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2民终193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王庆生，男，1971年6月10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新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青，江苏蘅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扬名镇五爱村。
负责人：万泽湘，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凯，江苏金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庆生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以下简称苏盐无锡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17）苏0213民初70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庆生上诉请求：改判支持其一审时的全部诉请。事实和理由：其对停职通知不服，向一审法院提出异议，但是一审判决回避了该争议焦点；停职通知指出其有不利于食盐市场稳定和企业利益的言行，但是自2016年11月29日发出该通知至其向公司发函的2017年2月13日，公司并未提供指证其违纪事实的证据，且停职通知依据的《苏盐司委（2016）80号》（以下简称党委80号文）并非公司的规章制度，而是上级公司党委颁布的文件，该文件不能用于处理劳资纠纷，该文件制订日期晚于所谓的违纪事实发生的日期，文件关于调查结束后不再补发停职期间薪酬待遇的规定也侵犯了职工获取劳动报酬的权利，因此，其有权要求公司补发报酬，有权与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且主张经济补偿；2015年度5％的绩效年薪，公司延后结算支付的依据是（2015）66号文件，该文件于2015年12月17日印发，但规定的施行日期是2015年1月1日起，公司是在2015年度的绩效基本确定后才制定的文件，明显不合理，在其离职时，公司尚未发放该笔报酬，属于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情形，其依法享有解除劳动合同并主张经济补偿的权利。
苏盐无锡公司辩称，王庆生是党员，是中层干部，享受副科级待遇，在通知王庆生停职检查时，公司已经掌握了其违纪的事实，根据上级公司印发的党委80号文处理王庆生的问题并无不当；2016年1月至8月的绩效年薪，因涉及的账目还在审计，因存在坏账，故暂不能发放；2016年12月至2017年2月的效益工资，王庆生是比照前三个月的平均效益工资计算的，但是因王庆生在停职期间没有创造工作业绩，故不应当发放；王庆生是在公司对其停职调查期间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是自行辞职的行为，不符合主张经济补偿的条件；请求驳回上诉。
王庆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苏盐无锡公司支付经济补偿378102元、支付2015年度绩效年薪5852.10元、支付2016年1月至8月的绩效年薪5523.35元、支付2016年12月至2017年2月效益工资11556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10月，王庆生入职苏盐无锡公司，2006年10月，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5年12月和2016年12月，苏盐无锡公司经过党政领导办公会研究通过，分别印发施行《基层单位经营者年薪制实施方案》（以下简称实施方案），规定实施方案施行的起始时间分别是2015年1月1日和2016年1月1日，适用的对象是分公司及锡澄配送中心领导班子成员（市场化改革后为健康厨房公司、江阴分公司、宜兴分公司），规定了经营者年薪的构成、分配管理和确定办法，还规定形成坏账造成公司损失的，酌情扣减绩效年薪的5%-100%。苏盐无锡公司按实施方案支付王庆生薪酬，但决定对2015年度和2016年度5%的绩效年薪暂缓发放。2016年9月，王庆生被调往健康厨房商贸公司工作，此时支付王庆生的工资制度变更为按月考核的效益工资。2016年11月，苏盐无锡公司向王庆生发出《通知》一份，通知的主要内容为：据反映，王庆生曾以外省盐业公司员工名义在客户和市场上存在不利于食盐市场稳定和企业利益的言行，经公司研究，对王庆生实施停职处理，配合调查，调查期间工资按无锡市最低生活标准发放。自2016年12月起，苏盐无锡公司停发了王庆生的效益工资，仅支付王庆生基本工资和补贴（2016年12月4879元、2017年1月4889元、2月6149元）。2017年2月13日，王庆生向苏盐无锡公司发出《律师函》一份，函告的主要内容为：苏盐无锡公司在既无法定依据又无违纪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一纸通知即剥夺王庆生的劳动权利和获得报酬权利，严重违反《劳动合同法》，严重侵害了王庆生的合法权益，请苏盐无锡公司在收到《律师函》之日起三日内撤销对王庆生的停职处理决定，为王庆生恢复工作并补发克扣的工资，否则将依据《劳动合同法》行使权利。2017年2月18日，王庆生向苏盐无锡公司发出《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一份，通知的主要内容为：苏盐无锡公司实施停职处理后，王庆生多次进行交涉并发出《律师函》，但苏盐无锡公司至今不予理会，现通知苏盐无锡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要求补发绩效年薪和效益工资、支付经济补偿并办理相关手续。2017年3月，苏盐无锡公司办理退工手续。2017年3月10日，苏盐无锡公司作出《关于对王庆生同志的处分决定》，决定给予王庆生降职处理，并不再补发停职调查期间的绩效工资。2017年3月13日，苏盐无锡公司向王庆生发出《关于王庆生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的复函》，明确已收到王庆生的《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表示同意解除劳动合同的要求，劳动关系自2017年2月20日终止，同时函告王庆生：2015年5%的绩效年薪因应收账款未收回而暂缓发放；2016年1月至8月的绩效年薪待考核、审计后发放；王庆生不符合支付经济补偿的条件，苏盐无锡公司不予支付。2017年5月，王庆生向劳动争议仲裁部门提出仲裁，要求苏盐无锡公司支付2015年度绩效年薪5852.10元、支付2016年1月至8月的年薪80000元、支付2016年9月至2017年2月效益工资60000元、支付经济补偿462750元、支付企业年金200000元，劳动争议仲裁部门于同年7月作出仲裁裁决，确定对王庆生的仲裁请求均不予支持。王庆生即诉至法院，诉请如前。
上述事实，由当事人陈述、王庆生提供的劳动合同书、《通知》、《律师函》、《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关于王庆生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的复函》、苏盐无锡公司提供的实施方案、《关于对王庆生同志的处分决定》在卷佐证，依法予以确认。
一审中，苏盐无锡公司提供实施方案和《关于计提坏账准备的请示》，用于证明苏盐无锡公司对年薪制人员暂缓发放2015年度和2016年度5%的绩效年薪是有文件依据的，原因是应收账款未收回，年度坏账损失尚未确定。上述证据经当庭质证，王庆生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据的合理性提出异议。至2018年1月31日，苏盐无锡公司向法院表示，原苏盐连锁无锡城区分公司2015年度未收回的应收账款已经核对清楚，王庆生2015年度暂缓发放的5%绩效年薪5852.10元将给予发放，由于2016年度的应收账款未收回，损失不能确定，2016年度5%绩效年薪仍暂缓发放。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用人单位有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情形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双方争议的苏盐无锡公司是否应支付经济补偿问题，应当审查苏盐无锡公司的行为是否属于劳动合同法所规定的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情形。苏盐无锡公司印发的实施方案，适用的对象是分公司及锡澄配送中心领导班子成员，该方案经过党政领导办公会议研究通过并印发，不违反法律的规定，施行后双方无异议并实际履行。王庆生被停职后苏盐无锡公司实际按基本工资标准支付薪酬，现双方发生纠纷，应对调整王庆生薪酬的合法性和合理性进行审查。由于实施方案确定了基层单位经营者较高的薪资待遇，停职调查期间按基本工资标准调整薪酬后，王庆生工资额与之前相比差额较大，但是，王庆生停职接受调查期间不再履行原职务，按基本工资标准支付工资，既不违反法律的规定，也符合按劳取酬的原则；王庆生对停职调查的决定不服有正常的救济途径，苏盐无锡公司停职调查的期间也并未明显超出合理的范围，王庆生并不构成被迫解除劳动关系，故认定苏盐无锡公司的行为并不构成劳动合同法所规定的未及时足额支付王庆生劳动报酬的情形，王庆生支付经济补偿的理由不能成立。同样，苏盐无锡公司于2016年12月起停止发放效益工资，也不违反法律规定，王庆生支付效益工资的请求也不予支持。暂缓发放5%绩效年薪，是苏盐无锡公司实施方案中确定的工资分配办法，现苏盐无锡公司表示2015年度未收回的应收账款已经核对清楚，王庆生2015年度暂缓发放的5%绩效年薪5852.10元将给予发放，依法予以准许，苏盐无锡公司已提供证据证明2016年度坏账损失尚未确定，王庆生支付2016年度5%绩效年薪的请求不能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苏盐无锡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王庆生2015年度5%绩效年薪5852.10元；二、驳回王庆生其它诉讼请求。
二审审理情况：
1.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记载的质证经过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2.苏盐无锡公司向本院提供一组证据，以证明公司发现王庆生违纪问题，调查其违纪问题的经过，具体包括：孙某出具的《情况反映》（落款日期2016年9月26日）；张某某、沈某、孙某出具的《关于健康厨房公司客户经理涉嫌私自为外单位同行开展食盐销售前期工作的调查说明》（落款日期2016年9月29日），该调查说明附有江阴食品城客户所指认的王庆生的照片、指认为王庆生所留的名片、指认王庆生到访的监控视频（截图）及客户的指认意见；张某某、孙某某代表纪委在2016年9月29日三次询问王庆生时制作的笔录（共三份）；万泽湘、张某某、沈某等五人与会后形成的《关于王庆生同志的调查处理的会议纪要》（落款日期2016年11月19日）；张某某、杨某某出具的《关于王庆生同志情况的调查说明》，反映了他们在11月24日走访天鹏、金桥两个批发市场及走访美莱网公司的见闻（落款日期2016年11月25日）；张某某、杨某某代表组织向健康厨房公司员工李某、滕某某、刘某调查时制作的笔录（落款日期2016年11月23日至24日）。王庆生质证称，在2016年11月公司通知其停职前，公司的纪委书记张某某、孙某某主任曾找其谈话，并且出示了江阴食品城客户的举报其为上海盐业公司推销产品的材料，但是其当场否认了所谓的举报事实，对于公司二审提供的上述证据，其只认可9月29日的三份询问笔录，其他证据，因没有其本人签字，故不予认可。
3.苏盐无锡公司申请孙某、孙某某、沈某到庭作证。证人孙某称，其当时是江苏省苏盐连锁有限公司江阴分公司的客户经理，分管江阴食品城的业务，因接到客户反映，其随即进行了核实，向上进行了汇报，并且参与了公司的调查活动，通过听取客户陈述、查看视频监控以及调取客户提供的名片，发现了王庆生在江阴食品城以外省盐业公司的名义采集客户信息，撺缀客户不要囤盐的事实，《情况反映》系其提交给公司。证人孙某某作证称，其当时是苏盐无锡公司的纪委副书记，调查时的笔录是其制作的，起先王庆生不承认到江阴食品城，后来拿到了视频监控，王庆生在后来的笔录中才承认去过，因为王庆生是党员，故由纪委出面调查，根据调查情况，纪委可以作党内处理，也可以建议行政处理，经初步调查，王庆生可能存在违纪事实，所以，公司作出了对王庆生停职检查的安排，调查期限要视调查的进度而定，故未明确停职的期限，因党委80号文内容更具体，处理也较公司的制度稍轻，故此处分决定引用了该文件的规定。证人沈某称，食盐实行划区销售，无锡公司的人员无权到江阴去，当时盐业体制改革即将开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连续有群众反映有人撺缀经营户不要囤盐，因其当时是江阴市盐务局局长，上级遂责成其与孙某进行调查，通过走访经营户，查看视频监控及经营户提供的王庆生的名片，公司掌握了王庆生的违纪事实，在调查过程中，苏盐无锡公司的张某某也到现场查看了视频监控，9月29日的调查说明是其出具给苏盐无锡公司的。王庆生质证称，认可证人的身份，但是对于作证的内容不予认可，证人反映的其在经营户中撺缀、采集信息的情况没有事实依据，停职检查的通知未适用公司的规章制度，亦未告知停职的期限与救济途径，故该通知不合法。苏盐无锡公司质证称，证言真实有效，可以证明王庆生从事了不利于企业利益的活动，公司的停职检查有事实依据。
4.党委80号文是中国共产党江苏省盐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委员会旨在加强干部职工纪律作风建设于2016年11月4日下发集团所属各公司执行的文件。其中规定，要坚决制止有损企业形象的言论，严禁散布违背盐业体制改革精神的言论，严禁吃里扒外，为其他企业从事同类产品生产经营提供便利，违反上述规定的，先停职接受调查，待查实有关情况后依法依规给予相关处分，停职期间，只发基本工资，调查结束后不再补发停职期间的其他薪酬待遇。王庆生在一审时陈述，在其停职后公司组织包括其在内的所有干部职工进行了学习并且签字。苏盐公司一审时陈述，该文件由省公司下发，在办公系统公布，干部职工都可以查看，后来再组织了学习。对于上述事实，本院予以补叙。
本院认为，忠实履行工作职责，努力为本单位服务是劳动者的基本劳动纪律。停职检查是用人单位避免损害后果扩大的必要措施，是用人单位查明劳动者违纪事实，确定惩戒方式的必要手段。停职检查期间，劳动者的工作内容、工作强度均与正常履职时有异，工资报酬下降是正常现象，因此，该期间内工资报酬的异常不属于劳动者可以主张经济补偿的用人单位“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情形。但是，用人单位对劳动者采取停职措施的，应当有初步的事实依据，并且应当在合理期限内作出结论，用人单位不得滥用该项措施侵犯劳动者的正当权益。二审中，孙某、孙某某、沈某的证言与苏盐公司提供的《情况反映》、《调查说明》等证据相互印证，可以证明苏盐公司对王庆生采取停职措施源于群众的反映，公司在作出停职措施前已经初步掌握了王庆生违反劳动纪律的事实，在调查过程中，公司亦向王庆生出示了有关证据，因此，公司通知王庆生停职配合调查并不违法。王庆生在2017年2月13日发函催促公司恢复工作，在2月18日即发函解除劳动合同，王庆生未为公司预留必要的合理期间，在诉讼中王庆生亦未证明公司有故意拖延等滥用措施的行为，因此，王庆生应当自行对解除劳动合同的后果负责，本院对于其主张的经济补偿不予支持。党委80号文其实质是对劳动者劳动纪律的重申，并未增加劳动者义务，即使苏盐公司按照党委80号文的规定作出停职措施，也不能作为王庆生主张停职措施违法的理由。
王庆生在2016年9月前按照公司薪资制度的规定，实行年薪制，工资构成中包括绩效年薪，2016年9月起因工作调动，其工资制度变更为按月考核的效益工资。（2015）66号文与（2016）57号文分别是2015年度与2016年度年薪制的实施方案，该方案经过党政领导办公会议讨论，其中绩效年薪经审计考核后兑现的内容并不违反法律，王庆生关于两个文件制订的时间都靠近当年年底的意见不能作为否定文件效力的理由。2015年的绩效年薪因公司已审计核对清楚，法院已按照公司的意见判决支付，2016年度（指1月至8月）的绩效年薪，因审计尚未完成，王庆生可以待条件成就后另行主张，本案中本院不予支持。王庆生主张效益工资的期间是其停职配合调查的期间，因王庆生不再履行原职务，且公司已经发放基本工资与补贴，故王庆生主张按照以往的标准发放效益工资明显与其劳动付出不符，因此，本院对效益工资不予支持。2015年度的绩效年薪虽然是公司在一审时同意支付的，但是符合薪资制度的规定，王庆生对于绩效年薪延后支付亦应当有合理的预期，故本院对于其主张的该年薪未支付是其解除劳动合同的原因之说不予采信，对于其据此主张的经济补偿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庆生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王庆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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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张亚静
审判员 顾 妍
审判员 陶志诚
二〇一八年七月九日
书记员 魏 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