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再20号
抗诉机关：北京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于成全，男，1953年3月13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旭辉，北京市光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邢默林，男，1970年2月16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宇平，北京市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戚咏梅，北京市包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于成全因与被申诉人邢默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1029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北京市人民检察院作出京检民监［2016］11000000089号民事抗诉书，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京民抗4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派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检察员谷春祥、书记员洪欢出庭。申诉人于成全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旭辉，被申诉人邢默林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骆宇平、戚咏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1029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1、终审判决对声明的效力予以确认，属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针对于成全要求偿还借款的诉讼请求，邢默林提交声明予以抗辩，声明约定，于成全与邢默林的债权债务关系自2009年7月25日止全部失效。虽然声明落款日期为2009年7月25日，但庭审中邢默林认可该声明系在双方于2009年7月24日签订最终决算的借据以及还款协议书之前签署。而双方在后签订的还款协议书约定，“双方共同声明在之前所发生的任何欠条、借据，协议等事项全部作废”，因声明签署于上述还款协议书之前，根据双方约定，邢默林和于成全在还款协议书之前形成的欠条、借据，协议等全部作废，声明对双方当事人已无约束力。故终审判决对声明的效力予以确认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2、终审判决在双方当事人自愿对还款协议达成最终协议后，在无其他证据推翻还款协议书的情况下对还款协议书予以否定，缺乏充分有效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按照意思自治原则，当事人通过协商一致、签订一份新的协议以作废之前所签订协议的方式并不为法律所禁止，且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以新达成的意思表示为准。本案中，双方先在声明中约定作废2009年7月25日前双方所有的债权债务关系，此后，双方又在还款协议书中约定作废之前的所有协议，并重新确定债权债务关系及偿债措施。按照签署在后的还款协议书的约定，邢默林应当履行偿还借款500万元的合同义务。现邢默林主张签署还款协议系为帮助于成全向香港破产署提供材料以延长于成全的破产保护期，并称系在确定于成全作废其债务关系的基础上才签订的借据及还款协议，但其对此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相反，本案现有证据可以证明于成全与邢默林之间素有大量钱款往来，且双方多次自愿就欠款及具体偿还方式作出明确约定，故，终审判决在双方当事人自愿对还款达成最终协议后，在无其他证据推翻还款协议书的情况下对还款协议书予以否定，缺乏充分有效的事实和法律依据。
于成全申诉称，请求撤销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1029号民事判决，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1）朝民初字第7747号民事判决。理由如下：1、二审判决对声明的效力确认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适用法律错误。虽然声明落款日期为2009年7月25日，但一审2011年3月2日庭审中邢默林认可该声明系在双方于2009年7月24日是签订最终决算的借据以及还款协议书之前签署。根据还款协议书的约定，双方在还款协议书之前形成的欠条、借据、协议等全部作废，声明对双方当事人已无约束力。2、二审法院据以判决的鉴定结论在实体与程序上存在瑕疵，不应被法院采信。于成全于2013年7月8日及7月17日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分别对声明中于成全签名字迹及全文进行鉴定。该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为，声明中于成全签名及全部内容均不是于成全书写。上述鉴定结论与原审的鉴定意见完全相反。另，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京）法源司鉴［2010］文鉴字第318号司法鉴定文书中的司法鉴定人副教授史海青是2010年11月5日才获得司法鉴定人执业证，而本次鉴定时间为2010年10月11日至12月8日，鉴定人史海青在本次鉴定开始时不具备司法鉴定人资格，其所作出的鉴定意见不具备法律效力。
邢默林辩称，同意原审判决。于成全在原审中已经放弃了申请重新鉴定的权利，对于成全单方委托形成的鉴定意见书的效力不予认可。于成全与我的三笔资金往来已经结清，于成全与北京元恒通宝商贸有限公司的资金往来与本案无关，不同意于成全的申诉请求，要求维持原二审判决。
于成全向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要求邢默林偿还我借款本金500万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924000元。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于成全与邢默林素有钱款往来。2005年11月21日，于成全向邢默林在招商银行开立的银行账号内汇款50万元；2005年12月12日，于成全向邢默林在招商银行开立的银行账号内汇款30万元；2006年7月20日，于成全向邢默林在招商银行开立的银行账号内汇款80万元。2006年5月6日，邢默林向于成全指定的代理人于昭的账号还款100万元；2006年12月10日，邢默林向于成全指定的代理账号还款10万元；2007年2月15日，邢默林再次向于成全指定的代理人账号还款70万元。2006年3月9日，邢默林向于成全出具借据一份，内容为：邢默林向于成全借用人民币500万元，借用期自2006年3月9日至2008年3月9日。2006年11月3日，邢默林向于成全出具收条一份，内容为：邢默林收到于成全人民币788万元，待2006年11月10日后，10个工作日内邢默林与于成全补签合作协议，收条出具后，以前的所有收条、借据一概无效，均以此收据为准。2007年3月9日，邢默林与于成全签订还款协议，内容为：“邢默林同于成全经友好协商，共同确定如下还款协议：1、邢默林于2007年4月6日前归还于成全本金人民币……，于2007年7月1日前归还利息52万元；2、邢默林还收到于成全人民币500万元，截止2007年3月9日，历时1年，待双方确定该款项应用方式时再签订协议；3、此协议签订后，自2007年3月9日前的所有欠条一概作废，均以此协议为准。
2007年12月7日，双方针对2006年3月9日所签的借据上确认的500万元，于成全与邢默林再次签订还款计划书，邢默林承诺于2008年1月25日前偿还100万元，于2008年3月19日前偿还400万元，于2008年7月31日前偿还500万元本金的利息（届时双方协商解决，年利息不低于8%）。2009年5月5日，邢默林与于成全进行了对账，单据上载明：“截止2008年12月5日，共欠5412280元，加上5个月的利息180509.3元，共计5595789.3元，减去于成全从邢默林处取走的酒水31800元，截止2009年5月5日共欠5463989.3元，以上解决方法在2009年5月30日协商解决”。邢默林在上述对账单上签字确认。2009年7月24日，邢默林向于成全出具借据一份，内容为：邢默林于2009年7月24日借用于成全共计500万元。同日，邢默林向于成全出具还款协议书一份，内容为：第一、双方于2009年7月24日共同设定邢默林欠于成全共计500万元人民币（自即日起，双方共同声明在之前所发生的任何欠条、借据，协议等事项全部作废）；第二、邢默林于2009年8月3日前付给于成全100万元，于2009年8月31日前付给于成全250万元，于2010年农历春节前付于成全150万元，在此期间不发生任何利息，如邢默林未能正常执行还款计划，自违约日起，按还款不足款项的月息百分之二计息；第三、如于2009年8月31日时，邢默林未能足额还款，邢默林自愿将自有房屋依违约额度抵押给于成全，于成全有权将房屋出售，用于还款。一审庭审中，邢默林否认借款500万元的事实存在，并称其签署欠条是为了帮助于成全向香港破产署提供材料以延长于成全的破产保护期。为此，邢默林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由于成全签字确认的声明一份，内容为：自2009年7月25日止，于成全与邢默林的债权债务，所有借条、收条以及借据全部失效。于成全反驳称，2007年7月25日，其与邢默林并未见面，也未签署过声明。邢默林则称，该份声明并非于2007年7月25日所签，实际签署日期应为2007年7月24日，于成全先向其出具了表明借条、收条、借据均失效的声明，并特意将时间向后写了一天，即2009年7月25日，在收到于成全出具的作废声明后，邢默林才在借据以及还款协议上签字确认。于成全坚称声明上的签字不是其书写，并为此申请进行笔迹鉴定。后经一审法院委托，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以下简称鉴定中心）对签字进行了笔迹鉴定。2010年12月8日，鉴定中心作出（京）法源司鉴［2010］文鉴字第318号鉴定意见书，结论为：检材上“于成全”的书写习惯特征与样本中于成全签名书写习惯特征相符合，二者为同一人书写。于成全不认可鉴定结论，但经一审法院释明，其不申请重新进行鉴定。另查，于成全认可其个人在香港已破产。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19日作出（2011）朝民初字第7747号民事判决：一、邢默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于成全借款人民币五百万元。二、邢默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于成全逾期付款利息人民币九十二万四千元。
邢默林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于成全一审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二审中，经本院询问，于成全再次表示不申请对声明中的内容及签名重新进行笔迹鉴定。本院二审认为，于成全签字确认的落款日期为2009年7月25日的声明，鉴定机构出具了确定性的鉴定结论，该声明上的签名系于成全书写。于成全虽否认声明的真实性，但其在一审、二审中均明确表示对声明中的签名不申请重新鉴定，法院确认声明真实有效。依据声明中的内容，自2009年7月25日止，于成全与邢默林的债权债务，所有借条、收条以及借据全部失效，故2009年7月24日邢默林向于成全出具的借据及所附的还款协议书失效，至2009年7月25日双方之间无债权债务，现于成全以上述借据及还款协议书为依据，要求邢默林偿还借款及利息，没有依据，法院不予支持。虽然邢默林认可声明系在双方2009年7月24日签订借据及还款协议书之前所签，还款协议书亦明确约定自2009年7月24日起，双方共同声明在之前所发生的任何欠条、借据，协议等事项全部作废，但邢默林对声明实际书写日期与落款日期不一致作了合理解释，而于成全对此未能做出合理解释。从声明的内容及落款日期来看，双方系事先设定2009年7月25日之前的债权债务及相关字据全部失效，故还款协议书并不能否定声明的效力，一审认定声明已经作废不妥。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错误，应予改判。本院于2012年7月12日作出（2012）二中民终字第1029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1）朝民初字第774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于成全的诉讼请求。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再审认定事实如下：
一、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再审中，于成全提交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华夏物鉴中心［2013］文检字第171、18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两份，用以证明声明的全文内容及落款均非于成全本人书写。邢默林对上述两份鉴定意见书不予认可，认为上述鉴定系于成全个人委托，检材及样本的来源未经自己认可。再审中，于成全申请对《声明》全文内容及落款进行笔迹鉴定。
关于诉争500万元借款的形成，于成全主张，双方于2006年8月曾进行对账，于成全分八次以转账和支票的形式向邢默林支付888.6万元，扣除邢默林偿还的部分，还剩余500万元未还。对此，邢默林不予认可。原审诉讼中，于成全提交由陈军签字、北京元恒通宝商贸有限责任公司盖章的收据和收条各一张，以证明自己曾以支票形式向邢默林支付350万元。邢默林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主张上述收条系北京元恒通宝商贸有限责任公司盖章、陈军签字，与邢默林个人无关。经询，邢默林称，2006年前后北京元恒通宝商贸有限责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自己的姑姑邢玉玲，自己是北京元恒通宝商贸有限责任公司的员工，陈军系该公司的管理人员，也是自己前妻的弟弟，2010年以后，自己才开始担任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从本案基础法律关系来看，自然人间借款合同属实践合同，法律关系的成立应基于借款事实的实际发生。本案中，于成全虽持有多张邢默林书写的借据及还款协议，但邢默林提交的声明中的签名经鉴定为于成全本人书写。依据声明的内容，于成全与邢默林的债权债务，所有借条、收条以及借据全部失效，故2009年7月24日邢默林向于成全出具的借据及所附的还款协议书失效，至2009年7月25日双方之间无债权债务。在双方就借款事实是否存在发生分歧的情况下，于成全应对借款已实际发生这一事实承担举证责任。综合本案证据情况，于成全与邢默林之间直接发生的钱款往来仅为3笔汇款共计160万元，同时邢默林亦已归还于成全180万元。除上述款项往来之外，于成全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500万元借款已经实际支付给邢默林。于成全在诉讼中提交的由陈军签字、北京元恒通宝商贸有限责任公司盖章的收据和收条，均不能充分证明上述款项往来系于成全与邢默林个人之间的借款。于成全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借款已经实际发生，故于成全要求邢默林偿还500万元借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另，于成全再审主张原审鉴定结论实体和程序上存在瑕疵，要求重新鉴定，并提交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对涉案声明全文及签字的鉴定意见。经查，原一审法院委托的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鉴定程序合法，不存在需要重新鉴定的情形，原审鉴定意见应当予以采信。于成全在一、二审诉讼中已经明确表示对声明中的签名不申请重新鉴定，对于成全在再审中要求重新鉴定的请求，本院不予准许。于成全于原审判决生效后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对《声明》全文及签字进行的鉴定，因上述鉴定系于成全单方委托，且邢默林不予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亦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于成全的再审请求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1029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53240元，由于成全负担（已交纳26634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53240元，由于成全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辉
审判员 唐 仑
审判员 吴 宏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高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