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3民终31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桂芝，女，1967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徐州市铜山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梁大军，男，1969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徐州市铜山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刚，江苏清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付禹，江苏清韵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志刚，男，1984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徐州市铜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锋，江苏恒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桂芝、梁大军因与被上诉人吴志刚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6）苏0312民初3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桂芝、梁大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刚，被上诉人吴志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桂芝、梁大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以房抵债”协议是真实有效的。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为解决双方债务纠纷所达成。一审中被上诉人对双方“以房抵债”行为予以认可，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亦实际按照约定履行了房屋转移交付手续，被上诉人也实际占有使用房屋，故双方债权债务关系已于双方履行“以房抵债”协议时消灭。3、即使双方签订的“以房抵债”协议无效，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应当给付债务利息也是错误的。当双方签订“以房抵债”协议并履行各自义务后，债务已经履行行为结束时消灭。在双方均认可债务已经消灭的情况下，不可能继续产生债务利息。且即便“以房抵债”协议无效，一审法院未判定被上诉人返还其占有使用的涉案房屋亦存在错误。3、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九条规定，对书证、物证、视听资料进行质证时，当事人有权要求出示证据的原件或原物。原审中，被上诉人没有原件，且无相关证据证明影印件与原件一致，同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以房抵债”协议已经消灭原始借贷关系，故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作出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借款及利息的判决不当。
吴志刚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提供用于抵债房屋的合法手续，上诉人拒不提供建房的相关手续，不能证明房屋的合法性，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协议无效。上诉人并未认可该“以房抵债”行为，而且上诉人签订协议后只是交付了合同和钥匙，被上诉人对涉案房屋并未实际占有使用，至今该房屋不通水电，无门窗，不具备使用条件。被上诉人在一审期间向一审法院提供借条影印件以及银行汇款凭证、上诉人支付利息的银行流水明细等证据，就双方的借贷关系和利息约定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并无不当。
吴志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张桂芝、梁大军偿还借款40万元，给付欠款期间的利息164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桂芝、梁大军系夫妻关系。2009年9月11日吴志刚向张桂芝账户转款40万元。2011年6月10日、9月9日、12月10日、2012年3月10日、6月15日张桂芝均向吴志刚账户转款24000元。2014年1月21日，张桂芝向吴志刚出具借条一份，内容为：“今借吴志刚肆拾万元正”。后该借条被张桂芝收回，吴志刚仅存有影印件。
另查明，2015年4月28日，以张桂芝为甲方，吴志刚、岳德美、吴永、雷留真、吴继凤（该四人另案起诉）为乙方，签订协议一份，内容为：甲方张桂芝借乙方现金（2014年元月21日）合计金额：壹佰柒拾万伍元正，经甲乙双方共同协商，甲方张桂芝自愿将位于茅村镇茅村村凤凰现代城A楼门面（7#-8#）300平方一楼二楼房屋抵偿债务，付给乙方伍人。乙方将2014年元月21日甲方所写借条交给张桂芝，甲方欠乙方债务清。甲方将门面房（7#-8#）房屋交给乙方，并交购房合同。上房之后不再产生任何费用。协议中注明：自该房屋的购房合同交付给债权人时双方之前的所有债权债务一次性了结，所有复印件一律作废，代签人应承担法律责任）。同日，以甲方张桂芝、乙方吴志刚签订接收房屋协议，内容为：“经双方协商，甲方张桂芝把茅村凤凰现代城A楼门面7号-8号处的房屋已交付给乙方：岳德美、吴永、吴志刚、雷留真、吴继凤，乙方：岳德美、吴永、吴志刚、雷留真、吴继凤已全部同意接收。
一审庭审中，一审法院明确要求张桂芝、梁大军本人到庭，但张桂芝、梁大军均未到庭。庭后，张桂芝、梁大军接受一审法院询问，张桂芝、梁大军称“吴志刚向其借款40万元是事实，但都抵房款了，且不记得是否对利息进行约定”。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以房抵债”协议后，虽然张桂芝、梁大军将涉案房屋交付给吴志刚等人，但因张桂芝、梁大军对该房无合法产权，且双方无法办理房屋过户登记等手续，故该“以房抵债”协议无效，双方间因民间借贷而形成债权债务关系并未消灭。庭审中，吴志刚提供张桂芝向其出具的借条影印件、汇款的凭据及双方签订协议，能够证明吴志刚与张桂芝之间借款的合意及交付行为，对吴志刚依据双方基础借贷关系要求张桂芝偿还借款40万元的请求予以支持。吴志刚提供的银行凭证证明2011年6月10日、9月9日、12月10日、2012年3月10日、6月15日张桂芝均向吴志刚账户转款24000元，印证了吴志刚关于月息2%，三个月付一次利息的主张。张桂芝、梁大军质证意见为“对银行流水明细，该证据形式上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从内容上看，对证据所涉账号需要进一步落实户名，因为没有体现与本案的当事人双方有关系。况且金额本身也不能说明是利息”，对此，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适用<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应当注意的有关问题（二）》规定，一方当事人主张的不利于对方当事人的事实，对方当事人声称“不知道”、“不记得”的，如果该事实是当事人自己亲自所为或有证据证明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经人民法院充分说明并询问后，其仍以“不知道”、“不记得”回答的，视为自认，但涉及身份关系的除外。故应认定当事人双方间存在40万元借贷及吴志刚关于月息2%的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支付利息。第二百零七条规定，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故吴志刚要求张桂芝支付以40万元为本金，按照月息1分，从2012年6月1日至2015年10月1日41个月的利息，共计164000元的主张，予以支持。张桂芝、梁大军是夫妻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照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故对吴志刚要求梁大军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请予以支持。判决：张桂芝、梁大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吴志刚借款本金40万元及利息164000元。案件受理费9440元，减半收取4720元，由张桂芝、梁大军负担并随同上述款项一并给付。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提供2016年4月份拍摄照片六张，以证明涉案房屋的现状以及被上诉人等人至今仍未占有使用的事实。上诉人质证认为照片拍摄对象为涉案房屋，但从三张室内照片看，房屋没有安装水电。但事实上，上诉人在交房后已及时安装水电，对于房屋的拍摄时间上诉人有异议。吴志刚在接受本院询问时，针对涉案借款利息协商约定情况陈述称：“之前在欠条上写的利息两分，后来要结算结清欠款和利息就通知我父亲吴永把所有的借据拿来，他算给我们本金和利息，给了他之后他把所有的借据全部销毁了，说第二天给我们结清钱，结果第二天没有给我们打款。一直等了十几天去找他要钱说没有钱，说再等等。2014年1月21日后来又补给我们一个借条（也就是本案中借据的影印件），写的就是本金。当时提出来没有利息，但是上诉人说没法给利息，我们迫于无奈就先拿着了。后来上诉人还是无法还钱，就说有房子，这个房子全部用来抵债。那时候说利息不付了，总共只给175万元的欠款。所以欠条上说所有债务一次性结清。这句话是我们签完字后他们现场加上的。”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涉案“以房抵债”协议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出卖的标的物，应当属于出卖人所有或者出卖人有权处分。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或者限制转让的标的物，依照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十条规定：“城市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也属于集体所有。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土地实行征用。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一切使用土地的组织和个人必须合理地利用土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土地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全民所有，即国家所有土地的所有权由国务院代表国家行使。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本案中，涉案房屋的土地性质系村集体所有，涉案房屋无合法建筑手续，未办理房屋权属证书，且涉案“以房抵债”协议中的吴继凤、雷留真亦不属于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故该“以房抵债”协议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被上诉人要求按照基础借款关系处理双方纠纷，应予支持。
关于涉案借款的利息应如何确定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2009年9月11日，张桂芝向被上诉人借款40万元，后张桂芝于2011年6月10日、9月9日、12月10日、2012年3月10日、6月15日均向吴志刚账户转款24000元，对该24000元转账的款项性质，张桂芝未作出合理解释，结合双方的陈述及举证，一审法院认定2009年9月11日双方借贷时约定月息2%，并无不当。2014年1月21日，张桂芝重新向被上诉人出具借条一份，该借条内容未就涉案借款利息问题作出约定，结合二审中吴志刚就涉案借款利息约定协商情况的陈述，在该份借条出具时，双方当事人就涉案借款并无继续支付利息的合意，故2014年1月21日的借条应视为对双方原始债权债务的变更，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已从有息借款转变为无息借款。2015年4月28日，张桂芝与被上诉人等人签订涉案“以房抵债”协议，该协议所涉的债务应为2014年1月21日双方重新确定的借贷关系，该“以房抵债”协议中双方亦明确约定“自该房屋的购房合同交付给债权人时双方之前的所有债权债务一次性了结。”故，在涉案“以房抵债”协议被确认无效的基础上，结合涉案借条出具内容、双方当事人在债权债务清偿过程中的合意情况，涉案借款应认定为无息借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3条规定：“公民之间的无息借款，有约定偿还期限而借款人不按期偿还，或者未约定偿还期限但经出借人催告后，借款人仍不偿还的，出借人要求借款人偿付逾期利息，应当予以准许。”根据前述法律规定，吴志刚要求张桂芝偿还借款无果的情况下，张桂芝应向其支付相应逾期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规定：“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按照月息1分计算利息无相关依据，应做适当调整。由于涉案借条未约定借款期限，故张桂芝应自2016年1月8日起向被上诉人支付相应逾期利息，利息以40万为本金，按照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梁大军与张桂芝系夫妻关系，涉案借款发生在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梁大军亦无证据证明涉案借款系张桂芝的个人债务，故梁大军亦应对涉案借款承担还款责任。
关于涉案房屋的处理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本案中，由于涉案“以房抵债”协议被确认无效，双方之间的纠纷已按借款关系进行处理，故故被上诉人应将涉案房屋交还上诉人。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八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6）苏0312民初378号民事判决；
二、张桂芝、梁大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吴志刚借款本金40万元及利息（以40万元为本金，自2016年1月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
三、吴志刚将涉案房屋即茅村镇茅村村凤凰现代城A楼门面（7#-8#）交还张桂芝。
四、驳回吴志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义务人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440元，减半收取4720元，由张桂芝、梁大军负担4000元，吴志刚负担7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440元，由张桂芝、梁大军负担8000元，吴志刚负担14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慧娟
审 判 员 陈 禹
代理审判员 曹 健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杨荔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