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民终字第18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丰县水利局首羡水利管理服务站。
法定代表人王为智，该站站长。
委托代理人李玲，江苏中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绍永，男，1952年1月21日生，汉族，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毕素侠，女，1980年9月6日生，汉族，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成志，男，2003年5月9日生，汉族，学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慧，女，2011年6月24日生，汉族，学龄前儿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成志、王慧的法定代理人毕素侠（系两被上诉人之母），女，1980年9月6日生，汉族，农民。
以上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韩天辉，江苏歌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电力公司丰县供电公司。
法定代表人董旭，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爱秋，该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李辉，该公司法律顾问。
上诉人丰县水利局首羡水利管理服务站（以下简称首羡水利站）因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丰县人民法院（2013）丰顺民初字第3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首羡水利站的法定代表人王为智及委托代理人李玲，被上诉人王绍永、毕素侠、王成志、王慧的委托代理人韩天辉、被上诉人王成志、王慧的法定代理人即被上诉人毕素侠，被上诉人江苏省电力公司丰县供电公司（以下简称丰县供电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爱秋、李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7月14日，受害人王新登与其合伙人王连启等人在丰县首羡镇王堂村北大寨河南伐树时，被砍倒的树木将用于农业排灌的380伏线路（低压）及电线杆压断。受害人王新登在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处理坠落的线路时不慎触电，经抢救无效后死亡。
首羡水利站与丰县供电公司于2005年6月3日就事发线路用电事宜签订的《高压供电合同》的内容主要为：为防止电网意外断电时对用电人安全产生的影响，供电人提请用电人采取必要的电或非电保护措施；在电力系统正常运行的情况下，供电人应向用电人连续供电；对下列合同内容的变更，双方约定不再重新签订合同，该变更的书面申请及批复作为供电合同的补充，与合同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非永久性减容、暂停、暂换、移表、暂拆、该类、调整定比定量、调整基本电费收取方式；电力设施运行维护管理责任分界点设在和变10KV107#丁大庄线王堂分支02号电杆处，王堂分支02号电杆属于供电人。分界点电源侧电力设施属供电人，由供电人负责运行维护管理。分界点负荷侧电力设施属于用电人，由用电人负责运行维护管理；在电力设施上发生的法律责任以电力设施产权分界点为基准划分。供电人、用电人应做好各自分管的电力设施的运行维护管理工作；本合同有效期自2005年6月3日起至2010年6月3日止。本合同期满前，经供电人、用电人协商对本合同无异议时，双方就本合同的有效期签署备忘录作为合同附件，有效期顺延3年。
上述线路的电力运行方式为：丰县供电公司的民用照明变压器与首羡水利站的农业排灌变压器同在一个配电室，配电室钥匙由丰县供电公司的毕德飞保管，两台变压器共用一个跌落保险。丰县供电公司向首羡水利站的农业排灌变压器输送高压用电后，通过变压器改变电压至380伏后再输送至农业排灌线路。不需用电时，首羡水利站书面提出暂停用电申请，丰县供电公司切断与首羡水利站的农业排灌变压器相连的导线，停止输送电力。需要用电时，村委会向丰县供电公司预交电费后，首羡水利站书面提出恢复用电申请，丰县供电公司连通与首羡水利站的农业排灌变压器相连的导线，输送电力。首羡水利站没有安排专人负责其应当管理的电力设施（农业排灌变压器及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开关等）的运行、维护和管理。丰县供电公司向首羡水利站的农业排灌变压器输送电力后，村委会通知丰县供电公司的毕德飞，开通或关闭首羡水利站的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开关来控制用电。毕德飞在管理首羡水利站的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开关时，没有收取村委会或首羡水利站任何费用。
2012年11月28日，首羡水利站委托丰县供电公司的员工ＸＸＸ书面办理了暂停用电申请，2013年4月17日又书面办理了恢复用电申请，至事发时一直未书面办理暂停用电申请。丰县供电公司的暂停用电申请表中载明：客户办理暂停，须提前五个工作日向供电企业提出时申请。
另查明：事发线路的电力设施、农业排灌变压器及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开关产权人系首羡水利站，首羡水利站在线路中没有安装漏电保护装置。事发前，丰县供电公司的毕德飞发现首羡水利站的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开关损坏，通知村书记李家祥更换开关，因李家祥购买的开关不能使用，至事发时一直未更换。事发时，首羡水利站的农业排灌变压器处于有电状态，输出端的开关处于断开状态。
再查明：受害人王新登系农村户口，其母亲单美英已于1992年去世；原告王绍永系王新登之父，婚后共生育两子；原告毕素侠系王新登之妻，王新登夫妇婚后共生育一子、子女，分别是原告王成志和王慧；四原告均系农村户口。事发后，被告首羡水利站已赔偿四原告2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需要在依法划定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进行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作业时，应当经电力管理部门批准并采取安全措施后，方可进行作业。”受害人王新登未经电力管理部门批准，在架空线路保护区内从事采伐作业，在采伐过程中又不慎将架空电线及电线杆砸断。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王新登在未确认线路是否有电且未采取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处理被砸断的线路，是导致其触电死亡的直接原因，自身存在较大的过错，应当减轻侵权人责任；被告首羡水利站对其享有产权并负有管理义务的电力设施疏于管理，未安装漏电保护装置，未及时更换损坏的线路开关，在非农田灌溉季节也未及时书面通知丰县供电公司停止送电，是受害人王新登触电死亡的原因之一，亦存在较大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供电企业和用户应当遵守国家有关规定，采取有效措施，做好安全用电、节约用电和计划用电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五条规定，“国家对电力供应和使用实行安全用电、节约用电、计划用电的管理原则。供电企业和用户应当遵守国家有关规定，采取有效措施，做好安全用电、节约用电、计划用电工作。”根据以上规定，电能具有高度危险性，供电企业与用户都有安全用电的责任。不仅如此，供电企业在供电服务期间，对用户的保护器有专项检查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授权，电力部制定的《用电检查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供电企业应按照规定对本供电营业区内的用户进行用电检查……。用电检查的内容是：四、用户保安电源；八、继电保护和自动装置。”同时，《供电营业规则》第六十六条也规定了中止供电的条件及程序。在本案中，丰县供电公司具备专业用电安全知识，对不安装漏电保护装置的危险性具有充分预见能力，在和被告首羡水利站共同使用一个配电室期间，其工作人员明知被告首羡水利站存在未安装漏电保护装置、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开关存在故障等问题，怠于提醒及采取适当措施（如中止供电等），存在不作为的过错，应承当相应的赔偿责任，但与受害人王新登及被告首羡水利站相比，其过错程度相对较轻。本院综合各方的过错程度，认为被告丰县水利站对四原告的损失应承担40%的赔偿责任，被告丰县供电公司应承担20%的赔偿责任。
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赔偿金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根据本院已查明的事实，四原告的具体损失如下：1、死亡赔偿金：四原告要求按照2012年度江苏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2202元／年计算20年为244040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鉴于受害人王新登有被扶养人王绍永、王成志、王慧需要扶养，死亡赔偿金应在上述数额的基数上加上被扶养人的生活费。根据各被扶养人的年龄，事发时，王绍永已满61周岁，其生活费应计算19年，王成志已满10周岁，其生活费应计算8年，王慧已满2周岁，其生活费应计算16年。因各被扶养人均系农村户口，且均有两个抚养义务人，每人每年的生活费均应按照2012年度江苏省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8655元／年的标准计算后再按照1／2的比例计算，且三被扶养人的生活费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2012年度江苏省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8655元。因此，前16年三被扶养人的生活费为138480元（8655×16），第17年至第19年被扶养人王绍永的生活费为12982.5元（8655÷2×3），被扶养人生活费总额应为151462.5元（138480＋12982.5）。死亡赔偿金总额应为395502.5元（244040＋151462.5），对于四原告要求超出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2、丧葬费：原告要求按照江苏省2012年度标准22993.5元计算，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3、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及误工损失：结合本案实际，本院酌定为1500元，对于四原告要求超出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四原告的以上损失合计419996元，由被告首羡水利站承担167998.4元（419996×40%），由被告丰县供电公司承担83999.2元（419996×20%）。
受害人因侵权行为死亡，其近亲属有权要求侵权人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本起事故造成受害人王新登死亡，给四原告造成了一定的精神伤害和痛苦，综合考虑本地生活水平、侵权人的过错程度等因素，本院酌定被告首羡水利站赔偿四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被告丰县供电公司赔偿四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因此，被告首羡水利站应赔偿四原告的损失总额为177998.4元，扣除已赔偿的20000元后，还应再赔偿157998.4元。被告丰县供电公司应赔偿四原告的损失总额为88999.2元。四原告要求两被告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三十四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丰县水利局首羡水利管理服务站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绍永、毕素侠、王成志、王慧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及误工损失共计157998.4元（已扣除之前赔偿的20000元）；二、被告江苏省电力公司丰县供电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绍永、毕素侠、王成志、王慧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及误工损失共计88999.2元；三、驳回原告王绍永、毕素侠、王成志、王慧的其余诉讼请求。
上诉人首羡水利站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受害人王新登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在架空线路附近伐树的危险性和在不采取防护措施情况下处理坠落线路的危险性，其在伐树前未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以确保在线路断电的条件下作业，以及在被伐倒的树木将线路和电线杆砸到的情况下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处理坠落的线路，存在重大过错。原审判决受害人王新登自负40%的责任，有失公允。二、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对电力设施的安装、运营具有监督管理责任，其和上诉人首羡水利站共用一个配电室，掌控着配电室的钥匙，在明知出事线路没有安装漏电保护器和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开关存在故障、上诉人首羡水利站购买的配件型号不符的情况下未尽监管职责，致使上述故障问题没有排除。出事线路带电是由于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没有考虑用电的季节性特点，停电不及时造成的。因此，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存在较大过错，原审判决其承担20%的责任，偏低。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首羡水利站不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王绍永、毕素侠、王成志、王慧辩称，受害人王新登是排灌站所在村村民，对排灌站只在浇水时供电、不浇水时不供电的情况是知道的，上诉人首羡水利站也认可事发时线路不应当带电。基于此，受害人王新登自负40%的责任，明显过高。上诉人首羡水利站是出事线路的产权人，其没有尽到管理责任，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应承担的责任，同意上诉人首羡水利站的意见。
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辩称，上诉人首羡水利站是事发路段的线路的产权人，该线路的管理、维修、维护均应由上诉人首羡水利站承担，其明知线路存在故障而不予处理，应承担由此造成的损害。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是依据上诉人首羡水利站的申请进行供电和停电的，事发时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没有收到上诉人首羡水利站的停电申请，一审中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提供的电费发票能够证明上诉人首羡水利站一直在缴纳电费，线路带电是正常的。毕德飞已经告知了村里买的闸刀不能用，尽到了提醒义务。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争议焦点：上诉人首羡水利站对受害人王新登的死亡承担40%的赔偿责任是否适当。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条规定，其他法律对侵权责任另有特别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因电力运行事故给用户或者第三人造成损害的，电力企业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电力运行事故由下列原因之一造成的，电力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一）不可抗力；（二）用户自身的过错。根据上述规定，处理本案电力运行事故侵权损害赔偿的法律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该法适用的归责原则仍为过错责任原则。因此，确定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其与受害人王新登死亡的损害后果之间的原因力大小，应为判断各方当事人具体承担赔偿责任比例的依据。该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国家对电力供应和使用，实行安全用电、节约用电、计划用电的管理原则。第三十四条规定，供电企业和用户应当遵守国家有关规定，采取有效措施，做好安全用电、节约用电和计划用电工作。据此，是否符合安全用电要求，是判断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的依据。
本案出事线路位于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该线路有独立的开关予以控制，与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入端的线路相分离，因此，通常情况下，输入端的线路有电并不必然导致该输出端的线路有电，也即输入端线路带电状况与输出端的线路有电以及由此造成的触电事故之间的因果关系因输出端有独立的开关控制而阻断，不应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但本案中，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和上诉人首羡水利站共用一个配电室，其在明知出事线路没有安装漏电保护器和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开关存在故障的情况下，仍然向上诉人首羡水利站违规送电，存在过错，前述因果关系中断的事由亦不存在，其违规送电行为是造成受害人王新登死亡的原因之一。上诉人首羡水利站作为出事线路和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产权人，未尽对产权范围内电力设施的管理责任，尤其是在明知出事线路没有安装漏电保护器和农业排灌变压器输出端的开关存在故障的情况下，未及时对上述电力设施进行整改、修理，是造成受害人王新登死亡的又一原因。出事地点电力设施为农业灌溉所用，农业灌溉的季节性特点，极易在电力设施管理者和当地村民中形成“灌溉时有电，不灌溉时无电”的所谓规律性认识。对此，上诉人首羡水利站作为该电力设施的产权人和管理人，更应尽到安全用电范围内的警示、宣传责任，避免触电事故的发生。上诉人首羡水利站未尽该管理责任，是造成受害人王新登死亡的另一原因。由此可见，上诉人首羡水利站存在较为严重的过错。受害人王新登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在架空线路附近伐树的危险性和在不采取防护措施情况下处理坠落线路的危险性，其在未依据安全用电规章要求确认出事地点线路断电的情况下，过于自信地依赖“灌溉时有电，不灌溉时无电”的所谓规律性认识，未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情况下伐树，以及在被伐倒的树木将线路和电线杆砸到时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处理坠落的线路，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并直接与危险源近距离接触，存在重大过错，是造成自己死亡的又一原因。通过将三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进行比较，可知被上诉人丰县供电公司的过错程度较轻，上诉人首羡水利站和受害人王新登的过错程度较重且相当。原审判决综合三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其与受害人王新登死亡后果之间的原因力大小，确定各方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分别为20%、40%、40%，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首羡水利站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90元，由上诉人首羡水利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祝杰
审 判 员 韩军
代理审判员 袁涌
二〇一四年七月七日
书 记 员 陈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