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绵民终字第2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梓潼县武都引水工程建设管理局，住所地：四川省梓潼县。
法定代表人：白国永，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蒲小红，该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赵兴甲，四川经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绵阳武都引水工程建设管理局，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法定代表人：勾承建，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马火明，绵阳游仙区东津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小华，男，生于1971年8月18日，汉族，四川省梓潼县人，住梓潼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金平，男，生于2005年1月10日，汉族，四川省梓潼县人，住梓潼县。
法定代理人：王小华，身份信息同上，系王金平之父。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贾福贤，四川经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梓潼县武都引水工程建设管理局（以下简称梓潼武引局）、上诉人四川省绵阳武都引水工程建设管理局（以下简称绵阳武引局）因与被上诉人王小华、王金平物件致人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绵阳市梓潼县人民法院（2014）梓民初字第7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梓潼武引局的委托代理人蒲小红、赵兴甲，上诉人绵阳武引局的委托代理人马火明，被上诉人王小华、王金平的委托代理人贾福贤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武都引水工程梓潼辖区内渠道的安全、维护、收费、放水等管理工作均由梓潼武引局负责。王小华的家门前约8米处（渠坡面至房屋滴檐）是武都引水一期工程红岩分干渠，该工程于1999年5月建成，渠宽约8米，设计流量10.5-3.24秒立方米。渠坡面上是王小华家的院坝，王小华家在院坝前搭有洗衣台，在院坝内洗、晒衣服等活动。2014年3月26日晚19时许，王小华之妻蒋智艳在自家门前的院坝前观赏烟花，不慎跌落入水渠中，被渠中的水冲走，邻居发现后抢救，救起时已死亡。2014年3月27日，死者蒋智艳的公公王泽林、婆婆白永秀向梓潼县公安局申请，拒绝尸体解剖。王小华及父母将蒋智艳安葬。蒋智艳与王小华生育一子，即王金平。蒋智艳父亲蒋光全、母亲王桂英将诉讼权利转让给王小华，由王小华主张他们的权利。蒋光全生于1947年12月27日，王桂英生于1950年1月5日，蒋光全与其妻王桂英共生育二个子女。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及经庭审核实的梓潼县公安局询问笔录、照片、四川省水利电力厅文件等证据证实。
原判认为：武都引水工程系行政主管部门指导下统一规划的惠民工程，为所修建地区提供水资源，对当地的生产生活带来了很大便利。武都引水工程红岩分干渠经过王小华家门前，王小华、蒋智艳一家长期生活在水渠上，应当知道引水干渠的水深及水流大等危险，应当在日常生活中加强注意和防范义务。死者蒋智艳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水渠的危险，因为疏忽大意而落入水中死亡，其自身存在较大过错，应当对其死亡承担责任。引水干渠上面便是王小华家的生活地，红岩分干渠的水流量较大，渠边无任何警示、防范等安全措施，在管理上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作为管理者的梓潼武引局应当对其安全隐患采取防范措施而没有采取，致使蒋智艳落入该水渠中死亡，存在一定过错，也应当承担一定赔偿责任。综合武引工程的性质、双方的注意义务、过错大小等因素，综合认定死者蒋智艳对其死亡承担75%的责任，梓潼武引局承担25%的责任。因蒋智艳死亡的总损失为255778元，其中丧葬费17936.5元，死亡赔偿金（7001×20年）140020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子王金平（5366.7×9÷2）24150.15元，父亲蒋光全（5366.7×13÷2）34883.55元，母亲王桂英（5366.7×16÷2）42933.6元，因多个被抚养人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能超过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故被抚养人生活费为77821.5元（5367×9年＋5367×4年＋5367×3年÷2）。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八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二十八条、第七十六条之规定，遂判决：一、绵阳武引局、梓潼武引局赔偿王小华、王金平各项损失63944.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二、驳回王小华、王金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25元，减半收取1313元，王小华、王金平负担1000元，梓潼武引局负担313元。
一审宣判后，梓潼武引局、绵阳武引局不服原判，向本院提起上诉。
梓潼武引局的主要上诉理由为：1.武都引水工程系国家重点水利工程，按设计规范施工于1999年5月建成，经验收合格后投入使用，该工程早已确权划界，并栽有明显的警示界桩。同时根据《四川省水利工程管理条例》的有关要求，划定了分干渠管理区范围，任何单位和个人均禁止在管理区范围内从事与工程无关的活动。本案涉及地段的管理区范围及警示界桩被上诉人及死者蒋智艳是清楚的，被上诉人一家人随时出入于管理区，其行为明显错误，因其自身过错引起的损害后果完全应自担其责，与工程的所有者、管理者无任何关系。2.被上诉人一方拒绝尸体解剖，死因无法查明，因果关系要件缺乏。蒋智艳下肢残疾，长期患有癫痫病，其事发当晚是否是被水淹死，难以定论。公安机关为查明死因，按办案程序，需要对蒋智艳尸体进行解剖，被上诉人一方书面申请拒绝解剖，造成真正死亡原因无法查明。3.本案分干渠不属于公共场所，也不是群众性活动的地方，其管理者明显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人范围。但上诉人多年来仍加强了分干渠的安全管理，进行了广泛宣传，划定了管理区，设置了界桩，放水期间渠道上每天都有专人巡视，不存在安全管理隐患。原审适用过错推定原则，推定上诉人具有安全注意义务，但本案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按照被上诉人陈述，死者是在分干渠管理区范围内看烟花而溺亡的，那么该危险的形成是由死者擅自进入分干渠保护区而引起的，理应自担其责。综上，请求撤销原判，驳回一审中被上诉人的诉求请求，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绵阳武引局的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楚，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对于蒋智艳的死亡是否应承担基于安全保障义务产生的民事赔偿责任的问题，也就是说，上诉人是否对被上诉人王小华之妻、王金平之母蒋智艳的死亡存在一定的过错？从本案的事实上完全可以得出，上诉人对事发地不属安全保障义务的范围，蒋智艳死亡纯系个人自行造成的，与上诉人无任何关联，上诉人也无任何过错。理由如下：1.武都引水工程是经合法修建的大型水利工程，也是惠民工程，该渠道属于安全运行和管理设施完善的工程，至今已经安全运行了15年。由此，上诉人对该渠道享有合法的使用权，其责任是对开挖渠道的规划和治理，并对渠道正常运行提供保障、监督和管理职能。对于上诉人所管理的武引工程，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应当承担一定赔偿责任，这明显混淆了民事责任和上诉人管理责任的区别。2.一审案由是物件致人损害责任纠纷。所谓物件致人损害责任，是指建筑物及其他地上物因设置或者保管不善，给他人的人身、财产造成损害的特殊侵权责任。所谓建筑物，是指国家因公共利益需要所提供的为公众使用的建筑等有体物及设备。涉案事件也不符合物件致人损害责任的构成要件。物件致人损害所采用的是过错推定原则，本案也完全不适用该原则。3.依据我国《水法》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有保护水利工程的义务，并且也规定了国家所有的水利工程应当按照国务院的规定划定工程管理和保护范围。《四川省水利工程管理条例》明确规定了在管理范围内未经许可任何人不能进入。关于红岩分干渠事发地，完全属于上诉人所属管理区域范围，具有特殊性，该管理区域不是对外开放的公众场所，法律明确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上诉人所管理的区域、从事与该区域无关的事宜。为此，上诉人也对当地村民作了一次又一次的宣传和劝解，告知村民不能随意到渠道边缘行走或者进行其他不正常活动等。死者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也是常年生活在该区域附近的人，应该意识到渠道不管是否在放水的过程中，都不能进入所管理的区域范围内从事任何活动，对可能存在的危险和不安全因素，应当具有认知能力。上诉人对渠道管理范围内不是法律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人。4.一审法院还认为上诉人在渠边无任何警示、防范等安全措施，这是一审法院不依据事实和法律而作出的主观臆断认定。事实上，当前没有法律、法规硬性要求通水渠道两岸必须设置防护栏和警示标志。但上诉人为了确保安全，还是在适当位置安装了警示标志，并一次又一次在安全方面作了大力宣传，不仅年年向引水渠道所属区域的当地村民发放《致武引总干渠灌区父老乡亲的一封公开信》等书面材料，而且，还在当地场镇现场作了宣传，尽到了宣传、提醒和告知的义务。5.在事发地的渠道通水过程中，根据上诉人对其流量日志记载，水位当时在其死者家门口上游3km左右处水深为1.15米，在往下流的过程中，有两个陡渠、好几个放水洞，由此可见，依照流水情形的逐渐性缓解来说，在事故发生地其水位应在80cm以内，死者作为一个正常成年人、身高大大超过1米以上，是完全不会淹死的。据此，上诉人认为蒋智艳不排除系自杀，并且，一审中被上诉人没有提出可信度高的相关证据来证明蒋智艳死亡的真实原因，死者亲人也向公安机关提出申请，拒绝尸体解剖，死亡原因至今也是一个谜。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王小华、王金平答辩称：1.原审确定的赔偿责任比例不符合客观事实，上诉人应当承担本次事故的主要责任。死者只是注意和防范义务，上诉人没有采取任何警示、防范安全措施，上诉人的过错更大。上诉人的违法行为是本次事故发生的必然条件，死者的过失仅仅是事故发生的偶然因素。对于25%的责任，民法理论和司法实践中均不会存在该项责任比例的划分，一般而言，就是主次责任也应该是三七比例划分。2.蒋智艳是落入水渠被淹死的，上诉人承担责任合法。蒋智艳下肢残疾，当晚观看别人放烟花时，不慎落入水渠被淹死，有村委会证明和证人证实，上诉人说其是寻短见或其他原因造成的死亡，应当举证证明。3.事故发生的本质原因是上诉人没有尽到管护义务，不具备安全措施，存在安全隐患，启动司法程序追究相关当事人的刑事和行政责任刻不容缓。上诉人称本案事故地段设有警示界桩，划定了渠道管理范围，发放了宣传资料等措施，只能证明上诉人是如何管理渠道不被破坏和侵占，以保证能够正常通水，并不具有对经过人员的安全警示、防护作用。由于上诉人对红岩分干渠没有采取安全防范措施，存在安全隐患，才造成本次事故发生，其具有重大过错，理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
1.在梓潼县公安局石牛派出所2014年3月27日对蒋智艳的公婆白永秀及村民赵小英和张立翠的询问笔录中，被询问人员均陈述蒋智艳右腿残疾，装有假肢，有抽风病史，白永秀陈述“她平时经常会发癫疯症”。
2.在梓潼武引局委托代理人2014年5月14日对死者蒋智艳的父亲蒋光全所作的询问笔录中，蒋光全陈述：“1988年我女子得的癫痫病，1994年正月16出的车祸，车祸将右小腿致残，切除2／3”。
3.绵阳武引局一审中提交了1994绵阳市水利电力局关于武引一期工程红岩分干渠的设计报告和1995年四川省水利电力厅的批复文件以及2001年12月12日的《武都引水一期工程红岩分干渠竣工验收鉴定书》，鉴定书的验收结论载明：“红岩分干渠已按国家批准建设的内容建成。工程从1999年5月通水证明，该工程设计合理，施工质量优良，运行正常、效益显著。工程管护范围内征地搬迁确权划界工作全部完成，运行管理设施完善。竣工决算符合规定，各工程档案及竣工验收资料齐全完整，同意验收，移交管理。”
4.绵阳武引局一审中提交了武引局对灌区村民的宣传单，该宣传单的主要内容为告知村民相关安全注意事项。
5.梓潼武引局一审中提交了一份《梓潼武引灌区红岩分干渠放水登记表》，该表记录了2014年3月25日至3月30日观义中心管理站的放水情况（取水地址为二郎山隧洞出口），包括启闸时间、闸前水位高度，其中2014年3月26日8时和17时30分的闸前水位高度分别为1.17米和1.15米。
6.梓潼武引局和王小华提交的蒋智艳发生事故的水渠现场照片显示水渠岸边设置有武引工程界桩。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梓潼武引局和绵阳武引局应否对蒋智艳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首先，从责任主体上，本案事故发生地为武都引水工程红岩分干渠，属于梓潼武引局管理区域，梓潼武引局作为梓潼县人民政府举办的独立的事业单位法人，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如需承担责任则应由其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其次，本案系一般侵权责任纠纷，梓潼武引局应否承担责任应看其是否符合侵权损害赔偿的构成要件即侵权行为、过错、损害事实、因果关系。
从武引工程的修建、运行、管理来看，武引工程的规划设计合法，修建完成后经验收合格投入运行，梓潼武引局在渠道旁设置了界桩，对于水渠通水可能带来的危险，也以适当方式对村民进行了提醒。现行法律法规并未规定类似武引工程的水渠两旁应当安装护栏或采取其他封闭措施。
从事故发生的情况看，蒋智艳于事发当晚落入水渠中，被救起时已经死亡，蒋智艳的公婆（即王小华父母）拒绝尸检，故本案缺乏明确的死因鉴定结论，只能根据证人证言推测为落水死亡。蒋智艳及其家人在渠边居住、生活多年，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靠近水渠的危险性，且本次水渠放水在蒋智艳发生事故前已经输水多时，对于武引工程界桩范围内的区域，不应擅自进入。蒋智艳在自身患有疾病和身体残疾的情况下，其对自身安全更应提高防范意识，作为蒋智艳的家人也应对其多加照顾和看护。蒋智艳的落水是因其不慎所致，而并非其不知晓水渠的存在和靠近水渠的危险性，也并非是因为武引工程本身出现坍塌、脱落等缺陷所致。因此，梓潼武引局并无违法行为，蒋智艳的落水与梓潼武引局对武引工程的运行、管理缺乏因果关系，梓潼武引局其对蒋智艳的死亡不具有过错。王小华、王金平主张梓潼武引局和绵阳武引局对蒋智艳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梓潼武引局和绵阳武引局的上诉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王小华、王金平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96元，均由王小华、王金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伍 静
审 判 员 廖小军
代理审判员 胡义昕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郧咏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