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提字第43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朱华科，女。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英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总府路35号总府大厦22层及24层2405号、2406号。
负责人：王珏，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胡序言，四川路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朱华科因与被申请人中英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简称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终字第40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4月1日作出（2014）川民申字第45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朱华科，被申请人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序言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月16日，一审原告朱华科起诉至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称，朱华科作为投保人，以陈某某为被保险人（2009年12月26日出生）于2010年1月31日与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签订了编号为310A0805388的保险合同。合同签订后，朱华科依约履行合同，至今已三个保险年度。2012年12月，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向朱华科发出《保全审核变更确认书》（简称《变更确认书》），要求单方变更合同内容“被保险人因患呼吸系统感染性疾病及其并发症所致治疗为本公司除外责任”，若朱华科不同意，则不予续保。根据保险合同约定的一年期险种自动申请续保及《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第2.1条的约定，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无权单方变更合同内容及不再续保。故请求判令：1.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履行续保义务；2.确认《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及医疗保险（社保型）》第1.5条无效；3.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审理中，朱华科自愿放弃第二项诉讼请求。
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朱华科与陈某某系母女关系。2010年1月31日，朱华科向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提交《中英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人身保险投保书》（以下简称《人身保险投保书》）载明：“投保人朱华科，被保险人陈某某，投保人与被保险人为母女关系；主合同险种名称为《中英人寿财智人生终身寿险B款》，缴费期限终身，保险期间终身；附加合同险种名称分别为：中英人寿附加意外伤害保险A款、中英人寿附加意外伤害医疗保险及中英人寿附加额外绝对重大疾病险，缴费期限分别为1年、1年及20年，保险期间分别为1年、1年及20年；保险费合计3190.2元，缴费方式为年缴，保费缴付渠道为自动转账；一年期险种申请自动续保”。同日，朱华科以陈某某为被保险人与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签订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2010年2月25日，朱华科向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提交《保险计划变更申请书》（简称《变更申请书》），内容为：“保险合同编号为310A0805388，申请事项为新增附加险，险种名称为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医疗保险，变更后保险份数为1份，缴费期限为1年。2010年3月12日，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出具保险费发票，表明：收到投保人朱华科、被保险人陈某某、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所需款项581.93元，缴费年度为第1年”。2010年3月13日，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出具《保全业务批单》，内容为：“根据投保人朱华科的申请，并经本公司审核同意对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的相关内容予以调整，调整后的内容及生效日期均以下表所列为准：1、申请事项：新增附加险；2、调整内容：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保额1份，缴费年期1年；3、批注日期2010年3月5日；4、本次变更合计收费金额581.93元。2011年2月22日、2012年3月15日，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出具保险费发票，表明：收到投保人朱华科、被保险人陈某某、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所需款项3829.97元，缴费年度分别为第2、3年。其中，2012年3月15日保险费发票中载明的“下期保险费应缴日”为2013年1月31日”。《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条款约定：“本合同的保险期间为一年，自本合同生效时起，至本合同约定终止时终止，被保险人年满65周岁前，本合同每年保险期间届满时，经保险人审核同意后可以续保；在本合同有效期内，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事故住院治疗，或自本合同生效日起90天后或最后复效日起90天后（以较迟者为准）因疾病住院治疗，保险人按照以下约定承担住院医疗费用保险金、住院手术费用保险金、住院前后门诊医疗费用保险金、无理赔优惠的保险责任……；本合同保险期间届满，而且中英人寿不接受续保，本合同效力于满期当日二十四时自动终止”。2012年11月15日，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向朱华科出具《变更确认书》，内容为：“由于被保险人的身体状况，对您所申请的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本公司特别约定，自2013年1月31日起，被保险人因患呼吸系统感染性疾病及其并发症所致治疗为本公司除外责任；此确认书您签署同意后即视为您接受该重新核保结论，确认书将作为批单并视为保险合同的一部分；如您不同意该结论或逾期未回复本确认书，自下个保单周年日起本公司将对该险种不予续保；为维护您的利益，请您尽快确认，并于10日内回复客户服务部”。经查，《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中约定的保险人责任免除范围，并不包括上述《变更确认书》中载明的除外责任。
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朱华科以陈某某为被保险人与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签订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
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是：朱华科请求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就住院费用医疗保险履行续保义务是否有法律及事实上的依据。就新增险种住院费用医疗保险与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的关系而言，《保全业务批单》表明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同意对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的相关内容予以调整，调整后新增附加险住院费用医疗保险1份，缴费年期1年。且从2011年2月22日、2012年3月15日保险费发票可以看出，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将第2、3个保单年度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项下主险与附加险的保险费一并收取。故住院费用医疗保险应属于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项下新增的附加险种。《人身保险投保书》中约定“一年期险种申请自动续保”，故住院费用医疗保险作为保险合同项下新增的附加险种，应比照中英人寿附加意外伤害保险A款、中英人寿附加意外伤害医疗保险，适用申请自动续保之约定。
涉案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首先，从续保方式来看，每年保险期间届满后，朱华科并未就续保事宜向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提出申请，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也并未向朱华科告知其通过保险人审核可以续保；其次，从保险费缴纳来看，第2、3个保险年度保险费是由朱华科在双方约定的账户内存足款项后通过银行自动转账方式，将主险和所有附加险的保险费一并缴纳。即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项下所有一年期附加险都是采用银行自动划扣保险费的方式自动续保。
2012年11月15日的《变更确认书》将“被保险人因患呼吸系统感染性疾病及其并发症所致治疗作为保险人除外责任”，属于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单方面免除其责任。因该内容未经朱华科同意，则对朱华科不产生效力。且该《变更确认书》约定，如投保人不同意该结论或逾期未回复本确认书，自下个保单周年日起保险人将对该险种不予续保。该内容排除了朱华科就合同条款向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提出异议、进行协商的权利，显示公平。
综上，尽管《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第1.5条约定“本合同每年保险期间届满时，经保险人审核同意后可以续保”，但该条款并未明确投保人要求续保需履行的手续以及保险人审核同意续保的具体条件和要求，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作为格式合同提供方应当承担由此带来的不利后果。且在实际履行中，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按自动续保方式操作。因此，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单方面发出的《变更确认书》未经朱华科同意，对朱华科不产生效力。故朱华科主张的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就住院费用医疗保险履行续保义务的请求，予以支持。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14作出（2013）锦江民初字第930号民事判决：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就住院费用医疗保险对朱华科履行续保之义务。案件受理费400元，减半收取200元，由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负担100元，由朱华科负担100元。
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违背了契约自由的民法基本原则和精神。朱华科与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期限只有一年，期满后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有不接受续保申请的权利。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朱华科与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签订的31OA0805388号保险合同及该合同项下的《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当属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按照《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的约定，该合同的保险期间为一年，每年保险期间届满时经保险人审核同意后可以续保……；保险期间届满，而且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不接受续保，本合同效力于满期当日二十四时自动终止。2012年11月15日，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向朱华科发出《变更确认书》，告知朱华科从2013年1月31日起被保险人因患呼吸系统感染性疾病及其并发症所致治疗为该公司除外责任，如果朱华科同意则该公司对住院险费用保险予以续保，如果朱华科不同意，则该公司从下个保单周年日起对该险种不予续保。现朱华科明确表示不同意《变更确认书》中的内容，并提起本案诉讼，要求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对住院费用医疗保险予以续保。由于合同是平等主体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虽然案涉保险合同约定一年期险种期满后可以自动申请续保，但《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已明确约定该险种的保险期间为一年，保险期间届满后如果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不接受续保，本合同效力于满期当日二十四时自动终止，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已于该年度保险期间届满前向朱华科明确表示如果朱华科不同意该公司《变更确认书》的内容，则不予续保，而朱华科已明确表示不同意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变更确认书》的内容，故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有权对该险种不予续保，朱华科诉请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对其申请的住院费用医疗保险履行续保义务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提出其有权不予续保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原审判决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就中英人寿住院费用医疗保险对朱华科履行续保义务不当，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7日作出（2013）成民终字第4092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13）锦江民初字第93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朱华科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合计600元，由朱华科负担。
朱华科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应与朱华科继续续保，理由如下：1.变更合同须经当事人协商一致，是合同法的基本规则并适用于保险合同，按照约定履行合同、不任意变更合同、是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的义务，《变更确认书》的内容，一方面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有关“当事人协商一致变更合同”的规定；另一方面排除了朱华科的权利。2.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的规定，《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1.5约定：“保险期间：本合同的保险期间为一年，自本合同生效时起，至本合同约定终止时终止。被保险人年满65周岁前，本合同每年保险期间届满时，经我们审核同意后可以续保”的约定应为无效。因为该条款并未明确约定审核什么，什么条件下有权拒绝续保，却赋予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任意变更合同之权利。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第二款“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条款无效”的规定，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的单方确认行为明显排除朱华科应有之权利。4.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已对续保作了相关约定“一年期险种自动申请续保”，应按双方约定履行。（二）二审审判组织不合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第二审民事案件，由审判员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二审开庭时仅有魏某某一名审判员，但判决书上所列其他两个审判员未见其人。朱华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第（七）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被申请人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查明，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对朱华科的理赔纪录为：2012年2月2日第一次申请理赔，共3次住院记录。第一次疱疹性咽喉炎，赔付790.81元；第二次急性支气管炎，赔付819.75元；第三次急性支气管炎，赔付697.47元。2012年3月26日第二次申请理赔，上呼吸道感染，赔付553.58元。2012年11月5日第三次申请理赔，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赔付460.06元。三次理赔共计3321.67元。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朱华科请求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履行续保义务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原审法院审判组织是否违法。
关于朱华科请求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履行续保义务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应就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履行续保义务，理由如下：第一，从保险合同的内容来看，2013年3月13日的《保全业务批单》显示的住院费用医疗保险为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的新增险种，且从保险费的交纳情况来看，第2、3年度的保险费系朱华科就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一并交纳的，故住院费用医疗保险（社保型）系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
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规定：“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人身保险投保书》应为保险合同的内容之一，现《人身保险投保书》明确约定一年期险种自动续保，故该约定应适用于310A0805388号保险合同项下所有保险项。尽管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约定“该合同的保险期间为一年，每年保险期间届满时经保险人审核同意后可以续保”，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的规定，对“每年保险期间届满时经保险人审核同意后可以续保”的约定应作有利于朱华科及陈某某的解释，且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并未在保险合同中明确需要审核的内容并告知朱华科，故“每年保险期间届满时经保险人审核同意后可以续保”的约定不能否定双方约定的一年期险种自动续保的约定。
第三，从实际履行情况来看，每年保险期届满后，朱华科从未就续保事宜向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提出申请。均是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从约定账户中扣除保险费，自动续约。
第四，在第三个保险年度内，因被保险人陈某某生病住院发生了理赔，故而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向朱华科发出《变更确认书》，要求从下个保险年度起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对陈某某因患呼吸系统感染性疾病及其并发症所致治疗为该公司除外责任系新的要约。在朱华科未同意前，对其不具有约束力，应参照双方之前的合同约定及交易习惯来履行保险合同。
第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五条规定：“除本法另有规定或者保险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可以解除合同，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故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不得随意解除与朱华科的保险合同。
从保险的精神来看，保险具有集合大家的力量，以最小的代价防范未来未知风险的功能。如仅因为在保险合同履行的第三年度被保险人生病产生了理赔，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就不再进行续保，与诚实信用原则不符。
关于原审法院审判组织是否违法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原审法院由3名审判员或助理审判员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符合法律规定。但在本案的二审过程中，因未开庭审理，由审判员魏某某及书记员对当事人进行听证未违反法律规定。因此，对朱华科的该项再审理由本案不予支持。
综上，朱华科的申请再审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应向朱华科履行续保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终字第409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13）锦江民初字第930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合计600元，由中英人寿四川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蜀俊
代理审判员 牟桂红
代理审判员 甘海涛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崔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