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58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樊志泉，男，1965年4月11日出生，北京燕波工程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楠，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贺拥军，女，1967年10月1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明，北京市众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樊志泉因与被上诉人贺拥军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商）初字第29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樊志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贺拥军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贺拥军承担。事实和理由：1.虽然北京燕波工程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燕波公司）的章程中对股权转让价格确定方式进行了规定，但这是建议价格，章程并未规定必须按该价格进行转让。2.燕波公司并未就受让人受让股权的价格进行限定，且指定的受让方也未就转让价格作出表态，一审判决认定燕波公司限定股权转让对价、未能指定同意按贺拥军主张的转让价款受让其股权的受让方，与事实不符，因此还没有达到由公司其他股东平均受让贺拥军股权的条件。3.一审判决对股权转让对价的确定方式认定有误。对公司内部知晓公司实际资产情况的股东而言，不应以审计报告确定的资产状况，而应以实际资产情况为准确定股权转让对价计算基数。贺拥军作为燕波公司财务负责人，十分了解公司实际资产以及对内按照实际所有者权益数额执行的情况。樊志泉提交的燕波公司改制材料、股东分红明细表、监理部收支核对记录单，记载了燕波公司的真实资产情况。贺拥军也在诉讼中认可其之前的工资结余和支付股东分红的情况。
贺拥军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樊志泉的上诉，维持原判。具体答辩意见：1.公司章程第23条表述明确，转让价格为公司上一年度末公司财务报表中所有者权益数额。从表述上看不出是樊志泉主张的建议价格。2.燕波公司所主张的建议价格，名为建议，实为强制，没有丝毫商谈的空间。建议价只相当于章程约定转让价格的一半，没有人愿意以更高的价格购买，这是常识常情。2015年7月29日至7月30日，贺拥军的代理人向曹×等公司确定的8位股权受让人发送手机信息，请他们共同协商股权转让事宜。但是该8位受让人以不同理由拒绝前往协商，一审认定没有新的受让人的结论和理由都是正确的。3.樊志泉认为应按照实际所有者权益数额分配的说法，是公开承认燕波公司存在两本账，违反企业年度审计制度与审计规则的行为，审计报告具有权威性和公信力。对于董事会决定的每股17.3万元的价格，贺拥军既不知情也不同意。
贺拥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判令樊志泉向贺拥军支付股权转让价款318412元，并受让贺拥军所持燕波公司0.9545％股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3月20日，燕波公司形成一份该公司章程。根据章程记载，燕波公司由樊志泉、陈×、贺拥军、吕×、金×、崔×、等20个自然人共同出资设立，住所地位于北京市海淀区清河南镇清河桥北岸东300米处，该公司注册资本为720万元。股东的姓名、出资额、出资方式情况分别为：股东樊志泉以货币方式出资201.6万元；股东陈×以货币方式出资43.2万元；股东贺拥军以货币方式出资43.2万元……股东崔×以货币方式出资21.6万元；股东贺拥军以货币方式出资21.6万元……股东张启元以货币方式出资21.6万元；股东禹继舜以货币方式出资21.6万元。股东可以转让其部分或全部股权，但必须符合以下股权转让条件之一：……（二）股东中途调离公司或因违法违纪等其它原因，与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三）股东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但中途自愿转让的；……。股东转让股权，必须征得公司董事会同意，由公司董事会推荐受让人选，但必须经股东表决权半数以上同意。股东股权转让价格：按公司上一年度末财务报表中所有者权益数额进行转让。股东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或因各种原因与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由公司董事会指定受让人进行接收，转让价格为公司上一年度末财务报表中所有者权益数额等额转让。如无新的受让人，其股权由其他股东按公司上一年度末财务报表中所有者权益数额进行等比例平均购买。依照上述条款转让股权后，公司应当注销原股东的出资证明书，向新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并将修改公司章程和股东名册中有关股东及其出资额的记载。公司的营业期限20年，自公司营业执照签发之日起计算。公司登记事项以公司登记机关核定的为准。
2012年12月31日，中天呈（北京）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一份编号为中天呈审字[2013]第7012号的燕波公司2012年度审计报告。根据报告记载，审计机构审计了燕波公司本部财务报表，包括2012年12月31日的资产负债表，2012年度的利润表和现金流量表以及财务报表附注。经审计，燕波公司在2012年度的所有者权益合计为33357469.31元。
2013年6月29日，燕波公司形成一份第七届第六次股东大会决议，该决议内容包括：“……会议同意新增8名股东候选人，名单如下：曹×、王×、詹×、黄×、张×、杜×、沈×、李×”。上述决议落款处，分别有樊志泉、吕×、郭×、刘×等股东签名字样，股东贺拥军、崔×签名处为空白。
2015年7月27日，燕波公司委托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向贺拥军、崔×、贺拥军发出一份律师函，其内容包括：“……于2013年6月29日第七届第六次股东会决议通过了曹×、王×、詹×、黄×、张×、杜×、沈×、李×8名新增股东候选人，贺拥军、崔×、贺拥军可将其股权转让给上述股东候选人，具体股权转让事宜与上述股东候选人自行协商确定。鉴于贺拥军、崔×、贺拥军向燕波公司提出需要与股东候选人协商股权转让事宜，现燕波公司将上述股东候选人的联系方式予以告知。贺拥军、崔×、贺拥军可与上述股东候选人联系协商转让事宜，并将协商结果书面告知燕波公司”。同时，上述律师函后附有曹×、王×、詹×、黄×等8人的手机联系号码。
2015年7月29日至7月30日,贺拥军、崔×、贺拥军共同委托北京市众贺律师事务所律师刘东明，分别向曹×、詹×、黄×、张×、王×、杜×、沈×、李×的手机发送短信,请其于7月31日上午九点到北京市东城区交道口北头条五号，与贺拥军等三人协商股权转让事宜，届时是否参会请予以回复。其中六人回复均要求对方提供委托关系证明及身份证明，然后才能答复协商事宜。
诉讼中，樊志泉分别向该院提交有燕波公司资产评估报告（基准日：2002年11月30日）、验资报告（2004年4月20日）、2004年度审计报告、2005年度审计报告。樊志泉提交该部分证据，用于证明燕波公司在改制过程中，逐渐积累的工资结余以及按比例计提应付福利费和职工教育经费共计6106277.67元，属于应从所有者权益中扣除的公司负债。对于上述证据，贺拥军均主张与本案无关，并称其系依据形成于2010年的公司章程提起本案诉讼。同时，樊志泉另向该院提交有燕波公司2009年度审计报告，以及一份燕波公司2009年度实际资产负债表，用于证明该公司当年在扣除工资结余、应付监理部款项以及当年股利后的实际所有者权益应为1000万元。对此，贺拥军对燕波公司实际资产负债表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诉讼中,贺拥军向该院提交一份录音证据，其形成时间为2013年6月29日，地点为燕波公司会议室，内容为由樊志泉主持的股东会议经过。在该录音证据中，樊志泉本人发言称：“大家上午好，今天上午，召开燕波公司第七届第五次股东会，参加的有第七届第五次二十位股东……靠南首这边的8位同志，是通过之前董事会开会选为的接受股权的新的股东候选人……本次股权转让额度为贺拥军持有股份六股，贺拥军持有股份三股，崔×持有股份三股，以及董事长樊志泉持有股份中的五股，共计十七股……本次转让价格，建议为每股17.3万元，这是咱们去年，咱们公司年终总结会公布的咱们公司截止去年所有的所有者权益数额1730万元，所以决定每股17.3万元，转让方和受让方可进行商讨，转让价格由双方协商……”。在上述会议过程中，崔×、贺拥军、郑×三方均对樊志泉提出的所有者权益数额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应以年度审计报告的记载内容为准。对于上述录音证据，樊志泉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贺拥军应与8名受让人协商股权转让事宜。
诉讼中，樊志泉另向该院提交有燕波公司2012年度股东分红明细表与银行划款明细单，以及2012年度发展金利息明细表与银行划款明细单，用于证明该公司曾于2013年发放A股分红108万元及B股分红177120元，应从2012年度所有者权益中扣除。贺拥军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同时，樊志泉还提交有燕波公司监理项目成本核算办法的有关规定、总监负责制下项目成本核算管理办法、监理部收支核对记录单三份证据，用于证明2012年度该公司应付未付监理部费用为8686176.45元。贺拥军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未予认可。此外，樊志泉分别提交有燕波公司2012年度实际资产负债表及2011年度审计报告，证明该公司2012年度期末实际所有者权益扣除工资结余、当年分红及应付未付监理部款项后应为17307895.19元。贺拥军对审计报告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资产负债表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另外，樊志泉还向该院分别提交有李书良的B股股份登记证、退发展金申请、银行划款凭证以及李明退B股的银行划款凭证，用于证明两人系分别按照2012年度及2011年度的实际所有者权益数额计算退股款项。贺拥军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主张两人系自行同意上述退股方式，与贺拥军本人无关。
诉讼中，樊志泉称，根据燕波公司2013年度审计报告显示，该公司工资结余已在当年以充抵资本公积的方式进行了扣减，且该公司应付2012年度股东股利以及该年度应付监理部款项已在2013年度实际支付完毕，故在该年度的财务会计中实际进行扣减。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根据燕波公司章程的规定,贺拥军作为燕波公司股东,有权按照章程规定向第三方转让其所持该公司股权。同时，根据上述章程规定，有关股权受让方的确定方式有二：一是由公司董事会负责推荐人选，并由股东过半数同意；二是如无人同意受让股权，则其股权由其他股东等比例平均受让。此外，根据上述章程规定，无论股权由何种主体作为受让方，转让对价均按燕波公司上一年度末财务报表中所有者权益数额确定。由此看来，燕波公司章程所确定的股权转让模式中，相应股权之受让方与受让对价两者共同构成了股权转让协议的主要条款内容。
本案中，从贺拥军所提交之录音证据，以及燕波公司所出具之律师函的内容来看，燕波公司确曾按章程规定为贺拥军待转让之股权指定有8名受让方。与此同时，燕波公司亦对贺拥军有权自8名受让方处取得之股权转让对价作出数额限定。然而，贺拥军本人则对燕波公司所确定的股权转让对价明显不予认同。如上所述，根据燕波公司章程所规定的股权转让模式，受让方与受让对价两者的确定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正因为如此，该院认为，即便对于燕波公司所指定的受让方而言，如其并不能按照公司章程规定的对价数额受让贺拥军所欲转让之股权，则其本身亦不属于公司章程所规定的适格受让方。因此，该院认为，厘清本案双方当事人各方面意见分歧的关键，系取决于燕波公司章程规定之股权转让对价确定方式的理解。
本案中，关于股权转让对价的确定方式，燕波公司章程仅表述为上一年度末财务报表中所有者权益数额。本案中，贺拥军确向该院提交了燕波公司相应年度审计报告，并以其中记载的所有者权益数额作为主张其股权转让对价的基础。然而，樊志泉则明确指出上述所有者权益数额与实际不符，应以燕波公司内部财务报表为准，即应从上述所有者权益数额中扣除错误记入公司资本公积的历史性工资结余、以及实际于下年支付的当年度股东分红与当年应付监理部款项三部分内容。对此，该院认为，在商事实践当中，企业年度审计报告应系确定特定企业所有者权益数额的直接权威性依据。这是因为，从企业年度审计报告的法律地位和作用来看，企业年度审计报告系会计师事务所根据审计准则，在实施审计工作的基础上对企业一个会计年度的财务报表的合法性和公允性发表审计意见的书面文件，该文件系工商部门、财务部门、税收部门等了解、掌握企业的财务状况和经营成果的主要依据，且其本身亦具有鉴证、保护以及证明方面的功能与作用。本案中，樊志泉虽主张燕波公司资产负债表存在内外有别现象，但这实际属于严重违反企业年度审计制度与审计规则的非正常现象。有鉴于此，樊志泉应就燕波公司实际财务状况是否确与年度审计报告所确认之审计结果严重不符进行充分举证，否则并不能仅凭樊志泉单方抗辩主张以及燕波公司内部制作的财务报表即推翻第三方审计机构所出具之审计结果。不仅如此，即便从樊志泉对燕波公司历年审计报告与内部财务报表的举证情况来看，两者虽然记载不符，但后者作为樊志泉的单方陈述及燕波公司内部制作之内容，其同样不具有足以推翻前者之证明力。结合本案现有证据，贺拥军所主张的股权转让价款确定方式，应属合法有效，故该院对此予以采信。
本案中，因燕波公司未能指定同意按照贺拥军所主张之转让价款确定方式受让其持股的受让方，故该院认为，本案之情形应属于燕波公司章程所规定之无新的受让人情形。此种情况下，燕波公司章程规定，贺拥军所欲转让之股权应由其他股东等比例平均购买。关于等比例平均购买的具体含义，该院认为，所谓等比例的陈述存在两种含义:一是与其他股东各自原持股比例相等；二是其他股东按照完全相等的比例。在此基础上，将等比例再后缀以平均的表述方式，该院认为应认定其具体含义为由其他股东按照完全相等的比例购买。因此，樊志泉关于等比例平均之含义的具体主张内容，应属章程规定内容，该院予以支持。
本案中，结合以上各方面内容，贺拥军有权按照燕波公司相应年度的所有者权益数额为计算依据，要求包括樊志泉在内的燕波公司相应十七名股东按照等比例平均购买方式，受让相应燕波公司股权，故对贺拥军相应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于贺拥军超出上述范围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判决：1.樊志泉向贺拥军支付股权转让价款58866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2.樊志泉履行上述第一项给付义务以后，有权取得贺拥军所持燕波公司0.17647％股权；3.驳回贺拥军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期间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公司章程是规定公司与股东、股东与股东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的行为准则。燕波公司的章程中约定了股东在符合股权转让条件时可以转让其部分或全部股权，也明确约定了“股权转让的价格：按公司上一年度末财务报表中所有者权益数额进行转让。”在此情形下，樊志泉主张章程中约定的价格为建议价格，缺乏依据。燕波公司曾指定8名股权受让方，但截至本案二审诉讼中，无证据表明前述8名股东同意按公司上一年度末财务报表中所有者权益数额确定的股权转让价格受让贺拥军的股权，而依公司章程，与指定股东协商转出股权的方式，并非贺拥军转出其股权的唯一途径，故一审法院认定此种情况下，由其他股东等比例平均购买贺拥军的股权并无不当。樊志泉主张应按公司实际资产确定转让价格，该主张与公司章程相悖，缺乏依据，且如无足以推翻的相反证据，具有权威性的年度审计报告可以作为认定公司实际资产状况的直接凭据。樊志泉认为贺拥军作为燕波公司财务负责人，十分了解公司实际资产情况及对内按照实际所有者权益数额执行的情况，默认公司股东内部转让股权以实际所有者权益数额为准，对此贺拥军不予认可。本院认为，樊志泉的该项主张缺乏证据支持，且贺拥军是否了解其所主张的情况与贺拥军作为公司股东是否同意按17.3万元转让股权并无必然关联，故对樊志泉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樊志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72元，由樊志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占山
审 判 员 刘海云
代理审判员 刘 婷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苑 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