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永中法民三终字第3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汝连。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阳林。
法定代理人陈春生，系被告陈阳林之父。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州市冷水滩区妇幼保健院。
法定代表人郑玉香，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黄小仙，该院副院长。
委托代理人胡国华，湖南靖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省永州市中心医院。
法定代表人肖东民。
委托代理人张云，该院纠纷办主任。
委托代理人岑生华，湖南云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汝连、陈阳林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永州市冷水滩区人民法院（2015）永冷民初字第341号民事判决，于2015年6月17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1日收到上诉案卷，同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由审判员唐向东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罗晖、唐英虎参加审判，于2015年8月10日在本院第三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代理书记员唐莉担任庭审记录。上诉人黄汝连、上诉人陈阳林的法定代理人陈春生，被上诉人永州市冷水滩区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妇幼保健院）的委托代理人黄小仙、胡国华，被上诉人湖南省永州市中心医院（以下简称中心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张云、岑生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2年9月21日凌晨1点，原告黄汝连因孕期腹痛及阴道大量流液到被告妇幼保健院初就诊，当日凌晨3点左右原告因强直性子宫收缩，拟行剖宫产术，但在麻醉后即出现全身抽搐、面色发绀、意识障碍等症，经抢救后无好转该院立即汇报永州市卫生局，该局立即安排被告中心医院妇产科邓美燕主任医师紧急前往会诊，经了解病情及检查患者后考虑羊水栓塞可能性大，于当日上午7点左右将原告黄汝连转入被告中心医院抢救。当日上午7点40分，原告黄汝连在转院途中于被告中心医院电梯口分娩下原告陈阳林。2012年9月21日8点03分原告黄汝连被急诊行子宫切除术并于10月1日出院，出院诊断为：羊水栓塞、DIC、缺血缺氧性脑病、新生儿窒息等。出院当日，原告黄汝连由120救护车护送至长沙马王堆医院继续住院治疗直至2012年11月23日，后由丈夫陈春生看护至今。原告陈阳林因分娩时重度窒息，于2012年9月21日10点33分在被告中心医院入院抢救，2013年1月21日出院，出院诊断为：新生儿窒息、吸入新肺炎、新生儿颅内出血、新生儿缺血缺氧性脑病并脑水肿、代谢性酸中毒、低氧血症、新生儿产瘤、新生儿高胆红素血症、低钠低氯血症、心肌损害。
原、被告经多次调解，于2013年1月10日、2013年10月16日达成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书，约定由被告妇幼保健院向原告支付5万元人道补助金并帮助解决原告家庭生活最低保障问题后，原告不得再以任何借口、任何方式再向被告提出任何要求。协议签订后，被告妇幼保健院依约先后向原告支付了5万元帮助金，并为原告办理了户口迁移手续及享受城市最低生活保障待遇等手续，该协议现已履行完毕。
原审认为，本案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原、被告在本案纠纷发生后进行过多次调解，并最终达成调解协议，约定由被告妇幼保健院向原告支付5万元并帮助解决其家庭生活最低保障问题，原告不得再以任何借口、任何方式再向被告妇幼保健院提出任何要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当事人预先就可能发生的人身损害达成免责条款，放弃索赔权，属于抛弃权利，应认定无效。但事后达成的免责协议属于权利人对具体民事权利的处分和对实际民事利益的放弃，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规定，只要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可撤销情形，应当认定有效。本案中，原、被告签订的调解补偿协议即属于事后达成的赔偿免责协议，系原、被告对自己实体权利和诉讼权利的处分，该处分行为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同时原告也没有提供证据证实该证据具有可撤销情形。现该调解协议已实际履行完毕，原告的实体权利已经处分，故其要求被告赔偿各项损失307，575.1元的70%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不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黄汝连、陈阳林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914元，予以免交。
宣判后，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汝连、陈阳林不服，上诉称：一、认定妇幼保健院为上诉人办理了户口迁移及享受城市低保没有依据。二、认定两份协议合法有效缺乏事实基础。1、协议存在欺诈的故意行为；2、协议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3、协议损害社会公共利益；4、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5、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乘人之危、显失公平等情节。三、原审法院一方面认定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协议具有可撤销情形”，一方面却不同意进行医疗损害司法鉴定，剥夺了上诉人的举证权利。四、原审适用法律不当。1、一审法院认定两协议合法有效不当；2、一审法院认定两协议具有不可撤销性系适用法律不当；3、一审法院不同意启动医疗损害鉴定，又认定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协议具备可撤销性，没有法律依据，且不公平、不合理；4、一审法院以上诉人与妇幼保健院之间的协议为由，认定上诉人的法定权利已处分完毕，即使协议成立，也明显以偏概全，属适用法律不当；5、一审法院拖延立案、无故终止鉴定程序、片面采信区妇幼保健院意见、剥夺上诉人举证权利等作为，均属适用法律不当。五、原判显失公平。
被上诉人妇幼保健院答辩称：一、如果没有被上诉人的帮忙，上诉人自己将不可能办成户口迁移、低保两件事情，而被上诉人对此并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纯属对上诉人的无偿帮助。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1、被上诉人与卫生行政管理部门对上诉人所告知的情况完全是依据医疗卫生方面的科学理论知识及既往已有记录的病例所做的说明，不存在欺诈；2、被上诉人在没有医疗行为过失即对上诉人毫无责任的情况下，而对有困难的上诉人实施了有力的帮助，给了上诉人五万元，这五万元对上诉人来说，是一笔在没有合法依据的情况下得到的巨款，其性质实际上属于不当得利；3、上诉人“损害公共利益”的上诉理由不成立；4、在民事纠纷处理中，即便是在有合法索赔理由的情况下，当事人放弃某些民事权利以便达到解决矛盾的目的，既是法律提倡的，也是很正常做法，因为这有利于维护社会和谐，有利于矛盾解决，本案中，被上诉人根本没有责任，真正遭受损害的是被上诉人，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根本没有索赔的权利及理由，故上诉人“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说法没有法律依据；5、“存在重大误解、乘人之危、显失公平”之说，根本毫无道理：首先，本案《永州医鉴（2013）07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明确表述：产妇（上诉人）目前的损害后果与其自身疾病（羊水栓塞）有关，与医方的医疗行为无因果关系”。即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是不存在任何责任的，不存在重大误解。其次，被上诉人在本单位没有任何责任的情况下，在上诉人出现不良症状时，及时的为其通过市一级的卫生行政管理部门联系知名妇产科专家为上诉人会诊和联系转院抢救，之后在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的情况下，为帮助上诉人度过难关而以五万元巨款对上诉人施以帮助，使得上诉人有了当时急需的抢救和治疗费用，为上诉人顺利分娩和小孩的生命安全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不存在上诉人所说的“显失公平”；其三、上诉人称“剥夺上诉人举证权利”违背客观事实。事实上，上诉人在分娩过程中出现的不良后果是其自身疾病原因引起，而被上诉人不存在医疗过失，及被上诉人对此没有任何责任是已经过了《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的，此情况有两份合法有效的鉴定书足以证实。因此，在没有法定事由的情况下，当事人不可以要求再做鉴定。故在当事人的要求不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情况下，人民法院依法有权决定是否再做鉴定。而人民法院在已有合法有效鉴定足以查明案情的情况下，依法不准许再做鉴定是完全合法的。三、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对两份协议“适用法律不当”没有依据。四、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所做判决既合理又合法，明显是公平、公正的判决，理应得到支持。
被上诉人中心医院答辩称：一、被上诉人认为针对上诉人黄汝连母子的救治是非常成功的。羊水栓塞是指在分娩过程中羊水突然进入母体血循环引起急性肺栓塞、过敏性休克、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肾衰竭等一系列的严重分娩并发症，死亡率高达60％以上，是孕产妇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羊膜腔内压力增高（宫缩过强）、胎膜破裂和宫颈或宫体损伤处有开放的静脉或血窦，是导致羊水栓塞的基本条件。典型的羊水栓塞产妇仅惊叫一声或打一个哈欠或抽搐一下后呼吸心跳骤停，于数分钟内死亡。患者入院的时候已经出现意识障碍，呼之不应，凝血功能障碍，考虑缺血缺氧性脑病，DIC．。母亲缺氧，胎儿在母体内也存在缺氧，出生后新生儿轻度窒息，被上诉人只能尽力抢救患者及患儿的生命，把对患者的损伤尽量降低，对已经发生的不可逆转的脑损伤，目前现代医学的医疗手段根本无法消除。正是因为市卫生局、医院领导及职能科室的积极协调，妇产科、新生儿科、手术室、ICU、输血科，检验科等临床科室共同努力，最终才庆幸能成功的挽救患者黄汝连母子的生命。二、上诉人拖欠被上诉人的医疗费双方已达成协议。对于上诉人欠被上诉人医疗费55，216.23元，在被上诉人向冷水滩区人民法院起诉后，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了调解协议，由上诉人在2017年6月2日前付清。三、上诉人方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1、上诉人从被上诉人出院后，从未因医疗纠纷找过被上诉人，事发后，上诉人多次到冷水滩区妇幼保健院、杨家桥街道办事处、冷水滩区信访局、永州市信访局反映反映情况以及就本案到医学会进行鉴定，并最终在冷水滩卫生局组织下达成调解协议，被上诉人均不知情。2、上诉人黄汝连于2012年11月23日出院，上诉人陈阳林于2013年1月21日出院，而上诉人直到2015年3月才向人民提出起诉，显然，已超过一年期的诉讼时效。
二审期间，中心医院向本院提交证据一份：（2015）永冷民初字第1002号民事调解书（复印件），拟证实上诉人拖欠我院医药费经人民法院调解达成了调解协议。
上诉人黄汝连，上诉人陈阳林，被上诉人妇幼保健院对以上证据无异议。
对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依法认定为有效证据，可以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中心医院之间达成调解协议。
经二审审理查明，自2012年9月22日至黄汝连、陈阳林向原审人民法院起诉，黄汝连、陈春生均没有向永州市中心医院主张权利。另查明，上诉人黄汝连、陈阳林与被上诉人中心医院在人民法院的调解下就医疗费支付等问题达成了调解协议。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上诉人黄汝连、陈阳林及其家人自2012年9月22日至提起诉讼（2014年9月10日）期间，一直没有对被上诉人永州市中心医院主张权利，故对永州市中心医院的起诉已过了诉讼时效，黄汝连、陈阳林对永州市中心医院提起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驳回。
根据黄汝连、陈阳林与妇幼保健院的诉、辩主张，本案的焦点是：（一）妇幼保健院与陈春生于2013年元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2013年10月1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是否有效。（二）妇幼保健院是否承担医疗损害责任。本院评析如下：
（一）从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分析，双方签订《协议书》、《补充协议书》属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民事法律行为是公民或法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义务的合法行为。本案中，《协议书》、《补充协议书》签订的主体，均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内容均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或社会公共利益，符合《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构成要件，同时不具有《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无效情形、第五十九条规定的可撤销情形。黄汝连、陈阳林提出，两份协议存在欺诈、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情形，但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又提出两份协议剥夺了当事人的诉权。分析相关协议内容，“乙方不得以任何借口、任何方式向甲方提出任何要求”，显然包含两方面内容，一是实体上不再享受两份协议之外的任何权利，二是程序上不能再以包括诉讼在内的任何途经救济，对于第二项内容，人民法院并没有支持。因为该案两级法院均已受理，并作出实体判决。还提出，两份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乘人之危，显失公平之情形。经查，两份协议磋商过程中，经由多个部门组织十次协调会，历时一年多时间方达成最终协议，不可能存在重大误解、乘人之危之情形。两份协议内容与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结论对比，亦不存在显失公平之情形。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时即具有法律约束力，协议双方应当遵照执行。
（二）从侵权行为构成要件分析，妇幼保健院不应承担医疗损害责任。医疗行为的过错及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医疗损害责任的两个必需的构成要件。两份相关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分析指出，医方的产时诊断是正确的，医方无明显医疗行为过失。产妇及新生儿目前的损害后果与产妇自身疾病（羊水栓塞）有关，与医方的医疗行为无因果关系。依据鉴定意见，妇幼保健院不承担医疗损害责任。黄汝连、陈阳林上诉提出，以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作为处理医疗纠纷的终极依据早已不符合法律规定。从目前的立法状况来看，并无法律（规范性文件）规定，排除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作为判断医疗损害责任承担的依据；从目前的司法实践情况分析，存在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和医疗过错司法鉴定两套体制，而只要在鉴定意见中明确指出医疗行为是否具有过错，行为与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两种鉴定均可以作为人民法院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依据。同时，在《协议书》与《补充协议书》中，双方均认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的效力，故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可以作为本案的有效证明。上诉还提出，原审法院剥夺了上诉人举证的权利。如前，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可以作为定案依据，上诉人申请另行医疗损害司法鉴定，则不符合证据规则的要求。
综上，黄汝连、陈阳林的主要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此外，上诉人还提出，原判认定妇幼保健院为上诉人办理了户口迁移及享受城市低保没有依据。因该项内容并非两份协议确定的妇幼保健院的义务，亦不是民事责任的承担方式，本院不予审查。原判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14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向东
代理审判员 罗 晖
代理审判员 唐英虎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七日
代理书记员 唐 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