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205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泰州市姜堰深井泵厂，住所地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姜堰经济开发区经二路西侧。
投资人：滕云，该厂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颖，江苏ＸＸ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二审上诉人）：盐城瑞荣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建军中路59号中茵海华广场16幢418、419室。
法定代表人：张德权，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成兵，该公司员工。
申诉人泰州市姜堰深井泵厂（原名姜堰市深井泵厂，以下简称深井泵厂）因与被申诉人盐城瑞荣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荣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中商终字第00305号民事判决，向江苏省人民检察院申请监督。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作出苏检民（行）监[2015]3200000024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作出（2016）苏民抗10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何丽、王紫云出庭。申诉人深井泵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颖，被申诉人瑞荣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成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本案中，有新的证据足以证明案涉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双方之间的往来函件及交货付款行为，构成合同内容的变更。双方约定，2011年1月26日是双方履行合同的截止日期。在此之后，双方有四次往来函件：第一次是2011年3月7日，深井泵厂致函瑞荣公司，要求瑞荣公司提货、支付相应价款；第二次是2011年3月14日，瑞荣公司函复深井泵厂，解释并承诺国外测试时间定于下周初，待测试结束后，立即通知生产交货事宜；第三次是2011年4月7日，深井泵厂致函瑞荣公司，要求瑞荣公司尽快汇款并提取剩余货物；第四次也就是本案的新证据，2011年5月31日，瑞荣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德权致函深井泵厂，请深井泵厂安排发货至南通亨特管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亨特公司），余货待扬水管生产进度另行通知。同年6月2日，深井泵厂发运联管器和支架至亨特公司。同年11月9日，瑞荣公司付款10万元。至此，瑞荣公司共付款774217.6元，深井泵厂交付的货物价值574084元，瑞荣公司多付款项200133.6元。从上述证据和事实可以看出，双方对合同约定的交货方式及合同履行时间已经进行了变更。瑞荣公司对深井泵厂提出了明确要求对方等待自己发货通知的提货要求。深井泵厂按照瑞荣公司的指示发货，瑞荣公司也支付了货款，而且瑞荣公司还多支付了20余万元。该事实说明，双方对合同的履行时间、履行方式的变更达成了一致意见，并已实际履行。二审判决认为双方往来函件仅能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明显与事实不符。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提出抗诉，请�法再审。
深井泵厂申诉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2011年5月31日瑞荣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德权通过传真发给深井泵厂的信函，确认余货待扬水管生产进度另行通知。该函是在整理业务经办人腾春树办公室遗物时发现。2.二审法院认定2011年11月9日为本案诉讼时效起算点系认定事实错误。2011年11月9日瑞荣公司支付的10万元仍是货款的组成部分，该笔货款并非是双方事前约定的了断费用，不发生起算诉讼时效的效力。该笔货款的支付反而能反证涉诉合同仍在正常履行中。3.案涉合同至今尚在履行期间内，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问题。直至本案一审起诉前，双方还一直就案涉合同保持着电话联系。（二）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二审判决援引合同法第七十八条规定，认为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推定为未变更，适用法律错误。当事人双方约定等待需方通知提货明显属于变更交货时间的约定。在瑞荣公司发函提出等待其通知再交货后，深井泵厂复函要求尽快付款和尽快安排提取合同约定的剩余货物。2.二审法院未遵循民诉法解释规定采信新证据，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二审判决错误，请求改判支持深井泵厂的诉讼请求。
瑞荣公司再审答辩称，瑞荣公司最后一次向深井泵厂付款是2011年11月9日，此后双方未变更合同履行期限，深井泵厂也未向瑞荣公司主张货款，深井泵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时，其诉讼请求已超过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依法不受法律保护。瑞荣公司累计向深井泵厂支付货款774217.6元，累计收货价值仅574084元，差额部分200133.6元系预付款，深井泵厂应予返还。
深井泵厂一审向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瑞荣公司立即给付货款552982.40元，并自行提走剩余货物（1789套联管器及�架、2856套联轴器及传动轴）。瑞荣公司提出反诉，要求深井泵厂返还预付款200133.60元并按同类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一审法院查明：2010年12月12日，深井泵厂与瑞荣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约定瑞荣公司向深井泵厂购买深井泵配件4200套，单价316元，总价款1327200元；每套包含114支架、28*2500传动轴、114联管器、28联轴器等四部分；质量标准为GB/T443-2002，传动轴、支架、联管器、联轴器应确保安装在扬水管内管子同心，垂直成一线；三包期为一年；交（提）货地点与时间为供方厂内，2010年12月30日前交1500套，其余部分2011年1月26日交清；运输方式为供方代办，运费由需方负担；结算方式为预付30%，交付时再付65%，质保金为5%（质保期一年）。该合同还约定：商检由供方代办，商检费由需方承担；供方对南通厂生产扬水管提供技术支持和质量验收方法，以保证需方产品质量等。
该合同签订后，深井泵厂于2011年3月7日向瑞荣公司发函，要求瑞荣公司速来提货，并支付65%货款、仓储费及钢材差价。同年3月14日，瑞荣公司回函对延迟通知发货表示歉意，并称国外测试时间定在下周初，测试结束后立即通知深井泵厂商检发货。后瑞荣公司除自行提货1344套外，深井泵厂还根据瑞荣公司要求将1067套联管器和支架代办送货至亨特公司。至此，深井泵厂已交付的货物价值574084元，深井泵厂开具发票。剩余1789套联管器及支架、2856套联轴器及传动轴仍在深井泵厂，瑞荣公司一直未提货。瑞荣公司共付款774217.60元。其中首付款398160元，2011年1月31日付5万元、3月24日付20万元、4月27日付26057.60元、11月9日付1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合同约定，深井泵厂应于2010年12月30日前交货1500套，其余�分应于2011年1月26日交清。后因瑞荣公司未按合同约定的时间提货，深井泵厂于2011年3月7日发函催促瑞荣公司提货，并要求支付65%货款及仓储费等费用。瑞荣公司回函称，因国外客户需对已发深井泵做功能测试，造成延迟提货，表示待测试结束后，立即通知深井泵厂商检发货事宜，深井泵厂收到后未表示异议，后瑞荣公司履行了部分提货与付款义务，深井泵厂接受，应视为双方对原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和交货方式变更为等待瑞荣公司通知。故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仍在履行期间内，深井泵厂的主张未超过诉讼时效。
双方合同约定“结算方式为预付30%，交付付款65%，质保金为5%（质保期一年）”，实际履行中，瑞荣公司支付30%预付款后，陆续提取部分货物，共支付货款376057.60元，未能达到合同约定的65%即862680元，尚欠486622.40元，构成违约，应按合同约定向深井泵厂支付货款486622.40元，并提走剩余货物。故深井泵厂要求瑞荣公司支付货款486622.40元、自行提走剩余货物（1789套联管器及支架、2856套联轴器及传动轴）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深井泵厂诉讼请求中超出的部分，不符合合同约定，不予支持。瑞荣公司辩称深井泵厂未按约定交货，所交货物质量存在问题，无证据证明，不予采信。因双方之间买卖合同并未解除，瑞荣公司要求深井泵厂返还货款的反诉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作出（2014）泰姜商初字第0083号判决：（一）瑞荣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深井泵厂支付价款486622.40元，并自行提走剩余的1789套联管器及支架、2856套联轴器及传动轴；（二）驳回深井泵厂其余诉讼请求；（三）驳回瑞荣公司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9540元，财产保全费3370元，合计12910元，由瑞荣公司负担11361元，深井泵厂负担1549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151元，财产保全费1570元，合计3721元，由瑞荣公司负担。
瑞荣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深井泵厂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一年之多。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互致函件“视为双方对原合同履行交货的时间和方式变更为等待被告通知”，缺乏法律依据。（二）深井泵厂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其未按约定的时间送货，也没有将余货送交。合同约定深井泵厂将货物交清后，瑞荣公司才应付清货款，故瑞荣公司未逾期付款，违约的是深井泵厂。（三）一审认定瑞荣公司自行提走货物1344套缺乏证据证明。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瑞荣公司反诉请求，驳回深井泵厂的诉讼请求。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相同。
二审另查明：2011年4月7日，深�泵厂向瑞荣公司发出《要求提货并支付货款的函》，要求瑞荣公司尽快将首批货物的余款汇给深井泵厂，尽快提取合同约定的剩余货物。2011年6月2日，深井泵厂按瑞荣公司要求将335套联管器和支架送至亨特公司。
二审法院认为：深井泵厂与瑞荣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瑞荣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到深井泵厂提取剩余货物，深井泵厂合同项下的权利受到侵害，自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之日即2011年1月26日，开始计算诉讼时效期间。深井泵厂于2011年3月7日致函瑞荣公司，要求瑞荣公司提货、支付相应价款，瑞荣公司于2011年3月14日函复深井泵厂，对迟延提货的原因进行解释，承诺“待测试结束后，我司将立即通知贵厂商检发货事宜。”合同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述双方来往的函件不能证明双方对合同履行时间、履行方式进行变更协商且达成了一致，其内容仅系深井泵厂向瑞荣公司主张权利，瑞荣公司同意履行义务的单方意思表示，就其效力而言能够产生诉讼时效中断。深井泵厂认为交货时间已变更为瑞荣公司通知发货，依据不足，且据瑞荣公司提供的2011年4月7日的函件，深井泵厂还向瑞荣公司发出尽快提取货物的履行要求，与深井泵厂称履行时间业已变更的主张相矛盾。瑞荣公司向深井泵厂最后一次要货时间是2011年6月2日，最后一次付款时间是2011年11月9日，瑞荣公司继续履行义务，亦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但在此后至深井泵厂起诉之日2014年2月25日二年多的时间内，深井泵厂并无证据证明存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或延长的情形，深井泵厂要求瑞荣公司提取货物、支付价款的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依法不应得到支持。一审判决支持深井泵厂的诉讼请求，是基于将双方往来的函件错误认定为合同变更所致，应予纠正。
瑞荣公司反诉要求深井泵厂返还多支付的货款，即其支付的货款多于提取的货物价值。对此二审法院认为，瑞荣公司的反诉请求实际是要求对合同履行进行结算，由于双方签订的合同尚未履行完毕，权利义务尚未终止，尽管深井泵厂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已经超过，但其合同项下的权利仍然存在，只是不能得到法院的支持而已，瑞荣公司在合同权利义务尚未终止的情况下要求进行结算缺乏法律依据，对其反诉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二审法院作出（2014）泰中商终字第00305号判决：（一）撤销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2014）泰姜商初字第008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二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维持第三项；（二）驳回深井泵厂的诉讼请求。一审本�案件受理费9540元，财产保全费3370元，合计12910元，由深井泵厂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151元，财产保全费1570元，合计3721元，由瑞荣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540元，由深井泵厂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相同。
本院再审中，深井泵厂提供了瑞荣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德权2011年5月31日发给深井泵厂的一份函件复印件，据以证明双方变更了履行方式和履行期限。该函件主要内容为：请安排发运500套左右联管器至亨特公司，余货待扬水管生产进度另行通知。瑞荣公司认为，该函件为复印件，且未加盖瑞荣公司印章，不予认可。
本院另查明，一审中，深井泵厂还提供了2014年4月23日亨特公司出具的“证明”，据以证明双方对合同履行期限和履行方式已作变更。该证明主要内容为：应瑞荣公司要求，亨特公司自2011年1月3日至6月2日共计接受深井泵厂送货2411套联管器和支架，货款由深井泵厂与瑞荣公司结算。亨特公司只是代收并与产品配套发货至埃塞俄比亚，库存尚余39套。瑞荣公司虽否认该证明的证据效力，但二审中又将该证明作为证据提交，据此证明瑞荣公司所付货款与所收货物价值之间存在200133.6元的差价。对此本院认为，虽然深井泵厂提供的瑞荣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德权发给深井泵厂的函件是复印件，但其中载明的内容是要求深井泵厂向亨特公司发货，而此后瑞荣公司认可深井泵厂已向亨特公司发货355套，故该函件虽为复印件，但有相应送货事实予以印证，其证明效力应予认定。
再审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合同的履行期限和履行方式是否发生变更，深井泵厂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二）瑞荣公司应否支付剩余货款。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审认为，虽然深井泵厂与瑞荣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约定货物的最后交付期限是2011年1月26日，但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深井泵厂于2011年3月7日发函要求瑞荣公司提货并支付价款，瑞荣公司于2011年3月14日复函，要求称待测试结束后通知发货，据此应当认定，双方当事人在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就合同继续履行达成了新的合意，履行期限由原合同约定的固定期限变更为通知后再履行。此后，瑞荣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德权又于2011年5月31日向深井泵厂发函，再次明确部分发货至亨特公司，余货另行通知。深井泵厂接受了瑞荣公司要求，将部分货物发至亨特公司。该事实表明，双方以函件及实际履行行为对合同履行方式进行了变更，且变更内容具体明确，不属于合同法第七十八条规定的变更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情形。因瑞荣公司在函件中明确提出余货另行通知�深井泵厂交付剩余货物的期限应以瑞荣公司通知为准。瑞荣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此后通知深井泵厂交货，故对深井泵厂而言，交货履行期限尚未到来，深井泵厂主张继续履行合同，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二审判决认定双方履行合同过程中对于履行方式与履行期限未作变更，并以原合同约定的交付时间作为深井泵厂合同权利受到侵害的诉讼时效起算点，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瑞荣公司于2011年3月14日发函给深井泵厂告知待测试结束后立即通知发货事宜。但2011年5月31日瑞荣公司所发函件只要求交付货物500件，剩余货物何时交付，瑞荣公司未再通知，故瑞荣公司违反通知发货义务，构成违约，根据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关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的规定，深井泵厂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因此，一审判决支持深井泵厂的部分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二审改判驳回深井泵厂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检察机关抗诉意见和深井泵厂部分申诉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二审判决对于案涉合同履行纠纷的诉讼时效起算时点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亦有错误，所作判决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中商终字第0030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2014）泰姜商初字第008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9540元，财产保全费3370元，合计12910元，由盐城瑞荣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负担11361元，泰州市姜堰深井泵厂负担1549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151元，财产保全费1570元，合计3721元，由盐城瑞荣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540元，由盐城瑞荣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于泓
审判员 韩祥
审判员 陈强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
书记员 王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