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商辖终字第01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茂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中山东路300号1幢605室。
法定代表人：朱心文，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赢海美联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洪泽经济开发区北三道北侧。
法定代表人：马维祥，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泽县人民政府，住所地在江苏省洪泽县瑞特大道行政中心。
法定代表人：殷强，该县县长。
上诉人南京茂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茂丰公司）、江苏赢海美联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赢海美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洪泽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洪泽县政府）投资合同纠纷管辖权异议一案，不服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年5月14日作出的（2014）淮中商辖初字第0034号民事裁定，于2014年5月23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本院经审查查明：2014年4月28日，洪泽县政府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2010年8月8日，洪泽县政府和茂丰公司在洪泽签订《年产6万吨HPAF新型分离材料产业化项目投资合同》（以下简称《投资合同》）和《年产6万吨HPAF新型分离材料产业化项目投资补充合同》（以下简称《补充合同》）各一份。《投资合同》约定茂丰公司在洪泽县政府所属的江苏洪泽经济开发区投资兴建年产6万吨HPAF新型分离材料产业化项目，该项目总投资4亿元，其中固定资产投资3.5亿元，并在经济开发区注册项目公司即赢海美联公司，由赢海美联公司长期运营该项目。同时约定洪泽县政府提供145亩土地，并约定将该土地登记在赢海美联公司名下。合同签订后，洪泽县政府即履行合同约定的各项义务，并承担了土地出让金等各项费用，土地使用权也登记至赢海美联公司名下，并于2010年12月向赢海美联公司支付了首笔扶持资金500万元，于2011年4月又向赢海美联公司支付了扶持资金1000万元。2012年江苏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全省第三轮化工生产企业专项整治方案的通知》发布后，该项目于2013年1月20日被淮安市化工行业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认定为“化工项目”，2013年1月23日，淮安市环境保护局作出了撤销“江苏赢海美联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年产6万吨新型过滤吸附材料（HPAF）产业化项目环评批复的决定”。茂丰公司在合同签订时，隐瞒了该项目为化工项目，现该项目被认定为化工项目，并且从2013年1月份起至今项目全部停工。因合同无法实际履行，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请求：1、判令解除洪泽县政府与茂丰公司签订的《投资合同》及《补充合同》；2、判令茂丰公司、赢海美联公司连带返还专项扶持资金1500万元，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3、诉讼费用由茂丰公司、赢海美联公司承担。
另查明：洪泽县政府、茂丰公司在《投资合同》第三十条约定：“本合同履行过程中如发生争议，由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时，可在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同日签订的《补充合同》第二十七条约定：“本合同履行过程中如发生争议，由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时，可在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合同第二十五条约定：“本合同作为《年产6万吨HPAF新型分离材料产业化项目投资合同》的补充合同，《年产6万吨HPAF新型分离材料产业化项目投资合同》与本合同所有不一致或相冲突之条款全部按照本合同的约定为准。”
又查明：南京仅有一家依法设立的仲裁机构，即南京仲裁委员会。《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第二条载明：本会根据事实、依据法律、重视合同约定、参照国际惯例、遵循公平合理原则，以仲裁的方式，独立、公正、高效的解决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
茂丰公司、赢海美联公司在原审答辩期内对本案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双方在《投资合同》第三十条明确约定“协商不成时，可在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仲裁条款是有效条款。“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是中国唯一的涉外商事仲裁机构，原名为“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地址在北京市。《投资合同》中约定的“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即指位于北京的“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也即现名的“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本案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明确，因合同附有仲裁条款，人民法院对本案不具有管辖权。此外，同日签订的《补充合同》第二十七条约定的“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机构显属于笔误，即使不能认定为笔误，因缺乏该约定的仲裁机构名称，应认定该约定条款无效。《补充合同》中的仲裁条款无效，应以《投资合同》的有效仲裁条款为准。
洪泽县政府辩称：1、《补充合同》第二十五条约定：《投资合同》与本合同所有不一致或相冲突之条款全部按照本合同的约定为准。本案《投资合同》与《补充合同》约定仲裁不一致，应当按照《补充合同》约定适用管辖；2、本案《补充合同》约定“在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条款，是《补充合同》对《投资合同》仲裁机构的变更，不是笔误，因南京不存在该机构，《补充合同》中的约定仲裁管辖无效。本案应由人民法院管辖，请求驳回被告的管辖异议。
原审法院审查认为：本案双方签订了《投资合同》及《补充合同》后，因未能完全履行上述合同而产生纠纷。双方在《投资合同》中约定了仲裁条款，《补充合同》对《投资合同》约定的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变更为《补充合同》约定的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而双方在《补充合同》第二十五条约定，主合同（即《投资合同》）与本合同（即《补充合同》）所有不一致或相冲突之条款全部按照本合同（即《补充合同》）的约定为准”，故应以双方在《补充合同》的约定为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八条规定：仲裁协议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当事人可以补充协议，达不成补充协议的，仲裁协议无效。双方在《补充合同》中约定的仲裁机构是“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而南京市没有该仲裁委员会，故视为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原被告双方在《补充合同》中所约定的仲裁协议无效，洪泽县政府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因本案是投资合同纠纷，合同履行地属淮安市辖区，故该院对本案有管辖权。茂丰公司、赢海美联公司提出的管辖异议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裁定：驳回茂丰公司、赢海美联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
茂丰公司、赢海美联公司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理由除和管辖权异议理由相同部分外，又诉称：1、原审裁定忽略了仲裁协议的独立性特点，《投资合同》中的仲裁协议不因《补充合同》的签订丧失效力，也不会因《补充合同》中无效的仲裁条款（原审法院认定该合同约定的仲裁机构不存在）而无效。故《投资合同》约定的仲裁协议合法有效，对双方始终具有约束力。2、现行司法政策鼓励当事人通过仲裁解决争议。3、本案涉及行政合同纠纷，不应由人民法院作为民事案件受理。4、本地人民法院对本案应自动回避。综上，上诉人请求撤销原审裁定，并确认人民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若认定人民法院对本案的管辖权，请求原审法院回避，并依法指定其他人民法院审理本案。
洪泽县政府答辩意见除和原审答辩意见相同部分，又辩称：1、本案应当按照《补充合同》的约定确定管辖。上诉人认为原审裁定忽略了仲裁协议的独立性特点，但上诉人只是混淆了“仲裁条款无效”和“合同或合同条款无效”的概念。《补充合同》重新约定仲裁条款说明双方当事人放弃了原先的仲裁约定，原仲裁约定已被替代。2、无论是《技术合同》还是《补充合同》，约定的仲裁机构均不在仲裁规则（2012版）第一条第二款规定的仲裁机构范围内。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2012）第一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在仲裁协议中订明由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中国国际商会仲裁，或由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中国国际商会的仲裁委员会或仲裁院仲裁的，或使用仲裁委员会原名称为仲裁机构的，均应视为同意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本案中，“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和“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均不在仲裁规则规定的仲裁机构范围内。3、《补充合同》约定的仲裁机构不存在，应当由有管辖权的法院依法管辖。根据最高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民诉法意见）第146条规定：当事人在仲裁条款或协议中选择的仲裁机构不存在，或者选择裁决的事项超越仲裁机构权限的，人民法院有权依法受理当事人一方的起诉。4、上诉人认为本案不属于民事案件，却又主张本案属于仲裁管辖，明显自相矛盾，法律逻辑混乱。5、洪泽县政府虽然是一级政府，但签订《技术合同》及《补充合同》时，是以民事主体身份订立的，应当属于民事案件。6、上诉人要求原审法院回避，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洪泽县政府不可能也无法干预中院的独立审判。
本院认为：一、本案系投资合同纠纷，应当作为民事案件立案受理。根据洪泽县政府的诉讼请求，本案系因履行《投资合同》和《补充合同》产生的纠纷，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应当属于相关民事法律规则的调整范畴。故本案诉讼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上诉人关于本案系行政合同纠纷，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受理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二、案涉合同约定的仲裁条款有效，应当作为本案管辖权确定的依据。双方当事人在《投资合同》和《补充合同》中均约定了仲裁条款，且约定的仲裁机构不一致，根据《补充合同》第二十五条约定，《补充合同》的仲裁条款应当视为对《投资合同》的变更。上诉人关于《投资合同》中的仲裁协议不因《补充合同》的签订丧失效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系笔误的上诉理由，因缺乏事实依据也不能成立。确定本案仲裁约定是否有效的关键问题是双方约定的仲裁机构是否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以下简称仲裁法解释第六条）规定：仲裁协议约定由某地的仲裁机构仲裁且该地仅有一个仲裁机构的，该仲裁机构视为约定的仲裁机构。双方在《补充合同》中约定由“南京对外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故双方当事人对仲裁地点的约定是明确的。虽然南京并没有该约定的仲裁机构，但因能够确认南京仅有一家依法设立的仲裁机构，即南京仲裁委员会，故南京仲裁委员会应当视为双方当事人约定的仲裁机构。关于洪泽县政府认为因选择的仲裁机构不存在，故应当适用民诉法意见第146条规定确定本案由人民法院管辖的答辩意见，本院认为，结合仲裁法解释第六条的规定，该条规定应理解为“选择的仲裁机构不存在且无法合理推定唯一确定的仲裁机构”的情形。本案中仲裁条款约定的仲裁机构可以推定为南京仲裁委员会，故《补充合同》的仲裁约定合法有效，应作为本案管辖权确定的依据。
三、人民法院不具有对本案的管辖权，应当驳回洪泽县政府的起诉。因上诉人在管辖权异议期间就仲裁协议的效力提出异议，本院对此一并进行审查。因案涉协议的仲裁条款系有效约定，人民法院因此对本案不具有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本案应当驳回洪泽县政府的起诉。
综上，茂丰公司、赢海美联公司关于应当依据《投资合同》约定来确定仲裁机构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裁定认定《补充协议》的仲裁约定无效，应当按照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确定管辖的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淮中商辖初字第0034号民事裁定；
二、驳回洪泽县政府的起诉。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葛晓燕
审 判 员 宋仁海
代理审判员 朱慧珺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陈舒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