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晋市法民再终字第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某，女，1975年5月1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姬广平，高平法律服务指导中心工作人员。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泽州县日兆丰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
住所地：晋城市文昌东街****号。
法定代表人：晁守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剑，山西亚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珊，山西亚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某某，男，1963年9月24日生，汉族。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郭奇一，男，1986年6月4日生，汉族。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闫鹏翔，男，1986年3月22日生，汉族。
申请再审人赵某与被申请人泽州县日兆丰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日兆丰公司）、李某某、郭奇一、闫鹏翔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由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26日作出（2012）城民初字第847号民事判决。判后，日兆丰公司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6月18日作出（2013）晋市法民终字第343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赵某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2月31日作出（2013）晋市法民申字第29号民事裁定，裁定本案由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赵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姬广平，被申请人日兆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郭剑、赵珊，被申请人郭奇一、被申请人闫鹏翔均到庭参加了诉讼。被申请人李某某因病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案最初由日兆丰公司于2012年8月起诉至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其诉讼请求是：1、判令李某某归还借款本金11万元和截止到2012年7月20日前的利息、复息、罚息合计12755.48元；2012年7月20日以后的利息、复息、罚息按借款合同约定标准计算至李某某归还时止，以及实现债权费用5000元；2、判令赵某、郭奇一、闫鹏翔对上述本金、利息、复息、罚息及实现债权费用承担连带归还责任。
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5月31日，日兆丰公司与李某某及保证人郭奇一、闫鹏翔签订书面合同，约定日兆丰公司借款给李某某10万元，用于资金周转，借款期限6个月，保证人郭奇一、闫鹏翔对该借款承担连带责任，并约定如贷款展期，保证人继续承担保证责任。该借款到期后日兆丰公司批准了李某某的展期申请，展期起止时间为2011年12月1日至2012年5月30日，借款利息李某某已还至2012年2月20日。2011年11月28日，李某某再次向日兆丰公司借款1万元，合同约定用于资金周转，借款期限3个月。该借款到期后日兆丰公司批准了李某某的展期申请，展期起止时间为2012年2月28日至2012年5月27日，借款利息李某某已还至2012年2月27日。
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两份借款合同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李某某未按展期约定期限归还借款，显属违约，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归还日兆丰公司本金及利息，逾期利息由于双方没有约定，酌情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郭奇一、闫鹏翔作为10万元借款合同的担保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本案系借款合同纠纷，因借款合同中明确了借款用于资金周转，担保人郭奇一、闫鹏翔亦证明贷款用于公司周转，且日兆丰公司没有证据证明该借款用于家庭，故日兆丰公司要求赵某承担还款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日兆丰公司要求被告承担其律师费用，因该费用不是借款产生的必需费用，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2年12月26日作出（2012）城民初字第847号民事判决：一、李某某返还日兆丰公司本金10万元、2012年2月21日至2012年5月30日的利息6749.06元及2012年5月31日至该借款归还完毕止的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郭奇一、闫鹏翔对该款项承担连带还款责任；二、李某某返还日兆丰公司借款本金1万元、2012年2月28日至2012年5月27日的利息540元及2012年5月28日至借款归还完毕止的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日兆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判后，日兆丰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1、一审判决认定“逾期后的利息由于双方没有约定，酌情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赵某不承担还款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
二审查明李某某与赵某于1998年10月13日登记结婚。
本院二审判决认为，本案两份借款合同对展期到期后的利息如何计算没有约定，一审判决酌情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没有不当。庭审中，日兆丰公司当庭放弃了要求偿还相应复息、罚息的请求，系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予以准许。本案所涉两笔借款均发生在李某某、赵某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赵某主张对该两笔借款不知情，该款项也未用于家庭生活，因此该两笔借款应为李某某的个人债务，但根据《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婚姻法解释（一）》第十八条之规定，赵某有义务提供证据证明其与李某某之间有夫妻财产归个人所有的约定，且日兆丰公司知道该约定或者日兆丰公司与李某某明确约定该两笔借款为李某某的个人债务，然而赵某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有以上两种情形存在，故该两笔借款应为李某某、赵某的夫妻共同债务，日兆丰公司要求赵某对上述两笔借款及利息承担偿还责任的主张成立。据此，二审判决：一、维持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2012）城民初字第84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二、撤销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2012）城民初字第84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三、李某某、赵某偿还日兆丰公司借款本金10万元、2012年2月21日至2012年5月30日的利息6749.06元及2012年5月31日至该借款归还完毕止的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郭奇一、严鹏翔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四、李某某、赵某偿还日兆丰公司借款本金1万元、2012年2月28日至2012年5月27日的利息540元及2012年5月28日至该借款归还完毕止的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
赵某申请再审的理由：（一）李某某在日兆丰公司的借款并不是与赵某合意举债，且该借款也未用于家庭。1.担保人的当庭陈述及赵某提交的证据能够证实本案借款系用于永诚保险晋城中支公司资金周转；2.本案借款期间，赵某家庭没有经营任何产业，也没有购置房屋等较大投资行为；3.赵某在中行工作，本单位就有员工无息循环贷款，即使家庭需要资金周转，也不可能到小额贷款公司贷款。（二）二审判决适用《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判令赵某还款不符合该条款的立法精神。本案李某某的借款超出了日常家事代理权限，对此赵某并不知情，且借款没有用于家庭，赵某也未分享该借款所带来的利益，因此，二审判决让赵某还款明显错误。
日兆丰公司答辩称，（一）根据《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对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配偶法定的免责事由为两项：1、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2、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且第三人知道该约定。因此，赵某主张的对借款不知情、不是合意举债、贷款未用于家庭的情形，均不是法定的免责事由。（二）即使李某某的借款实际用于公司周转，其目的也是为了经营获利，从而获得相应的个人收益或报酬，而该利益最终也是用于其个人或家庭生活开支。故二审判决将本案借款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没有任何法律适用上的错误。
本院再审在原一、二审基础上，又查明：
1、再审中，赵某提供了打印件《晋城收支情况报告》1份和其在李某某病后从李的办公室抽屉中找到的永诚保险公司粘贴单10支。永诚保险公司10支粘贴单共粘贴日兆丰公司和泽州县宝禾庄小额贷款公司收回利息凭证等单据75支，赵某用以证明李某某借款用作公司周转且贷款利息由公司支付。《晋城收支情况报告》载明，检查统计期间自2008年3月中支筹建至2011年7月31日；收入情况第7栏载有李某某贷款清理应收保费10万元，贷款来源是日兆丰小额贷款公司；收入情况“附注”第7项载有贷款收入10万元为2009年清理车险应收所贷款项，中支出纳郑丹确认收到此笔款项；支出情况借款本金及利息栏载有代李某某支付日兆丰贷款利息2.16万元。赵某称《晋城收支情况报告》是永诚保险山西分公司总经理赵向红等人到家里看望李某某时留下的，并据此认为，公司既然支付了李某某的贷款利息，该贷款自然是用于公司的。
本院经核实，《晋城收支情况报告》来源属实，但赵向红说此报告是李某某生病前与分公司核对账目的初始资料，尚未得到分公司确认。那么，在李某某无法表达而难以对质的情况下，单凭这份打印报告和未下账的粘贴单，对该贷款是否用于公司周转尚存疑问。
2、再审中，赵某提供了商品房买卖合同1份、收据2支及个人住房借款合同1份、税收通用缴款书1份。其中，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日期为2008年7月18日；2支收据载明赵某于2008年7月8日、7月18日分两次交款共209105元；个人住房借款合同载明，借款人是赵某，贷款人是建行晋城分行，借款本金为47万元，借款期限为10年，每月归还本息金额为4793.89元，合同签订日期为2009年6月15日；税收通用缴款书载明纳税人是李某某，名称是车辆购置税，厂牌型号是雅阁HG7241AF，缴税日期为2009年1月15日，税率10%，实缴金额20495元。
本院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收据和车辆税收缴款书可以证明李某某、赵某的家庭大宗财产购置于本案借款发生之前。李某某患病前为永诚保险晋城中支公司负责人，在其生病之后月工资也保持在5000元左右，其家庭是用此工资偿还房贷的，并且赵某也有自己的工资维持家庭生活。以上证据可以否定本案贷款用于了李某某和赵某的家庭生活。
3、日兆丰公司在一审时提供的两份借款合同。两份合同均为格式合同，设有“借款人配偶签字”一栏，但签字处空白。日兆丰公司提供的结婚证复印件也仅为李某某持有的那一本。由此可以证明日兆丰公司对于李某某借款一事并没有通知其配偶赵某，赵某当时对此事并不知情。
综合以上事实、证据、双方观点及相关法理，本院再审认为：
（一）关于《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应当如何理解的问题
《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
该条司法解释在实践中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一种是严格按照字面理解，即除该条规定的两种例外情形外，债权人对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只要该债务形成于债务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均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而不论该债务是否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本案二审判决即采用该观点。第二种观点则认为《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是对《婚姻法》第四十一条的解释与细化。根据《婚姻法》第四十一条“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的规定，认定夫妻共同债务应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该债务是婚姻存续期间所发生；二是该借款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故对《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所规定的“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应理解为“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为夫妻双方谋取利益时所负的债务”。
本院认为，在对法律的理解出现分歧时，应该把相关的法律放在一个体系中去理解，才能准确探寻立法的本意。那么，第二种观点更符合法律体系解释的规则，在利益平衡方面也更符合公平正义的要求。理由如下：
其一、如果不结合《婚姻法》相关规定来解释《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单纯以债务发生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有两点缺陷：一是有违家事代理的民法原理。《婚姻法解释（一）》第十七条实质上确立了家事代理的民法原理，即在两种情况下夫妻一方的行为后果才可归于另一方：1、日常家庭事务；2、他人有理由相信是夫妻双方的共同意思表示。二是不符合《婚姻法》第四十一条关于夫妻共同债务应当是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立法精神。把《婚姻法》与《解释一》、《解释二》综合起来理解，《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的表述，其立法原意并未将夫妻一方个人债务包括在内，而是仅指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为夫妻双方谋取利益时所负的债务。
其二、直接适用《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处理案件不利于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该条在制定时本着保护交易安全的理念出发，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将夫妻作为共同体考量，体现了对债权人利益的倾斜保护，但未能很好地在债权人利益和债务人配偶利益之间做到平衡，司法实践中不可避免地存在债务人恶意举债或与他人串通恶意举债，损害其配偶利益的情况。因为即便是夫妻，仍有其独立的财产利益，让债务人的配偶对债务人的所有行为承担责任，无疑会导致婚姻关系充满风险。
其三、机械适用《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就意味着债务人的配偶要对债务人的恶意举债或者其他不正当的个人行为、与家庭生活无关的债务承担责任，这对债务人的配偶极不公平。如前所述，像日兆丰公司这样具有专业经验的债权人，应当具备一定的风险防范手段，完全可以在借款时采取一定措施保护自身利益。而债务人配偶的地位较之债权人就显得十分被动，如果债务人配偶对债务并不知情，其在债权人主张权利之前完全无从保障自身利益，纠纷发生之时却要无条件地承担风险，这显然有违公平正义的法律精神。
（二）关于日兆丰公司自身的过错问题
前已查明，本案的两份借款合同均为格式合同，设有“借款人配偶签字”一栏，但该处空白，并未有赵某的签字。日兆丰公司作为一家正规的小额贷款公司，在审核贷款时应当具有相当的经验和严格的工作流程来规避自身风险，这一点从其设置有配偶签字栏可以得到印证，再审庭审中日兆丰公司也承认该公司办理大额业务时会慎重考虑，设计上配偶情况。但该公司从签订本案借款合同到发放贷款整个过程中，却没有要求李某某提供其配偶所持有的那本结婚证，没有要求李某某的配偶赵某在“借款人配偶签字”栏签字，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告知赵某借款事实的存在。这说明，不但赵某没有与李某某合意举债，而且日兆丰公司也不认为李某某是与其妻共同举债及将此款用于家庭生活。那么，基于合同相对性原理，因该借款合同所产生的风险，理应由日兆丰公司承担。但日兆丰公司却在李某某生病后暂时无力还款的情况下，径自主张赵某无条件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其主张没有事实依据。
综上，本院认为，日兆丰公司与李某某之间的借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合同利益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本案的借款合同系李某某一人签订，贷款用途“资金周转”不应合理推定为日常家庭事务，赵某没有签字的事实也使日兆丰公司没有理由认为其中存在夫妻共同举债的合意，且该款事实上也并未用于李某某与赵某的家庭生活，故该款应由借款合同的当事人李某某偿还，并由担保人对所担保的部分承担连带责任。该款是否用于公司周转尚难定论，但日兆丰公司所持“即使用于公司周转，所获利益最终也归于家庭，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观点，势必将任何个人债务都与家庭财产相混淆，致使法律上对于法律关系主体的区分变得没有意义，故其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原二审判决适用《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将该借款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与《婚姻法》的立法精神不符，判令赵某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不当。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晋市法民终字第34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晋城市城区人民法院（2012）城民初字第847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2855元，上诉费2714元，共5569元，由泽州县日兆丰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00元，被申请人李某某负担3569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凌云
审 判 员 赵贵明
代理审判员 祁 俊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ＸＸ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