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民提字第26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肖坤强，男，1962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兴平，重庆法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建翔，重庆法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遂宁市船山区龙凤镇龙�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遂宁市船山区龙凤镇龙凤社区。
负责人：文洪春，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果，四川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肖坤强因与被申请人遂宁市船山区龙凤镇龙凤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龙凤社区居委会)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遂中民终字第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0月18日作出（2014）川民申字第191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肖坤强及其诉讼代理人谭兴平、姜建翔、被申请人龙凤社区居委会负责人文洪春及其诉讼代理人李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肖坤强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二审�决，改判撤销《关于解除<新农村建设协议>的协议》(以下简称《解除协议》);案件受理费由龙凤社区居委会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新农村建设协议》系投资性质，二审判决认定该协议的性质系房屋开发和建设协议错误。首先，该协议名称为新农村建设，而非房地产开发,用地性质亦是集体土地，各项手续的申报、建成房屋的价格确定、出售、收款均是由龙凤社区居委会负责,肖坤强投资建设的A、B、C三栋房屋亦是由龙凤社区居委会五、六、七社村民购买,既符合新农村建设的要求，也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根据《村庄和集镇规划建设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四川省村镇规划建设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乡村房屋建设不需要建设主管部门办理施工许可等手续,也不需要交纳各种税费。其次，从与《新农村建设协议》相关的《解除协议》来看，也是对肖坤强投资的清算，其中包括已建成的房屋。据此，《新农村建设协议》无论是协议名称还是内容，均不符合房地产开发的特征。此外，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2）船山刑初字第342号刑事判决（以下简称342号刑事判决）亦确认，肖坤强从事的涉案相关建设行为属新农村建设而不是房地产开发,但二审判决却以肖坤强在“集体土地上修建A、B、C三栋房屋并对外销售，该行为属在农村宅基地、责任田违法建房出售，该事实已被342号刑事判决所确认”为由，认定《新农村建设协议》系房屋开发建设协议,显属认定事实错误。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1.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和撤销权纠纷系两类不同性质的案件，作为撤销权纠纷案件，显然不能适用有关建筑的法律、法规，只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二审判决虽认定一审判决将本案定性为建设工程施工�同纠纷不当，但二审改变案由后，未改变法律适用，显属自相矛盾。2.新农村建设允许个人投资，而《新农村建设协议》的主体和内容均符合相关政策规定，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且新农村建设除设计单位需要有资质外，其他均无明确规定。此外，《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若干意见》（中发〔2006〕1号）规定“鼓励各种社会力量投身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积极发展现代农业扎实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若干意见》（中发〔2007〕1号）规定：“鼓励农民和社会力量投资现代农业”、“鼓励农民在政府支持下，自愿筹资筹劳开展农村小型基础设施建设”、2008年10月12日，《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亦明确了新农村建设过程中的具体规定和要求，如：“同地同价”、“在土�利用规划确定的城镇建设用地范围外，经批准占用农村集体土地建设非公益性项目，允许农民依法通过多种方式参与开发经营并保障农民合法权益。逐步建立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对依法取得的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必须通过统一有形的土地市场、以公开规范的方式转让土地使用权，在符合规划的前提下与国有土地享有平等权益”，《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若干意见》规定：“鼓励各种社会力量投身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2009年四川省委、省政府发布的《关于以现代农业产业发展为支撑推进新农村建设示范片工作的意见》进一步规定：“鼓励农民、企业和其他社会力量投入”。此外，2005年10月中共中央十六届五中全会通过的《“十一五”规划建议》及以上文件还对新农村建设的投资、用地、规划及建设亦作了要求。何况《新农�建设协议》签订之前，新农村建设规划就已完成，且经村民代表会议表决通过，程序合法,亦无需办理农用地转批手续,现本案涉及的三栋房屋已建设完毕并交付使用，产权证正在办理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之规定，应认定《新农村建设协议》合法有效，但二审判决却认定《新农村建设协议》“违反了法律、政策的强制性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3.肖坤强作为投资人，无相关法律、行政法规要求必须具备建筑施工企业资质，且新农村建设实际亦系遂宁市天德土木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德土木公司）承建，充分说明投资人与施工人系不同主体,何况《新农村建设协议》约定,对于甲方（龙凤社区居委会）确认入住的新农村农户，可以委托乙方[杨野（天德土木公司）]修建住房，但“相关事宜由双方另行协议约定。”此外,《解除协议》中龙凤社区居委会也确认了肖坤强的投资事实，并进而约定对肖坤强“前期投入进行适当补偿”。342号刑事判决亦认定，肖坤强建房、出售等行为不具有刑事违法性，故肖坤强依据《新农村建设协议》对已建成的A、B、C三栋房屋享有合法所有权。因此，二审判决认定《新农村建设协议》系房屋开发建设协议，并据此确认该协议无效错误。三、《解除协议》不是肖坤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法定撤销条件，依法应予撤销。1.龙凤社区居委会采用胁迫手段、在肖坤强被刑事拘留期间乘人之危与之签订《解除协议》。肖坤强在看守所因病符合取保候审条件，但因政府施压不能取保，当其与龙凤社区居委会签订了《解除协议》后的第二日即被取保候审。取保候审治疗期间，�宁市船山区人民政府相关人员亦多次要求肖坤强配合政府处理好龙凤社区新农村建设项目，否则要接受刑事处罚。2013年3月8日，肖坤强与遂宁市船山区龙凤新城征地拆迁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以下简称拆迁办）签订“关于《解除〈新农村建设协议〉的协议》的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约定：拆迁办按以下标准给付肖坤强补偿款2383703.80元:按26000元/亩之标准收回剩余的14.73亩土地（计382980元），按年息6%之标准给付利息（计153192元），四川金信工程造价师事务所（以下简称金信事务所）审计工程量价款（计1827531.80元）。签约后，肖坤强至今未领取该款，二审判决却混淆借款与补偿款的性质，错误认定肖坤强通过借支形式领取100万元。因此，从肖坤强签订协议的时间、地点足以证明签订《解除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2.《解除协议》约定的价款明显低于当时市场价格，显失公平。《内部转让协议》约定，肖坤强以10万元/亩向杨野、刘前红支付土地折价款，但龙凤社区居委会按26000元/亩之标准收回剩余土地，龙凤古镇经营者呙春英曾于2012年3-4月根据市场行情以15000元/亩购买其置换房屋，因其认为出价太低未达成交易。此外，陈代伟、吕国学、袁大益、呙春英在公证处的陈述均证明房屋市场最低价住宅3000元/平方米、门市1万元/平方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十二条之规定，因《解除协议》约定的补偿价未达到交易时交易地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的百分之七十，故属显失公平。3.涉案《解除协议》系2012年10月25日签订，本案一审起诉时间为2013年10月22日，因当时法院未出具立案手续，肖坤强于2013年10月24日将立案材料邮寄至遂宁市船山区创新工业园人民法庭,因此本案尚未超过行使撤销权的一年除斥期间，故请求依法判决。
龙凤社区居委会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肖坤强的再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新农村建设协议》属无效协议，自始不具有法律效力。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2010年修订）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应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但原书记陈万荣、村主任杨明华等人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且未经乡村建设用地规划和审批，擅自决定由肖坤强在原××船山区南强镇龙凤社区居民委员会五、六、七社区域内新建房屋并进行房地产开发。《新农村建设协议》虽载明“遂宁市船山区南强镇龙凤村村民委员会经村民（居民）讨论，报上级批准同意，决定在五、六、七社区域内建设新农村”,但该案经一、二审开庭审理，肖坤强均未向法庭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已经五、六、七社村民会议讨论。同时，肖坤强在公安机关的供述证实：“因为前期投入太大，我们在修房子的时候就没有资金了，于是就开始边修边卖，最后一共修了A、B、C三××一底的房子，这些房子陆续都卖出去了……主要是刘前红老婆刘兴坤、杨野、我老婆唐桂芳在收钱，收的钱都是统一交给杨野的。”以上事实足以证明肖坤强以“新农村建设”之名，行房地产开发之实，肖坤强认为《新农村建设协议》系投资性质，并不涉及房屋开发建设与事实不符，二审法院对该事实的认定正确。2.《新农村建设协议》既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违反了相关政策的禁止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在城市规划区内、村庄和集镇规划区内，城市和村庄、集镇建设用地应当符合城市规划、村庄和集镇规划。”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第五十九条规定:“乡镇企业、乡(镇)村公共设施、公益事业、农村村民住宅等乡(镇)村建设，应当按照村庄和集镇规划，合理布局，综合开发，配套建设;建设用地，应当符合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土地利用年度计划，并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办理审批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1998）第十九条规定：“……城市和村庄、集镇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用的，还应当符合城市规划和村庄、集镇规划。不符合规定的，不得批准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村庄和集镇规划建设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村庄建设规划，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同意，由乡级人民政府报县级人民政府批准。”第二十三条规定：“承担村庄、集镇规划区内建筑工程施工任务的单位，必须具有相应的施工资质等级证书或者资质审查证明，并按照规定的经营范围承担施工任务。在村庄、集镇规划区内从事建筑施工的个体工匠，除承担房屋修缮外，须按有关规定办理施工资质审批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乡、镇人民政府组织编制乡规划、村庄规划，报上一级人民政府审批。村庄规划在报送审批前，应当经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同意。”第四十一条规定：“……在乡、村庄规划区内使用原有宅基地进行农村村民住宅建设的规划管理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制定。在乡、村庄规划区内进行乡镇�业、乡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以及农村村民住宅建设，不得占用农用地；确需占用农用地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有关规定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后，由城市、县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核发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建设单位或者个人在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后，方可办理用地审批手续。”《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土地转让管理严禁炒卖土地的通知》（国办发〔1999〕39号）第一项、第二项、《国务院关于深化改革严格土地管理的决定》（国发[2004]28号）第一条第二项、第五项、第二条第八项、第十项也对农民集体土地的转让、规划、审批作出了相应的限制性规定。但肖坤强在原××船山区南强镇龙凤社区居民委员会五、六、七社区域内的农用地上进行房屋修建等建设活动，没有依法履行规划及审批手续，没有办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亦无相关竣工验收资料等。据此，肖坤强所修建的房屋属违法建筑。此外，肖坤强亦未提供其享有该三栋房屋合法所有权的相应证据。3.我国现有的相关政策并没有规定新农村建设可以通过非法占用集体土地特别是耕地进行房地产开发建设。因此，肖坤强认为《新农村建设协议》合法有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新农村建设协议》的性质实系建设施工协议。从协议内容来看，肖坤强不仅从事了A、B、C三栋房屋的施工建设活动，还将其修建的房屋全部予以销售。故肖坤强辩解该协议系投资性质，其系新农村建设的投资人与本案客观事实不符。三、《新农村建设协议》仅载明了天德土木公司名称，但该公司并没有在该协议上加盖印章予以确认，肖坤强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天德土木公司的关系以及该公司是否取得了该项目�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竣工验收报告、竣工验收备案书等相关竣工资料。因此，肖坤强认为案涉工程系天德土木公司承建，并经竣工验收合格及办理了部分产权证与事实不符。四、肖坤强分别与龙凤社区居委会及拆迁办签订的《解除协议》及《补充协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乘人之危、显失公平的情形。1.从签订协议的时间和地点来看，肖坤强在看守所羁押期间，虽失去了人身自由，但在签订《解除协议》时没有受到任何强制和恐吓，更没有受到胁迫和控制，在场人员只有其辩护律师，办案单位人员及政府工作人员均不在场，况且肖坤强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具备辨别是非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因此，肖坤强在签订《解除协议》时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乘人之危的情形。同时从《补充协议》的签订时间和地点来看，签约时肖坤强�获得人身自由，也不存在胁迫、乘人之危等情形。2.肖坤强认为《解除协议》约定的价款明显低于当时市场价格，内容显失公平与事实不符。首先，肖坤强以2011年4月5日签订的《内部转让协议》约定的支付土地折价款10万元/亩来计算每亩土地相差74000元/亩错误。因《内部转让协议》转让的标的是集体土地，而法律、行政法规及相关政策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因此，该份转让协议无效，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其次，肖坤强以其从方前学处置换的235平方米的土地市值达300万元以上为由，主张协议显失公平错误。因肖坤强置换的土地是宅基地，而宅基地使用权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的权利，与特定身份相关联，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无权取得或变相取得，况且村民没有处理宅基地的权利，法律禁止对宅基地进行私自买卖。因此，肖坤强与方前学签订的置换协议属无效协议，亦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第三，肖坤强根据《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规定的“同地同价”政策，依据公证证言证实的房屋市场最低价等来主张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不能成立。本案肖坤强修建房屋所占用的土地以及其通过内部转让、置换的集体土地并不是已被国家依法征收的农村集体土地，况且肖坤强并未取得集体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无权处分集体土地。故肖坤强提出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判决驳回肖坤强的再审请求。
肖坤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撤销肖坤强与龙凤社区居委会所签订的《解除协议》，本案诉讼费由龙凤社区居委会承担。事实和理由：其与龙凤社区居委会所签订的《解除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系龙凤社区居委会乘人之危与之签订，且显失公平，故请求撤销。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4月2日，龙凤社区通过居民代表决议，在该社区五、六、七社范围内进行新农村建设。2006年4月7日，龙凤社区居委会作为甲方（由时任龙凤社区书记陈万荣签字）与乙方杨野（天德土木公司）签订了《新农村建设协议》，约定：一、新农村建设概况：位于甲方五、六、七社，占地约50亩，新、改、扩、迁建住户100户。二、新农村建设前期的下列工作由乙方承担。1.场地平整。2.农户拆迁补偿。3.土地补偿。4.道路、绿化、管网、人行道等建设。三、双方权利及义务。（一）甲方权利及义务：1.甲方负责办理新农村建设各项申报手续，保证项目的合法性……（二）乙方权利及义务。1.按本协议约定，负责新农村建设工程前期准备工作，支付用地范围内需搬迁的补偿款项，支付新农村建设用�各项补偿款项：耕地26000元/亩，非耕地13000元/亩，负责新农村建设用地场地平整。2.甲方确认的入住新农村的住户可委托乙方修建住房。相关事宜由双方另行协议约定……该协议双方均未加盖公章。2011年4月5日，肖坤强与案外人刘前红、杨野签订《内部转让协议》，约定龙凤新村二期由肖坤强一人负责，其土地折价每亩10万元，肖坤强应补款项一次性支付给刘前红和杨野。2012年10月25日，龙凤社区居委会与肖坤强签订《解除协议》，约定龙凤社区居委会将新农村建设剩余土地全部收回，原双方签订的相关协议自动终止，肖坤强前期支付社区的补偿费用按收回面积计价（26000元/亩）。2013年3月6日，经金信事务所审计，肖坤强所作工程竣工结算定案金额为1827532元，肖坤强签字予以确认。2013年3月8日，肖坤强（乙方）与拆迁办（甲方）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甲方将新�村建设剩余土地14.73亩全部收回，对乙方前期投入共计补偿金额2383703.80元。2013年4月11日，肖坤强通过借支的方式领取补偿费用100万元。
另查明，2012年6月14日肖坤强因涉嫌非法经营罪、行贿
罪被刑事拘留，同年10月26日因疾病取保候审。2013年9月17日，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作出的342号刑事判决认定：肖坤强与刘前红、杨野在龙凤镇新农村建设中，在无建房资质及相关手续的情况下，在该社区集体土地上修建A、B、C三栋楼房并对外进行销售的行为属新农村建设中在农村宅基地、责任田等处违法建房出售，因涉及面广、类似情况多，相关的法律、政策性强，不宜以犯罪追究有关人员的刑事责任。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肖坤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肖坤强负担。
肖坤强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依法撤销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4)船山民初字第424号民事判决，改判撤销2012年1O月25日双方所签订的《解除协议》；一、二审诉讼费由龙凤社区居委会负担。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审开庭审理查明的基本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该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2006年4月2日，龙凤社区居委会与杨野所签订的《新农村建设协议》约定：在该社区五、六、七社范围内进行新农村建设。此后，杨野、刘前红将《新农村建设协议》所约定的相关权利和义务转让给肖坤强。杨野、刘前红和肖坤强在该《新农村建设协议》实际履行过程中，在无建房资质及其他相关手续的情况下，在该社区集体土地上修建A、B、C三栋房屋并对外销售，该行为属在农村宅基地、责任田上违法建房出售，该事实已被342号刑事判决所确认。因此，2006年4月2日龙凤社区居委会与杨野所签订的协议系名为《新农村建设协议》，实为房屋开发和建设协议。该协议违反了法律、政策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协议。2012年1O月25日，肖坤强和龙凤社区居委会签订的《解除协议》是对无效协议本身的解除，按照法律规定：“合同无效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此，无效协议不具有可撤销性。肖坤强提起的诉讼是行使撤销权，其诉求与法律规定相悖，二审法院不予支持。因肖坤强行使的是撤销权，一审判决将该案定性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不当，该院予以纠正。关于肖坤强认为,其于2013年10月24日即将起诉状递交原审法院，但一审判决认定肖坤强于2014年1月6日起诉，显属认定事实错误的问题。经查,肖坤强在一、二审诉讼中均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实，且记载于一审的卷宗材料证实肖坤强于2014年1月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同时该认定也未对本案实体处理带来影响。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虽然定性不当，但实体处理结果正确，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肖坤强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肖坤强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除认为金信事务所审计报告系其在取保候审期间签字确认应不予认可外，对其余事实均不持异议，龙凤社区居委会对原一、二审查明事实无异议。
另查明，肖坤强在诉讼中提交了两份《居民代表议事会》记录，拟证明龙凤社区六组、七组党员、居民代表分别参加了会议，内容主要涉及“经居民代表商议，为支持新农村建设，大家一致同意在本社区五、六、七社范围内进行新村建设；同意由居委会主持实施新农村建设；占用土地以实际占用面积为准”等。2013年10月24日，肖坤强向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创新工业园人民法庭邮寄了诉讼资料。此外，《解除协议》除原一、二审查明内容外，还约定：二、对乙方(肖坤强)前期投入进行适当补偿：1.前期支付社区的补偿费用按收回面积计价(26OO0元/亩)，由甲方(龙凤社区居委会)退还给乙方(退还金额=乙方前期实际支付社区金额-
已开发建设面积金额)，利息从支付给社区之日起，按现银行贷款利率计算，一并由甲方支付给乙方。2.甲方收回土地的场平、硬化所产生的费用，按现清单计价的方式，经双方协商认可的中介机构(金信事务所)核实，由甲方按核实后的金额补偿给乙方。3.乙方前期因开发建设涉及所拆迁农户农房的补偿方式：①由甲方在�镇安置小区4号楼1楼还营业用房104.04㎡。②由甲方在该安置小区内还住房181.65㎡，住房超安面积不超过l0㎡。③最终还房面积以甲方竣工交付的实际面积为准，面积增减部分，营业房双方按7000元/㎡找差，住房按3000元/㎡找差。④甲方不支付乙方过渡费，交房时间以古镇安置小区集中安置为准。⑤所还房屋的使用权性质为集体土地性质。三、乙方与拆迁安置户方前学关于已安置面积的未尽事宜(如面积找差等)由乙方自行负责。四、乙方于2012年4月在原新村范围内修建的5间简易房(188㎡)于2012年4月13日被遂宁市船山区城监大队查获，属违章建筑，并责令其自行拆除。经双方协商，由甲方支付给乙方2万元材料补助费，从即日起将该简易房交甲方处置。乙方与简易房内住户的租赁合同，由乙方在本协议签订十五日内解除。五、补偿资金支付时间及方式：①土地补偿费用和材料补助费自本协议签订双方勘丈认可后十五日之内，由甲方打入乙方指定账户。②场平、硬化费用待双方对中介机构作出的评估报告核对认可后十日内，打入乙方指定账户等。
还查明，342号刑事判决载明：“肖坤强的供述：2006年通过南强镇的党委书记田伯林了解（到）××龙凤村要搞新农村建设，要把当地的堰塘填了在上面修居民住房，我们三个人和村上联系后就商量准备修这个房子，我们三人当时口头商量每个人各占一股，我当时和杨野各自出了32万元，刘前红主要是以技术入股，后来也出了18万元。我们三个人商量好后由杨野和龙凤村签订了一个协议，之后就开始动工，在施工过程中，杨野负责跑手续和现金管理，刘前红负责设计施工等技术部分的工作，我本身在卖沙石，负责拉沙石材料去用。因为前期的投入太大，我们在修房子的时候就没有资金了，于是就开始边修边卖。最后一共修了A、B、C三××一底的房子，这些房子陆续都卖出去了。在2011年，我和杨野、刘前红三个人在中天外滩的茶楼上算账，当时算起是亏了，我就支付了他们两人各22万元，他们就退出去了，他们就把剩下的资料等东西移交给我由我接手后面的全部工作了。整个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收过购房户的钱有杨野、刘前红，但主要是刘前红老婆刘兴坤、杨野、我老婆唐桂芳在收钱，收的钱都是统一交给杨野的，我没收钱。”此外，该院认为：“对于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肖坤强、刘前红与杨野在龙凤镇新村建设中，无建房资质，无国有土地使用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开工许可证、预售许可证等相关手续的情况下，在船山区龙凤社区集体土地上修建A、B、C三栋楼房并对外进行销售，销售金额达250余万元的违法建房出售行为是否以非法经营定罪处理，合议庭评议认为：以上行为属新农村建设中在农村宅基地、责任田等处违法建房出售，因涉及面广、类似情况较多，相关的法律、政策性强，不宜以犯罪追究有关人员的刑事责任。”
2015年6月5日肖坤强向本院提出书面申请,要求参照周边国有土地标准，对涉案面积18.6亩的新农村建设工程项目土地、房屋等,进行司法鉴定。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新农村建设协议》的效力认定及《解除协议》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
一、关于《新农村建设协议》的效力认定问题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修订）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七项、第八项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及村公益事业的建设承包方案……（七）宅基地的使用方案；（八）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在城市规划区内、村庄和集镇规划区内，城市和村庄、集镇建设用地应当符合城市规划、村庄和集镇规划。”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1998）第十九条规定：“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土地利用年度计划中确定的农用地转用指标；城市和村庄、集镇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用的，还应当符合城市规划和村庄、集镇�划。不符合规定的，不得批准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村庄和集镇规划建设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村庄建设规划，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同意，由乡级人民政府报县级人民政府批准。”第二十三条规定：“承担村庄、集镇规划区内建筑工程施工任务的单位，必须具有相应的施工资质等级证书或者资质审查证明，并按照规定的经营范围承担施工任务。在村庄、集镇规划区内从事建筑施工的个体工匠，除承担房屋修缮外，须按有关规定办理施工资质审批手续。”《国务院关于深化改革严格土地管理的决定》（国发[2004]28号）第二条第十项亦对“加强村镇建设用地的管理”作了规定，其中强调“农村集体建设用地，必须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村庄和集镇规划，并纳入土地利用年度计划，凡占用农用地的必须依法办理审批手续。禁止擅自通过“村改居”等方式�农民集体所有土地转为国有土地…。在符合规划的前提下，村庄、集镇、建制镇中的农民集体所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可以依法流转”。但依据本案查明事实，肖坤强仅向本院提交了两份《居民代表议事会》记录，依据该记录仅能证明龙凤社区六组、七组党员、居民代表分别参加了会议，而五组并未召开居民代表会议。此外，在原××船山区南强镇龙凤社区居民委员会五、六、七社区域内的农用地上进行房屋修建，既无乡规划、村庄规划、也无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及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与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等，且诉讼中除《新农村建设协议》载明了天德土木公司名称外，肖坤强并未提供该公司加盖印章同意履行该协议或事实上该协议由该公司承建的证据。另外，从《新农村建设协议》内容分析，其约定内容主要包括：场地�整、农户拆迁补偿、土地补偿、道路、绿化、管网、人行道等建设。从协议履行分析，事实上主要系肖坤强从事了建设施工，342号刑事判决中肖坤强的供述内容亦证明了该事实，即案涉工程实际系杨野、刘前红、肖坤强共同承建，杨野、刘前红退出后实际由肖坤强继续承建。因此，肖坤强不仅从事了A、B、C三栋房屋的施工建设，还参与了对修建房屋的销售。因此，肖坤强辩解《新农村建设协议》为投资协议，其仅为新农村建设的投资人与本案客观事实不符。因此，原一、二审判决认为《新农村建设协议》系名为新农村建设协议，实为房屋开发和建设协议并无不当。因该协议违反了法律、政策的强制性规定，如使《新农村建设协议》有效及继续履行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故二审判决认定该协议无效正确。由于本案系因肖坤强要求撤销《解除协议》而引起�故二审法院将本案案由定为撤销权纠纷并无不当。
二、关于《解除协议》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
本院认为，《解除协议》是对无效协议即《新农村建设协议》的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据此,无效协议不具有可撤销性，何况肖坤强认为龙凤社区居委会乘人之危与之签订《解除协议》，内容显示公平亦缺乏充足证据证明。因为签订《解除协议》时，肖坤强虽身处看守所，但肖坤强是否构成犯罪由司法机关依职权认定，而非由龙凤社区居委会依职权认定，因此，龙凤社区居委会并未利用其处境或采取胁迫手段与之签订协议，由于龙凤社区居委会系以签订《新农村建设协议》时收取的土地补偿款即耕地26000元/亩收回剩余土地,并未以较少的代价获得极大利益,也未违反肖坤强的真实意思表示,使其在签订《解除协议》时存在利益不平衡。因此，肖坤强主张龙凤社区居委会乘人之危与之签订显失公平的协议缺乏证据证明。至于再审中肖坤强提出对金信事务所的审计报告不予认可的问题，本院认为，因肖坤强对该审计并未提出审计主体、审计程序及审计事项存在错误的相关证据，故肖坤强认为该审计报告系其羁押期间签字确认因而不予认可及请求撤销《解除协议》的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注意到，《解除协议》虽于2012年10月25日签订，肖坤强亦于2013年10月24日向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创新工业园人民法庭邮寄了诉讼资料，原一、二审法院对该事实虽然认定有误，但本案不存在《解除协议》应予撤销的�定情形，故二审判决认为上述情况并未影响本案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此外，对于肖坤强申请司法鉴定的问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申请鉴定，可以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申请鉴定的事项与待证事实无关联，或者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因肖坤强的申请事项与待证事实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依照前述规定，对其申请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二审判决虽认定肖坤强提交资料的日期有误，但裁判结果正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之规定，本院对原二审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遂中民终字第21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蜀俊
审判员 牟桂红
审判员 甘海涛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王鲁帅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