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锡民终字第14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戎。
委托代理人顾建新、刘贺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钢。
委托代理人王尚武，江苏庆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涛。
上诉人宋戎因与被上诉人郑钢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南长区人民法院（2014）南扬民初字第1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2013年5月5日下午15时许，在无锡市滨湖区渔人码头，饮酒后离开餐饮游船的郑钢与正在木板栈桥上摄像的蒋卫东因郑钢通行时干扰摄像一事发生争吵，宋戎等人即上前劝说。后宋戎将郑钢劝至栈桥出口处回转途中，发现郑钢骑电动车已调头正往回行驶，宋戎伸手去拉，致使郑钢摔倒受伤。
后，宋戎支付了郑钢21000元，但双方就最终赔偿问题协商未果，郑钢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宋戎赔偿其损失185235.02元。宋戎辩称：事发当时，郑钢不顾摄像师示意，强行从摄像机前穿过，并与摄像师发生口角。其与郑钢亲戚一同将郑钢劝至出口处，其即往回走，走过约一半路程便听到后面电动车加速声音，回头即看见郑钢调转车头直奔人群，要撞摄像师，宋戎出于保护群众、见义勇为和紧急避险的想法，下意识伸出手示意郑钢停下电动车，但郑钢由于车速过快，中心一偏自己摔倒，距人群一步之遥。故其无责。
又查明，同日下午16时10分，宋戎在无锡市公安局水上分局太湖派出所（以下简称太湖派出所）所做第一份询问笔录中述称，“…到下午3时许，我坐在其他的游船上，看见有一个骑电瓶车的男人，50多岁，与蒋卫东在争吵，就从船上走上去……我把那个开电瓶车的男（子）往西面劝过30米左右，我就回转身离开，想回到打太极拳的地方，刚走15米左右，那个骑电瓶车的男人突然把电瓶车调头，电瓶车开的速度很快，往打太极拳的方向开，我怕他撞到打太极拳的人，我想把他拦住，我就把他一拉，他就从电瓶车上摔下倒在地上……”次日18时30分，宋戎在太湖派出所再次做询问笔录时述称，“……我把那个骑电动自行车的男的往外面劝，走出去将近50米左右，后来又来两个女人一起来劝这个骑电动自行车的人，看见有人在劝他我就回转身离开，想回到打太极拳的地方，刚走了15米左右，就听见后面电动自行车快速通过木桥发出很响的声音，往我们这个方向开过来，我怕他撞到打太极拳的人，我想把他拦住，我就转身用左手拉了一下，他就从电动自行车上摔下倒了下来……”
郑钢于2013年5月9日13时10分在太湖派出所所做的第一份询问笔录中述称，“……我们就争吵了几句，是与摄像的人争吵的，这时我阿舅潘未兴就来劝我，对我说‘不要烦了，早点走吧。’我就准备开电动自行车回家，这时想起我的一只包忘在船上没有拿，我就往船的方向开，开过多少路、离开打太极拳的地方有多少米我记不清了，这时有个男人（我不认识的，他的特征也没有看清）面对着我，用手拉住我电动自行车的龙头，再把电动自行车一推，致使我倒地，后来我就晕过去了……”
史志勇于事发当天20时50分在太湖派出所所做询问笔录中述称，“……蒋卫东和开电瓶车的人争吵起来，宋戎就上去把他们劝开，把开电瓶车的男人往西面劝，把开电瓶车的男子劝出木桥，离摄像处50米左右，宋戎就往回走，刚走出15米左右，当时我也从船上上木桥去看他的，当我离宋戎2米左右时，看见开电瓶车的男人开着电瓶车，速度很快地开过来，宋戎听见后面有电瓶车的声音，就转身，伸出左手，对电瓶车的左龙头挡了一下，电瓶车往右边倒下……”
渔人码头迎宾28号船经理王惠良于事发次日11时15分在太湖派出所所做询问笔录中述称，“……我看到潘未兴和他老婆潘唯贤走到木板桥与太和湾物业路口的地方，他们夫妻俩人在劝‘大姐夫’回家去，‘大姐夫’骑上电瓶车掉过头来，又往木板桥上开回来，当开回来十多米，离我船头位置直线距离30米左右的木板桥上，有一个男的拉了一下‘大姐夫’的电瓶车左侧的车把手，电瓶车冲出去一米左右，电瓶车倒下，‘大姐夫’当场倒在木板桥上……”
蒋卫东于事发当天16时15分在太湖派出所所做的询问笔录中以及夏吕明于2013年5月8日15时30分在太湖派出所所做的询问笔录中均未对郑钢摔倒位置进行陈述。
审理中，证人蒋卫东述称，“……那个人就回过头来和我发生口角，宋老师就是宋戎在船上看见我们发生口角就过来全解，后来将那个人劝走了一段距离的，我就又背过去继续摄影，然后就听见电动车开过来的声音很快的，我回过去看已经倒在地上，离我的距离也不是很远，大概二、三米……”证人夏吕明述称，“……倒下去的时候是靠近摄像师那边的栏杆……”证人史志勇述称，“……宋戎挡了一下的时候离桥栏杆1米，摄像师就在正前方5米左右，还有其他几个打拳的人也一起在那里，左前方是空的……”其余证人蒋叶云、陆丽君均反映郑钢调头后是往摄像师方向开的。
宋戎提供的视频资料反映：郑钢在从拍摄打太极拳的摄像机镜头前穿过后，与摄像机附近的人发生口角。
审理中，法院至太湖派出所调取了接处警案卷，并根据案卷中的出事点草图至现场进行了勘察比对。其中示意图标注事发地点栈桥宽11.4米，拍摄点位于栈桥偏东部位、南侧栏杆处，伤者跌倒处位于栈桥偏西、近出口处、南侧栏杆附近，两处直线距离标注为28.5米，伤者由东向西穿过拍摄区至出口处调头后跌倒于道路右侧即南侧栏杆附近。另，现场未发现非机动车禁行标志。
审理中，法院根据郑钢的申请，委托无锡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司法鉴定所对郑钢的伤残情况等进行了鉴定，鉴定结论为：1、被鉴定人郑钢本次损伤伤残等级评定为十级。2、被鉴定人郑钢的误工期评定为150日，营养期评定为90日，护理期评定为90日。
另双方一致确认郑钢部分损失数额如下：医疗费78718.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738元、营养费1620元、交通费100元，残疾赔偿金6507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
对于护理费，郑钢主张按照55元／天计算90天，宋戎只认可按40元／天计算。对于误工费，郑钢提供了2012年2月至2013年5月的个人所得税纳税证明，该证明显示该期间月平均收入为5082元。法院调取了郑钢受伤之后的个人所得税纳税记录，该记录显示郑钢受伤后的5个月月平均收入为4949.4元。
上述事实，有太湖派出所调取的资料、视频资料、证人证言、司法鉴定意见书、医疗费单据、病历劳动合同、误工证明、受伤前1年的个人所得税纳税依据及开庭笔录等在卷佐证。
本案争议焦点：宋戎拉郑钢电动车龙头的行为是否正当、合理。
原审法院认为：
首先，郑钢摔倒受伤与宋戎拉郑钢的电动车龙头有直接因果关系。其次，宋戎本人及其提供的证人对郑钢摔倒时的位置的陈述，与宋戎本人及其提供的证人史志勇、案外人王惠良于事发第一时间在太湖派出所所作陈述、太湖派出所于纠纷处理时做所现场示意图均不吻合，夸大了郑钢骑电动车对摄像人群的威胁性。第三，根据桥面及郑钢电动车调头处的地理环境，郑钢摔倒地点与电动车正常调头的运动轨迹相符，无法就此判断其具有冲撞人群的故意。第四，口角发生后，郑钢已被劝至数十米开外的出口处，矛盾趋缓、并未升级，现有材料也未能反映出当时有进一步刺激郑钢产生过激情绪的因素，不能判断郑钢具有再次升级矛盾的动机。第五、即使宋戎于事发当时有防止郑钢冲撞人群的想法，从事发地点与人群的距离以及郑钢摔倒所致后果的程度来看，宋戎采取的阻止措施也明显不当。综上，法院对宋戎辩称其系见义勇为的意见，依法不予采信，其行为亦不能认定为紧急避险。郑钢要求宋戎赔偿损失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考虑到郑钢本身饮酒后对于事情的起因及损害后果的扩大亦具有一定过错，应适当减轻宋戎的赔偿责任。司法裁判固然对类似见义勇为行为的社会正能量有着不可推卸的引导责任，但每个公民也都有积极维护、健康弘扬这种正能量的义务，不能仅仅因为有善意的想法就必然免除自己不当行为的法律责任。见义勇为不仅仅是内心的英雄情怀，更要求我们有理性的行为选择，它是更高层次的大爱表现。就其最终目的而言，见义勇为是减免损害，非迫不得已不应任意扩大。
对于双方确认一致的损失数额，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予以准许。郑钢所主张的护理费部分，根据郑钢本人的伤情、本市生活水平等酌情确定。对于郑钢所主张的误工费部分，在无充分反驳依据的情况下，应根据效力较高的个人所得税纳税依据、按照实际减少的损失予以确定。
综上，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宋戎赔偿郑钢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108860.71元，扣除已支付的21000元，宋戎还应支付87860.71元。此款，宋戎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郑钢支付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后为1800元（已由郑钢预交），由郑钢负担800元、宋戎负担1000元，宋戎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将所负担的诉讼费直接支付给郑钢。
上诉人宋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在郑钢与摄影师口角的过程中，郑钢有“阿相信我拿你撞到河里去”这样的言辞，足以证明其有再次升级矛盾冲突的意图，太湖派出所绘制的示意图与事实不符，郑钢在被劝后又挣脱了其自己亲戚的阻拦，折回来向人群方向开车，行车速度很快，其折回取包之说只是事发多日后的陈述。而宋戎只是下意识的拦阻了一下，不存在处置不当或者任意扩大损害的情形。综上，其行为构成紧急避险，不应承担侵权责任，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请。
被上诉人郑钢辩称：视频资料只能证明争吵时的情形，不能证明上诉人折回是要冲撞摄影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已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紧急避险应当符合下列条件：1、必须有合法的权益会受到损害的“紧迫的”、“现实的”危险；2、采取避险措施必须为不得已；3、具有避险意识；4、避险行为所引起的损害明显小于所避免的危险。本案中，首先，宋戎虽然认为太湖派出所绘制的示意图与实际情况不符，但示意图是公安机关制作的书证，且与宋戎等人在公安机关所作首次陈述比较符合，其证明力高于宋戎及证人在庭审中的二次陈述，故在宋戎不能提供其他反证的情形下，应当认定示意图的证明力。其次，由示意图可见，郑钢跌倒的位置与摄影位置之间直线距离为28.5米，在距离尚远，且劝架后郑钢也未再与人争吵的客观情形下，宋戎不能仅凭劝架前的争吵及自己的主观想法认定摄影师及人群面临“紧迫的”、“现实的”危险。在当时无法判断是否确实存在危险且距离较远的情形下，宋戎拉郑钢电动车龙头的行为并非不得已而为之，其完全可以采取出声警示、拉拽电动车后座等更为安全的措施。故即使宋戎的主观目的符合紧急避险，其行为也已经超过必要、合理的限度，造成了郑钢伤残这一重大后果，对扩大损失亦应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原审法院在综合衡量本起案件的全过程，结合各自的过错情节，酌定各自承担损失的比例，属合理的自由裁量，本院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00元，由上诉人宋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旭斌
代理审判员 王 倩
代理审判员 刘翼洲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周喆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