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金民终字第6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港妹。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柳英。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平英。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志阳。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法定代理人：马港妹，身份情况同上（系上诉人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的母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永林。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梅枝。
六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周志华，江西弘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跃亮。
委托代理人：郑一鸣，上海言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等六人为与上诉人李跃亮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2014）东民初字第3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起诉称：其六人系黄秋根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黄秋根在东阳市区居住、打工已超过十年。2010年起，黄秋根就一直为李跃亮搬运、装卸建筑材料。2012年初，黄秋根为了提高劳动报酬、降低劳动强度，购买了一辆三轮车，仍然替李跃亮运送建筑材料（包括装卸）。2013年8月6日早上6点钟，李跃亮就吩咐黄秋根为其运送、装卸了一车货，直到中午回到家中。当时气温高达40多度，黄秋根十分疲劳，打算在家休息一下，这时李跃亮又打来电话要求黄秋根送一批建筑材料到虎鹿镇。黄秋根先是拒绝，要求先休息一两个小时再去，李跃亮不肯，强烈要求黄秋根必须马上去送，并声称不去送就拒付之前拖欠的700元报酬。黄秋根万般无奈只能按照李跃亮指示去送货。在运送货物过程中，黄秋根由于疲劳驾驶，精神不集中，三轮车撞到路旁大树，黄秋根于当日死亡。事故发生后，其六人一直要求李跃亮给予适当的赔偿。2013年8月27日，东阳市民间纠纷调解委员会主持其六人中部分人员与李跃亮进行调解。当时马港妹等人对调解程序、调解效力等均不了解，导致马港妹、马梅枝糊里糊涂签名。事后，在得知只能得到李跃亮3万元赔偿后就彻底了结纠纷时，当即表示不同意调解，并拒收调解书和李跃亮付到调解委员会的30700元。由于马港妹等六人对该调解书相关内容存在重大误解，调解书内容也显失公平，调解过程中程序严重违法（黄永林委托马梅枝的授权委托书是给法院的，委托代理权限也是到法院提起诉讼，并不适用于民间调解），为此，该调解书应予撤销。黄秋根的死亡，致使其六人蒙受损失100万元，认为李跃亮最少应承担50%责任。请求：撤销东阳市民间纠纷调解委员会出具的东民调（2013）第2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判令李跃亮赔偿马港妹等六人损失50万元。
李跃亮未作书面答辩，在庭审中口头答辩称：李跃亮认为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是有效的，马港妹的诉请不能得到支持。2013年8月6日李跃亮委托黄秋根送货的情况如下：当天李跃亮店里有货要送，黄秋根在过道休息看到后就揽生意，李跃亮店里的店员就安排他送货，并不是马港妹等六人所称的强迫黄秋根送货，这从黄秋根和李跃亮的通话记录中可以看出。报酬是一趟一结，费用标准主要看路程，送完货后黄秋根有空就可以来店里结账。市场中类似李跃亮这样的经营户有很多家，类似黄秋根这样的运输者也很多，黄秋根与李跃亮都只是其中的一员。黄秋根除了为李跃亮运输货物，还帮其他经营户运输。2013年8月6日当天他就帮很多家经营户运过货，其他家的报酬也应该跟李跃亮一样，运输工具是黄秋根自己买的，当天的报酬是130元。黄秋根送货过程中发生意外，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是黄秋根注意力不集中，疏忽大意导致事故。事故发生后黄秋根也未当场死亡，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其死亡与李跃亮没有直接关系。马港妹等六人主张的损失中死亡赔偿金应当为491000元，丧葬费应当为12294元。
原审法院查明：马港妹系黄秋根的妻子，与黄秋根育有三子女，分别为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系黄秋根的父母，育有包括黄秋根在内的子女共五人。马港妹等六人系黄秋根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黄秋根夫妇在东阳市区居住已有多年，黄秋根生前主要从事搬运工作，为包括李跃亮在内的多家东阳国际建材城经营户搬运建筑材料。2012年，黄秋根购买了浙G×××××号正三轮载货摩托车（以下简称肇事摩托车）用于搬运货物，该车的核定载质量为300kg。2013年8月6日下午，李跃亮未对黄秋根驾驶的肇事摩托车核载量进行审核的情况下，将约1吨左右的建筑材料交给黄秋根让其运到东阳市虎鹿镇。黄秋根驾驶肇事摩托车沿嵊义线从东阳市区往虎鹿镇方向行驶，途经嵊义线67km＋100m地段时，驶出道路与路边的树木相撞，造成车损、黄秋根当场死亡的交通事故。东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黄秋根驾驶车辆时注意力不集中，疏忽大意，未确保安全，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是造成事故的过错方，认定黄秋根负事故的全部责任。2013年8月27日，经东阳市民间纠纷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马港妹等六人与李跃亮达成协议：“一、李跃亮自愿一次性补偿黄秋根上述亲属人民币3万元，于双方当事人签字生效后即行支付。二、黄秋根在2013年8月6日之前的全部木地板运费700元已付清。三、双方就本案再无其它纠葛，黄秋根上述亲属自愿放弃向相关部门追诉、追偿的权利。四、本协议经双方签字后生效。”后因马港妹等六人事后不认可该调解协议，双方发生纠纷。
原审法院认为：黄秋根在为李跃亮运输建材过程中发生单方交通事故致死的事实，有马港妹等六人提供的证据为凭，足以确认。马港妹等六人作为黄秋根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有权要求相关侵权人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李跃亮与黄秋根成立何种法律关系及李跃亮是否应承担责任问题，该院认为，黄秋根自备运输工具，双方没有限定工作时间，报酬考虑货物重量、路程等因素一次性结算，李跃亮对黄秋根也没有身份上的支配和从属关系，应确认黄秋根与李跃亮之间成立承揽合同关系。李跃亮作为定作人，应当审查承揽人是否具备相应的运输能力，却疏忽大意，未对黄秋根驾驶的肇事摩托车核载量进行审核，放任黄秋根超载驾驶，存在选任、指示上的过失，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根据案件具体情形和相关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该院确定由李跃亮赔偿马港妹等六人合理损失的25%，由马港妹等六人自负其余损失。关于马港妹等六人合理损失的认定：黄秋根生前在东阳市区工作和生活多年，相关损失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在诉请中主张的死亡赔偿金691000元，符合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该院予以确认；丧葬费17294元未超过法定标准，该院予以确认；被扶养人生活费，因黄永林夫妇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女儿黄荷妹不具备劳动能力，相关的扶养费用应由5个子女分摊，总计数额为226618元；交通费、住宿费和三轮车损失费，因马港妹等六人未提供相关证据，该院不予认定。黄秋根的死亡给马港妹等六人造成精神痛苦不证自明，其起诉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成立，但根据李跃亮的过错程度，马港妹等六人要求赔偿的数额过高，该院酌情确定六原告可获赔精神损害抚慰金12500元。经计算，李跃亮应赔偿马港妹等六人损失246228元（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12500元）。虽然马港妹等六人曾与李跃亮达成调解协议，但该协议约定的3万元大大低于马港妹等六人应得的赔偿数额，故马港妹等六人以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该协议，理由成立，该院予以支持。综上，马港妹等六人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部分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与李跃亮于2013年8月27日达成的东民调（2013）第2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二、李跃亮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损失246228元。三、驳回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00元，减半收取1500元，由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负担761元，由李跃亮负担739元。
宣判后，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李跃亮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等六人上诉称：一审认定李跃亮与黄秋根之间系承揽关系正确，但以李跃亮存在选任、指示过失判决其承担25%的赔偿责任不合理、不公正，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应由李跃亮承担50%的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第二项、第三项，依法改判李跃亮赔偿损失50万元；由李跃亮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用。
李跃亮在二审中答辩称：不认可李跃亮与黄秋根之间的关系为承揽关系，双方之间只是货物运输关系。
李跃亮上诉称：一、一审认定李跃亮与黄秋根之间存在承揽合同关系，作为定作人对黄秋根车辆“核载量”未尽审核责任，有选任、指示上的过失，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东阳市公安局交警大队的事故认定书已认定黄秋根驾驶车辆时注意力不集中、疏忽大意，未确保安全，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全部原因，其不应为黄秋根自身过错导致的事故承担责任。二、一审认定涉案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显失公平没有依据，协议书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不构成显失公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第一、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马港妹等六人一审的诉请或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马港妹等六人承担。
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等六人在二审中共同答辩称：一、李跃亮认为其与黄秋根之间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的观点不成立，黄秋根为李跃亮搬运运输货物，其中运输只是整个工作的一个环节，黄秋根为李跃亮搬运货物上车，然后运输到场所，然后再由其负责搬运到目的地，李跃亮称其给付黄秋根的报酬是130元，这个大部分属于搬运费用，而不是运输费用，所以本案双方当事人应是承揽关系，而不是运输合同关系。我们认可一审法院认定的双方是承揽关系。二、在此基础上，马港妹等人因黄秋根的死亡损失巨大，双方签订调解协议显失公平，也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况，应视为无效，一审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正确。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李跃亮与死者黄秋根之间的关系以及李跃亮是否需要承担赔偿责任问题。黄秋根自备交通运输工具为李跃亮运送货物，双方没有签订劳动合同，没有限定的工作时间和固定的劳动报酬，也不存在身份上的支配和从属关系，且李跃亮也自认黄秋根之前也多次为其运送货物，双方结算报酬主要以路程等因素进行一次性结算。综合以上事实，原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为承揽关系并无不当。根据李跃亮在一审中的陈述，在本案事发之前和事发当天上午都曾委托黄秋根运送货物，其知道黄秋根的运输工具为正三轮载货摩托车，也应当知道该摩托车的荷载量，但其仍将重达一吨左右的货物交由黄秋根运送，应当知道超载驾驶可能造成的危险，却没有制止，放任其超载驾驶运送货物，原审法院据此认定李跃亮存在选任、指示上的过失，并结合本案实际情形，判决其承担25%的赔偿责任也无不当。二、关于涉案的东民调（2013）第2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根据一审法院认定，马港妹等六人因黄秋根死亡造成的合理损失为947412元，而李跃亮与其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由李跃亮一次性补偿30000元，该赔偿金额大大低于李跃亮在承揽关系中作为定作人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且协议签订后马港妹等六人即不认可该调解协议，调解协议也未实际履行，再结合签订调解协议一方的马港妹、马梅枝二人的年龄、文化水平等因素，一审法院以显失公平为由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并无不当。综上，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李跃亮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0元，由上诉人马港妹、黄柳英、黄平英、黄志阳、黄永林、马梅枝等六人负担1500元，由上诉人李跃亮负担1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文茹
审 判 员 楼 俊
代理审判员 叶金龙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五日
代书 记员 盛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