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川06民终54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德阳中海机电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岷江西路一段“体育新村”一号地2-3-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600779827721H。法定代表人：王珏，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晓琴，四川康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德阳立达传动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庐山南路三段3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6006653529321。法定代表人：王东，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斌，男，该公司总经理助理。原审第三人：北京钢研新冶工程设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学院南路76号工艺大楼8-01-15,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101086003849418。法定代表人：张启富，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晓军，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国志，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德阳中海机电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海机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德阳立达传动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立达传动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钢研新冶工程设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钢研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罗江县人民法院（2017）川0626民初8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中海机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晓琴、立达传动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斌、北京钢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国志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海机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判认为《协议》是双方的结算协议不当，该《协议》是立达公司放弃到期债权的协议，且该放弃行为对上诉人造成了损害。立达公司放弃的88.6万元应收账款在机械加工利润中的占比很高，且《协议》并未提及立达公司因违约需扣款，一审法院认定《协议》签订的原因是立达公司存在逾期交货、质量瑕疵等违约行为不当。上诉人具备行使撤销权的主体资格,立达公司实施了放弃到期应收账款的行为，并对上诉人造成了损害,上诉人行使债权人撤销权在法律规定的期间之内，其诉请应依法得到支持。立达传动公司辩称，2013年5月7日先后签订有两份《协议》，诉争的第一份《协议》并没有生效，黄斌个人无权放弃立达传动公司的应收账款，北京钢研公司也知道黄斌没有处分权，并随即起草了另一份《协议》要其带回公司追认，但公司一直不认可该协议，北京钢研公司应继续支付全部欠款。北京钢研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签署的《协议》是双方的结算协议，并非被上诉人放弃到期债权的行为，也未对上诉人造成任何损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涉嫌恶意串通，构成滥诉缠诉，应予处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中海机电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一、撤销立达传动公司与北京钢研公司于2013年5月7日签订的《协议》；二、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09年9月至2011年1月期间，被告与第三人先后签订八份《设备采购合同》，第三人向被告定作机械设备，合同总金额1089万元。合同履行过程中，因设备迟延交货、存在质量问题等原因，第三人与设备需方及被告多次通过函件就相关问题进行过沟通。2013年5月7日，第三人（甲方）与被告（乙方）经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因甲方（第三人）共计欠乙方（被告）设备制造款人民币178.6万元（见附件），双方同意以人民币90万元结清款项（见附件）即解除双方债权债务关系。2、结清款人民币90万元的付款次数为2次，付款方式为：A.2013年5月10日前付50万元人民币，B.2014年6月底前付40万元人民币。3、若甲方结清款未能按时付给乙方，则此协议自动作废。4、双方代表签字有效。5、2014年9月底前，乙方向甲方补开增值税发票103.028万元。俞钢强、黄斌分别作为第三人和被告的代表在《协议》落款处签字。《协议》附件载明：八份合同总额1089万元，截止到2013年5月7日，第三人已付款904.6万元，未付款178.6万元。《协议》约定的义务，第三人已经履行完毕。前述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八份《设备采购合同》中，2009年9月28日、2010年3月18日的两份合同价款分别为330万元、73万元。该两份合同签订后，被告即于2009年9月29日、2010年3月20日分别与原告签订《设备采购合同》，向原告订购相同的货品，合同总价款分别为318.45万元、70.08万元。2017年2月20日，原告向旌阳区法院起诉，请求立达传动公司支付货款1035910元及利息。旌阳区法院于2017年3月22日作出（2017）川0603民初801号民事判决：立达传动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海机电公司支付货款1035910元及利息。因立达传动公司未依法履行付款义务，2017年4月17日，原告向旌阳区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7年5月24日，旌阳区法院作出（2017）川0603执1282号执行裁定书，以原告未提供财产线索，人民法院依职权亦未查找到立达传动公司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暂不具备执行条件为由，裁定：终结（2017）川0603民初801号民事判决的本次执行程序。另查明，2015年3月16日，本案被告立达传动公司向海淀区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本案第三人与案外人新冶高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连带支付定作款88.6万元及逾期利息10.72万元，并承担诉讼费、差旅费、律师费等。2015年4月21日，海淀区法院开庭审理后，2015年5月8日，立达传动公司向海淀区法院申请撤回起诉，海淀区法院裁定准许。2015年4月28日，立达传动公司以本案第三人与黄斌为被告向旌阳区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黄斌与俞钢强2013年5月7日签订的《协议》无效。因本案第三人提出管辖权异议，该案2015年7月28日移送至海淀区法院审理。立达传动于2016年5月26日再次申请撤诉，北京海淀区法院裁定准许。2016年7月1日，原告向旌阳区法院提起诉讼（代位权纠纷），请求：撤销被告与第三人2013年5月7日签订的《协议》；第三人直接向原告支付对被告的到期货款88.6万元；被告向原告支付剩余货款15.16万元。2017年10月17日，原告将诉讼请求变更为：撤销被告与第三人2013年5月7日签订的《协议》，案由相应变更为债权人撤销权纠纷。后该案因第三人提起管辖管异议，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一审法院审理，一审法院在审理中，原告于2017年3月31日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作出（2017）川0626民初164号民事裁定，准许其撤回起诉。原告2017年5月4日再次提起诉讼，并提出前述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债权人撤销权之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五条规定，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提起撤销权诉讼，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放弃债权或转让财产的行为，人民法院应当就债权人主张的部分进行审理，依法撤销的，该行为自始无效。根据上述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需要符合以下要件：（一）债权人对债务人必须存在合法有效的债权；（二）债务人实施了放弃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的处分行为；（三）债务人的处分行为对债权人造成损害。本案中，原告提供的两份《设备采购合同》及生效判决，能够证明基于2009年9月29日、2010年3月20日的《设备采购合同》，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原告对被告享有合法有效的债权1035910元已经由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认。因此，原告具备行使撤销权的债权人主体资格。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与第三人之间签订的《协议》是否属放弃到期债权的行为且对原告造成损害。原告主张被告的行为系放弃到期债权的行为；被告主张《协议》自始无效；第三人主张《协议》是与被告在履行合同过程中的结算协议，合法有效且已经履行完毕，被告并未放弃到期债权。一审法院认为，债权人撤销权制度的立法目的在于限制债务人的行为，恢复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使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持在适当状态，以保障债权人的债权得以实现。在审判实践中需要权衡两个方面的利益：一是商事活动的自由和诚信，市场秩序的稳定性，二是债权人利益的保护。被告签订《协议》是否属放弃到期债权行为，应否被撤销，应根据立法目的，结合《协议》签订的原因、内容及履行等情况综合予以分析。首先，关于《协议》签订的原因。第三人提供的证据能够初步证实被告在履约过程中存在产品质量瑕疵、逾期交货等违约行为，被告辩称问题已经解决，但其回函中仅承诺了延期交货的时间，并未提及质量瑕疵问题如何解决，也未提交任何其他证据证明上述问题已经妥善解决。因此，第三人关于因被告存在违约行为，故双方通过《协议》进行最终结算的陈述具有合理性。被告称被胁迫签订，但未提供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根据被告代理人、《协议》签订人黄斌的当庭陈述，签订《协议》并非恶意放弃自身利益以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其次，关于《协议》的内容。被告与第三人之间合同总金额1089万，最终收取第三人1000.4万元结算，作出利益让渡的金额为88.6万元，约占合同总金额的8%，并非巨大。再次，从《协议》的履行情况看。第三人已经按照《协议》的约定全部履行完毕，且被告后续向第三人主张相关权利的两次诉讼也均已撤诉。最后，商业活动中，基于尽快回笼资金或者谋取今后合作机会等原因，让渡小部分利益的行为并不少见。如果此类商事活动均可撤销，则将严重损害商事活动的自由、诚信，影响市场秩序的稳定性，不利于社会诚信体系的构建，有违债权人撤销权的立法目的。综合以上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协议》及其附件是被告与第三人的代表经过协商一致签署的，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签订《协议》应系被告在商事活动中对自身利益进行衡量时作出的自主决策，是双方当事人对八份合同履行完毕后进行的最终结算，且已经履行完毕，被告不存在放弃到期债权的行为，当然也不存在损害原告利益的后果。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德阳中海机电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德阳中海机电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中，上诉人中海机电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钢研公司无新证据提交。被上诉人立达传动公司提交了如下证据：1、一式两份的《协议》，用以证明北京钢研公司作为甲方、立达传动公司作为乙方，在签订原判认定的《协议》时，黄斌明确告知甲方，其无权代表立达传动公司处分公司的应收账款，需要经乙方审批后，所签协议方能生效。甲、乙双方随即起草了新的《协议》。新《协议》的内容为：乙方自2009年九月起与甲方合作，承接了攀华重庆彩涂线（二条）、攀华重庆镀锌线（二条）夹送辊等非标设备、攀华重庆厚板镀锌线夹送辊等非标设备、攀华重庆硅钢线（二条）夹送辊等非标设备、陕西华鲁镀锌线、彩涂线夹送辊、张力辊等合同。由于种种原因，甲方欠乙方制造费用、调试款共计178.6万元（具体欠款明细见附表）。经双方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双方同意甲方所欠款项只要付给乙方玖拾万元，以上所涉及的合同全部执行完毕，解除双方债权债务关系。结清款人民币90万元的付款次数为2次，付款方式为：A.2013年5月10日前付50万元人民币，B.2014年6月底前付40万元人民币。若甲方未能按时将结清款付给乙方，则此协议自动作废。还约定，印鉴传真件有效。甲方代表俞钢强和乙方代表黄斌签字，甲方加盖了公司印章，乙方立达传动公司未加盖印章，协议落款时间为：2013年5月7日。2、立达传动公司的《经营人员管理制度》，证明公司的经营人员进行经营活动时，在未得到公司明确授权时，不得以公司名义对外签订合同或协议。3、收据一份，证实北京钢研公司于2013年5月8日向立达传动公司支付了50万元应付款。中海机电公司、北京钢研公司对三份新证据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立达传动公司作为供方与需方北京钢研公司签订的多份《设备采购合同》，在付款及结算方式中约定“本合同自双方代表签字并盖合同专用章后生效。”设备采购合同均加盖了立达传动公司的合同专用章。二审查明的其它事实和证据与一审相同，本院亦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结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北京钢研公司2013年5月7日与黄斌签订的《协议》应否予以撤销。上诉人中海机电公司认为，立达传动公司与北京钢研公司的《协议》属放弃到期债权的行为且对原告造成损害，应予撤销；被上诉人立达传动公司认为，《协议》无效；原审第三人认为，《协议》有效，不应被撤销。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债权人中海机电公司以债务人立达传动公司通过签订协议放弃其到期应收账款为由行使债权人撤销权，其主张成立的前提之一是立达传动公司对到期债权实施了有效的放弃行为。换言之，北京钢研公司的代表俞钢强与黄斌于2013年5月7日签订的两份《协议》是否有效。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北京钢研公司的代表人俞钢强在与立达传动公司黄斌多次签订的《设备采购合同》中，均约定“本合同自双方代表签字并盖合同专用章后生效”；2013年5月7日，黄斌与北京钢研公司签订了两份《协议》，均约定立达传动公司放弃应收账款88.6万元，北京钢研公司持有的《协议》约定：双方代表签字有效，该份协议除俞钢强、黄斌签字外，并未加盖公司印章，但黄斌在二审中出示的另一式两份《协议》盖有北京钢研公司印章，并载明：“印鉴传真有效”，黄斌对此陈述称，在签订第一份《协议》时，黄斌就明确告知其没有放弃公司应收账款的授权，北京钢研公司就制作了一式两份新《协议》要其带回公司加盖印章后以传真等快捷方式返给北京钢研公司，双方也因此在新《协议》中约定了“印鉴传真有效”。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的规定，本院认为，一、按照北京钢研公司与立达传动公司多次签订的《设备采购合同》的约定，北京钢研公司知晓立达传动公司对外签订合同除有签字代表的签字外，还需加盖该公司的相关印章后合同方能生效；二、综合立达传动公司的《经营人员管理制度》以及黄斌对签订《协议》经过的陈述，北京钢研公司持有的一份《协议》约定“双方代表签字有效”，无双方公司印章，但立达传动公司持有的另一式两份《协议》又约定“印鉴传真有效”，且加盖有北京钢研公司印章，无立达传动公司的印章，故黄斌的陈述不仅与《协议》的表征一致，而且其陈述符合双方的签约习惯以及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故其陈述具有高度概然性，本院对黄斌关于其与北京钢研公司在2013年5月7日签订协议时，北京钢研公司明知黄斌无放弃公司应收账款的授权仍与其签定协议，并希望黄斌将协议带回立达传动公司予以追认的陈述予以采信。由于立达传动公司对诉争的该两份协议一直不予追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未经被代理人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故黄斌与北京钢研公司于2013年5月7日签订的两份《协议》并未生效，对立达传动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立达传动公司并未放弃其与北京钢研公司的应收账款，债权人中海机电公司请求撤销《协议》的法律基础关系不存在，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因二审出现新证据致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但处理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德阳中海机电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格林审判员  邵 敏审判员  李玉兰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日书记员  王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