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民再终字第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被申诉人）：陶霞，女，汉族，1978年4月9日生，无固定职业，现暂租住南京市溧水区永阳镇十里牌高家村。
委托代理人：张裕斌，江苏秦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诉人）：陶大贵，汉族，男，1956年5月18日生，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陶木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诉人）：曹丽明，女，汉族，1959年11月10日生，汉族，下岗职工。
委托代理人：陶木康。
原审原告陶霞与原审被告陶大贵、曹丽明返还原物纠纷一案，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0）溧民初字第599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陶大贵、曹丽明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5月28日作出宁检民抗（2012）1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2年6月18日作出（2012）宁民抗字第11号民事裁定，本案指令原审法院再审；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经再审于2014年5月30日作出（2013）溧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宣判后，陶霞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本案。上诉人陶霞及其委托代理人张裕斌、被上诉人曹丽明及其与陶大贵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陶木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3月9日，原审原告陶霞起诉至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称，陶大贵、曹丽明系陶霞的父母，原居住在南京市溧水区明觉集镇，原告自幼双上肢被烫伤留有残疾，因此停学后便一直在父亲经营的理发店内帮手并学得理发手艺，母亲曹丽明在明觉集镇供销社上班。在父亲的撮合下原告于1998年6月与前夫诸定飞结婚，婚后育有一女诸某某，2000年10月在父母办理下与前夫离了婚，女儿随陶霞生活，由前夫给付抚养费。全家为能到溧水县城生活，陶大贵、曹丽明先为自己购买了溧水县永阳镇毓秀路11号天生福邸某幢605室房屋（以下简称天生福邸某幢605室），并将自己及陶霞的女儿诸某某的户口迁至该房屋，随后诸某某按户口学区进入了溧水县第二小学就读。考虑到陶霞具有理发手艺，为对其有个交待和安置，陶大贵、曹丽明经商定于2005年2月为其购买了南京市溧水区永阳镇荣昌花园某幢1037室门面房（以下简称荣昌花园某幢1037室）作为其日后营生之用。2006年春节后陶霞住入了该房并将户口从明觉集镇迁入了该房，父亲陶大贵以租赁经营场地的形式在该屋内开设了理发店，陶霞也与其在该房内经营理发业务。2006年9月陶霞再婚并怀孕，因陶大贵、曹丽明不同意该婚事，陶霞只得搬出该房与丈夫在外租房居住，陶霞的该门面房也由陶大贵、曹丽明使用至今。其间陶大贵、曹丽明曾因担心陶霞丈夫有夺取陶霞房产之意，将陶霞的身份证、户口本、残疾证、毕业证、失业证、房产证、土地证、购房合同和购房票据等证件全部拿走，至今不肯归还。陶大贵、曹丽明现已将天生福邸某幢605室房屋卖掉，在溧水区明觉集镇购买了门面房和住宅。陶霞认为其父母购买门面房时就是充分考虑其身有残疾日后生活着落的问题，因其结婚生育自己不能经营，前期由其父母一直使用该房，现其小女儿陶苗苗已经4岁可以上幼儿园，陶霞具备了单独经营的条件和能力，同时也需要一定的经济来源，但因陶大贵、曹丽明把持着陶霞的各种证件，致其外出没有身份证，想办营业执照没有就业证、房产证，需要经营却无法用上自己的房屋，特别是女儿陶苗苗需上幼儿园没有户口本和出生证，陶大贵、曹丽明扣留陶霞相关证件的行为给其正常生活和事务均造成了不应有的麻烦，同时陶大贵、曹丽明租赁使用陶霞房产时双方也未约定使用期，现陶霞需要自己的房屋用于生计，依法可以随时收回该房产。陶霞诉至法院要求：1、陶大贵、曹丽明搬出溧水县永阳镇荣昌花园某幢1037室门面房，将该房归还给陶霞；2、陶大贵、曹丽明归还购房合同、票据和房产两证及陶霞身份证、户口本、残疾证、毕业证、失业证、陶苗苗出生证；3、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陶大贵、曹丽明辩称：1、陶霞诉称门面房系陶大贵、曹丽明为其购买作为其日后营生之用，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房屋系陶大贵、曹丽明出于外孙女诸某某上学需要，用卖掉明觉新街的门面房的钱所购，所有的购房手续都是曹丽明去办理的，房款均由陶大贵、曹丽明支付，且二人购买该门面房后对该房进行了装潢，一直在该门面房内经营并居住，故本案讼争的荣昌花园某幢1037室门面房真正的所有权人应是陶大贵、曹丽明；2、因房产系陶大贵、曹丽明的，房产证、土地证在二人手中是理所当然的，陶霞诉称的其他证件无证据证明系陶大贵、曹丽明所拿，陶霞主张返还无事实依据；3、陶霞对其女儿诸某某未尽到为人母的抚养责任，其与前夫诸定飞离婚后诸某某一直跟随陶大贵、曹丽明生活，一切费用均由陶大贵、曹丽明负担，陶霞亦未对陶大贵、曹丽明尽到为人女的赡养责任。不但如此，为了争夺房产陶霞还在去年唆使其现任丈夫对陶大贵实施暴力，并导致陶大贵轻伤，其行为于情于理于法不容，严重侵害了陶大贵、曹丽明的合法权益。综上，陶大贵、曹丽明在购买门面房屋后，一直占有并使用着，对该房屋享有完全的所有权，且天生福邸某幢605室卖掉后二人没有在明觉集镇购房，卖房子的钱要用来给陶大贵治病，故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是陶大贵、曹丽明及外孙女唯一的生活来源，陶霞无权要求二人搬出并归还，请法院查明事实，驳回陶霞的诉讼请求，以维护老年人的合法权益。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陶霞据此主张自己系荣昌花园某幢1037室门面房的所有权人，合法有据。陶霞要求陶大贵、曹丽明返还其购房合同、票据和房产两证及其身份证、户口本、残疾证、毕业证、失业证、陶苗苗出生证，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陶大贵、曹丽明仅认可房产证、土地使用权证及购房合同、票据在陶大贵、曹丽明处，其余证件不予认可，且陶霞在本次诉讼中未能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上述证件在陶大贵、曹丽明处，故支持陶霞要求陶大贵、曹丽明返还房产证、土地使用权证及购房合同、缴费票据的诉请，陶霞要求归还其他证件的诉请，不予支持。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8月26日作出（2010）溧民初字第599号民事判决：一、曹丽明、陶大贵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从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自行搬离，并将该门面房交付给陶霞；二、曹丽明、陶大贵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将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的房屋所有权证及土地使用权证、购房合同、缴纳相关费用票据的原件一并交付给陶霞；三、驳回陶霞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陶大贵、曹丽明负担。
陶大贵、曹丽明不服上述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以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0）溧民初字第599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为由，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2年6月18日作出（2012）宁民抗字第11号民事裁定，指令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再审。
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再审查明，陶大贵、曹丽明系陶霞的父亲、母亲。陶霞自幼残疾，初中辍学后一直在陶大贵于溧水区明觉集镇经营的理发店内帮忙。1998年6月10日陶霞与诸定飞结婚，1999年8月19日生一女儿诸某某。2000年10月30日陶霞与诸定飞离婚，诸某某归陶霞抚养，诸定飞支付抚养费。此后陶霞、诸某某与陶大贵、曹丽明一直在明觉集镇共同生活。陶霞也在陶大贵的理发店里与陶大贵、曹丽明、陶虹共同劳动。陶大贵、曹丽明负担陶霞的日常开支，但不支付报酬。2006年2月21日曹丽明以陶霞的名义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后缴纳了购房款14万元及维修基金、契税等相关费用，并以陶霞的名义领取该门面房的房屋所有权证和土地使用权证。陶大贵、曹丽明对该门面房进行了装修（在室内增设一阁楼，具有一定的居住功能，但条件十分简陋），并在该门面房经营理发店。陶霞与诸某某、曹丽明、陶大贵在该门面房共同生活，并与陶大贵、曹丽明、陶虹在理发店内共同劳动，不支取报酬。2006年9月4日陶霞与彭宽凤登记结婚，次年6月24日生育陶苗苗，一家三口在外租房居住至今。因再婚及房产归属问题，陶霞、彭宽凤与陶大贵、曹丽明产生矛盾。双方于2009年4月14日发生揪打，陶大贵被彭宽凤及其哥哥彭宽巧打伤。2009年4月24日陶大贵、曹明丽诉至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要求变更位于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的所有权归陶大贵、曹丽明所有。该案开庭审理中，陶大贵、曹丽明陈述，陶霞小时候就有残疾，没有生活来源，给陶霞买房子是给她养老的，当时家里面四个人商量好的，但陶霞承诺不再婚，现在她再婚了，陶大贵、曹丽明要收回房屋所有权。该案经原审法院调解无果，陶大贵、曹丽明申请撤诉。
另查明，2005年4月24日陶大贵、曹丽明购买溧水区永阳镇毓秀路11号天生福邸某幢605室，诸某某的户口随即迁入该处，并于2005年9月在溧水县第二实验小学报名入学。2005年10月3日陶大贵、曹丽明将位于明觉集镇的两间门面房以16.8万元的价格出售给他人。2006年3月17日诸某某、陶霞的户口分别从天生福邸某幢605室、明觉集镇迁入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
还查明，2010年3月2日陶大贵、曹丽明将天生福邸某幢605室以40万元价格出售给他人。2010年3月份左右陶大贵、曹丽明从ＸＸ宏处购买位于明觉集镇石湫中心卫生院南面（老明觉影剧院）一间三层的楼房，该房屋一楼是临街门面房，二、三楼是住房。
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再审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陶霞是否为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的唯一所有权人；二是陶霞要求陶大贵、曹丽明搬出永阳镇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并返还该房产的主张是否应予支持（陶大贵、曹丽明对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有无居住权）。（一）关于陶霞是否为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的唯一所有权人。该院认为，虽然该房产是由陶大贵、曹丽明出资14万元购买，但陶大贵、曹丽明在法庭和申诉状中自认，购买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是陶大贵、曹丽明、陶霞、陶虹四人共同商定的，考虑陶霞自幼残疾，没有经济来源，多给点财产给陶霞有利于其生存和发展，可见陶大贵、曹丽明、陶虹、陶霞之间有赠与的合意，曹丽明并以陶霞名义签订购房合同、缴纳房款和契税、办理房屋所有权证和土地使用权证，完全符合赠与的构成要件，陶霞因接受赠与而获得该房产所有权。陶大贵、曹丽明关于约定陶霞不得再婚，否则收回房产的附加条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即便存在，该附加条件也因违反法律规定无效。基于上述理由，陶霞要求陶大贵、曹丽明返还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的购房合同、购房发票、房屋所有权证、土地使用权证原件的请求，应予支持。陶霞主张返还其他证件原件的请求，因其提供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该证件原件在陶大贵、曹丽明处，故不予支持。（二）关于陶霞要求陶大贵、曹丽明搬出永阳镇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并返还该房产的主张是否应予支持（陶大贵、曹丽明对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有无居住权）。该院认为，陶霞父母陶大贵、曹丽明全额出资购买该房产，后又出钱装潢，一直使用该房产开办理发店，并与陶霞的女儿诸某某一起居住此处，且陶大贵、曹丽明在溧水城区没有其他房产，转移到明觉集镇房产居住不利于理发店经营和诸某某上学。虽然目前法律对居住权没有明确的规定，但依据物权法第七条的规定，物权的行使应尊重社会公德，民法通则第七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尊重社会公德。陶大贵、曹丽明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可以照顾身有残疾女儿陶霞的时间有限，为了陶霞今后有一定经济基础，以维持生计和养老之用，用辛苦积攒的14万元全额出资为陶霞购买案涉门面房，充分体现了父母对子女的大爱，同时陶大贵在该门面房经营理发店维持全家生计，并供应陶霞女儿诸某某读书、生活。可见陶霞要求亲生父母陶大贵、曹丽明从他们全额出资购买的房屋中迁出的请求，不符合社会公德，有违公序良俗，不应予以支持。但考虑到该房产属于门面房，陶大贵、曹丽明不仅居住在该房，还利用该房开办理发店，获取经济利益，同时陶霞没有住房，一直租房居住，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且没有经济来源，陶大贵、曹丽明向陶霞支付一定的使用费较为公平合理。鉴于陶霞在本案中未提出该项主张，该院一并处理不恰当，但陶霞可另行主张相关权利。
本案经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4年5月30日作出（2013）溧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一、维持（2010）溧民初字第599号民事判决第二、第三项；二、撤销（2010）溧民初字第59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三、驳回原审原告陶霞要求原审被告陶大贵、曹丽明搬出永阳镇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并返还该房产的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陶大贵、曹丽明，陶霞各负担一半。
陶霞不服再审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第一，再审一审判决认定“陶霞因接受赠与而获得该房产所有权”，即确认了诉争房产的所有权归上诉人所有。上诉人对诉争房产享有物权，则根据物权法规定即可享有法定权利。《物权法》第34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本案原审时，上诉人请求判令被上诉人搬出诉争房产于法有据，原审判决对此请求也予以支持。但再审判决未使用《物权法》第34、64、66条及《民法通则》第75、134条等法律规定进行判决，而是直接适用《物权法》第7条及《民法通则》第7条的规定即公序良俗原则进行判决，违反了“有规则时用规则，无规则时用原则”这一法律适用原则，故再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第二，再审一审判决支持了被上诉人对诉争房产有居住权的主张，上诉人认为是错判。首先，目前法律对居住权没有明确规定，且双方当事人对此无约定。其次，原审和再审时法院均查明被上诉人在溧水区明觉集镇拥有门面房和住房。综上，再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3）溧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维持原审判决，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陶大贵、曹丽明辩称：涉案房屋是陶大贵与曹丽明购买，虽然名字是陶霞的，但并不代表陶大贵、曹丽明马上要把房子交给陶霞。再审一审判决尊重社会的公序良俗是正确的。现陶霞要求陶大贵、曹丽明搬出涉案房屋，有违社会道德。涉案房屋是门面房不适合居住，只能变卖，如果陶霞为了变卖房子而让陶大贵、曹丽明搬出去是不合适的。综上，再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当事人对再审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陶大贵、曹丽明在涉案房屋中有无居住使用权，再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
本院再审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本案中，陶霞自幼残疾，陶大贵、曹丽明出于对女儿今后生存和发展的考虑，经过家庭成员共同商定，以陶霞的名义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荣昌花园某幢1037号门面房，缴纳了全部购房款及维修基金、契税等相关费用，并以陶霞的名义领取该房的房屋所有权证和土地使用权证，赠与法律关系成立。此后，陶大贵、陶丽明在该门面房开办理发店用于维持全家生计，并供养陶霞与前夫所生之女诸某某，涉案房屋一直由陶大贵、曹丽明及陶霞等五人居住使用。即便该房屋已登记在陶霞名下，也不能剥夺陶大贵、曹丽明对涉案房屋的居住权和使用权。同时作为陶大贵、曹丽明女儿的陶霞，尽管有残疾，但已结婚生子，为人父母，依法有责任赡养自己的父母，抚育自己的儿女，在其未尽到法定义务的前提下，还要求父母迁出受赠房屋，违背公序良俗，有悖社会公德。再审一审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适用《物权法》第七条及《民法通则》第七条的规定并无不当。综上，陶霞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再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3）溧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
再审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陶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钱 俊
审判员 陈红旗
审判员 许云苏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唐俊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