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10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齐中中。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景晖。
原审第三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静安支行。
上诉人齐中中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284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齐中中及其委托代理人、被上诉人吴景晖及其委托代理人、原审第三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静安支行（以下简称上海银行静安支行）之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上海市浦东新区杨南路x弄x号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原系吴景晖所有。吴景晖与齐中中均在A公司工作，为同事关系。2004年8月5日，以吴景晖作为甲方（出卖人）与齐中中作为乙方（买受人）就系争房屋订立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下简称买卖合同），约定：房屋总价款为60万元（人民币，下同），本合同签订后，乙方于2004年8月5日支付2万元，作为定金，待支付尾款时抵作房价款，乙方于2004年8月10日前支付16万元，乙方于2004年8月18日前贷款到账42万元；……。买卖合同中关于过户、交付房屋、违约条款等均显示为空白，未予书面约定。2004年8月12日，双方共同至相关部门办理系争房屋过户手续，当日该房屋的权利核准登记至齐中中名下。2004年8月11日，齐中中与上海银行浦江支行签订《个人住房抵押借款合同》（以下简称借款合同），贷款金额为42万元，用途为购买系争房屋，抵押物即为系争房屋，采用等额本息还款法，每期归还本息金额为4，462.97元。2004年8月13日，银行发放贷款，并在系争房屋上设定了42万元的债权抵押登记。42万元贷款由吴景晖领取使用。吴景晖与齐中中双方就系争房屋没有办理交付手续，系争房屋一直由吴景晖及其家人实际使用至今。
2013年8月，吴景晖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令：1、确认吴景晖与齐中中关于系争房屋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2、齐中中将系争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吴景晖名下。
就系争房屋房款支付及贷款归还情况：
一、系争房屋中除银行贷款外，其他房款的支付：吴景晖表示因为是虚假买卖，除银行贷款外，齐中中并未支付过任何钱款；齐中中表示，就买卖合同约定的定金2万元及首付款16万元齐中中均以现金方式支付，其中近2万元系齐中中的姐姐、姐夫给的，剩余的是母亲用1.50万美元通过黄牛市场兑换为人民币，以现金方式给齐中中，齐中中也通过现金方式支付给吴景晖，但就母亲上述美元提取记录，齐中中没有办法提供，就首付款的收条亦遗失。
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在本案中，齐中中对于付款虽作了解释，但并未提供任何的证据证明其陈述，在吴景晖予以否认下，法院对于齐中中表示支付了除银行贷款外的其他房款的意见，不予采信。
二、关于系争房屋银行贷款的归还：吴景晖表示，其所获得的银行贷款均交由A公司使用，故关于还款存折的所有原件均在吴景晖和A公司处，自还款日起至2013年8月30日之间的贷款均由A公司代为吴景晖归还，齐中中并未归还过任何一期银行贷款，对吴景晖的该陈述，A公司予以确认；齐中中表示，从2004年开始还贷至2009年10月期间，每个月均是齐中中予以归还的，其中2004年还贷起至2008年6、7月的还贷均是齐中中自己拿着现金带着存折到银行柜面上存款，该期间存款并无凭证，存款主要是在本市浦东新区上南路靠近成山路或上南路靠近杨南路的两家上海银行网点办理；2008年6、7月后至2009年10月期间齐中中将现金及存折交给A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其安排公司财务人员代齐中中存款并还贷，法定代表人收取齐中中的现金及存折未出具凭据，存款后也未向齐中中交付存款凭证；2009年10月后至今的还贷确实不是齐中中另行拿钱偿还，均以A公司转入齐中中还贷账户的补偿款项进行归还；齐中中每月还贷金额为4，400元左右，每月还贷的钱款的来源，有齐中中每月收入2，000元，其姐姐每月补贴500元至1，000元不等，父母补贴1，000元至2，000元，于2005年、2006年左右（具体日期及金额齐中中记不准确）其叔叔还一次性给齐中中现金10万元，由齐中中分几次从卡中拿出来以现金形式放在身边以备还款，2007年年底，齐中中另行购置房屋，每月归还贷款总金额为6，500元左右，其中一部分由妻子补贴，一部分由齐中中用三张信用卡以循环欠款方式还款；至于银行还贷存折共产生过三本，三本原件均不在齐中中处，是因为2008年年初齐中中从公司宿舍搬离时有所遗失，之后产生的存折因交给公司法定代表人或交由公司办理保险，均未向齐中中归还。
原审法院查明，根据吴景晖向法院提供的关于以齐中中为户名的还贷存折情况，2004年8月12日至2006年6月20日期间存有存折一份，使用完毕后于2006年6月20日更换新存折，更换后的存折于2006年8月21日因挂失重新开户新的存折一本，从2006年8月21日至2007年12月21日存折使用完毕后，银行于2008年1月17日又重新更换新的存折，该本存折用至2008年8月21日，银行于2008年9月22日又进行了更换，该存折从2008年9月22日打印至2010年1月12日，于2012年4月18日更换新的存折至当前，上述存折原件共计6本。根据吴景晖向相关银行调取的因还贷而办理的个人储蓄存款凭条，从2004年9月还贷日开始至2008年6、7月期间，在上海银行浦三路支行（本市浦东新区临沂路133号-135号）及三林支行（本市浦东新区永泰路889号）办理还款业务有33次，在上述存款凭条上手写“齐中中”字样中无一张由齐中中本人签字形成。齐中中虽解释当时多由随其车同行的公司出纳周翠英代为办理存款手续，但该解释与其之前向法院陈述的“齐中中自己拿着现金带着存折到银行柜面上存款”表述并不一致，而其陈述的“存款主要是在本市浦东新区上南路靠近成山路或上南路靠近杨南路的两家上海银行网点办理”也与证据材料所反映的无法吻合，同时案外人周翠英也对齐中中的陈述未予以确认，法院难以采信齐中中的意见。就2008年6、7月至2009年10月期间，齐中中提出是其将现金及存折交由A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文辉，由其安排代为还贷，但案外人陈文辉对此予以否认，齐中中对其陈述并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同时在此期间齐中中另行购置的房屋上也存有2，000余元的还贷义务，就每月6，500元左右的房贷资金来源与其家庭收入并不匹配，齐中中作出的解释也不具合理性，在齐中中没有进一步提供证据的情况下，而银行出具给客户的相关现金存款凭条原件又均在吴景晖处，就齐中中承担了还贷义务的陈述，法院难以采信。根据吴景晖提供的相关证据材料，能够与当时参与人员的表述相互印证，且相关用以还贷的存折及凭证原件无一例外的均在吴景晖处保管，其需要证明的事实发生具有高度盖然性，由此法院对于吴景晖的陈述予以确认。至于2009年10月后银行还贷，齐中中也确认款项均非其出具，是由A公司通过贷记凭证、网上银行等方式向其户名还贷账户中划款支付，齐中中对此虽解释了其与公司之间存有10年服务期补偿协议，但并未提供相关证明，在案外人A公司不予确认的情况下，对其陈述，不予采纳。
原审另查，2008年4月11日，齐中中重新向相关部门申请了关于系争房屋的房地产权证。A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陈文辉，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就出资者情况登记为：陈文辉认缴出资90万元，吴景晖认缴出资为10万元。
原审再查，2006年12月，中国银监会上海监管局关于上海银行相关支行变更行名予以批复，同意上海银行浦江支行更名为上海银行静安支行，2007年12月，上海银行内部从2008年1月1日起，将总行及分支行行政公章统一启用全称章，即全称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静安支行。
原审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吴景晖与齐中中就系争房屋于2004年8月签订买卖合同并办理了产权转移，但双方就买卖合同是否由此建立买卖关系真实意思表示以及就其他交易事项有否实际履行存在争议，该买卖合同在履行过程中，确有异于正常交易情形。第一、双方自2004年签订买卖合同至今，长达近10年的时间，系争房屋从未实际交付给齐中中，一直由吴景晖及其家人居住使用；齐中中表示这是基于双方口头约定公司十年服务期，对此认为，首先齐中中就该约定并无证据予以证明，也未在买卖合同交付房屋条款中有任何约定的体现；其次作为购房人，在支付了并非显著低于市价的对价下，购房后无偿让他人居住10年，此后才实际取得房屋，已有悖常理，何况根据齐中中的表述，其购房目的是为结婚置业，该未交房的解释则更加不合常理，即使齐中中与A公司之间存在相关服务约定，但系争房屋是吴景晖个人所有的房屋，就系争房屋本身与公司无涉，由此对房屋未予交付的原因，齐中中的陈述法院不予采信；第二、房屋买卖关系中作为购买方的主要合同义务即为支付房款，其应当对是否履行支付房款义务承担举证责任。目前吴景晖仅确认收到因买卖所获取的贷款，并未收到其他款项，齐中中在没有提供对方出具的任何收款收据下，又未对现金支付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资金的流向及来源，就此对齐中中已支付除却贷款外的其他房款陈述，不予确认；第三、对于贷款的归还，依据交易常规，应由购房人予以归还，而本案齐中中没有证据证明其履行过还贷义务，就相关还贷的细节陈述也前后不一，难以认定其履行了还贷义务，该也不符合正常的交易常规；第四、关于系争房屋的买卖合同，借款合同、银行的放款凭证、税费、发票、产权证、还贷存折及相关凭证等均在吴景晖处保管，对此齐中中虽提出2008年年初从公司宿舍搬离时遗失了系争房屋的产证、契税单据、付款收条及三本存折，但并无证据显示上述材料曾经就保管在齐中中居住的宿舍中，况且吴景晖处所能够提供的材料已经远远超出了齐中中陈述遗失材料的范围，结合上述其他方面履行的异常，齐中中的陈述不具合理性。综合上述分析，吴景晖与齐中中之间虽签订了系争房屋的买卖合同，但买卖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就吴景晖作出的吴景晖与齐中中是以房屋买卖的形式来获取银行贷款的表述，更为符合客观真相，故法院对吴景晖与齐中中于2004年8月就系争房屋签订的买卖合同依法认定为无效。
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后，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本案中，房屋贷款实际由吴景晖收取并支配，吴景晖表示买卖合同无效后，其愿意承担因涤除系争房屋上抵押所发生所有费用，上海银行静安支行表示只要保障银行的债权，对吴景晖的意见并无异议。由此，吴景晖在愿意承担涤除抵押费用的情况下，在涤除系争房屋上上海银行静安支行设定的抵押权后，吴景晖要求将系争房屋的权利恢复登记至吴景晖名下，法院予以支持。齐中中对于买卖合同无效后，要求吴景晖返还齐中中购房定金2万元、首付16万元及交易契税，并赔偿上述费用从2004年8月11日至2014年2月10日依照5年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吴景晖表示上述费用齐中中并未实际支付，故不存在返还及赔偿利息，对于首付款及定金是否支付法院已作出认定，由此齐中中要求返还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另外齐中中认为其支付了契税，但该税费凭证原件在吴景晖处保管，且在买卖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齐中中承担相关税费也不合常理，故就此费用的返还，法院亦不予支持，另外齐中中要求吴景晖承担上述费用的利息，于法无据，法院难以支持。齐中中还要求吴景晖归还齐中中已经归还贷款的本金及利息罚息共计494，230.40元以及吴景晖占用款项的利息126，961.74元（即从494，230.40元中扣除本金部分，按照向银行延迟归还本金产生利息标准计算），对此吴景晖认为齐中中没有实际还贷，该主张无依据，不予同意，法院认为，银行的贷款是基于买卖的形式获得，而非齐中中自行出资，银行贷款均非齐中中实际偿还，齐中中仅是名义上的借款人，在目前归还本金尚余5万余元，吴景晖又自愿代其清偿剩余银行贷款，齐中中仍要吴景晖归还贷款42万元及相关利息罚息等，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另外齐中中还提出吴景晖赔偿房屋差价损失235万，吴景晖不同意也不予认可，因本案不存在真实的购房关系，故齐中中提出的房屋差价损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对此请求也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于二○一四年三月三日依法作出判决：一、确认吴景晖与齐中中于2004年8月5日签订的关于上海市浦东新区杨南路x弄x号x室房屋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二、齐中中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涤除上海市浦东新区杨南路x弄x号x室房屋上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静安支行（原上海银行浦江支行）设定的抵押权，因涤除该抵押权所产生的费用均由吴景晖承担；三、上述第二项履行完毕后三日内，齐中中协助吴景晖办理上海市浦东新区杨南路x弄x号x室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吴景晖名下的手续。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800元，减半收取计人民币4，90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人民币9，900元，由齐中中负担。
判决后，齐中中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系争房屋交易的整个过程手续完备、合情合法，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审错误的采信了被上诉人的证据及具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对上诉人的合理解释及证据不予理会，故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同时，被上诉人的诉请已超出法定诉讼时效。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吴景晖则表示服从原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上海银行静安支行表示尊重法院的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本案系争房屋的交易是否体现了双方当事人进行房屋买卖的真实意思表示。
本院认为，就本案系争房屋的买卖，虽然在形式上双方当事人完成了签约及过户手续，但在实际履行中存在诸多瑕疵而有违常理，一是在长达数十年时间，系争房屋未发生交付而转移占有，继续维持原样；二是上诉人未能提供支付首付款的相应的证据，被上诉人亦否认上诉人曾支付过首付款；三是对于银行按揭贷款的归还，从现有证据来看，一直由案外人A公司予以出资归还，上诉人主张前期贷款由其出资归还的陈述未有相应的证据予以印证，且与实际还贷的相关材料不吻合；四是涉及系争房屋买卖的相关手续、材料包括房产证等均由被上诉人保管。对于上述反常之处，上诉人未能作出合理解释；相反，被上诉人及证人证言对此的解释符合情理，故应认定本案系争房屋的买卖并非双方进行房屋交易的真实意思体现，而是一起以房屋交易为名、实为套取银行贷款的假买卖，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本案系争房屋买卖合同应为无效，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原审法院据此所作的判决并无不当；上诉人坚持认为双方间是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但其对此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亦未能对于其中的反常之处作出合理解释，故对其相关上诉理由本院难以采信。本院另需指出，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请非债权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上诉人就此问题的相关上诉理由，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前提下，依法作出的判决是正确的，本院应予维持；上诉人齐中中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800元，由上诉人齐中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峰
审 判 员 叶兰
代理审判员 李兴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周勰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