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4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晶浦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张杨路1458号13幢3楼307室。
法定代表人：倪根和，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安成，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龙威大药房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芳华路862号底层。
法定代表人：江家敏，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庄正权、华绿蘅，上海庄正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晶浦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晶浦公司）因与上海龙威大药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威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534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并于2017年3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晶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安成，被上诉人龙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庄正权、华绿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晶浦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判决主文，改判驳回龙威公司关于违约金部分的诉讼请求。
事实和理由：一、晶浦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因为双方当事人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后，双方当事人明知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无法办理房产证及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情况下，晶浦公司依据补充协议第五条的约定发函通知龙威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已经自然终止，而后晶浦公司将A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了案外人B公司（以下简称B公司），转让价格合计1.28亿元，因此晶浦公司根据协议约定发函告知龙威公司合同的效力自然消灭，晶浦公司将股权转让给B公司的行为主观善意，也未存在违约情形；实际上，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的终止系龙威公司违反合同约定未予配合，晶浦公司事实上为了进行工商登记也作了大量工作；二、由于龙威公司的不作为导致股权转让合同解除的风险完全应当由龙威公司承担，因为在双方当事人前述相关协议后，晶浦公司为配合股权转让将A公司的相关资料均移交给龙威公司并办理了增资手续，但由于龙威公司不配合进行医疗设备投入而无法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由于龙威公司未进行任何投资行为，直接导致上述《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无法办理；龙威公司怠于履行自身义务致使晶浦公司无法交付标的A公司，因此龙威公司应当承担相应法律责任；三、协议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应予调整，且龙威公司在履约过程中也存在过错，因此即便晶浦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对违约金金额亦应予以调整。
龙威公司不同意晶浦公司的上诉请求并辩称：一、晶浦公司在股权转让合同所约定的期间内未办理系争股权转让手续，而是将系争股权转让给案外人，因此晶浦公司显然存在违约行为，存在“一股两卖”；二、关于违约金部分，系争合同约定违约方要赔偿守约方1000万元，原审判决对于违约金金额的认定亦属正确，故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龙威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法院判令：一、晶浦公司立即退回龙威公司于2015年8月19日支付给晶浦公司的协议付款1,00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以1,00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8月19日起按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日止）；二、晶浦公司因未履行2015年8月19日由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规定的义务，应向龙威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赔偿经济损失（可得利益损失）2,800万元，共计3,800万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晶浦公司承担。本案在原审审理过程中，龙威公司撤回了经济损失（可得利益损失）2,800万元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19日，龙威公司作为乙方，晶浦公司作为甲方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内容涉及：晶浦公司将其持有的A公司100%的股权全部转让给龙威公司，股权转让价格为9,000万元；晶浦公司承诺A公司各类账务处理清晰无误，已将所有债权债务、税务、房屋工程款等清理完毕；晶浦公司负责落实A公司房屋工程的结算、款项结清等善后事宜，在本协议签订后尽快（原则上90日内）取得房屋产权证，并负责尽快取得合法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付款方式为：转让协议签订日，龙威公司向晶浦公司支付1,000万元；协议签订后5日内，晶浦公司应将A公司的全部资料移交给龙威公司审验，并进行公证，龙威公司确认无问题后双方至市场监管局办理变更登记手续；龙威公司在确认有关房地产登记在A公司名下的房地产权证后三日内支付4,000万元；龙威公司在取得医疗机构许可证后三日内支付3,500万元，余款500万元在上述工作全部完成后的一年无房屋质保等问题后支付等。股权转让变更登记前A公司的全部债权、债务、纳税等由晶浦公司承担，房屋工程款及办理产权证、执业许可证等过程中的所有税费由晶浦公司承担，其他费用双方各自承担一半；双方应互相协作配合，共同办理相关的变更登记等法律程序。违约责任约定为：协议签订后，任何一方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本协议约定的条款，即构成违约；任何一方违约时，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继续履行协议，违约方还应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在交接过程中，如因晶浦公司或A公司存在瑕疵，或A公司房产证、执业许可证无法如期办出，视为晶浦公司违约，龙威公司可中止（原文如此）协议的履行，晶浦公司应即时退回所收取的全部款项，并赔偿龙威公司全部损失；双方一致同意终止本协议时，须订立书面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后方可生效。同日，双方又签订一份《补充协议》，内容涉及：晶浦公司负责将A公司项目地块上的房屋及相应的配套设施办理完毕，取得房屋所有权证书；晶浦公司负责为A公司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由于A公司的全部材料移交给龙威公司，在晶浦公司办理房屋所有权证及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时，龙威公司应尽力配合，否则视为龙威公司违约；龙威公司除支付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外，还应支付晶浦公司为医院项目支付的工建配套等费用3,000万元，该款在龙威公司受让了A公司100%股权，办理完工商、税务等全部变更登记、晶浦公司在公众媒体完成公告后三日内支付；如晶浦公司不能如期取得A公司的房产证、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本协议自然中止（原文如此），晶浦公司在三日内将所有款项退还龙威公司。
上述协议签订后，龙威公司于同日向晶浦公司支付了首期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2015年10月20日，A公司注册资本由3,300万元变更登记为9,000万元。
根据龙威公司从浦东新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调取的档案资料显示：2015年11月5日，晶浦公司与案外人B公司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内容涉及：A公司注册资本9,000万元，晶浦公司出资占100%，晶浦公司将其持有的A公司100%股权作价1.28亿元转让给B公司，股权转让价款的支付方式和期限由双方另行约定。原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11月6日，A公司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股东变更为B公司。
2015年11月27日，晶浦公司向龙威公司发出《关于终止〈股权转让协议〉的函》，内容涉及：双方当事人曾于2015年8月19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但协议签订后，晶浦公司确实无法履行协议。经晶浦公司多方努力，因为客观原因，迄今为止A公司的房产证仍未能取得。晶浦公司认为股权转让协议已经自然终止，希望与龙威公司尽快解决终止后的退款等事宜。2015年11月30日，龙威公司回函表示：不同意终止股权转让协议，要求继续履行，办理A公司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并由晶浦公司向龙威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此后，晶浦公司回函坚持认为合同已经自然终止，不同意支付违约金。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双方系因合同履行情况而产生争议，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处理。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双方均确认系争协议无法继续履行，在本案中需解决合同终止后的违约责任问题，原审法院予以认可。双方对于龙威公司已经按约支付首期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并无异议，晶浦公司亦同意返还该款项，该院对龙威公司的该项诉请予以支持。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第一，晶浦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第二，如果晶浦公司违约，双方约定违约金是否过高，是否需要调整。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该院认为，首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对于付款和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时间进行了明确的约定，龙威公司在约定的时间支付了首期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按双方约定，晶浦公司应在协议签订后5日内将A公司的全部移交材料交给龙威公司，在龙威公司确认无问题后，双方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然而，晶浦公司并未按约定向龙威公司移交相关材料，亦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双方当事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A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至龙威公司名下应当是晶浦公司的主要义务，也是协议的主要目的；晶浦公司一直未办理A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与约定不符，也明显与合同目的相悖。就此而言，晶浦公司存在违约。
其次，双方在《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晶浦公司负责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尽快（原则上90日内）取得房屋产权证，并负责尽快取得合法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补充协议》中亦再次约定，晶浦公司负责办理房产证和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按照约定，晶浦公司原则上应当在2015年11月19日前取得相应的证照，晶浦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向龙威公司移交了A公司的全部材料，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曾为办理上述证件而要求龙威公司提供协助或与龙威公司进行过沟通。晶浦公司辩称因龙威公司不配合导致其无法取得相应证照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晶浦公司于2015年11月5日与案外人B公司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次日即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从正常商业交易常识来看，巨额的股权转让合同，双方在签约之前，必定需要一段时间进行磋商和洽谈，才会签订正式的书面合同。也就是说，晶浦公司应当在2015年11月5日之前就已经与案外人B公司就A公司的股权转让进行了协商，从洽谈至签约时均处于双方当事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晶浦公司履行义务的期限内，晶浦公司并未通知龙威公司要求终止其与龙威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双方也未签订书面文件确认终止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直至2015年11月27日晶浦公司向龙威公司发函时，亦对其已将股权另行出售的事实闭口不提。因此，晶浦公司主观上存在“一股两卖”的恶意。晶浦公司辩称其与龙威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自然终止的意见与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综上认为，龙威公司已经按约定履行了合同义务，晶浦公司违约的主观意图和客观行为均很明显，晶浦公司应当对其违约行为承担违约责任。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由于晶浦公司已经将A公司的股权转让给案外人且已经完成了变更登记，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双方的股权转让合同无法履行，已经终止，因此，违约方应当向守约方赔偿损失。我国合同法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晶浦公司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该院进行调整。对此，该院认为违约金兼具补偿性和惩罚性双重功能，在违约方对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提出调整请求时，人民法院应当在尊重双方意思自治的基础上，依法审慎地处理。
首先，从合同的内容及可预见性来看。合同约定，任何一方违约时，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该违约金系双方当事人经过平等协商、自主选择而达成的，也是双方对违约风险的共同预见性设定，并不是针对特定一方，而是无论哪一方违约，均需按此约定执行。其目的在于提前明确违约责任、保障合同正常履行。除有充分证据证明数额确实过高外，该约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任何一方当事人均可预见，并均应恪守。其次，从违约金数额占合同标的的比例来看。由于晶浦公司违约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股权转让协议》的标的为9,000万元，违约金约占总标的的11%，并未明显超出合理范围。如果按照晶浦公司的意见，将《补充协议》中的工建配套费用3,000万元一并计入双方交易总价，则违约金占交易总价的8%左右，亦属合理范围。再次，从晶浦公司因违约而获利的结果来看。晶浦公司向龙威公司转让股权的价格为9,000万元，而其向行政主管机关提交的与B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股权价格为1.28亿元，股权交易的价差达到3,800万元，晶浦公司因违约转售股权而取得了较大利益，1,000万元违约金与其获利相比并未偏高。即便按晶浦公司意见，将工建配套费用3,000万元也计入其与龙威公司的交易总价中，晶浦公司另行向B公司转让股权的价差也有800万元，由于违约金具有补偿性和惩罚性双重功能，龙威公司主张1,000万元违约金也不属于偏高。综上，该院认为，晶浦公司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应当举证证明1,000万元违约金远高于龙威公司因履约而能得到的利益，但晶浦公司并未提供类似证据加以证明。反观龙威公司，虽未能就晶浦公司违约给其造成损失的具体数额进行举证证明，但提供了晶浦公司未按约履行合同义务而将系争股权另行高额出售的证据。龙威公司对晶浦公司因恶意违约获得更大利益的事实已进行了充分的举证，从而证明了约定的违约金并非过高这一事实。就社会效果而言，防止违约方因违约行为而获利也是对诚实信用原则的倡导，否则将会纵容违约行为的发生，不利于保护诚实守信的一方当事人。因此，晶浦公司认为违约金过高请求该院调整的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另外，对于龙威公司所主张1,000万元预付款的利息，该院认为，上述损失可以通过违约金得到赔偿，对龙威公司的该项主张，该院不予支持。本案原审审理中，龙威公司撤回了可得利益损失2,800万元的诉讼请求，晶浦公司无异议，该院依法予以准许，相应的诉讼费退还龙威公司。
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晶浦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龙威公司首期合同款1,000万元；二、晶浦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龙威公司违约金1,000万元；三、驳回龙威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1,800元，由晶浦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在本院审理过程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基于晶浦公司的上诉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晶浦公司的行为是否存在违约行为？二、如晶浦公司存在违约行为，违约金金额是否应予调整？
针对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首先，根据系争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因A公司房产证、执业许可证未能如期办出，视为晶浦公司违约；而双方当事人所签署的补充协议亦约定晶浦公司负责为龙威公司办理取得房屋所有权证及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然在案事实表明，晶浦公司未在系争合同约定的期间内按约为龙威公司办理出房屋所有权证及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晶浦公司也未能举证证明其未办理出上述证照系因龙威公司不配合所致；其次，在案事实表明，晶浦公司在前述系争协议履行期限内与案外人公司签订了转让A公司股权的股权转让协议，并向案外人公司移交了A公司的相应资料，晶浦公司在其后方向龙威公司作了告知。鉴于此，晶浦公司在本案中显然存在违约行为，理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针对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法院予以适当减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因为本案中晶浦公司存在违约行为，该公司理应向龙威公司支付相应的违约金。在案事实表明，由于晶浦公司的违约行为致使龙威公司未能取得A公司的股权，而A公司资产范围内包括相应的房产及土地，晶浦公司将A公司股权转让给案外人公司至少获益800万元，因此本院认定龙威公司未能收购A公司显然遭受包括不动产类资产增值等预期利益在内的重大损失，该部分损失金额至少为800万元；与此同时，如前所述，本案中晶浦公司存在一股两卖的行为，晶浦公司存在恶意违约的行为。考虑到违约金兼具补偿性和惩罚性双重功能以及龙威公司的包括预期利益损失在内的实际损失，原审判决就违约金部分所作认定于法无悖，合乎情理，本院对原审判决就违约金部分所作认定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晶浦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上诉人上海晶浦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克强
审判员 孙 歆
审判员 王 敬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张 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