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5民终7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德清中发纺织配件厂,住所地德清县新安镇孙家桥村徐介角*号。
投资人：吴琳。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时吉，浙江宪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爱娥,女,1963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德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英，浙江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德清中发纺织配件厂（以下简称配件厂）因与被上诉人张爱娥环境污染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2016)浙0521民初1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7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配件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时吉，被上诉人张爱娥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董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配件厂上诉请求：撤销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2016)浙0521民初105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张爱娥一审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张爱娥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把废气与污染物混为一谈，认定事实错误，废气并不等同于污染物。我厂排放的废气是否属于污染物是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审判决没有把其列为焦点，而是直接跳跃到我厂的排污行为与张爱娥财产损失及身体健康受损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上，显然是错误的。本案只有在确定我厂排放的废气是否属于污染物后，才能对因果关系进行确定。一审判决在举证责任分配上适用法律是错误的，一审法院在未确定我厂排放的废气是否属于污染物的情况下，即让我厂承担排放废气的行为与张爱娥财产损失及身体健康受损不存在因果关系举证，违反了法律规定。本案首先应由张爱娥承担我厂存在排放污染物行为的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被侵权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请求赔偿的，应当提供证明以下事实的证据材料：(一)污染者排放了污染物；……”。张爱娥要求我厂赔偿，应由其承担该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三项规定：“因环境污染引起的损害赔偿诉讼，由加害人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及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故本案中应首先由张爱娥对我厂排放污染物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再由我厂对排污行为与张爱娥财产损失及身体健康受损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数额错误，关于秋蚕损失1000元，张爱娥起诉时要求赔偿3000元，一审法院对张爱娥提交的证据4未予认定，另一方面又酌情认定损失为1000元，没有事实依据。同样，关于蛋鸭损失，张爱娥起诉要求赔偿50000元，一审判决对张爱娥提交的证据3未予认定，另一方面又酌情认定损失25000元，没有事实依据。一审判决我厂支付精神损失费8000元也没有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赔礼道歉一般只适用于侵犯肖像权、名誉权、著作权等案件中，一审判决我厂向张爱娥赔礼道歉属适用法律不当。
张爱娥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配件厂排放废气等污染物的事实清楚无误。污染物是指进入环境后能够直接或者间接危害人类的物质。大气污染物指由于人类活动或自然过程排入大气，并对人和环境产生有害影响的那些物质，而干洁空气是指在自然状态下的大气除去水气和杂质的空气，其主要成分是氮气和氧气。废气不属于干洁气体，是大气污染物的一种。本案中配件厂所排放的废气呈浓黑色且含有浓重的刺鼻气味，严重影响了周边的大气环境质量，属于肉眼即可识别的污染物。故我的损害是否由配件厂的排污行为造成才是本案的关键。一审判决在举证责任分配上适用法律准确。根据我在一审中提供的照片及一审法院法官的现场核实情况，该照片的位置正是配件厂的经营地点，而且黑色烟雾的喷出位置正是配件厂上空，从照片可以确认，配件厂生产过程中确实排放了黑色废气。结合德清县环保局的调查报告及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配件厂存在排放废气的行为，且配件厂的排污行为被予以行政处罚，被责令立即停止生产。我已就自己的人身和财产损害结果进行了充分举证。根据医院出具的报告单、病历记载等内容，我确实因吸入有毒有害气体出现胸闷、中毒昏迷、血小板下降、甲状腺结节、肺中叶纤维灶等各种病症，同时秋蚕、蛋鸭也出现不同程度的死亡，故我已对配件厂的排污行为及所爱损害完成了举证责任。应由配件厂就其排污行为与我的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进行举证。一审判决的赔偿金额准确、合法。本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官秉承查明事实的态度，多次查看现场并向当地派出所、政府部门了解情况，由于我在配件厂排污期间多次报案，当地派出所都由相应记录。虽然证据形式上存在缺陷，但是我的秋蚕、蛋鸭无故死亡、停止产蛋的事实是不容改变的。一审法院考虑到我的具体损失，综合评定来确定赔偿数额符合法律规定。精神损害赔偿金是受害人因人格利益或身份利益受到损害或者遭受精神痛苦而获得的金钱赔偿，它并不以构成伤残等人身损害程度为依据，而是以精神痛苦为出发点。我自2012年以来一直生活在痛苦中，长年受有毒气体影响，动辄昏迷入院抢救，给子女造成了严重的精神负担。因养蚕、养鸭受损，家庭面临极大经济困难。又因数次报案、信访，身心俱疲，同时还要忍受配件厂负责人家属的打骂。我这一系列沉重的精神痛苦不是配件厂一句话能否定的，一审法院支持我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配件厂存在着侵权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规定，赔礼道歉是承担侵权责任的法定方式之一，配件厂认为该方式只适用于侵犯肖像权等，系对法律的误解。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爱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配件厂赔偿其各项损失93988.32元；2.配件厂立即停止非法排放有毒有害气体的行为并向其赔礼道歉；3.配件厂承担其后续治疗费用。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配件厂于2007年4月4日成立，坐落于德清县孙家桥徐介角1号，其主要经营项目为纺织瓷件及配件生产。张爱娥家住德清县徐家角4号。配件厂在生产经营过程中，排放了大量因石蜡融化造成的废气。张爱娥住址与配件厂区相邻，因配件厂长期排放未经处理的废气，导致张爱娥身体健康出现异样，同时影响张爱娥饲养的蛋鸭产量。2015年4月9日，德清县环境保护局向配件厂下发《行政处罚决定书》（德环罚字（2015）29号），责令配件厂停止建设和生产。张爱娥要求配件厂赔偿相应的医疗费用等损失未果，纠纷成讼。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配件厂的排污行为与张爱娥财产损失及身体健康受损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根据德清县环保局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德环罚字（2015）29号）及《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编号：330000150330002），配件厂主要排放的是石蜡融化时产生的废气，且该废气并未进行有效处理，因此，对配件厂存在排放废气等污染物的事实予以确认。经该院实地勘查，张爱娥住所地与配件厂生产地相邻，配件厂所排放废气极易对张爱娥的生产、生活造成损害。现张爱娥多次就医治疗，可证明张爱娥存在损害的事实。据此，配件厂应就其污染行为与张爱娥的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现配件厂并未举证证明张爱娥是因其自身原因、其他原因患病，也未有鉴定机关就其污染行为与张爱娥的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作出司法鉴定意见，因此配件厂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其应当就张爱娥的损害事实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核定张爱娥的各项损失为：1.医疗费13077.32元；2.住院伙食费570元；3.误工费1909元；4.护理费1099元；5.交通费酌定300元；6.秋蚕损失酌定1000元；7.蛋鸭损失酌定25000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8000元。以上损失共计50955.32元。关于张爱娥要求配件厂立即停止非法排放有毒有害气体的行为并向张爱娥赔礼道歉的诉请，该院认为，配件厂的废气排放行为已对张爱娥的身体健康及其财产造成了侵害，且环保局亦多次要求配件厂停止侵权行为，故配件厂应当立即停止侵害，同时向其赔礼道歉。关于张爱娥的第三项诉请，该院认为，张爱娥所主张的损失系尚未发生的损失，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德清中发纺织配件厂向张爱娥赔偿各项损失共计50955.32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二、德清中发纺织配件厂停止排放废气的行为，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完毕；三、德清中发纺织配件厂向张爱娥赔礼道歉，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完毕；四、驳回张爱娥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德清中发纺织配件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张爱娥负担984.4元，德清中发纺织配件厂负担1165.6元，限德清中发纺织配件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理由及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配件厂是否存在排放大气污染物的事实；2.配件厂的排污行为与张爱娥的损失是否存在因果关系；3.张爱娥的损失数额如何确定。本院认为，关于配件厂是否排放大气污染物，张爱娥在本案一审中提交了配件厂生产过程中排放的废气的照片，该照片显示配件厂排放的废气为浓黑色柱状气体。张爱娥提交的德清县环境保护局出具的编号为330000150330002号《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内容显示，配件厂排放的主要污染物为陶瓷件排蜡时，石蜡融化造成的废气，废气经排气筒收集后直接排放，该排放方式与环评及审批意见高温排蜡工序到村上砖瓦窑加工的要求不符。配件厂因违法排放污染物被德清县环境保护局行政处罚。综合上述事实，张爱娥已完成了初步的举证义务。虽然张爱娥未能对配件厂排放气体的具体污染物含量进行举证，但配件厂在张爱娥已尽到初步举证义务的情况下，未能就其排放的废气不属于大气污染物且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进行举证，本院认为张爱娥所举证据能够证明配件厂排放了大气污染物的事实。关于配件厂排放大气污染物的行为与张爱娥的损失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环境污染侵权系特殊侵权行为，其举证责任具有特殊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故配件厂应就其排放大气污染物的行为与张爱娥的损失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但配件厂未能对此进行举证，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关于张爱娥的损失数额，张爱娥因配件厂的排污行为造成身体损害，先后多次住院治疗，产生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等相关费用。另因污染行为，导致其饲养的蛋鸭、秋蚕等死亡。张爱娥因身体损害造成的损失，由其提供的住院病历、发票等予以了证实，原审法院据以确定的数额并无不当。双方对赔偿数额的主要争议在于蛋鸭及秋蚕损失。配件厂对张爱娥饲养蛋鸭及秋蚕的事实不持异议，张爱娥饲养蛋鸭及秋蚕，系农村家庭养殖，张爱娥二审庭审中陈述并无养鸭支出详细账目的理由符合农村家庭养殖的实际情况，本院予以采纳。蛋鸭死亡后已无使用及交易价值，不宜长期保存作为诉讼证据使用，应予及时处理，否则将造成二次污染。在死亡的蛋鸭现已灭失，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张爱娥蛋鸭损失具体数额，而张爱娥确又存在实际损失的情况下，该数额的确定应综合本案证据及相关因素进行判断。本院注意到，一审中张爱娥提交了其所在的德清县出具的《2014年秋防规模养禽户统计表》1份，该表记载2014年时张爱娥饲养蛋鸭的数量为2300只，在饲养过程中蛋鸭数量虽处于动态变化中，不能以此作为判断蛋鸭数量的最终依据，但该表格所作记载可以作为判断张爱娥损失的参考因素之一。另结合张爱娥饲养的鸭子品种、饲养时间、蛋鸭死亡的持续时间、养殖面积、自然成活率、市价等因素，原审法院确定的蛋鸭损失数额未失公平。另外，配件厂上诉称不应支持张爱娥精神损害抚慰金的理由，因配件厂的排污行为致张爱娥身体损害并多次住院治疗，给张爱娥造成一定精神痛苦，原审法院酌定由配件厂支付8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赔礼道歉是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之一，配件厂上诉称不应支持张爱娥要求其赔礼道歉的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配件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上诉人德清中发纺织配件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哨兵
审 判 员 许婷婷
代理审判员 沈 屹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贾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