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13民终17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振新。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敏，江苏中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涛，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芝玉，江苏八面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振新因与被上诉人周涛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泗阳县人民法院（2015）泗商初字第003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听证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沈振新及其委托代理人姚敏，被上诉人周涛及其委托代理人刘芝玉到庭参加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沈振新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股权转让协议有效，周涛支付沈振新股权转让款94万元，或者依法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周涛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股权转让款94万元明确清楚，周涛考虑到自己的现金支付能力和沈振新尚欠旭光公司借款的客观事实，提出以上述款项冲抵股权转让款，解决双方债权债务。该约定系双方就股权转让款约定的支付方式，即使支付形式无效，并不能否定双方约定的以94万元对价转让股权的事实。即使支付方式无效，法律后果也应当是恢复到周涛应当向沈振新实际支付94万元股权转让款。且这两项支付方式仅占94万元对价的小部分，部分条款无效，不足以使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二、导致股权转让协议部分条款无效的原因是周涛造成的。周涛既是公司股东，也是公司法定代表人，公司资产完整性由周涛控制，股权转让协议履行完毕后，周涛应当向公司补足其股权转让款，即可避免公司资产完整性被破坏。三、合同无效应当谨慎认定。备忘录签订后，旭光公司的经营全部由周涛运作，公司的亏损、投入如何分担难以处理，将会引发新的矛盾。备忘录作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可以履行，无需再达成新的合意。四、一审判决认定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因违反公司人格独立和公司资本维持原则而无效，但是公司人格独立原则的适用前提是保护债权人利益，而非股东利益，本案中对于应收账款的处分并未引起公司注册资本变化。一审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五、沈振新一审中请求变更94万元股权转让价款中部分价款的支付方式，而一审判决将双方无争议的71万元均认定为“未重新达成合意”而驳回沈振新的全部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周涛辩称：一、备忘录本质上是双方处理问题的意向，并非最终合意，不具有法律约束力。证人周某以及案外人葛以军、刘某均提及要签正式协议。备忘录仅有一份且保存在证人处，内容上多处涂改且涂改处没有双方签字确认，备忘录并非合同或协议，均证明备忘录不是最终合意。备忘录最后一条：“办理移交手续后，沈振新放弃在公司股东所有利益”，也能够印证。说明双方还应当充分协商签署正式文件即办理相关手续，至今双方均未办理任何手续。股权转让与否应以是否办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为准，本案双方并未办理，股权转让尚未生效。二、周涛系受胁迫签署的备忘录。协商过程中，有人提及旭光公司财税问题，周涛作为法定代表人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周涛对法律不了解，且并非最终合意，无奈才签字，备忘录并非周涛真实意思表示。三、备忘录中载明将沈振新欠公司款项、公司债券支付周涛个人债务违法，侵犯公司利益，实质上减少公司注册资本，等于抽逃出资，违背了公司法规定和股东权利义务对等原则。旭光公司股东只有本案当事人两人，本案备忘录等同于股东会决议，根据《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规定，当属无效，且自始无效，不能恢复到沈振新所述的无效前的股权转让款94万元。四、双方签署备忘录时，旭光公司账面上反映沈振新欠公司3700元，但之后审查发现沈振新实际从公司支取13万元，未入账。五、沈振新在旭光公司持股37%，其中包含张根的股权。如果沈振新转让的股权包含张根的股份，其未经张根同意擅自转让共同股权无效。如果沈振新只是转让自有股权，则其之后仍然可以代表张根行使股东权利，达不到双方彻底脱离关系之目的，违背双方初衷。六、旭光公司资产仅有108万元，沈振新自有股权仅有25%，而其主张的股权转让对价为94万元，周涛显然不可能在理性的情况下接受显失公平的交易。七、即便股权转让成立，付款条件至今尚未成就。备忘录注明待旭光公司贷款放下后再支付，而因沈振新持有公司印鉴且拒不提供导致公司无法办理贷款，因沈振新过程导致付款条件为成就，其无权主张权利。八、沈振新成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将带来遗留问题不能成立。九、沈振新因公司经营亏损，多次要求退股，周涛不同意，协商中，证人葛以军便以公司税务问题威胁，周涛被迫签字。双方明确需要找律师签订正式文本。沈振新利用职务之便，多次采取不正当手段干扰公司正常生产经营，旭光公司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沈振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周涛支付沈振新股权转让款71万元；周涛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沈振新支付利息；诉讼费用由周涛承担。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沈振新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周涛支付股权转让款94万元。沈振新对欠旭光公司的13万元同意向旭光公司支付，旭光公司的应收账款10万元，沈振新不再收取。其他诉讼请求不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旭光公司成立于2006年10月20日，注册资本为200万元。2012年7月26日，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的股东为周涛和沈振新，各自出资数额为126万元、74万元，其中周涛、沈振新名下的出资数额中分别包括案外人张根的出资1万元、24万元。2015年3月7日，沈振新就股权转让事宜与周涛进行协商，并签订一份备忘录，主要内容为：沈振新自愿将旭光公司所有股权转让于周涛；周涛向沈振新支付股金款71万元（已扣除沈振新欠单位款）；支付方式待旭光公司贷款放下后支付41万元，余款自次月起每月还款10万元，直至还清；沈振新借给公司13万元（以帐为准）本息结清后办理移交手续，结息截止日期为2015年2月28日；山东周村前景照明应收款归沈振新所有，及其余3家南京、厦门等应收款也归沈振新所有；沈振新在保管单位公章、印鉴等之间给企业造成损失由沈振新承担；办理完移交手续后，沈振新放弃公司股东所有权益，公司与沈振新也无任何关系。备忘录签订后，周涛拒绝履行，因而成讼。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成立需具备以下条件：有两个以上当事人，当事人对主要条款达成合意，应有要约和承诺两个阶段。本案中的备忘录，由沈振新和周涛经过协商，在案外人葛以军、刘某、周某见证下签订，关于股权转让等内容表达明确，系双方协商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公司和股东各自是独立的民事主体，财产不得混同，股东不得直接或擅自支配、使用、处分公司财产。公司在存续期间应保持一定规模的财产，股东出资、公司增资、减资、公司盈余分配等必须依照法定程序进行，股东不得抽逃或者变相抽逃公司财产。本案中，沈振新和周涛在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在扣除沈振新欠旭光公司的款项之后，由周涛支付给沈振新股权转让款71万元，还约定旭光公司对山东周村前景照明等四家公司的应收债权归沈振新所有，该转让对价中实际包含旭光公司对沈振新以及第三人的债权，违反了公司人格独立和公司资本维持不变原则，损害了旭光公司的利益，也可能损害旭光公司职工、国家利益和旭光公司债权人的相关利益，上述行为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故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应属无效。沈振新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变更诉讼请求，同意其对欠旭光公司的13万元向该公司支付，对旭光公司的应收账款，其也不再收取，归旭光公司所有，也能够说明沈振新认可其与周涛之间的约定违反了禁止性规定。对于沈振新的上述主张，周涛不予同意，应当视为双方对股权转让的对价以及支付方式未重新达成合意，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案中，原、驳回沈振新对周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900元，由沈振新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二、如有效，转让的股权份额和对应的转让款如何确定；三、如有效，沈振新要求周涛支付股权转让款和相应利息能否成立。一、本案股权转让协议依法成立且生效。首先，双方当事人对于备忘录的真实性并无异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备忘录系双方充分协商订立的，内容清楚，形式完备，依法成立。周涛主张该备忘录仅为双方协商的意向，需要再行签订正式文本，但该备忘录就股权转让对价、对价支付方式、公司证照移交以及沈振新退出公司等事宜均进行了详细、明确的约定，周涛、沈振新以及三见证人均签字确认，内容中亦没有任何关于后续再行签订正式协议的意思表示，周涛该主张不能成立。周涛主张其系受胁迫签订的备忘录，但未举证证明，且周涛陈述“自己是勉强接受的”，周涛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周某亦明确陈述备忘录洽谈现场“心平气和，之后还一起吃饭喝酒”，周涛上述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其次，备忘录关于股权转让的约定有效，但其中股权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的约定无效。根据备忘录的约定，沈振新作为股权转让方，周涛作为股权受让方，周涛应当依约向沈振兴支付股权转让款。但备忘录中约定以沈振新欠付旭光公司的借款、旭光公司对外享有的债权和旭光公司的银行贷款来支付周涛应向沈振新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均是以公司的资产来支付股东之间股权转让的对价，处分了旭光公司的资产，违反了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关于股权转让款支付方式的约定应属无效。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合同部分无效的，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股权转让合意成立且有效，周涛作为股权受让方应当负有按照约定对价向沈振新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二、本案转让的股权份额为沈振新持有的旭光公司50万元的股权，股权转让对价应为94万元。（一）关于股权转让的份额。周涛提出沈振新转让的股权份额是工商登记载明其持有的股权份额74万元，包括沈振新自己的股权50万元和其代持张根的股权24万元。本院认为：首先、周涛和沈振新二人自始明知沈振新名下代持了张根24万元股权，周涛应当知道沈振新作为该24万元股权的名义股东无权转让该部分股权。其次，周涛亦明确陈述洽谈过程中并未提及张根的股权份额，甚至从未就本案股权转让联系过张根。再次，如果本案股权转让涉及张根的24万元股权，双方就此应当在备忘录中明确注明，但备忘录中并未有任何涉及该部分股权。因此，沈振新未经张根同意无权处分其代持的24万元股权，周涛明知沈振新持有的24万元股权是代实际出资人张根持有的，亦不构成善意取得，该24万元股权不应当纳入本案股权转让份额范围内，本案转让的股权份额应当为沈振新个人所有的旭光公司50万元股权。（二）关于股权转让对价。一、周涛一审中认可备忘录载明的股权转让款是94万元，在二审庭审中明确陈述本案股权转让的对价是94万元，其陈述的内容为：“当时对方要价150余万元，后期把价款说到94万元，考虑到公司停产，会有想不到的后果，无奈接受了备忘录的内容，价款与实际严重不符。最后商谈的股权转让的价款是94万元。”二、一审法院向见证人刘某、葛以军调查，二人均明确陈述的洽谈经过与沈振新一、二审稳定的陈述、周涛的上述陈述一致，均为“多次协商后，沈振新提出100万元，扣除他欠公司的13万元和公司的应收账款10万元，得出77万元，与周涛提出的65万元差12万元，双方各让一步，形成了71万元。”参与签订备忘录各方对于“沈振新欠公司款”是13万元，应收账款是10万元，所形成的股权转让款是94万元的陈述明确，可以认定。三、从备忘录内容看，股权转让借款包含三部分：第二条的71万元、沈振新欠公司款和公司的应收账款。双方对于备忘录中载明的旭光公司应收账款为10万元无异议，计算可得出“沈振新欠公司款”应为13万元。周涛主张洽谈时扣除的“沈振新欠公司款”仅为3700元，后来才了解到沈振新欠旭光公司13万元，但如果扣除的“沈振新欠公司款”仅为3700元，那么无法计算出双方约定的股权转让款是94万元，这与周涛的上述陈述自相矛盾。综合沈振新、周涛在本案一、二审的陈述和一审中三见证人的陈述，本院对于双方约定的股权转让对价是94万元予以确认。三、周涛应当向沈振新支付股权转让款94万元。如上所述，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关于支付方式的部分条款无效，不能在本案中予以适用，但并不影响股权转让协议其他部分的效力，双方仍应当依约履行各自义务。周涛作为股权受让方应当负有按照约定对价向沈振新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沈振新要求周涛支付股权转让款94万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关于沈振新要求周涛以股权转让款94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主张。因双方对于本案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支付方式无效均有过错，均应各自承担相应责任，对于沈振新要求给付逾期付款利息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沈振新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实体处理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泗阳县人民法院（2015）泗商初字第00362号民事判决；二、周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沈振新支付股权转让款94万元；三、驳回沈振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900元，合计21800元，由周涛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栋才
代理审判员 仲召虎
代理审判员 吴雪林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一日
法官 助理 刘爱萍
书 记 员 许小璇
附录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的，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第10页/共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