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杨民一（民）初字第4125号
原告周翔。
原告顾恩祎。
委托代理人任金生，上海市申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孔德明，上海市申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
法定代表人严健。
委托代理人茅婕，上海市天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佳琪，上海市天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法定代表人徐卫国。
委托代理人童剑云，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再冉，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周翔、顾恩祎诉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以下简称大华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以下简称新华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由审判员陈海峰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周翔、顾恩祎的委托代理人任金生、孔德明，被告大华医院的委托代理人茅婕、陈佳琪，被告新华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孙再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周翔、顾恩祎诉称，原告周翔、顾恩祎系患者周歆彤的父母。2008年开始患者周歆彤出现高热，并有咽喉炎。两原告遂带领原告至被告大华医院就医。经血检发现患者白细胞总数及中性粒细胞和单核细胞超高。被告大华医院以咽喉炎给予患者治疗。此后至2012年两原告一直携患者至被告大华医院治疗，体征总为高热，白细胞总数及中性粒细胞和单核细胞超高，但被告大华医院始终以咽喉炎加以治疗。2012年5月被告大华医院要求原告带患者至其他医院就诊，患者于2012年8月6日至被告新华医院就诊，经血检发现患者病情严重，要求原告带患者看特需门诊。2012年8月7日被告新华医院医生在特需门诊过程中未对患者进行检查，即开出重组人工干扰素。当天患者在被告新华医院注射了干扰素后就出现发热，意识不清，伴呕吐抽搐。两原告随即带患者至被告大华医院急诊，但被告大华医院未进行治疗，要求原告带患者至被告新华医院就诊。患者至被告新华医院后发现体温高达42度，心电图示窦性心动过速，遂被收治入儿内科病房。次日被告新华医院查出患者得败血症。2012年8月13日患者死亡。原告认为被告大华医院在为患者就诊4年期间，始终诊断患者咽喉炎，延误了患者的诊治，导致了患者的死亡。而被告新华医院在明知患者治疗前患有消化道出血的情况下，超剂量使用抗凝药物，致患者凝血功能丧失，另在未进行全面检查的情况下予以患者成人最大量的因特芬，致患者免疫功能紊乱，最终导致患者因败血症而死亡。原告遂诉至法院，要求两被告按照承担主要责任，责任参与度为60%赔偿医疗费人民币（以下所涉货币均为人民币）39，601.6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40元、死亡赔偿金877，020元、丧葬费28，15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律师代理费45，000元。
被告大华医院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请，患者周歆彤多次分别以不同的疾病至被告大华医院处就诊，大华医院并没有始终以咽喉炎治疗。且在患者多次就诊中仅有四次发热，故不存在5年的败血症被延误治疗。被告大华医院在门急诊从未应用过干扰素，为了让患者得到正确及时的诊治，在确认患者无生命危险且取得患者家长同意的情况下，建议至上级医院治疗。故被告大华医院的诊疗过程无过错。虽被告大华医院的医疗行为经上海市医学会医疗过错鉴定，鉴定结论为医方对患者的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责任程度为轻微责任。但被告大华医院仍认为医疗行为没有过错，不构成对患者的侵权。对原告提出的各项诉讼请求赔偿计算标准，无异议。
被告新华医院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请。被告新华医院对患者诊断正确，应用干扰素指证明确，剂量正确。用药前已向患者家属告知存在不良反应，被告新华医院的医疗行为无不当之处。患者死亡系因免疫系统紊乱，重症感染、败血症所致，与应用干扰素无关。且被告新华医院的医疗行为经上海市医学会医疗过错鉴定，鉴定意见为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故被告新华医院的医疗行为没有过错，不构成对原告的侵权。对原告主张的各项诉讼请求赔偿计算标准，无异议。
经审理查明，原告周翔、顾恩祎系患者周歆彤的父母。患者周歆彤于2008年8月1日起至2012年5月7日期间，多次至被告大华医院治疗，其中数次伴发热，多次复查血常规，其中白细胞最低5.8＊109／L，最高36.6＊109／L；血小板最低166＊109／L，最高1289＊109／L，予以对症治疗。期间2010年11月8日至儿科医院就诊，诊断：呼吸道感染；血小板增多、白细胞增多原因待查。予以抗感染治疗，医嘱随访血常规。2012年5月9日患者因“发热，血小板增多数年”至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就诊，诊断：血小板增多症。医方予以阿司匹林100mgqd（每日一次口服）2周。5月10日骨髓涂片报告（据8月7日新华医院入院录）：巨核细胞增生活跃，为颗粒型及成熟巨核细胞，血小板分布堆聚多见。5月28日患者因“腹泻一天”至被告大华医院就诊，查血常规：白细胞17.8＊109／L，血小板661＊109／L，予以抗感染等治疗。7月21日患者再次因腹痛至被告大华医院就诊，血常规：白细胞18.2＊109／L，血小板1166＊109／L。7月23日患者因“血小板升高3年”至瑞金医院儿内科就诊，建议骨细胞涂片（家长拒绝）。8月6日患者至被告新华医院门诊，血常规：白细胞18.12＊109／L，血小板1198＊109／L。予以阿司匹林、潘生丁治疗，建议至顾主任门诊诊治。8月7日再次至被告新华医院就诊，予以因特芬300万uqd＊7天ih（皮下注射），病史记录：告知可能有发热反应。阿司匹林25mgqd＊30天po、潘生丁25mgtid（一日三次）＊30天po治疗。当日医方予以患者因特芬300万u皮下注射一次。当晚19时16分左右，患者再次至被告新华医院就诊，当时T﹥40度，神志不清。查心电图示窦性心动过速。头颅CT平扫示未见明显异常改变。医方给予鲁米那止痉治疗，且当天收治患者入院。入院诊断：重症感染、感染性休克、消化道出血、心肌损害、抽痉待查、意识障碍原因待查、血小板增多原因待查。8月9日查DIC全套：凝血酶原时间﹥60s，部分凝血酶时间89.5秒，纤维蛋白（原）4g／L，凝血酶时间64.4秒，D-D二聚体1.21mg／L，纤维蛋白（原）降解产物30.8mg／L。8月10日骨髓涂片：骨髓增生活跃，粒红比例明显增高，巨核增生正常提示感染性骨髓象。8月11日血培养：表皮葡萄球菌生长。被告新华医院给予扩容、升血压、吸氧、抗感染、抗病毒、改善循环、抗凝、输血浆及红细胞悬液，纠正DIC、退热降温，禁食，胃肠减压、止血抑酸、降颅压、营养心肌及脑神经、抑制胰酶分泌、保肝、化痰平喘、甲强龙抗炎、输丙种球蛋白、白蛋白等营养支持治疗。8月12日16时患者呼吸急促，气道吸引可见鲜红色血液，两肺可闻及较多湿性罗音，考虑肺出血，给予气管插管、机械通气、控制补液速度。8月13日凌晨起患者血压不稳定，予多巴胺维持血压，同日上午患者出现血氧饱和度进行性下降，血压波动，予以维持血压、维持氧饱和度、维持循环容量等治疗。当日18时20分左右开始出现血氧饱和度下降至50%以下，多次出现氧饱和度、心率下降，经抢救无效于23时宣告临床死亡。死亡诊断：重症感染、败血症、感染性休克、多脏器功能不全、肺炎、肺不张、肺出血、电解质紊乱、代谢性酸中毒、高血糖、血液系统疾病待查。在治疗期间，患者花费医疗费16，923.20元。
审理中，本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就两被告对患者的医疗行为是否违反医疗卫生管理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和诊疗护理规范、常规；其医疗行为与患者现状有无因果关系及本案病例是否构成医疗损害，被告对患者的诊疗是否存在过错进行鉴定。上海市医学会经鉴定，针对被告大华医院的分析意见为：1、医方前期诊疗符合规范。患者自2008年8月1日起至医方处就诊，医方根据每次患者就诊时不同的症状予以相应检查及诊治。根据门诊病历记录，期间医方曾建议患者至上级医院血液科治疗“血小板增多症”。此期间患者不存在败血症征象，且败血症的发病特点为急性起病，亦无证据病程可长达四年，故医方并未延误诊治4年。2、2013年8月7日医方未执行首诊负责制。患者当日出现发热至医方处就诊，医方未予以任何诊疗措施（查体、实验室检查、降温等对症处理），且没有任何病史记录，无法证明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而是让患者退号自行至上级医院就诊（未应患方要求联系120救护车），后患者至被告新华医院已处于休克状态，上述行为不符合首诊负责制，与患者最后死亡有一定因果关系。患者因败血症所致感染性休克、DIC、多脏器衰竭，最后死亡。疾病本身凶险，进展迅速，临床上救治难度大，死亡率高。综上，本例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被告大华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未执行首诊负责制的医疗过错，与患者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结论为，患者的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医方的责任程度为轻微责任。针对被告新华医院的分析意见为：1、门诊诊疗符合规范。根据患者的病史（无继发因素及其他骨髓增生疾病）、血常规（血小板多次大于600＊109／L）及2012年5月10日骨髓穿刺报告（巨核细胞增生活跃、血小板分布对聚多见），参照第七版《内科学》第633页，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一节中“血小板持续大于600＊109／L，骨髓以巨核系增生为主。能除外继发性血小板增多症，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与其他骨髓增生性疾病者，即可诊断本病；治疗一栏：（三）α干扰素。”医方考虑“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依据充分，予以α干扰素（因特芬）治疗该病符合诊疗常规，且患者应用此药时不存在禁忌症（当日查体一般情况好，无贫血、心脏疾病等）。参照第七版《内科学》第632页，“α干扰素：抑制细胞增殖，300万U／m2，每周三次，皮下注射”，医方予以300U剂量符合规范治疗剂量。根据门诊病历：“可能有发热反应”，医方在用药前已告知患者药物的不良反应。现场询问患方，由于患者注射因特芬后一个多小时出现高热，故当天并未服用阿司匹林与潘生丁，与患者之后的出血也无因果关系。2、PICU诊疗规范。患者入医方PICU时已进入休克状态，医方给予多项检查（血常规、血培养、骨髓穿刺、血凝全套等检查）证实患者为败血症所致感染性休克、DIC，诊断正确。入院后一系列抢救措施符合感染性休克的治疗规范。3、发热原因：因特芬注射后可能出现发热为人体的常见反应，此案例患者经血培养（见表皮葡萄球菌生长）及骨髓穿刺（感染性骨髓象）等证实为败血症，即细菌感染所致，与因特芬的适用无因果关系。4、死亡原因：患者因败血症所致感染性休克、DIC、多脏器衰竭，最后死亡。疾病本身凶险，进展迅速，临床上救治难度大，死亡率高。故被告新华医院的医疗行为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原告为此次鉴定，垫付鉴定费7000元。
本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由于过错侵害他人生命健康权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参照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被告大华医院于2013年8月7日前依据患者每次就诊时不同的症状及进行的有关检查所做出的诊疗符合诊疗常规，在此期间患者不存在败血症现象，因此被告大华医院未延误诊治患者。而该院于2013年8月7日未执行首诊负责制，对于患者出现发热的情形下，未予以任何诊疗措施，而要求患者退号自行至被告新华医院就诊，该过错与患者死亡有一定的因果关系，故被告大华医院在此医疗事件中过错责任程度为轻微责任。本院对该节鉴定意见予以认可，被告大华医院应按照15%的责任参与度承担赔偿责任。至于针对被告新华医院的鉴定意见，依据患者的病史、血常规检查及骨髓穿刺检查，被告新华医院诊断患者为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系正确诊断。而治疗该病，适用因特芬符合诊疗规范，且被告新华医院依据查体情况给原告适用因特芬等药物不存在禁忌症，注射的剂量亦符合标准。因特芬注射后出现的发热系正常不良反应，在注射前被告新华医院已将此不良反应告知原告。患者死亡系败血症即细菌感染所致，与因特芬的使用无因果关系。本院由此判断被告新华医院的医疗行为对原告不构成侵权，原告要求被告新华医院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医疗费，凭据计算为16，923.2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原、被告对原告主张的赔偿计算标准达成一致意见。精神损害抚慰金由本院依据原告所遭受的伤害及被告的过错程度等因素，确定为8000元。律师代理费系原告通过司法途径以维护其合法利益所支出的实际费用，考虑到事故责任程度、赔偿标的等因素，酌情确定为800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周翔、顾恩祎医疗费人民币2538.48元；
二、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周翔、顾恩祎住院伙食补助费人民币21元；
三、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周翔、顾恩祎丧葬费人民币4222.80元；
四、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周翔、顾恩祎死亡赔偿金人民币131，553元；
五、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周翔、顾恩祎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8000元；
六、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周翔、顾恩祎律师代理费人民币8000元；
七、原告周翔、顾恩祎提出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人民币10，040元，减半收取计人民币5020元，由原告顾恩祎、周翔负担人民币3320元，由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负担人民币1700元；本案鉴定费人民币7000元，由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大华医院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陈海峰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冯娇君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第五十四条原告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七条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
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
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
第十九条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药费、住院费等收款凭证，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相关证据确定。赔偿义务人对治疗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有异议的，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医疗费的赔偿数额，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实际发生的数额确定。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赔偿权利人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但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意见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可以与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予以赔偿。
第二十三条住院伙食补助费可以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予以确定。
受害人确有必要到外地治疗，因客观原因不能住院，受害人本人及其陪护人员实际发生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其合理部分应予赔偿。
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
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