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青民二商终字第5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广润泽环境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丁卫东，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香。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海尔空调电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绵绵，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生波，山东名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连吉春，山东名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广润泽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圳广润泽公司）、上诉人青岛海尔空调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因居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12）崂民二商字第2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17日依法受理。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高大海担任审判长并主审本案，与审判员杨传令、代理审判员陈凤德共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深圳广润泽公司委托代理人刘香、上诉人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委托代理人王生波、连吉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深圳广润泽公司在一审中诉称，深圳广润泽公司是经深圳市政府主管部门批准，依法于2005年6月23日注册成立的合法经营企业。2008年与海尔空调电子公司开展业务，并于2008年6月17日与海尔空调电子公司签订了H30070296、H30070291两份合同，总价款分别为150000元、215958元。两份合同附件之一2.2条款约定“在每次结算前，乙方必须按甲方的要求提供合格的等额增值税发票”，深圳广润泽公司就此中介合同的经济业务到深圳市国税局开具发票时，国税局告知此项业务根据国家税法不属于增值税业务范畴，应属于地税局服务类范畴。深圳广润泽公司将此情况告知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并协商是否可以提供等额的服务类发票，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拒绝接受等额服务类发票，强行单方面扣下合同总价17%的合同应付款。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单方面扣除应付款17%的行为侵犯了深圳广润泽公司的财产权。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深圳广润泽公司与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所签订的两份中介合同附件之一2.2条款“在每次结算前，乙方必须按甲方的要求提供合格的等额增值税发票”为无效条款；2、青岛海尔电子公司返还单方面扣下的合同总价的17%的增值税款53173.38元；3、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支付逾期付款产生的滞纳金；4、本案诉讼费及因诉讼产生的费用损失由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承担。
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在一审中辩称，深圳广润泽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不能开具增值税发票。不能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责任也在深圳广润泽公司，理应赔偿因此给青岛海尔电子公司造成的损失，深圳广润泽公司方已于2009年11月23日、2010年1月21日分别按照扣除合同总价17%增值税款后的金额向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开具普通地税发票，青岛海尔电子公司也于2009年12月14日、2010年2月23日前向深圳广润泽公司付款，双方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深圳广润泽公司起诉时已超过诉讼时效。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6月17日深圳广润泽公司与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双方签订两份中介合同，合同的价款分别为人民币150000元、215958元，两份合同价款共计人民币365958元。该两份合同均在中介合同附件一2.2条约定在每次结算前，乙方（深圳广润泽公司）必须按甲方（青岛海尔电子公司）的要求提供合格的等额增值税发票，如乙方迟延提供，则甲方可迟延付款。
2009年11月23日，深圳广润泽公司向深圳市地方税务局申请开具金额为人民币128205.12元的发票，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在申请表的付款方声明中签字、盖章，同日深圳广润泽公司开具出其他服务业的普通发票。2010年1月20日，深圳广润泽公司申请开具金额为人民币184579.49元的发票，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在申请表的付款方声明中签字、盖章，次日深圳广润泽公司开具出其他服务业的普通发票。2009年12月14日，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支付深圳广润泽公司服务费人民币128205.12元，2010年2月23日，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支付深圳广润泽公司服务费人民币184579.49元，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共计付款人民币312784.61元。
原审法院认为，深圳广润泽公司与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所签订的中介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均应依约履行自己义务。法律并未明确规定中介服务合同不能开具增值税发票，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可以使用增值税发票进行抵扣税款，增值税的税率为17%，若不能开具增值税发票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就无法抵扣税款，青岛海尔电子公司的损失是可预期的。深圳广润泽公司作为劳务的提供方，对其所提供的中介服务能否开具增值税发票应事前进行充分的调查了解，深圳广润泽公司对因此造成的无法履行该项约定的后果负有主要责任，但青岛海尔电子公司作为合同的当事人，对合同所约定的义务能否履行也具有一定的注意义务。考虑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原审法院认为，以深圳广润泽公司应承担70%的责任、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承担30%的责任为宜，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应返还深圳广润泽公司服务费人民币15952元。因该款延期支付的原因并非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原因造成，故对深圳广润泽公司要求支付滞纳金的请求原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综上，深圳广润泽公司的部分诉讼请求事实清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判决：一、青岛海尔空调电子有限公司给付深圳市广润泽环境科技有限公司服务费人民币15952元。二、驳回深圳市广润泽环境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付款义务限青岛海尔空调电子有限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29元，深圳市广润泽环境科技有限公司负担789元，青岛海尔空调电子有限公司负担340元（因该费用深圳广润泽公司已预交，青岛海尔电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款时直接给付深圳广润泽公司）。宣判后，深圳广润泽公司、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深圳广润泽公司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错误。具体理由如下：1、《合同法》第52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深圳广润泽公司与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所签两份合同附件第2.2条，违反了《增值税暂行条例》第一条、第二条第四项的规定，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无理由强行扣除合同价款17%的增值税。2、《增值税暂行条例》第21条及《增值税暂行条例实施细则》第5条明确规定了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业务范围。3、《增值税暂行条例》第8条、第10条，对可否用增值税发票进行抵扣的范畴有详细的规定。4、合同的订立以及合同细则的确认是合同双方协商的结果，而并非简单由义务与权利来划分双方的责任，一审判决所述深圳广润泽公司对于中介服务是否能够开具增值税发票负有了解义务，显然不符合公平原则。5、合同的范本由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提供，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利用与深圳广润泽公司的不平等地位引诱其使用了合同范本，致使合同出现瑕疵，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对此应负主要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以维护深圳广润泽公司的合法权益。
上诉人青岛海尔电子公司答辩称，双方签订合同附件第2.2条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即使该条款无效也是深圳广润泽公司故意欺诈造成的。第2.2条并不符合《合同法》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属于合法有效的条款，退一步讲，即使该条款无效，也是深圳广润泽公司故意欺诈造成的，深圳广润泽公司税务登记证列明的经营范围有技术咨询和售后服务等服务类项目，显然从事服务类项目是其日常业务之一，其应该明确知道服务业缴纳的税种是营业税，不可能开具增值税发票，双方合同约定深圳广润泽公司提供的中介显然是服务业，深圳广润泽公司只能开具营业税发票，深圳广润泽公司却在合同中承诺提供增值税发票，明显故意欺诈青岛海尔电子公司，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是常年从事生产的企业，只缴纳增值税，对此方面不知情，因此深圳广润泽公司对该条款无效有严重过错。根据《合同法》第58条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合同法》第42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承担赔偿责任，其中第（二）项规定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因此深圳广润泽公司应承担全部损失。中介合同的条款是在双方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由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根据协商结果提供的文本，其中开具增值税发票是深圳广润泽公司主动提出的，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对中介服务不能开具增值税发票并不了解，并不是像深圳广润泽公司所说是我方引诱其使用了合同范本，致使合同出现瑕疵。综上，深圳广润泽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依法应予驳回。
上诉人青岛海尔电子公司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承担30%的过错责任于法无据。首先，深圳广润泽公司作为合法成立的公司，在公司营业执照范围内从事经营活动，在税务登记证中已明确其经营范围内所发生业务的税种，在双方签订合同时十分清楚对其提供的中介服务的性质及应属税种范畴。而对此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无法知道，也就不可能具有一定的注意义务。一院判决认为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未尽到注意义务而判令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承担30%的责任有失偏颇。即使按照有关法律规定深圳广润泽公司不能开具增值税发票，过错完全在深圳广润泽公司。且双方所签订的《中介合同》第4.3条规定，“如乙方违反有关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甲方有权变更或解除合同，乙方应赔偿因此而给甲方造成的损失”，故深圳广润泽公司理应对其过错自行承担责任，而不应由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承担。二、双方前期结算行为表明已达成合意，本案已过诉讼时效。1、深圳广润泽公司已于2009年11月23日、2010年1月21日分别按照扣除合同总价17%增值税款后的金额向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开具普通地税发票，青岛海尔电子公司也于2009年12月14日、2010年2月23日前按照深圳广润泽公司开具地税发票的金额向其付款。深圳广润泽公司开具发票的行为是类似《合同法》上的要约，而青岛海尔电子公司付款的行为则是一种承诺。证明双方已就扣除合同总价17%增值税形成合意，达成一致。2、支付上述两笔款后，双方合同已全部履行完毕，截止深圳广润泽公司起诉时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一审庭审时，深圳广润泽公司也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在2010年2月23日最后一笔款项支付后至起诉前向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就该问题提出过主张或异议。故也进一步确认双方已达成合意并全部履行完毕，本次起诉也因超过诉讼时效而不应得到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驳回深圳广润泽公司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深圳广润泽公司答辩称，中介合同附件的第2.2条为无效条款，理由如下：根据《合同法》第52条规定，第2.2条的约定至少违反了《合同法》第52条第（三）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规定，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有主观故意签订第2.2条，以达到抵扣增值税款的目的。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成立于1999年4月23日，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是生产、加工、维修等，青岛海尔电子公司除了有增值税的业务外，自身也有服务类的业务，与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所述不符。深圳广润泽公司与青岛海尔电子公司签订的是服务类合同，不属于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范畴，如果依照青岛海尔电子公司的要求开具增值税发票，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22条第（二）项的规定，让他人为自己开具与实际经营业务情况不符的发票。关于合同第2.2条“乙方必须按照甲方的要求提供增值税发票”的签订，是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提出的要求，并非深圳广润泽公司的欺诈。青岛海尔电子公司以《合同法》第58条为依据，认为深圳广润泽公司给其造成了经济损失，是其单方面的认为，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青岛海尔电子公司的上诉。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两上诉人对双方之间签订的中介合同及中介合同附件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依法成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及实施细则的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销售货物或者提供加工、修理修配劳务以及进口货物的单位和个人，为增值税的纳税人，应当依照暂行条例缴纳增值税。也就是说，只有提供加工、修理修配的劳务才缴纳增值税。除提供加工、修理修配劳务外的其他劳务属非增值税应税劳务，应缴纳营业税。深圳广润泽公司与青岛海尔电子公司签订中介合同所提供的劳务属非增值税应税劳务，因该中介合同附件第2.2条违反了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税务机关不予开具增值税发票，应属无效条款。虽然经国务院同意，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已从2012年1月1日在全国部分省市进行服务业营业税改征增值税的试点，目前已扩大了增值税的缴纳范围，但现行行政法规并不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因中介合同附件第2.2条违反《增值税暂行条例》的规定，深圳广润泽公司不能按照合同约定向青岛海尔电子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必然导致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无法按增值税的税率抵扣税款，青岛海尔电子公司以此为由拒绝向深圳广润泽公司支付该部分服务费，造成深圳广润泽公司部分服务费无法收取而产生损失。对此，上诉人深圳广润泽公司作为劳务的提供方，对其所提供的中介服务能否开具增值税发票应事前进行充分的调查了解，上诉人深圳广润泽公司对因此造成的合同附件第2.2条无效、其部分服务费无法收取的后果负有主要责任，上诉人青岛海尔电子公司作为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所约定的义务能否履行也具有一定的注意义务。原审法院考虑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确定深圳广润泽公司承担70%的责任、青岛海尔电子公司承担30%的责任，判令青岛海尔电子公司给付深圳广润泽公司服务费人民币15952元并无不妥，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除中介合同附件第2.2条的效力外，其他上诉人深圳广润泽公司、上诉人青岛海尔电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深圳广润泽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129元，由上诉人深圳广润泽公司负担789元，退还深圳广润泽公司340元；上诉人青岛海尔电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99元，由上诉人青岛海尔电子公司负担19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大海
审 判 员 杨传令
代理审判员 陈凤德
二〇一四年九月八日
书 记 员 李德军
书 记 员 张 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