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1民终578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四川德宝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棕南小区***幢***号。
法定代表人：辛永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耿韬，四川运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希，四川运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西昌华财酒店管理服务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西昌市西郊乡海滨村八组（海滨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忠，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黎昕，四川西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雪娇，四川西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德宝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宝丽房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西昌华财公司，现更名为西昌华财酒店管理服务公司（以下简称“华财酒店公司”）定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5）武侯民初字第93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德宝丽房产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双倍返还定金460万元。事实及理由：1、在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合同内容不公平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主动认定合同条款不公平，实属不当，违背民事活动中的“缔约自由、意思自治”原则。即使合同条款存在不公平因素，也应当在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否则应当履行合同。2、被上诉人所称案涉合同未经主管部门审批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主管部门的审批是内部程序，不影响被上诉人对外签订合同的效力。且双方签订的合同并不属于商品房开发，双方在合同中约定批准等内容，不是对合同生效条件的约定，是对双方实施合作内容的前提约定，不影响合同效力，且双方合同中合作项目也不需要经过国有资产管理部门审批。3、被上诉人不履行合同的原因，系因土地价值上涨，通过违约获得更高收益。4、被上诉人充分了解自己的合同义务及风险，并承诺如违反合同应承担相应责任，故人民法院应当尊重当事人的约定。5、即使本案不适用定金罚则，被上诉人也应当按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向上诉人支付资金占用费。
被上诉人华财酒店公司辩称，1、上诉人故意歪曲一审判决观点，一审判决既未撤销合同，也未认定合同无效，上诉人的第一、二观点不能成立。2、华财酒店公司明确承诺愿意继续履行合同，并不是上诉人所说违背诚实信用不履行合同。3、上诉人提出了超诉讼请求的4倍同期贷款利息不应当支持，其4倍利率的规定不适用法人之间的借贷纠纷，也不适用本案的实际情况。4、被上诉人不应当返还双倍定金。首先，合同中定金条款约定定金数额不明，且上诉人未实际履行交付定金，定金条款未生效。其次，合作协议中约定的定金担保方式不符合法定要件，该约定无效。联合开发协议不能使用定金担保方式，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定金只是一种担保方式，设定定金的目的只有在借贷、买卖、货物运输、加工承揽等经济活动中予以使用。再次，被上诉人不违约、也无主观过错，不应适用定金罚则。合同签署时，无法预料合同外第三人何时完成批准，故合同外第三人不能完成合同约定事项时，应属于不可抗力，且无主观过错，依法不适用定金罚则。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德宝丽房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诉请判令西昌华财公司双倍返还德宝丽公司定金46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西昌华财公司系全民所有制经济性质的企业法人，隶属于凉山州财政局，其资金系财政投入。2011年3月28日，德宝丽房产公司与西昌华财公司（现更名为华财酒店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共同对西昌华财公司所有的位于西昌市西郊乡海滨村八组3858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西市国用(01)字第4745号，使用权类型为出让，用途为商业服务业，以下简称目标土地］进行合作开发，修建商业服务业态房屋，总建设规模预计为3000平方米；出资方式为，西昌华财公司以目标土地(估价600万元，以评估报告为准)作为修建商业服务业态房屋的出资，德宝丽房产公司暂定出资1200万元，以德宝丽房产公司全部建设费用以及其他投入的资金作为出资，最终以审计结果为准；双方根据出资比例对目标房屋进行分配;西昌华财公司应在本协议签订后180日内取得主管机关对本合同约定合作事项的批准或完成改制，逾期则视为违约，西昌华财公司除按本协议约定向德宝丽房产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外，德宝丽房产公司提供给西昌华财公司的资金含定金，西昌华财公司还应按国家法律认可的最高利息支付给德宝丽房产公司或算做德宝丽房产公司投资款；若西昌华财公司完成改制的，西昌华财公司应按以合同前述评估金额将本协议项下土地转让给德宝丽房产公司；西昌华财公司应在2011年4月15日前，负责目标土地里包括清退承租人在内的全部清场工作，并将土地以及地上建筑物交予德宝丽房产公司，西昌华财公司保证对目标土地拥有全部物权，如目标土地未达成开发条件，则目标土地因租赁或经营取得的收益由双方共同所有；双方应在2011年4月15日办理相关交接手续，西昌华财公司应将其公章、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交与德宝丽房产公司共同管理；除不可抗力外，其他非德宝丽房产公司原因导致本协议不能履行的，西昌华财公司应向德宝丽房产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本协议签订后之次日，德宝丽房产公司向甲方支付定金230万元，在双方对房屋进行分配时，该定金转为德宝丽房产公司出资，与其他出资共同作为德宝丽房产公司分配房屋的依据，西昌华财公司收到该定金后应仅用于偿还其在附件中所列债务；无论任何原因，如西昌华财公司未按照约定提供目标土地或土地本身有任何障碍导致双方无法合作开发的，西昌华财公司需双倍返还定金；西昌华财公司主管部门的决定不能作为履行本合同的不可抗力等。
上述协议签订后，德宝丽房产公司于2011年3月29日向西昌华财公司转款230万元，转款凭证上注明为“工程款”。
2013年9月16日，德宝丽房产公司与西昌华财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因西昌华财公司未能按照《合作协议》约定及时全面履行义务，西昌华财公司需双倍返还德宝丽房产公司所支付的定金；将《合作协议》第五条第一款修改为西昌华财公司应在本补充协议签订后6个月内取得其主管机关对《合作协议》约定的合作事项的批准或完成改制，逾期则视为违约，西昌华财公司除按《合作协议》约定向德宝丽房产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外，德宝丽房产公司提供给西昌华财公司的资金含定金，西昌华财公司还应按国家法律认可的最高利息支付给德宝丽房产公司或算做德宝丽房产公司投资款等。
一审庭审中，西昌华财公司提交了《凉山州人民政府常务会议纪要(25)》（2014年5月19日）、《凉山州财政局会议纪要》(2014年6月16日)、《备忘录》、2012年7月28日请示报告、2012年10月31日请示报告、《评估报告》等证据材料，证明西昌华财公司的处置方式变更为资产并购方式，证明《合作协议》期间西昌华财公司在积极作为，证明德宝丽房产公司知晓西昌华财公司资产处置方式的变化。德宝丽房产公司质证反驳认为，西昌华财公司不能证明其取得了批准文件，对合作事项也没有得到答复，《备忘录》等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持有异议，西昌华财公司至今未取得批准文件以示合作。
一审法院另查明，1、案涉合作协议约定的合作事项至今未取得西昌华财公司主管机关的批准，西昌华财公司也未完成企业改制。2、西昌华财公司上级主管机关凉山州财政局证明原西昌华财公司合作事项未经其批准，且西昌华财公司经凉山州政府同意以资产并购方式解决被告遗留问题。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了《合作协议》、《补充协议》、转款凭证、《评估报告》及当事人的庭审陈述笔录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合作事项系对西昌华财公司拥有的目标土地进行房地产开发，西昌华财公司以目标土地作价出资，德宝丽房产公司以全部建设费用作为出资，双方按照出资比例分配合作开发的目标房屋。从双方合作的意思表示来看，其核心就是由德宝丽房产公司提供建设资金对西昌华财公司提供的目标土地共同进行房地产开发。基于西昌华财公司系全民所有制经济性质的企业法人，其拥有的目标土地属于国有资产性质，由于合作项目的实质是针对国有资产属性的土地进行开发，双方按照出资比例分配开发房产，其合作行为的结果必然涉及国有资产的处置问题，因此对于此类涉及国有资产项目的合作开发应当报经国有资产主管部门的审批同意。对此合作开发中存在的影响合同履行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在签约之时是清楚明知的，合作协议关于西昌华财公司应在本协议签订后180日内取得主管机关对本合同约定合作事项的批准或完成改制的约定，足以证明双方当事人清楚明白合作开发项目必须经过西昌华财公司主管部门的审批程序。因此，合作开发项目必须经过西昌华财公司主管部门的审批同意是合作协议得以顺利履行的前置条件。而就本案而言，虽然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签订之后西昌华财公司向其主管部门就合同约定合作事项进行了报批，但是约定合作事项至今未获得主管部门批准同意的事实客观存在，且合作开发项目所在地政府确定以资产并购方式解决被告遗留问题，因此双方当事人协议约定合作开发事项在客观事实上已经不能成就，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已属不能履行的协议，其合作关系应当予以终止。
案件中，德宝丽房产公司诉讼请求西昌华财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其意为解除合作协议，基于上述，合作开发项目不能获得主管部门批准同意且确定以资产并购方式解决被告遗留问题，西昌华财公司亦据此认为合作协议已经无法继续履行，应视为双方均同意解除合作协议。合作协议解除后应当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厘清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基于德宝丽房产公司提出的诉讼请求，如何确定西昌华财公司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成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审法院认为，西昌华财公司在合作协议签订后收取了德宝丽房产公司230万元定金，西昌华财公司理应在解除合作关系后返还给德宝丽房产公司。对于德宝丽房产公司诉请双倍返还定金的争议，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合作协议约定西昌华财公司未能在约定期间内取得主管机关对约定合作事项的批准则视为西昌华财公司违约，西昌华财公司应当承担向德宝丽房产公司双倍返还定金的违约责任，但是根据上述，双方当事人签订合作协议之时，清楚明白合作开发项目必须经过西昌华财公司主管部门的报批程序，那么德宝丽房产公司与西昌华财公司对可能存在的合作开发项目不能获得主管部门的审批同意，合作协议可能履行不能的风险，在签订合作协议之时已有相应的认知和预判，显然合作开发项目可能存在的不能获得主管部门审批同意的情形是西昌华财公司履行行为本身所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外在因素，据此约定由西昌华财公司承担履行不能的违约责任是不公平的，而该情形在客观上已实际发生，主管部门不予审批同意的事实原因导致合作协议不能履行不可归责于西昌华财公司一方，其行为本身不构成违约。故，德宝丽房产公司主张西昌华财公司应当按照约定承担违约责任，请求适用定金罚则由西昌华财公司双倍返还定金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西昌华财公司应当按照一倍退还德宝丽房产公司定金230万元。根据上述，西昌华财公司与德宝丽房产公司同样对合作协议可能履行不能的风险有相应的认知和预判，因此西昌华财公司在未获得主管部门审批同意的情况下就收取德宝丽房产公司定金，且在出现履行不能的情况下至今不及时返还德宝丽房产公司定金，其行为实属不妥。西昌华财公司收取并长期占用德宝丽房产公司定金是实际受益，其行为必然给德宝丽房产公司造成资金占用利息的损失，对此西昌华财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给予德宝丽房产公司相应的利息损失补偿，即西昌华财公司应当在返还德宝丽房产公司一倍定金的同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实际占用之日起支付德宝丽房产公司资金占用利息损失。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西昌华财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德宝丽房产公司定金230万元；二、西昌华财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德宝丽房产公司资金占用利息，利息的计算方法为：以定金230万元为基数，从2011年3月29日始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定金付清之日止；三、驳回德宝丽房产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600元，由德宝丽房产公司负担4360元，西昌华财公司负担39240元。
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德宝丽公司支付的230万定金华财酒店公司是否应当双倍返还。首先，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由此可见，收受定金一方不履行合同约定的债务，双倍返还定金具有法定依据。2、在2011年3月28日德宝丽公司与西昌华财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中约定“七、违约责任1、无论任何原因，如甲方未按照约定提供目标土地或土地本身有任何障碍导致双方无法合作开发的，甲方需双倍返还定金”；在2013年9月16日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中进一步约定：“因甲方（西昌华财公司）未能按照《合作协议》约定及时全面履行义务，华财公司需双倍返还德宝丽公司所支付的定金……”即对于西昌华财公司（现更名为华财酒店公司）在未履行双方约定的合同义务（在补充协议签订后6个月内取得其主管机关对该协议约定的合作事项的批准或完成改制）的情况下，应双倍返还定金具有合同依据。综上，德宝丽公司主张华财酒店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具有合同和法律依据。
其次，关于华财酒店公司是否构成违约，合同中的定金条款是否有违公平原则的问题。1、双方在《合作协议》中约定“甲方（西昌华财公司）应在本协议签订后180日内取得主管机关对本合同约定合作事项的批准或完成改制，逾期则视为甲方违约……”；《补充协议》再次明确“将《合作协议》第五条第一款修改为华财公司应在本补充协议签订后6个月内取得其主管机关对《合作协议》约定的合作事项的批准或完成改制，逾期则视为违约……”。现双方对西昌华财公司在约定期限内未取得其主管机关的批准，也未完成企业改制并无异议，故华财酒店公司的行为已构成合同约定的违约情形。2、至于该条是否存在有违公平原则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所涉《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均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也不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的利益，合同本身合法有效。不可否认，正如一审判决认定的双方当事人清楚明白合作开发项目必须经过西昌华财公司主管部门的审批程序，西昌华财公司对自身与上级主管部门之间的报批流程、可能的审批结果应当更为了解。在此种情况下双方还专门约定了“被告主管部门的决定不能作为履行本合同的不可抗力”，说明西昌华财公司已充分了解自身的合同义务及风险。现华财酒店公司并无任何证据证明合同存在无效的情形，而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有违公平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的规定，即使合同显失公平，赋予当事人的也仅是请求变更或撤销的权利，而华财公司并未主张过撤销或变更案涉合同，一审法院以此认定华财公司无需双倍返还定金，属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德宝丽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5）武侯民初字第9325号民事判决；
二、西昌华财酒店管理服务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双倍返还四川德宝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定金460万元。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3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360元，均由西昌华财酒店管理服务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小华
审判员 邓凌志
审判员 张艳秋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陈 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