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江中法民二终字第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门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门市
负责人：张先葵，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晓明，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鹤山市正兴针织有限公司，住所地：鹤山市。
法定代表人：赵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燕安，广东贯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柏念，广东贯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门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永安保险公司”）为与被上诉人鹤山市正兴针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兴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3）江蓬法民二初字第8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5月11日，正兴公司为其机器设备、原材料等标的向永安保险公司投保，其中约定机器设备保险金额确定方式为重置价值，保险价值确定方式为出险时的重置价值，机器设备的保险金额为9830000元，机器设备项下的6吨锅炉（连烟囱）的财产价格为550000元。保险期间为2012年5月12日零时起至2013年5月11日二十四时止。双方并约定每次事故的绝对免赔额为1000元或损失的5%，两者以高者为准。保单第一受益人为鹤山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古劳信用社。双方约定承保的险种以加盖骑缝章的《财产综合保险》永安（备案）（2009）N2号保险条款为准。
在投保时，正兴公司签定了《保险销售事项确认书》，在“条款说明书”中，正兴公司盖章确认保险人清楚说明了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确认收到了所承保险种相对应的条款。
诉讼中，正兴公司举证的保险单上加盖了永安保险公司的“本件与原件无异”印章，该保险单上没有加盖骑缝盖。
永安保险公司举证的保险条款也没有加盖骑缝章。该司举证的《财产综合险条款》保险责任部分第五条规定，因火灾、爆炸造成保险标的损失，保险人负责赔偿，保险事故发生时，为抢救保险标的或防止灾害蔓延，采取必要的、合理的措施而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也负责赔偿。责任免除部分的第八条第（七）项规定，正常水位变化或其他渐变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
2013年3月9日，正兴公司的6吨锅炉（连烟囱）在使用过程中，出现严重缺水，造成锅炉损坏。经广东省江门市特种设备检验所于2013年3月11日检验，该所的意见为停止运行，对左右水冷墙、对流管、前墙管及后拱管及左右防焦箱进行更换维修。
事故发生后，正兴公司通知了永安保险公司，经正兴公司联系，广西梧州市广凌锅炉配件厂作出维修报价，认定维修总费用为256256元。正兴公司向永安保险公司索赔后遭到拒赔。永安保险公司委托泛华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对事故进行公估，泛华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作出公估报告书，认定事故原因系该炉使用过程中的电气故障导致锅炉缺水造成，并认为出险原因不在保单列明责任范围内，认为本次事故保险责任不成立。
诉讼中，正兴公司与永安保险公司均认可维修锅炉的金额为256256元。
诉讼中，正兴公司提交了鹤山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古劳信用社的《函》，该社同意保险赔款归正兴公司使用。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财产保险合同纠纷。正兴公司与永安保险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受法律保护，保险单的受益人同意赔款归被保险人，故正兴公司有权主张保险权利。
关于正兴公司是否收到了《财产综合险条款》的问题。虽然正兴公司否认收到过保险条款，双方约定承保的险种亦以加盖骑缝章的《财产综合保险》永安（备案）（2009）N2号保险条款为准，但永安保险公司复印的保险单及保险条款没有加盖骑缝章，然而从正兴公司盖章确认的《保险销售事项确认书》来看，该司盖章确认收到了所承保险种相对应的条款，在这种情况下，正兴公司否认收到保险条款显然难以采信，故此，原审法院认定正兴公司收到了《财产综合险条款》。
关于永安保险公司可否免责的问题。正兴公司本次损失系因锅炉在正常使用过程中严重缺水所致，正兴公司及时停炉检查，才避免了锅炉爆炸等更严重的生产事故。《财产综合险条款》第五条规定，因爆炸等造成保险标的损失，保险人负责赔偿，保险事故发生时，为抢救保险标的或防止灾害蔓延，采取必要的、合理的措施而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也负责赔偿。正兴公司如果不及时停炉，其使用的锅炉则将会发生火灾、爆炸等更严重的保险事故，因此，正兴公司停炉的行为，应当认定为抢救保险标的或防止灾害蔓延所采取的必要、合理的措施，永安保险公司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永安保险公司辩称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于条款约定不符，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其辩称意见。至于永安保险公司辩称根据保险条款的“责任免除”第8条第7项的相关规定，在正常的水位变化情况下，属于责任免除的范围的意见，原审法院认为，锅炉严重缺水显然不属于正常的水位变化，该辩称意见于常理不合，原审法院亦不予采信，永安保险公司不能据此免赔。
关于永安保险公司赔偿金额的问题。保险单特别约定：每次事故的绝对免赔额为1000元或损失的5%，两者以高者为准。诉讼中，正兴公司与永安保险公司均认可维修锅炉的金额为256256元。依此计算，永安保险公司的赔偿金额应为243443.20元（256256×95%=243443.20），对于正兴公司超额诉求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门中心支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保险赔偿金243443.20元给鹤山市正兴针织有限公司。二、驳回鹤山市正兴针织有限公司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5144元，由正兴公司负担257元，由永安保险公司负担4887元。
上诉人永安保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本案所涉事故不属于保险合同列明的保险事故，故永安保险公司无需承担保险责任。
首先，根据永安保险公司与正兴公司之间签订的保险合同所列明的保险条款《财产综合保险条款》保险责任第五条的规定：“在保险期间内，由于下列原因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一）火灾、爆炸；（二）雷击、暴雨、洪水、龙卷风、冰雹、台风、飓风、暴雪、冰凌、突发性火滑坡、崩塌、泥石流、地面突然下陷下沉；（三）飞行物体及其他空中运行物体坠落。”本案所涉事故原因是锅炉缺水导致的损失，并非条款所述的火灾、爆炸等保险事故。保险事故是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的重要前提，每份险种对应的风险各不一致，因而承担风险迥然不同，保险人以不同险种列明不同的保险事故并以此为依据承保。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自然应以保险原理为基础，法院应尊重保险合同约定，严格阐述保险事故的定义。
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的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为防止或者减少保险标的的损失所支付的需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因此，施救费用、防损费用的赔偿都是以保险事故发生为前提。如前所述，本案并未发生保险事故，适用法律条文的大前提都没有，如何能援引保险法第五十七条规定？结合《财产综合保险条款》第五条的规定：“……前款原因造成保险事故发生时，为抢救保险标的或防止灾害蔓延，采取必要的、合理的措施而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也负责赔偿”，显而易见，前述条款明确了由“前款原因”所造成的保险事故发生时，即发生爆炸等情形时才符合前置条件，施救费用才予以赔偿。一审法院认定“被保险人停炉的行为，应当认定为是为抢救保险标的或防止灾害蔓延，采取的必要的、合理的措施，故保险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赔偿。”欠缺法律依据，永安保险公司不应承担保险责任。
再次，保险赔偿的是因意外事故造成的损失。而本案中，并未发生意外事故。被保险人作为独立法人，其工作人员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预防各种生产事故的发生，其采取预防措施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应纳入日常生产经营管理费用中，而不能通过保险转嫁风险。否则，按照一审法院的逻辑，所有的生产者可以通过保险转嫁风险，而无需付出任何成本来预防和控制生产事故的发生，那么社会上必会出现大量的不负责任的生产经营者，从而威胁社会的安全、稳定。此时的保险，不但没有发挥分散风险、维护社会稳定的作用，反而成了社会的隐患，也违背了保险法的立法宗旨，为社会所不容。
综上，本案所涉事故不属于保险合同列明的保险事故，故永安保险公司无需承担保险责任。一审法院认定永安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欠缺法律依据，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
二审期间，永安保险公司没有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被上诉人正兴公司答辩称：本案属于保险事故，永安保险公司应按保险合同约定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永安保险公司认为属非保险事故的理由不成立。理由如下：
（一）受损锅炉是在保险单列明的被保险财产范围内，且本次事故发生在约定保险期间内。锅炉在平时使用、保养、维护到位，均能按相关操作规范进行使用。锅炉损坏的原因是意外事故引起的，非人为的故意或过失引起的，是在正常使用过程中水位虚高至严重缺水所致，是正兴公司不可预料与无法控制的。
（二）根据《财产综合保险条款》保险责任第五条约定及释义第四十三条（二）解释，爆炸属保险责任事故，锅炉爆炸属于物理性爆炸，因而爆炸包括锅炉爆炸，永安保险公司认为锅炉爆炸不属于保险事故与保险条款的解释相矛盾。
（三）正兴公司的停炉措施是符合锅炉的使用规范，是防止灾害蔓延所必须的措施，并非是预防措施。锅炉具有爆炸性危险的特殊压力设备，在使用过程中水位虚高至炉膛压力升高，如不及时停炉，必然会引发锅炉爆炸，造成更严重的保险事故。该措施是防止事故损失扩大的减损措施，因该措施所造成损失应由永安保险公司承担。
综上所述，正兴公司认为本案不属保险事故的理由不成立，请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予以驳回永安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正兴公司没有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二审审理，本院除依法确认原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永安（备案）（2009）N2号《财产综合险条款》第五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由于下列原因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一）火灾、爆炸；（二）雷击、暴雨、洪水、龙卷风、冰雹、台风、飓风、暴雪、冰凌、突发性火滑坡、崩塌、泥石流、地面突然下陷下沉；（三）飞行物体及其他空中运行物体坠落。前款原因造成的保险事故发生时，为抢救保险标的或防止灾害蔓延，采取必要的、合理的措施而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也负责赔偿。”第八条约定“下列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一）投保人、被保险人及其代表的故意或重大过失行为……”第九条约定“下列损失、费用，保险人也不负责赔偿：……（三）锅炉及压力容器爆炸造成其本身的损失……”
本院认为：本案为财产保险合同纠纷。正兴公司于2012年5月11日为其机器设备、原材料等标的向永安保险公司提出投买财产保险综合险的保险要求，永安保险公司予以承保并出具了保险单等。至此，双方形成合法有效的财产保险合同关系。虽然正兴公司在诉讼中曾主张没有收到永安保险公司所交付的《财产综合险条款》，但其投保时在《保险销售事项确认书》中确认收到了所投保险种相应的条款，并表示保险人已对免责条款进行了明确说明；况且，保险单约定涉案保险以加盖骑缝章的永安（备案）（2009）N2号《财产综合险条款》为准，虽然永安保险公司举证的永安（备案）（2009）N2号《财产综合险条款》没有加盖骑缝章，但正兴公司未能提交其他保险条款予以反驳，加之正兴公司在二审中也确认《财产综合险条款》对其有约束力。因此，双方当事人应依法履行永安（备案）（2009）N2号《财产综合险条款》的权利义务内容。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并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陈述，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正兴公司所主张的锅炉维修损失是否属于永安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围绕该争议焦点，本案具体分析如下：
第一、引致锅炉损坏的事故不属于涉案合同所约定的保险事故范畴。保险事故是指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涉案锅炉是由于在使用过程中发生严重缺水事故而遭受损坏，对照《财产综合险条款》所约定的“（一）火灾、爆炸；（二）雷击、暴雨、洪水、龙卷风、冰雹、台风、飓风、暴雪、冰凌、突发性火滑坡、崩塌、泥石流、地面突然下陷下沉；（三）飞行物体及其他空中运行物体坠落”等保险事故的情形，显然引致锅炉损坏的事故并不属于前述保险事故范畴。
第二、涉案锅炉维修损失不属于保险事故发生时因抢险而采取必要、合理的措施所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范畴。虽然《财产综合保险条款》约定“前款原因造成的保险事故发生时，为抢救保险标的或防止灾害蔓延，采取必要的、合理的措施而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也负责赔偿。”但一方面，根据前面第一点的分析，正兴公司采取关停锅炉等一系列措施时尚未发生合同所约定的保险事故情形，前述保险条款的适用前提还未满足；另一方面，广东省江门市特种设备检验所出具的《特种设备检验意见通知书》以及双方当事人在诉讼中均确认涉案锅炉的维修损失是因在使用过程中严重缺水所导致，没有证据显示锅炉的损害是由于正兴公司在实施前述一系列抢险措施时所导致。因此，原审判决以前述保险条款为依据，判令永安保险公司赔付保险金，理据不足，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第三、即使将涉案锅炉在使用中出现严重缺水的事故纳入涉案保险所约定的爆炸保险事故范畴，锅炉本身的损失依约也不属于保险赔付的范围。虽然如果让锅炉在出现严重缺水时继续工作，极有可能导致锅炉爆炸等严重后果，但即使将锅炉出现严重缺水的事故纳入涉案保险所约定的爆炸事故范畴，由于《财产综合险条款》第九条约定了“下列损失、费用，保险人也不负责赔偿：……（三）锅炉及压力容器爆炸造成其本身的损失……”故涉案锅炉因严重缺水导致的维修损失费用也不应予以保险赔付。
第四、永兴公司在涉案事故发生后所采取的抢险措施是其应有的诚信、自救行为，仅凭此为据不足以认定永安保险公司应对涉案事故的损失承担保险责任。根据《财产综合险条款》第八条“下列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一）投保人、被保险人及其代表的故意或重大过失行为……”及第九条“下列损失、费用，保险人也不负责赔偿：……（三）锅炉及压力容器爆炸造成其本身的损失……”等约定可知，永安保险公司对正兴公司故意或重大过失所造成的损失以及因锅炉、压力容器爆炸所造成该设备本身的损失不作赔偿。因此，正兴公司在发现使用中的锅炉出现严重缺水时及时采取措施避免更严重的生产事故，既是一种诚信避险行为，更是一种自救减损的合理行为。假如正兴公司在此情况下放任险情的进一步发生，以致涉案锅炉发生了爆炸，根据前述条款的约定，永安保险公司无需对事故所造成的损失承担保险责任。
综上所述，正兴公司主张永安保险公司赔付保险金256256元，依据不足，应予驳回；上诉人永安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理据充分，应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七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3）江蓬法民二初字第85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鹤山市正兴针织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受理费5144元，二审受理费5144元，合共10288元，由正兴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立辉
审 判 员 徐 闯
代理审判员 叶毅贞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日
书 记 员 刘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