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96民终11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陵水黎族自治县三才镇三才农场。
法定代表人:林先艳，该农场场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其芳，北京市中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连海，男，该农场报账员，住海南省陵水黎族自治县三才镇三才农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霞。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升霞，海南国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倩。
法定代理人:林霞。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升霞，海南国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振宇。
法定代理人:林霞。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升霞，海南国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陵水黎族自治县三才镇三才农场（以下简称三才农场）因与被上诉人林霞、刘倩、刘振宇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陵水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琼9028民初3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8月24日在本院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三才农场的法定代表人林先艳以及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其芳、王连海，被上诉人林霞以及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升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三才农场上诉请求：撤销海南省陵水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琼9028民初34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林霞、刘倩、刘振宇的起诉。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首先，一审法院认定“1802工程”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的时间为2015年底是错误的，实际上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的时间应该是2014年5月份。其次，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林霞发放80%土地补偿款和向被上诉人刘倩、刘振宇发放70%土地补偿款，剥夺了被上诉人的权益，却无视被上诉人已经享受了外嫁女及其子女相应的权益，没有注意到村民自治权来自于全国人大所制定的法律。上诉人依法有权根据实际情况，按照民主议定程序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决定土地补偿款如何分配；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按照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是前提，应予支持的是相应份额而不是平均份额。根据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的规定，也仅能认定三位被上诉人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而已。本案中，三才农场的外嫁女均出嫁外地，只是户口未迁出农场，她们基本在夫家生产生活，对农场和集体的建设和发展不能与其他集体组织成员相提并论。上诉人按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通过三分之二以上村民表决同意分配方案，分别按照80%和70%的比例给外嫁女及其子女发放土地补偿款，符合我国宪法确立的农民集体按劳分配原则和民法所确立的公平原则和权利义务相对应原则。被上诉人按照分配方案的标准，已经分得相应的份额，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的分配方案并无不当之处。如果不考虑实际情况，一律平均分配土地补偿款，将严重削弱集体经济组织依法享有的村民自治权和村民对自身事务的管理和自决权，也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撤销。被上诉人的起诉不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二审法院应当予以改判驳回其起诉。
被上诉人林霞、刘倩、刘振宇辩称，一、被上诉人自出生时户口就登记在上诉人处，并以上诉人分给被上诉人父母的家庭承包地作为基本生活保障。同时，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享受合作医疗保障、养老保险及享受政府农业补贴，在上诉人处形成固定的生产生活，因此被上诉人具有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享有与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平等分配土地补偿款的权利。上诉人也应当按百分之百的份额向被上诉人发放土地补偿款，一审法院依法支持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缺乏充分的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首先，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三才农场关于发放“1802工程”征用集体土地补偿款的请示》、《三才农场“1802工程”征用集体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的批复》，其落款时间分别为2016年1月11日和2016年2月3日，可证明上诉人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确定时间是2016年2月3日，因此上诉人主张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间为2014年5月30日是错误的。在2016年2月3日前，被上诉人都具有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其次，上诉人片面地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的规定，认为村委会、村民的自治行为不受法律羁束。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第三十六条“村民委员会或者村民委员会成员作出的决定侵害村民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村民可以申请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责任人依法承担法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拆迁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分额的，应予支持”，以及法发[2009]37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进一步做好涉农民事案件审判工作的指导意见》第七条“按照物权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等法律、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妥善处理好征地拆迁补偿费用分配等纠纷。在审理因土地拆迁补偿费分配方案实行差别待遇，侵害当事人利益引发的纠纷案件中，要依法充分保护农村集体成员特别是妇女、儿童以及农民工等群体的合法权益。”的规定，上述法律法规都明确否定了“土地补偿分配方案实行差别待遇”的做法，因此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可以按照民主议定程序决定方案的内容，但方案内容不能区别对待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更不能违反国家法律规定，甚至侵犯妇女和儿童的合法权益。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无理，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告林霞、刘倩、刘振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被告三才农场支付原告林霞、刘倩、刘振宇每人各应得土地补偿款人民币25000元，合计人民币7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林霞于1975年12月9日出生在被告三才农场，户籍也登记在该农场，为农业家庭户口。2003年12月26日，原告林霞与陵水县陵水县三才镇刘江登记结婚，但户籍未迁出三才农场。原告林霞与刘江于2004年7月15日生育女儿刘倩，于2013年9月8日生育儿子刘振宇，刘倩和刘振宇一直跟随母亲落户在被告三才农场。2015年底，国家“1802工程”征用被告三才农场52.794亩地，被告三才农场于2016年1月11日公布了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决定分配每位农户土地补偿款25000元，但在《三才农场“1802”工程土地补偿款领取人员名单》上公布原告林霞只能领取80%的土地补偿款，原告刘倩、刘振宇只能领取70%的土地补偿款。双方协商未果后，原告林霞、刘倩、刘振宇以其合法权益受到侵害为由，遂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由于被告三才农场并不否认原告林霞、刘倩、刘振宇具有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因此双方争执的焦点在于被告三才农场按照80%与70%的比例向三原告分配土地补偿款是否合理合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以支持。”原告林霞于1975年12月9日出生在被告三才农场，自始取得该农场户籍，并于2003年11月1日随家庭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原告自幼生活在该农场，享受合作医疗保障，参加本村的选举活动，形成了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原告林霞于2003年结婚时，户籍未迁出被告三才农场，并于2004年7月15日生育女儿刘倩，于2013年9月8日生育儿子刘振宇，刘倩、刘振宇出生后户口也落户在被告三才农场，属于随母亲林霞生活的未成年子女。原告林霞以及未成年子女刘倩、刘振宇在刘江出生地陵水黎族自治县光坡镇妙景村委会未分配到承包地，也未分配到任何征地补偿费，未享受任何福利待遇，也未随刘江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故应认定三原告具有被告三才农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享有与被告三才农场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等权利。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法律保护村民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合法行使自治的权利，司法也尊重该自治权利的合法行使，但不允许村民以多数表决的方式剥夺少数人的合法正当权益。三原告在被告三才农场基于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依法享有的权益不应由任意当事人的多数表决方式加以剥夺。据此，虽然被告三才农场集体经济组织在土地补偿款的分配过程中组织实施了民主议定程序，但其作出的土地补偿方案却对原告及具有与原告类似情形的人员进行差额分配，不给予享受相同的福利份额，该方案的部分内容侵犯了三原告平等获得分配的权利，不利于维护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的稳定，依法应予纠正。三原告应享有与被告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等的权利。综上所述，被告三才农场发放涉案土地补偿款是向农场内具有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所有人发放，故三原告诉请被告支付每人土地补偿款25000元，共计75000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限被告陵水黎族自治县三才镇三才农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给原告林霞、刘倩、刘振宇土地补偿款各人民币25000元，共计人民币75000元。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75元，减半收取人民币837.5元，由被告陵水黎族自治县三才镇三才农场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三才农场提交证据：《征（拨）土地协议书》一份，拟证明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的时间为协议书签订的时间，即2014年5月20日。经被上诉人林霞、刘倩、刘振宇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但对证明内容不予认可。该协议书仅涉及征地补偿款的金额，并没有涉及人员安置和征地补偿款如何分配的内容，故该协议书签订的时间并不是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的时间。经合议庭评议认为：上述《征（拨）土地协议书》虽然明确了征地补偿款的数额，但未对人员安置和土地补偿款分配进行约定，因此《征（拨）土地协议书》在证明内容和证明力上，不足以证明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的时间为2014年5月20日，故本院对上诉人提供《征（拨）土地协议书》的证明内容和证明力不予采信。对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三才农场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的时间为三才农场公布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的时间，即2016年1月11日。
二审查明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与一审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林霞、刘倩、刘振宇是否享有按每人25000元标准分配土地补偿款的权利。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应以人民政府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是否以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为基本依据，兼顾是否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户籍以及是否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作为判断标准。本案中，林霞自出生时就取得三才农场户籍，并以其父母为户主的家庭承包地作为基本生活保障。林霞出嫁后，其户口一直未迁出三才农场，并在三才农场形成相对固定的生产生活，因此林霞具有三才农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而刘倩、刘振宇作为林霞的婚生子女，其出生时随母亲林霞落户于三才农场，与林霞一起生活，故刘倩、刘振宇同样具有三才农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2016年1月11日，三才农场公布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决定分配给每位农户土地补偿款25000元。在三才农场公布的《三才农场“1802”工程土地补偿款领取人员名单》中，三才农场对林霞、刘倩、刘振宇具有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无异议，也同意将林霞、刘倩、刘振宇列入土地补偿款发放对象。但在发放土地补偿款时，三才农场却以林霞、刘倩、刘振宇的身份为农场外嫁女和外嫁女所生子女为由，只同意给林霞发放80%份额的土地补偿款和给刘倩、刘振宇发放70%份额的土地补偿款。一审法院根据上述查明的事实，以林霞、刘倩、刘振宇具有三才农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享有与三才农场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等权利为由，判决三才农场应按每人25000元标准向林霞、刘倩、刘振宇发放土地补偿款，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但已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备案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地方政府规章对土地补偿费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分配办法另有规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护法》三十二条“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第三十三条第一款“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的规定，本院予以维持。对于三才农场上诉主张土地补偿款的分配要根据权利义务相对应原则的问题。本院认为，三才农场的土地属于集体所有的自然资源，系该集体经济组织全体成员的基本生活保障。土地补偿款在性质上是对集体土地所有权的补偿，由于集体土地的形成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个人劳动和贡献没有关系，因此土地补偿款的分配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其他集体收益分配不同，它并不考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集体经济组织贡献的大小，只要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即应享有均等分配土地补偿费的权利。据此，三才农场关于土地补偿款的分配要根据权利义务相对应原则的上诉主张，缺乏充分的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三才农场上诉主张其有权按照民主议定程序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决定土地补偿款如何分配的问题。虽然三才农场公布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经过内部民主议定程序讨论通过，但该方案的部分内容已经涉及对同样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林霞、刘倩、刘振宇等人实行差别待遇，违反上述我国法律规定，也侵犯了林霞、刘倩、刘振宇依法享有的同等分配土地补偿款的权利，应予以纠正，故三才农场关于其有权按照民主议定程序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决定土地补偿款如何分配的上诉主张，缺乏充分的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三才农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37.50元，由上诉人陵水黎族自治县三才镇三才农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咸海
审判员 李秋芸
审判员 卢静华
二〇一六年九月八日
法官助理李丹丹
书记员林龙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审核：王咸海撰稿：王咸海校对：林龙印刷：李慧玲
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年9月8日印制
（共印25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