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烽明晋公司与曾劲松、石伟民间借贷纠纷再审民事判决书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湘高法民再终字第88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息烽明晋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息烽县永靖镇马当田村。
法定代表人：伍伦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景伦，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张重实，湖南湘剑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曾劲松。
委托代理人：吕学哲，湖南真理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石伟。
息烽明晋建材有限公司（简称明晋公司）与曾劲松、石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湖南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6月27日作出（2011）娄中民二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明晋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2年10月25日作出（2012）湘高法民一终字第100号民事判决。明晋公司仍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3年12月27日作出（2012）民申字第157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明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景伦、张重实，曾劲松的委托代理人吕学哲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合法传唤，石伟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7月1日，曾劲松向湖南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石伟立即偿还曾劲松借款本金980万元及利息260万元（其余利息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2、石伟赔偿曾劲松违约金80万元；3、石伟赔偿曾劲松为实现债权所支付的费用损失20万元；4、明晋公司对上述借款本息的清偿承担连带责任；5、石伟、明晋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石伟因资金周转困难，于2003年3月至2008年3月期间多次向曾劲松借款。2008年8月双方经结算，石伟尚欠曾劲松借款本金580万元，之前的利息已全部付清。此后，石伟因资金紧缺，未再支付曾劲松借款本息，曾劲松也没有再出借资金给石伟；至2009年3月，双方按照月利率2.5%再次结算后，共欠曾劲松借款本息700万元，但在此之后，石伟亦未再向曾劲松偿付借款本息；直至2010年11月双方又进行了结算，石伟向曾劲松出具了一份欠借款本金980万元、利息260万元的借据。同日，双方还签订了一份《还款协议书》。该协议约定：从2009年3月至2010年3月期间，甲方（石伟）分15次在乙方（曾劲松）处借款人民币980万元整，利息约定为月息2.5%，至2010年10月底，全部借款均已到期。因甲方投资规模扩大，目前资金周转困难，故甲方请求乙方同意所有借款延期半年。甲、乙双方就延长借款期限、还款期限等事宜达成以下一致协议：一、甲、乙双方对原有借款本金及利息进行了结算，双方一致确认，至本协议签订之日止，甲方仍欠乙方借款本金玖佰捌拾万元整，利息贰佰陆拾万元整。由甲方出具一张总借条，原约定利息不变。本金利息至全部借款清偿之日止。甲方原来出具的所有借条及乙方出具的利息收条全部作废并当场撕毁。二、乙方同意甲方延长半年还款的请求，但甲方应在2011年4月30日前还清所有借款本金及利息。三、甲方自愿将其正在使用的奥迪Q7越野车质押给乙方。甲方应尽快并保证将质押车辆在娄底交付给乙方。如甲方未能按期还款，乙方有权直接处理质押车辆，所得款项用于清偿利息。甲乙双方均同意该质押车辆的现有价值30万元。四、为确保甲方及时还款付息，乙方要求甲方在本协议之日起两日内请求一家有甲方投资并效益较好的企业或公司为其债务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并向乙方提供该企业或公司的经营业务及财务情况，以便乙方有权随时监督甲方借款的使用及甲方投资企业的盈亏状况。如果甲方提供的投资企业或公司经营状况不好或发生亏损状况时，乙方有权要求甲方提前还款。五、如甲方违反本协议约定，应向乙方支付违约金80万元整，并同时赔偿乙方为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乙方支付的律师费、诉讼费、财产保全费、差旅费等其他费用）。因曾劲松要求石伟提供担保，石伟遂以自己投资的明晋公司的名义书写了一份担保函，由于公司公章由另一股东伍伦富保管，因此石伟在与伍伦富口头商议后，伍伦富在担保函上加盖了明晋公司的公章，然后由石伟将该担保函提交给了曾劲松。担保函的内容为：“经本公司股东决议，石伟与曾劲松民间借贷纠纷一事，本公司愿意为其两人所签定的还款协议书中石伟的所借款（包括借款本金9800000元、利息2600000元、违约金、赔偿金以及实际还清时应付利息等）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本担保函自本公司盖章之时起生效，直至石伟还款协议书的约定义务全部履行完毕为止。担保人：息烽明晋建材有限公司，2010年11月5日”。石伟在向曾劲松提交担保函的同时，还向曾劲松提交了该公司的相关财务资料，以证明该公司的经营状况良好。还款协议签订后，石伟按照约定将一辆奥迪Q7越野车质押给曾劲松，因石伟未按约定的期限还款，曾劲松在协议书约定的还款期限到期后，于2010年4月30日将该车作价30万元进行了处置。
明晋公司工商登记注册的股东为石伟和伍伦富，该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企业类型：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石伟出资255万元，所占比例51%，伍伦富出资245万元，所占比例49%。
双方在《还款协议书》中约定借款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息，即自2008年8月1日至2011年7月1日止，本金580万元的利息为3672229.52元，减去车辆处置款30万元，尚欠利息为3372229.52元。
一审法院认为，石伟向曾劲松借款并出具了借据，曾劲松亦出借了资金，双方已形成借贷法律关系，石伟应向曾劲松承担偿付借款本息的义务。经查，曾劲松、石伟双方至2008年8月止实际借款本金为580万元，而不是980万元，此后曾劲松未再出借资金给石伟。2010年11月2日石伟向曾劲松出具的借据中的本金和利息数额，系双方按照高于国家法律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标准进行的结算，并且有将所欠利息计入本金的事实存在，此行为违反了法律的有关规定，超出部分的本、息均不受法律保护。故本金应按照曾劲松实际出借金额580万元认定，借款利息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息；另曾劲松在庭审中自愿放弃要求石伟支付违约金80万元以及为实现债权所支付的费用损失20万元的诉讼请求，属于曾劲松对自身权利的处置，予以准许。明晋公司辩称曾劲松与石伟之间的借款事实不存在，系曾劲松与石伟之间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问题，因明晋公司不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且与本案事实不符，此辩称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明晋公司出具的担保函的担保效力问题。石伟在向曾劲松出具明晋公司的担保函之前，明晋公司未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召开股东会并形成书面股东会决议确是事实，但石伟已将其书写的担保函交公司的另一股东伍伦富查阅，在征得伍伦富默许的情况下，由伍伦富在担保函上加盖了公司印章。石伟、伍伦富的上述行为，明确表明该公司股东已同意用公司财产为石伟的借款提供担保，尽管形式要件存在瑕疵，但明晋公司的股东已就担保事宜达成合意。明晋公司向曾劲松出具的担保函，系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据此判决：一、由石伟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偿还曾劲松借款本金580万元及利息3372229.52元（利息已从2008年8月1日计算至2011年7月1日止，此后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继续计算至借款清偿完毕之日止）；二、明晋公司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明晋公司承担偿还责任后，有权向石伟追偿；三、驳回曾劲松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期履行付款义务，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022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07200元，由曾劲松承担21440元，石伟、明晋公司承担85760元。
本院二审查明，一审法院认定曾劲松与石伟在《还款协议书》中约定借款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息有误，《还款协议书》中约定的利率为月息2.5%，对此予以纠正。对一审认定的其他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石伟是否向曾劲松借款，金额为多少。2、借款利率应如何确定。3、明晋公司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关于石伟是否向曾劲松借款，金额为多少的问题。曾劲松向法院起诉时，提交了石伟出具的借据。石伟于2011年10月7日向一审法院出具了一份委托书，认可借款的事实。2012年3月8日贵州省息烽县公安局调查石伟，同年3月22日一审法院承办法官询问石伟，本案二审期间明晋公司代理人调查石伟，石伟均对借款的事实予以认可，故本案借款的事实可以认定。至于借款金额，原审法院按石伟在公安机关陈述的580万元作为借款本金，基本适当，且石伟对此并未提出上诉。明晋公司关于本案为虚假诉讼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借款利息应如何确定的问题。曾劲松与石伟2010年11月2日签订的《还款协议书》中约定，借款利率为月息2.5%，该利率高于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依法应确认该约定无效。一审法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是正确的。
关于明晋公司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问题。2010年11月5日，作为明晋公司大股东和法定代表人的石伟，向曾劲松提交了一份加盖有明晋公司公章的担保函，同时还提交了明晋公司的公司章程、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使曾劲松有理由相信明晋公司提供担保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从明晋公司的章程和石伟向一审法院的陈述可以认定，明晋公司只有两名股东，即石伟和伍伦富，伍伦富对出具担保函是知情并同意的。虽然明晋公司未出示股东会决议，但不能由此而认定担保无效。因为2005年修订的公司法第十六条并未规定此种情形下担保无效，若确认无效，不利于维护合同的稳定和交易的安全，对债权人不公平。明晋公司不能举证证明曾劲松与石伟有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问题，故明晋公司请求免除担保责任，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2200元，由息烽明晋建材有限公司负担。
明晋公司申请再审称：1、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认定石伟向曾劲松借款本金580万元基本适当错误。本案的借款本金有六个数据在案，相互矛盾，其中任何一个数据都没有其他证据支持。2、原审认定申请人为石伟个人欠款担保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该担保函未经庭审质证，认定担保有效错误。申请人公司登记为两名股东，但还有其他七名隐名股东依董事会议事章程行使股东权利，该担保函未经董事会决议，伍伦富的证词也否认自己同意了担保之事，该担保无效，申请人不应承担保证责任。3、本案是一典型的虚假诉讼，石伟与曾劲松恶意串通，采取虚构法律关系、捏造案件事实的手段，损害申请人利益。4、一审利息计算错误，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按4倍法定利率计息不当。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曾劲松要求申请再审人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并判令被申请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曾劲松的代理人在法庭上答辩称，本案法律关系非常明确，借贷关系存在，担保关系的要件也非常完备，对方没有证据证明本案是虚假担保或者诈骗。对方的损失已通过追偿得到补偿。原判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本次再审中，明晋公司出具了公司成立时9名股东出资情况及股本变更的资料、2014年1月股东转股和退股的股东会决议等资料以及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筑刑二终字第322号刑事判决书，欲证明公司除登记的两名股东外，尚有7名隐名股东。曾劲松的代理人认为，第一份资料不属新的证据，第二份资料发生于2014年，而本案于2012年就已审理终结，不予质证。对石伟挪用资金罪案件的判决书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本院审查认为，曾劲松的代理人对前两份证据的意见正确，应予采纳；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筑刑二终字第322号刑事判决书为生效判决，其确认明晋公司除登记的石伟和伍伦富两名股东外，尚有张柱良、李秀全等7人实际出资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可。
伍伦富在原审庭审中出庭作证，证明其对石伟出具担保函的行为不知情，石伟也从未与他商量。并明确表示，即便与他协商其也不可能同意为石伟个人债务出具担保。
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无异。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有二：一是石伟与曾劲松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否真实存在，以及借款金额究竟是多少？二是明晋公司是否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一、关于石伟与曾劲松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否真实存在以及借款金额究竟是多少的问题。曾劲松向法院起诉时，提交证明借贷关系存在的主要证据是石伟2010年11月2日出具的借据、双方于同日签订的《还款协议书》，这是证明借款存在的书面证据。且石伟于2011年10月7日向一审法院出具了一份委托书，认可借款的事实。2012年3月8日贵州省息烽县公安局调查石伟，同年3月22日一审法院询问石伟，本案二审期间明晋公司代理人调查石伟，石伟均对借款的事实予以认可。故仅凭曾劲松和石伟各自对借款数额、借款时间、借款次数和借款事由的陈述不一致而认定本案借款的事实不存在，依据尚不充分。至于借款金额问题。借据及还款协议中写明借款本金980万元，但在一审庭审中，曾劲松承认其中包括本金、利息和红利，石伟亦在委托书、一审法院询问时有类似的表述。因此，原审认定石伟借据中的本金和利息数额，系双方按照高于国家法律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标准进行的结算，并且有将所欠利息计入本金的事实存在，符合本案实际。在案件审理中，曾劲松的代理人对借款本金有530万元的表述，石伟亦有600万元至700万元和700万元的表述，以及息烽公安局询问笔录中石伟陈述的580万元。因此，对借款本金的数额存在多种不同的表述。鉴于双方在《还款协议书》中约定，由石伟出具一张总借条，原出具的借条全部作废并当场撕毁，原始借据已不复存在。原审法院结合其他相关证据综合分析，以石伟在公安机关刑事侦查中陈述的580万元作为借款本金的数额，在目前的证据条件下是适当的。且债务人石伟对此亦未提出上诉。
二、关于明晋公司是否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本案中，虽然明晋公司登记的股东为石伟和伍伦富，但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刑事判决、明晋公司《董事会议事章程》以及伍伦富的出庭证言均表明另有七名隐名股东，依照上述章程参与公司决策、行使股东权利。石伟未经股东会决议，也未形成书面决议书，就以明晋公司的名义向曾劲松出具个人借款的担保函，违反了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况且，伍伦富在原审庭审中出庭作证，证明其对石伟出具担保函的行为不知情，石伟也从未与他商量。并明确表示，即便与他协商其也不可能同意为石伟个人债务出具担保。另根据石伟的陈述，其与伍伦富等当地股东在经营方面有不同的理念，其与伍伦富之间存在矛盾。在此情况下，认定伍伦富同意为石伟的个人债务由明晋公司提供担保，亦不符合常理。因此，即算按工商登记明晋公司仅有石伟和伍伦富两名股东，亦无证据证明另一股东伍伦富同意为石伟的个人债务提供担保。故石伟向曾劲松出具的担保函因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明晋公司不应对石伟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的部分事实不清，对明晋公司应否承担保证责任的问题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湘高法民一终字第100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娄中民二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二、维持湖南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娄中民二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三项；
如未在指定的期限内履行付款义务，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044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09400元，由曾劲松负担50000元，石伟负担1594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晓春
代理审判员 刘登辉
代理审判员 欧阳卓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七日
代理书记员 王燕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