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76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华联通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南山区蛇口太子路*号新时代广场**层*单元。组织机构代码：75566853-5。
法定代表人：刘建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凯中，北京市盈科（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珊珊，北京市盈科（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中革。
委托代理人：朱苗苗，北京市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挺。
委托代理人：刘凯中，北京市盈科（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珊珊，北京市盈科（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华联通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联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中革、原审被告张挺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5）深南法民二初字第6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中革为证明其系适格的权利主体及履行了实际出资义务，提交了华联通公司的工商信息查询单、变更通知书、银行询证函及银行进账单。工商信息查询单记载，华联通公司于2003年11月7日成立；变更通知书记载，华联通公司在2008年4月8日之前注册资本为人民币50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股东、出资额及占股比例分别为：陈中革出资50万元，占股10%；刘建志出资235万元，占股47%；张挺出资215万元，占股43%。2008年4月8日，华联通公司的注册资本变更为600万元，股东、出资额及占股比例分别为：陈中革出资60万元，占股10%；刘建志出资282万元，占股47%；张挺出资258万元，占股43%。银行询证函和进账单记载，陈中革于2003年11月3日将30万元汇入了华联通公司账户。华联通公司、张挺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认为工商信息查询单系从深圳信用网查询的，华联通公司、张挺对深圳信用网的真实性不予确认；陈中革并未实际出资，而是通过中介公司垫资出资。
陈中革提交了《通知》及邮寄底单、邮件流传查询单，用于证明陈中革于2015年4月13日向华联通公司、张挺邮寄《通知》，要求华联通公司向陈中革提供全套的会计账簿及会计凭证，华联通公司、张挺已签收，陈中革已经履行了通知义务。华联通公司、张挺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认为从该邮寄凭证可以看出来，该通知是寄给张挺而不是华联通公司，华联通公司没有收到，张挺有收到，陈中革邮寄对象错误。陈中革提交了《律师函》及邮寄底单、邮件流转查询单，用于证明2015年4月27日，陈中革委托律师向华联通公司、张挺发出《律师函》，要求查阅、复制华联通公司的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决议、监事会决议及财务会计报告，华联通公司、张挺已签收该律师函，但至今未向陈中革提供上述相关资料。华联通公司、张挺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称华联通公司、张挺未曾收到过该《律师函》，且《律师函》形式不合法，邮寄凭证无签收人，邮寄人是谢X清，并非陈中革本人。
华联通公司、张挺提交了深圳市中X泰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X泰公司）企业登记信息，用于证明陈中革在设立华联通公司之前，已在中X泰公司任法定代表人及股东，上述公司与华联通公司系同业竞争的企业，从事的国际货运代理业务，但陈中革在设立华联通公司的时候，未向其他股东披露该事实，违反了股东竞业禁止的法律规定。陈中革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认为中X泰公司成立的时间是2000年，早于华联通公司成立时间，即2003年11月7日；其次，公司法关于竞业禁止的规定是针对公司员工而非公司股东，且陈中革也未与公司签订相关的竞业禁止协议，因此陈中革并未违反相关竞业禁止的义务，况且竞业禁止义务是否违反，亦不影响股东权利的行使。华联通公司、张挺提交了代理运费发票，用于证明陈中革实际控制的中X泰公司与华联通公司发生业务往来，说明陈中革违反了公司法关于禁止关联交易的规定。陈中革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认为只要关联交易不有失公允、不失真实并不影响关联交易的成立，而且中X泰公司是否与华联通公司有关联交易亦不影响陈中革股东权利的行使。华联通公司、张挺提交了华联通公司的章程，用于证明陈中革应该分三次出资及增资60万元，但陈中革并没有出资及增资。陈中革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认为章程中规定了股东的知情权，从章程中并不能看出陈中革未实际出资，章程已对陈中革所持股权及股份投资比例进行了约定。
陈中革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华联通公司、张挺提供华联通公司以下资料供陈中革查阅、复制：自2003年11月7日至2015年6月24日的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财务会计报告及会计账簿（包括但不限于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及其他辅助性账簿）和会计凭证（包括但不限于记账凭证、相关原始凭证及作为原始凭证附件入账被查的有关资料）；华联通公司各业务收支情况及邮寄单、邮件，各项业务包括：物流、货代、报关、集装箱业务、仓储业务、进出口业务、贸易业务、供销业务。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
虽然华联通公司、张挺对陈中革提交的从深圳信用网及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查询的工商信息查询单、变更通知书不予确认，但未提出反驳的证据，对陈中革提交的该工商信息查询单及变更通知书的证明力，该院予以确认。首先，工商信息查询单记载，华联通公司于2003年11月7日成立。根据变更通知书记载，华联通公司在2008年4月8日之前注册资本为500万元，陈中革出资50万元，占股10%；2008年4月8日，华联通公司的注册资本变更为600万元，陈中革出资60万元，占股10%。由此可知，陈中革系华联通公司在登记机关登记载明的股东；其次，从华联通公司、张挺提交的华联通公司章程记载，陈中革亦是章程中载明的拥有10%股权的股东；再次，华联通公司、张挺提出，陈中革未实际出资，故没有股东资格。该院认为，1、华联通公司、张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陈中革未实际出资到位；2、陈中革系华联通公司章程确认的，记载于登记机关的股东，登记机关的登记信息有公示效力，陈中革是否实际出资，并不能改变陈中革系华联通公司股东的事实，亦不能就此否定陈中革的股东知情权。故对华联通公司、张挺提出的该项辩论意见，该院不予采纳。
关于陈中革查阅会计账簿的目的是否正当。首先，陈中革作为华联通公司占股10%的股东，其希望通过查阅相关资料，了解华联通公司的经营状况，目的并无不当；其次，华联通公司、张挺认为陈中革系中X泰公司的股东，中X泰公司与华联通公司存在同业竞争关系，中X泰公司与华联通公司进行过交易，陈中革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中关于股东竞业禁止、禁止关联交易的规定。陈中革通过行使股东知情权，会侵吞、窃取华联通公司的商业秘密，其目的为其自身谋取不正当利益，故陈中革查阅目的不正当。该院认为，1、《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有下列行为：……(四)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五)未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同意，利用职务便利为自己或者他人谋取属于公司的商业机会，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所任职公司同类的业务；……该条款约束对象为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而非股东；2、华联通公司的章程，亦未限制股东对外投资，未对股东从事关联交易作出限制；3、即使陈中革系同业竞争公司的股东或该同业竞争公司与华联通公司存在关联交易，华联通公司、张挺并未举证证明陈中革在关联交易中侵害了华联通公司的利益，或者陈中革曾以华联通公司股东的名义为同业竞争公司谋取过非法利益。故对华联通公司、张挺关于陈中革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目的不正当的辩论意见，该院不予采纳。
关于张挺是否为适格被告的问题。该院认为，股东行使股东知情权源于股东身份，满足股东知情权的义务主体系公司，华联通公司系独立的法人，有独立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陈中革将张挺列为被告，无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关于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在股东知情权涉及的材料形成后，股东虽然未提出查阅等请求，但该查阅请求权一直延续并存在，诉讼时效期间尚未开始。对股东知情权而言，诉讼时效应从公司拒绝股东的查阅请求之日起计算。陈中革于2015年4月13日、27日两次书面提出查阅请求，虽然华联通公司否认收到邮件，但陈中革提交的邮件流转查询显示华联通公司、张挺曾签收了邮件；退一步说，即使华联通公司、张挺未曾收到邮件，陈中革提起诉讼也是一种申请，华联通公司、张挺拒绝了陈中革的查阅、复制申请。综上，陈中革提起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对华联通公司、张挺的该项辩论意见，该院不予采纳。
关于股东知情权的范围。首先，陈中革行使股东知情权，主张查阅和复制的资料应限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范围内，超出该条规定的查阅、复制范围的资料，该院不予支持。其次，华联通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曾经向陈中革提供过陈中革主张的资料供查阅、复制，对陈中革主张查阅、复制相关资料的时间段，即从2003年11月7日至2015年6月24日止，该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华联通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其自2003年11月7日起至2015年6月24日止的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提供给陈中革查阅、复制；二、华联通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其自2003年11月7日起至2015年6月24日止的会计账簿提供给陈中革查阅；三、驳回陈中革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华联通公司负担。
上诉人华联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华联通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已通过举证向陈中革提供了公司章程和章程修正案等文件，而一审判决又重复判令要求华联通公司提供公司章程供查阅、复制，系判决范围错误。华联通公司自成立以来并未召开过股东会，不存在股东会会议记录。关于股东会的决议也仅为增资、变更企业经营范围等决议，陈中革在决议上签字并对决议内容予以确认，表明其亲自参与决议，并不存在不知晓股东会决议，更不存在其知情权受到侵犯的情形。
二、一审判决认为《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关于竞业禁止、关联交易的规定约束对象为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而非股东，系法律适用错误。陈中革在华联通公司担任监事一职，其应当作为高级管理人员适用该条款受到约束。陈中革在华联通公司担任监事一职，又在其出资设立的中X泰公司担任法定代表人，中X泰公司与华联通公司系同业竞争的企业，陈中革作为华联通公司的监事和股东的同时，在中X泰公司任职，违反了《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关于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竞业禁止的忠实义务，且其还利用作为华联通公司监事的职务便利，在华联通公司与中X泰公司之间发生业务往来，严重违反《公司法》关于禁止关联交易的规定。如果支持其行使知情权，会导致其滥用其知情权从而侵吞、窃取华联通公司的商业秘密，为其自身谋取不正当利益，继而损害华联通公司的合法权益，华联通公司保留向其追究侵权责任的权利。
三、一审法院支持陈中革未经前置程序径直向法院起诉行使知情权的方式，系程序违法。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股东要求行使知情权必须履行向公司申请查阅的前置程序，而陈中革从未向华联通公司申请查阅并申明查阅理由，华联通公司从未收到任何陈中革申请查阅的申请材料，陈中革提供的邮寄凭证仅有寄件人未有签收人签名，且寄件人并非陈中革本人，寄件人系谢X清，并未附有代为邮寄的授权委托书，虽然邮寄邮件流转查询显示签收，但系有瑕疵的间接证据，陈中革无法提供华联通公司签收邮寄返单等直接证据予以佐证。陈中革无法证明华联通公司已收到其关于行使知情权的查阅申请，应由其承担败诉的不利后果。
华联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驳回陈中革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陈中革负担案件受理费。
被上诉人陈中革在本院二审调查时口头答辩称：一、一审庭审中华联通公司举证，并非是根据判决向陈中革提供相应查阅和复制材料，而且查阅、复制的范围并不全面。
二、高管人员并不包括监事一职，陈中革不受《公司法》中任何关于竞业限制关联交易的规定之约束。
三、陈中革已经向华联通公司寄送了要求查阅或复制公司相关资料的申请，前置程序已经完成，华联通公司应当向陈中革提供相关查阅或复制的材料。
原审被告张挺在本院二审调查时口头答辩称：支持华联通公司的上诉请求以及认可其所提出的事实理由。
本院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陈中革系华联通公司股东，原判判令华联通公司将2003年11月7日至2015年6月24日期间的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提供给陈中革查阅、复制，符合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股东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知情权涉及到股东和公司之间的利益冲突，法律对股东查阅公司会计账簿权利的行使给予适当的限制，要求股东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合理行使知情权，即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权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本案中，陈中革系华联通公司的股东，华联通公司提交的相关证据证明陈中革作为股东、法定代表人的中X泰公司与华联通公司的经营范围中均包含国际货运代理业务，故两家公司存在在同一市场中竞争的可能。若允许陈中革查阅华联通公司的会计账簿，将有可能导致华联通公司具有商业秘密性质的信息被中X泰公司知悉，损害华联通公司及其他股东的权利。因此，对陈中革查阅华联通公司会计账簿及原始凭证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华联通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处理结果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5）深南法民二初字第61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5）深南法民二初字第61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陈中革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已由陈中革预交），由华联通公司负担25元，由陈中革负担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已由华联通公司预交），由华联通公司负担50元，由陈中革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康 春 景
审 判 员 王 伟
代理审判员 林 高 峰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方浩填（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三十三条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
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