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终40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浙江中大技术进口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大道**号华顺大厦**层。
法定代表人：韩企胜。
委托代理人：陈嗣云，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子斌，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特殊纤维有限责任公司（ＳＰＥＣＩＡＬＴＹＦＩＢＲＥＳＬＬＣ.）。住所地：美利坚合众国加利福尼亚州阿拉莫市爱路美265单元丹维尔大街****号（32Ｏ1ＤａｎｖｉｌｌｅＢｌｖｄ，Ｓｕｉｔｅ265,Ａｌａｍｏ,Ｃａｌｉｆｏｒｎｉａ94507,ＵＳＡ）。
诉讼代表人：JOSEPHP.SCHERMAN。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杭州江干区四季青街道剧院路1-39号
法定代表人：陆涛。
委托代理人：杨艳红，系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叶韶君，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浙江中大技术进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大技术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特殊纤维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特殊纤维公司）、被上诉人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以下简称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商外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大技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子斌，被上诉人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委托代理人杨艳红、叶韶君参加了本院于2017年8月23日组织的调查审理过程。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大技术公司向杭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解除中大技术公司与特殊纤维公司之间所签订的编号为KYXSF2058的合同，特殊纤维公司立即向中大技术公司退还所支付的全部货款75000美元；二、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终止支付编号为LCZE212201401821信用证下的款项75000美元；三、特殊纤维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2014年9月2日，中大技术公司与特殊纤维公司签订了一份编号为KYXSF2058的货物买卖合同，约定中大技术公司作为买方从特殊纤维公司处购买200MT、总价款为75000美元的牛奶卡废纸。随后，中大技术公司于2014年9月16日在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申请开立了编号为LCZE212201401821，收益人为特殊纤维公司，额度为75000美元的远期信用证，提单日后90天兑付。此后，特殊纤维公司先后向中大技术公司公司发送了总共四批货物（198.048MT），但经第三方机构检验发现，上述货物非合同约定的牛奶卡废纸，而均为其他废纸，分别为：第一批40.379MT为含蜡汉堡包纸；第二批98.593MT为彩色废汽车滤芯纸；第三批19.90MT为废含蜡汉堡包纸；第四批39.172MT为彩色废汽车滤芯纸，全部不符合涉案合同中对于货物必须是牛奶卡废纸的约定，并且第三批货物已被上海海关责令退运。针对上述情形，中大技术公司立即向特殊纤维公司反映货物存在交付不一致的问题，特殊纤维公司为此出具《保证函》，承诺其于2014年12月31日前退还货物的全部货款并承担运费，以及赔付已通关货物的实际差价和损失。但至今特殊纤维公司都未按自己的承诺履行。中大技术公司由此起诉，特殊纤维公司未作答辩。
交通银行浙江分行一审辩称：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已对信用证项下的票据进行了善意承兑，案外人美国加州信托银行也已对信用证项下的款项向信用证记载的受益人进行了善意议付，根据信用证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信用证项下款项不应止付。交通银行浙江分行无任何过错，中大技术公司要求止付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其相关权利可通过本次诉讼解决基础贸易问题。综上，请求驳回对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4月8日，中大技术公司与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签订了编号为XY21033的《开立信用证额度合同》，其中《开立信用证额度合同》第六条约定，“开证行依照国际商会现行有效的《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包括其不时的修订）和现行有效的国际标准银行实务（包括其不时的修订）的规定独立审核信用证项下单据，并仅基于单据本身确定其是否在表面上构成相符交单。开证行有权根据其审单结果直接对外承付或拒绝承付而无需事先征求申请人的意见。开证行确定交单不符时，有权自行决定联系申请人放弃不符点。申请人放弃不符点的，应在单到通知书规定期限内书面通知开证行（以开证行收到书面通知的时间为准）。该合同第七条7.1第（1）款约定：“开证行确定信用证项下交单相符并对外承兑。”
2014年9月2日，中大技术公司与特殊纤维公司签订了编号为KYXSF2058合同，约定：中大技术公司作为买方从特殊纤维公司处购买总价款为75000美元200MT的废淋膜牛奶卡纸。货运方式为装船运输，装船日为不迟于2014年10月30日，目的港口为中国上海港，付款期限为提单日后90日付款。合同还就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作了约定。
2014年9月12日，中大技术公司与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签订了编号为XYZ14153的《开立信用证额度合同项下额度使用申请书》，约定了信用证承兑的单据目录等内容。
2014年9月16日中大技术公司向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申请开立了编号为LCZE212201401821，收益人为特殊纤维公司，额度为75000美元的远期信用证，提单日后90天兑付。
2014年10月28日，中大技术公司向交通银行浙江分行提交《信用证修改申请书》，就编号为LCZE212201401821的信用证申请延展装运期，最迟装运期展至2014年11月15日，有效期展至2014年11月30日。
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分别核对从美国加州信托银行发来的涉案合同中四批货物的相关商业发票、装箱单、装运提单、《运往中国的废物原料装运前检验证书》以及海关报关材料无误后，分别于2014年10月20日、10月23日、11月24日、12月2日向中大技术公司发出《信用证来单付汇通知书》及相关全套单据。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的《信用证来单付汇通知书》中注意事项的第一款载明：“按照信用证条款和国际商会UCP600规定，如贵公司审核单据认为存在不符点，决定拒付/拒绝承兑，请务必于二个工作日内以书面形式（加盖公司章）通知我行，并将全套单据退回我行。如我行根据国际惯例审核不符点不成立，或贵公司未能及时将全套单据退回我行，贵公司仍须承担到期付款/承兑责任，我行将按期对外付款/承兑，并有权主动从贵公司账户中扣款。如我行未在二个工作日内接到贵公司的任何书面通知，将视同贵公司同意付款/承兑，我行将按期对外付款/承兑，并有权主动从贵公司账户扣款，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由贵公司承担。”中大技术公司收到上述确认通知书及材料后，未按期向交通银行浙江分行作回复。
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分别于2014年10月27日、10月30日、12月1日、12月9日向美国加州信托银行发出承兑电文。美国加州信托银行分别于2014年10月27日、10月30日、12月1日、12月9日进行了议付。
2014年12月12日，特殊纤维公司向中大技术公司出具《保证函》，确认其向中大技术公司发送的涉案货物达不到合同要求，同意作退货处理，并保证在2014年12月22日之前安排退还全部货款并承担运费等相关费用。
2014年12月23日，中大技术公司授权委托上海倪氏纸业有限公司全权代理本合同相关退运事宜和货物验收、品质鉴定的事宜。
2015年3月9日,上海造纸学会出具关于上海倪氏纸业有限公司委托浙江中大技术进口有限公司向SPECIALTYFIBRELLC进口废无印刷牛奶卡纸的《货物认定及利用价值意见》，载明：案涉合同中第一批货物40.379MT，提单号为HDMUCISQ3061733，入库时间：2014年11月9日，2*40HC为含蜡汉堡包纸；第二批货物98.593MT，提单号为HDMUGASQ3061728，入库时间:2014年12月31日，5*40HC为彩色废汽车滤芯纸；第三批货物19.90MT，提单号为HDMUGASQ3071920，入库时间：2015年2月13日，2*40HC为废含蜡汉堡包纸；第四批货物39.172MT，提单号为HDMUCISQ3061738，1*40HC箱号：TCNU7447721经上海入境检验检疫局检测为废汉堡包纸（中性石蜡纸），该批货物正办理退运中。同日，上海造纸学会与杭州市再生行业协会出具《就废汽车滤芯纸和废汉堡包纸在中国华东地区利用价值意见》，载明：废汽车滤芯纸和废汉堡包纸（中性石蜡纸）是二种与废淋膜牛奶卡纸完全不同性质的纸种，无法通用，且在国内都无利用价值。
一审法院认为，特殊纤维公司系美利坚合众国法人，本案系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纠纷。关于法律适用，因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利坚合众国均为《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的缔约国，中大技术公司与特殊纤维公司之间关于涉案合同项下的相关争议应优先适用该公约；中大技术公司与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关于涉案信用证项下的相关争议应当优先适用《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以下简称UCP600）。在前述公约及UCP600中没有规定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
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一、能否解除中大技术公司与特殊纤维公司之间的涉案合同；二、能否终止支付涉案信用证项下款项。
关于争议焦点一，涉案编号为KYXSF2058的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约履行各自义务。中大技术公司已经开立了收益人为特殊纤维公司，额度为75000美元的远期信用证，已经履行了自身合同义务。但特殊纤维公司并未按照合同约定向中大技术公司发送200MT的废淋膜牛奶卡纸，而是分别发送了第一批货物40.379MT的蜡汉堡包纸、第二批货物的彩色废汽车滤芯纸；第三批货物19.90MT的蜡汉堡包纸、第四批货物39.172MT的废汉堡包纸（中性石蜡纸）。根据第三方机构出具的相关检测报告，上述四批货物与合同约定的牛奶卡纸完全不相符且无法通用。因此，本院认为中大技术公司所收到的四批货物无法实现合同目的，特殊纤维公司属于根本违约。在经双方多次协商，特殊纤维公司已确认其提供的货物与合同约定不符，并答应返还货款的情况下，其在合理期限内仍不履行义务。故根据《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第四十九条第（1）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九十七条之规定，中大技术公司主张解除涉案合同并要求特殊纤维公司返还货款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大技术公司要求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终止支付的主要理由，系特殊纤维公司交付的货物无价值，该行为已构成信用证欺诈。对此本院认为，根据UCP600第七条开证行责任的a款之规定：“倘若规定的单据被提交至指定银行或开证行并构成相符交单，开证行必须予以兑付”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信用证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之规定：“人民法院认定存在信用证欺诈的，应当裁定中止支付或者判决终止支付信用证项下款项，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开证行的指定人、授权人已按照开证行的指令善意地进行了付款；（二）开证行或者其指定人、授权人已对信用证项下票据善意地作出了承兑……”。因此，信用证欺诈并不一定导致信用证项下款项终止支付的后果，在构成“信用证欺诈例外原则之例外”的法定情形下，仍不得终止支付信用证项下款项。本案中，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经审核信用证项下单据，未发现不符点后，其有权依据审单结果直接对外作出承兑。且该行仍向中大技术公司发送了《信用证来单付汇通知书》及相关单据，告知中大技术公司认真审核信用证项下全套单据，如果决定拒付、拒绝承兑的，应在二个工作日内以书面形式并加盖公司章通知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将全套单据退回交通银行浙江分行，但中大技术公司并未按时提交拒付申请。综合上述情形，交通银行浙江分行作为涉案信用证开证行，对涉案信用证作出承兑时，已经适当并合理地履行了审核单据的相关义务，可以认定该承兑系善意，符合“信用证欺诈例外原则之例外”的法定情形。故本院对中大技术公司要求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终止支付涉案信用证项下款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第二十五条、第四十九条第（1）款，《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第七条第a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信用证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九条之规定，于2016年12月26日判决如下：一、解除中大技术进公司与特殊纤维公司签订的编号为KYXSF2058的合同。二、特殊纤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大技术公司返还货款75000美元。三、驳回中大技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286元，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2849元，合计人民币11135元，由特殊纤维公司负担。
中大技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的承兑为善意系认定事实错误。交通银行浙江分行提交的承兑电文并非原件，真实性不应被认定。即使上述电文认定为真实，但中大技术公司在交通银行浙江分行承兑前已经向其寄送《拒付申请》。故其承兑也不构成善意。二、一审判决认定美国加州信托银行已议付错误。交通银行浙江分行提交的议付报文系境外形成，未经公证认证，不符合证据法定形式。即使该议付报文可以被采信，其也仅显示美国加州银行对本案票据进行了贴现，而非交通银行浙江分行所称的议付。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构成信用证欺诈例外之例外，案涉案涉款项应当被终止支付。综上，一审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答辩称：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已经对信用证项下的票据进行善意承兑，案外人美国加州信托银行也已经对信用证项下的款项向信用证记载的受益人进行了善意承兑，根据信用证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信用证项下的款项不应止付。交通银行浙江分行无任何过错，中大技术公司要求止付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其相关权利可通过本次诉讼解决基础贸易问题。综上，请求驳回对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的诉讼请求。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特殊纤维有限责任公司未陈述答辩意见。
二审期间，本案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特殊纤维公司系美利坚合众国法人，本案系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纠纷。我国与美利坚合众国均为《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的缔约国，故中大技术公司与交通银行浙江分行之间关于涉案合同项下的相关争议应优先适用该公约；中大技术公司与特殊纤维公司签订的《开立信用证额度合同》约定：开证行依照国际商会现行有效的《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包括其不时的修订）和现行有效的国际标准银行实务（包括其不时的修订）的规定独立审核信用证项下单据。因此，中大技术公司与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关于涉案信用证项下的相关争议应当优先适用《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以下简称UCP600）。在前述公约及UCP600中没有规定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根据中大技术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及交通银行浙江分行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审理的焦点是：案涉信用证项下款项是否应被终止支付。针对该争议焦点，本院分析如下：
本案因买卖合同卖方特殊纤维公司交付的货物无价值，该行为已构成信用证欺诈。因此，中大技术公司作为开证申请人主张案涉信用证项下款项应被终止支付。而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则抗辩称，案涉信用证已被议付行善意议付，且其已对于案涉信用证项下款项作出善意承兑，故该信用证项下款项不应对终止支付。本院认为，在构成信用证欺诈情况下，如果信用证已被善意议付或承兑，则开证行的付款义务并不能因信用证欺诈而免除。为证明案涉信用证项下款项已被议付，交通银行浙江分行提交了加州信托银行的议付电文。该议付电文系银行同业之间的信息传递，中大技术公司称其形成于境外需公证认证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认定其真实性。UCP600对于议付的定义为指定银行在相符交单下，在其应获偿付的银行工作日当天或之前向受益人预付或同意预付款项，从而获得单据的行为。本案信用证为可自由议付信用证，加州信托银行作为第三方银行，向受益人支付对价以取得单据，符合UCP600关于议付行及议付的定义。中大技术公司在本案中亦未举证证明加州信托银行的议付为非善意，故本院认定加州信托银行对案涉信用证项下款项已善意议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信用证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四）项的规定，交通银行浙江分行作为本案信用证开证行对于案涉信用证项下款项的付款义务不应被免除。
至于交通银行浙江分行对于信用证是否作出承付的意思表示以及其承付的意思表示是否为善意，均不影响交通银行浙江分行作为开证行因案涉信用证已被善意议付而对议付行加州信托银行的付款义务。
综上，案涉信用证虽构成欺诈，但已被美国加州信托银行善意议付，构成信用证例外之例外，故交通银行浙江分行作为开证行对于善意议付行的承付义务未被免除。本案中大技术公司主张案涉信用证应被终止支付的上诉请求与理由的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妥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286元，由浙江中大技术进口有限公司负担。
审判长 王健芳
审判员 裘剑锋
审判员 孔繁鸿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徐一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