有一个女顾客站在两瓶打碎的红酒前面，然后我就问那个女顾客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想拿一瓶看看，旁边的两瓶红酒就倒下来摔碎了。我让清洁人员先清理了一下现场，并查看了这两瓶红酒的价格，一瓶价格是1300多元，一瓶是400多元，因为价格比较高，所以就让顾客留下来解决这件事，那个女顾客当时是同意协商解决这件事的，但是她的老公态度很蛮横，表示不是他们的责任，要离开现场，我就报警了。两瓶红酒摔碎是因为红酒的防盗搭扣正好搭在一起，她去拿的时候没注意，所以就把旁边的两瓶红酒一起带下来，摔倒在地上。”
因协商不成，悦家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李萍赔偿全部损失1776元。
上述事实，有无锡市公安局南长分局南长街派出所的询问笔录、监控录像、价格单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
从公安机关的笔�及现场的视频可以看出家乐福超市工作人员黄玲是在事发后才到达现场，并未第一时间看到红酒打碎的过程。李萍提出的红酒酒瓶之间摆放过近，酒瓶上防盗搭扣搭在一起才导致红酒打碎的辩称意见，并无证据证明，法院不予采纳。
李萍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超市这类开放式商场，选购商品特别是红葡萄酒等玻璃易碎物品时，应轻拿轻放，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综合分析李萍、黄玲在公安机关中的陈述和事发时的监控录像，李萍在选购红酒时，直接抽取酒瓶，没有保护旁边酒瓶不被碰倒的动作，对于本案所涉两瓶红葡萄酒的毁损承担主要责任。悦家公司作为超市经营者，对于玻璃类易碎物品摆放上没有相对分离存在管理缺失，也没有向消费者尽到提醒义务，对葡萄酒的毁损承担次要责任。两瓶红葡萄酒的市场价值为1776元。李萍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1243.20元。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作出一审判决：李萍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悦家公司财产损失1243.2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元，由悦家公司负担15元、李萍负担35元。
宣判后，李萍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称：
1、家乐福超市将贵重葡萄酒随意摆放在普通开放性货架，而且防盗搭扣交错搭在一起，消费者选购时极易带倒旁边的酒瓶。从其工作人员黄玲的陈述可以印证本案中酒瓶的倒地也正是由于上述原因，所以说家乐福超市对商品的摆放不当是造成本事故的直接原因，应对本案的经济损失承担全部责任。2、从监控录像可以看出，李萍抽取酒瓶与旁边酒瓶倒地有时间差，不能排除超市里其他人在这期间碰撞货架，导致酒瓶倒地，李萍不应承担事故责任，请求驳回悦家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悦家公司辩称：
1、黄玲的陈述表明其事发时不在现场，而是听到声音后过去处理，看到的是红酒已经摔碎后的场景，其所陈述的红酒打碎的原因是基于李萍描述的转述，属于传来证据。本案中，主张酒瓶是由于防盗搭扣交错被带倒只有李萍一人陈述，无其他证据，一审法院不予认定该事实是正确的；2、从监控录像可以看出李萍毫无防范地抽取酒瓶在先，旁边酒瓶倒地在后，两者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李萍上诉认为酒瓶可能是其他人碰撞货架而倒地，只是主观臆断。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相同。
二审还查明：
事发时，家乐福超市客流量正常，葡萄酒陈�在开放性的货架上，货架分五层，较为贵重的葡萄酒在最底层，层高约35-40厘米，酒瓶上端用线圈固定防盗搭扣，酒瓶与酒瓶之间排列紧密，防盗搭扣朝向无规律。李萍和绝大多数消费者一样，来到葡萄酒货架前，在货架最底层发现400-1000多元价位的葡萄酒，随即俯身选取其中一瓶，抽取动作幅度适中，间隔1-2秒，与之相邻的两酒瓶相继倒地毁损。间隔期间，未见货架晃动，也未发现有其他作用力介入。事发后，家乐福超市将销售价在400元以上的葡萄酒均陈列在带锁的玻璃展示柜中，有专人负责。消费者如需选购，需与专柜人员联系，由工作人员将酒瓶取出交由消费者。
以上事实有监控录像资料、现场勘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葡萄酒倒地毁损的原因及责任承担问题。
关于葡萄酒瓶倒地的原因
根据监控录像资料、李萍以及家乐福�市的工作人员黄玲的陈述，本院认为涉案葡萄酒倒地毁损的原因系李萍所选葡萄酒瓶的防盗搭扣与相邻两瓶的防盗搭扣依次交错，以致于抽取其中一瓶，其余两瓶在防盗搭扣作用力牵扯下倒地毁损，均不是出于商家和消费者李萍主观故意追求的结果。具体分析如下：
1、家乐福超市的工作人员黄玲事发当日在公安部门的陈述：“两瓶红酒摔碎是因为红酒的防盗搭扣正好搭在一起，她（李萍）去拿的时候没注意，所以就把旁边的两瓶红酒一起带下来，摔倒在地上”。虽然黄玲没有目睹酒瓶倒地的第一瞬间，但作为最快赶到现场处理事故的工作人员，听取李萍对酒瓶倒地原因的陈述后，结合现场货架葡萄酒瓶摆放情形，根据生活常识和工作经验作出的判断，较为客观合理，本院应予采信。
2、李萍事发当日在公安部门陈述事故原因与家乐福超市提供的监控录像能相互印证。根据录像显示，李萍抽取酒瓶的幅度适中，两酒瓶的倒地与抽取酒瓶不是同一时点发生，且事发时货架上的酒瓶与酒瓶间距密集，防盗搭扣有交错的情形，酒瓶由于防盗搭扣牵扯作用力传递，而摇晃不稳倒地的概率远高于李萍直接碰倒酒瓶的概率。
3、李萍事发后对事故原因作出合理的陈述，上诉反悔仅以抽取酒瓶与相邻酒瓶倒地不是同一时点，就认为相邻酒瓶的倒地与己无关，经查李萍对反悔事实没有作出合理的解释，而且与客观事实不符：（1）在抽取酒瓶与相邻酒瓶倒地的1-2秒时间间隔中，未见货架晃动，也未发现有其他作用力介入，（2）如果有外力碰撞货架带倒酒瓶，最有可能带倒的是上层的酒瓶，而不应该是最底层的酒瓶，所以，李萍上诉的反悔意见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葡萄酒毁损的责任承担问题
本院认为：侵权责任适用过失相抵原则，根据加害人和受害人过失程度，公平合理地分配损害。如前所述，葡萄酒毁损系摆放不适当、防盗搭扣相互缠绕，加上李萍的抽取行为所致，家乐福超市与李萍均有过错，其中，家乐福超市承担主要责任，李萍承担次要责任。具体理由如下：
1、结合损害的防控能力，分析双方的注意义务。
所谓过失，是指行为人对自己行为的后果应当预见或者能够预见而没有预见，或者虽然预见却轻信可以避免该后果发生的心理状态。可见，过失程度的判断应考查两个方面：其一，对损害结果可预见能力；其二，对损害结果的可避免能力。过失的大小与其对损害结果的控制能力强弱密切相关，特定职业群体、特定专业领域的专业人士的注意义务通常高于常人，高出程度与其所具有的知识经验和技术水平相当。过失程度的判断与当事人的注意义务、预防损害结果发生�能力密切相关。在排除主观故意的情形之外，哪一方对商品损害的风险更具有预见能力，就更有能力防止损害结果发生或是尽可能减少损失。
为了降低劳动力成本、刺激消费者选购商品的欲望，提高销售利润，商家的销售模式日渐由原来的柜台封闭性经营转化成超市开放性经营，但超市经营面向的是不特定的消费人群，货架的开放，商品的随意取舍，无疑加剧了商品损毁的风险。为此，商家往往采用设置监控摄像、安放防盗搭扣、贵重商品专人管理等措施保障商品的安全。对于商品在货架的放置，作为专业销售者的超市也会对工作人员进行岗位培训，既要摆放规范有序，又要便于消费者选择，特别是确保商品不会被轻易碰倒伤人或毁损。超市对商品的摆放安全，毁损风险防范，相对于消费者而言，具有更高更强的预见力和控制力，其对商品损失的注意义务也应高�消费者。而普通消费者到超市购物，通常是持有轻松心态，充分信任商家商品的摆放是安全的，选择商品时一般仅注意自己所选商品的安全。
本案中，毁损的葡萄酒价值1700多元，当属较为贵重的商品，家乐福超市作为葡萄酒的销售和管理者，对葡萄酒价值高、酒瓶易碎、容易滚动等特性十分清楚，因此在葡萄酒陈列、摆放以及看管措施是否得当，是否方便消费者选购等方面应尽到较高的注意义务。而李萍一家三口到家乐福超市购物，享受天伦之乐，从监控录像中，可以看到李萍和普通的消费者一样，来到葡萄酒货架前，俯身抽取选中的一瓶，动作自然，其的注意义务往往更侧重于选购商品的本身。
2、结合损害的发生原因以及注意义务，分析双方责任承担。
如前所述，开放的货架，零距离接触商品的模式虽然能够降低商家的劳动力成本，却增加了货损的风险，且往往由于多种因素交杂，责任承担容易发生扯皮。判断责任承担的标准应当坚持结合责任方注意义务和对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力进行综合考量。
本案中，毁损的葡萄酒价值1700多元，较为贵重，家乐福超市理应尽到较高的管理义务。如果超市像事发后将高端酒类安放在有专人管理的带锁的玻璃柜中，消费者如需选购，需与专柜人员联系，由工作人员将酒瓶取出交由消费者，本案纠纷完全可以避免。但事发时家乐福超市存在以下过失：（1）将安装防盗搭扣的葡萄酒瓶放置在货架的最底层，底层层高约35-40厘米，远低于正常成年人的视线，不便于消费者观察酒瓶的摆放情况，增加损坏商品的风险；（2）酒瓶上方的防盗搭扣有线圈缠绕，摆放时酒瓶与酒瓶的间距过于密集，没有为线圈留有相应空间，而且防盗搭扣的朝向也没有统一，以致于搭扣与搭扣之间相互交错，增加酒瓶之间因牵连倒地的风险。因此，家乐福超市对葡萄酒的毁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失职责任，相互牵连的防盗搭扣是造成毁损的直接原因之一，应当承担主要责任。而消费者李萍在选购葡萄酒这类易碎品时，对于陈列有视线盲区的商品，没有尽到更审慎的注意义务，蹲身充分观察，注意相邻商品的安全，其对所选商品相邻葡萄酒的毁损承担次要责任。
综上，本案中，消费者李萍损坏的不是其直接选中的葡萄酒，而是受该酒瓶防盗搭扣牵扯的相邻两瓶葡萄酒。该意外事故的发生一定程度上是家乐福超市为减少自己的注意义务，而增加消费者购物风险，一审判决判定李萍对于相关经济损失承担主要赔偿责任，有失公允，本院予以更正。比照双方对本次事故的过错责任，认定李萍承担次要赔偿责任，赔偿悦家公司经济损失500元。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无锡市南长区人民法院（2014）南民初字第591号民事判决；
二、李萍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悦家公司500元；
三、驳回悦家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悦家公司预交），由悦家公司负担35元、李萍负担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李萍预交），由悦家公司负担35元、李萍负担15元；上述费用相抵扣后，悦家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将20元直接支付给李萍。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 崴
审 判 员 林中辉
代理审判员 李 杨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周喆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