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12民终1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严海清,女,1987年5月3日生,汉族，住靖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如华，江苏江豪律师事务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吕权龙，男，1968年12月25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晓芳，江苏丁晓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严海清因与被上诉人吕权龙返还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靖江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2民初77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严海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吕权龙要求严海清返还不当得利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认定严海清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严海清的行为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从事实上：吕权龙的款确实打到严海清账户上，但该款是否属吕权龙的损失，值得商榷。严海清所提交的证据已证明吕权龙转账款项是双方相识后，吕权龙对严海清一见钟情，心生爱恋，为讨好严海清而为，吕权龙转款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严海清取得款项并非没有合法根据。吕权龙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没有受胁迫或重大误解等可撤销的情况下支付诉称款项，该行为未违反社会公德、未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其要求返还无法律依据。从法律上：赠与是实践性合同，严海清与吕权龙之间是恋人关系，其同居生活期间，吕权龙出钱为严海清支付购房首付款、还房贷、购买设备，均是对严海清的赠与，赠与行为已完成，就无法撤销，亦不得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返——本案更符合恋爱财产纠纷。2、一审中吕权龙举证不足，一审判决缺乏证据。一审中严海清已举证证明因吕权龙基于双方之间的恋情，自愿支付给开发商严海清购房的首付款566268元、自愿转账600000元至严海清账户和共同购买美容设备刷卡50000元。在双方认识不足一年，且未签订合伙、合作协议或存在借款的情况下，吕权龙数十次向严海清账户汇款以及赠送贵重物品，显然是经过充分考虑的，是其当时的真实意思。吕权龙主张不当得利，需对受到损害、获得利益和无法律上原因三个要件承担举证责任，然一审中吕权龙未提供任何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3、一审审判程序违法。（1）吕权龙于2016年11月4日以民间借贷纠纷提起诉讼，同年12月12日第一次开庭后，因其未举证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于2017年2月15日以“双方发生过两性关系，原基于借贷关系的请求权基础变更为返还财产”，一审开庭时及庭审结束后未释明变更诉讼请求的问题，第二次开庭中亦未释明，也没有给严海清必要的答辩期和重新指定举证期限，程序不合法；（2）一审于2016年11月4日立案，同年11月24日才向严海清送达诉状副本、举证通知书、开庭传票等，超过法律规定的五日期限；（3）一审超审限结案；（4）一审宣判程序违法。
吕权龙辩称：1、一审中吕权龙对转款给严海清的前后经过已作了陈述并提供了相应证据，证明汇给严海清的款项不是赠与，每笔资金均有特定用途。因双方存在不正当两性关系，严海清否定借贷后，吕权龙主张返还不当得利符合法律规定的构成要件。严海清上诉认为吕权龙为讨好她而支付的1488288元属赠与，与客观事实不符。一审中严海清和吕权龙提供的录音证据均证明吕权龙付款前、付款后没有赠与的意思表示，且双方协商过程中，严海清亦同意返还，因对返还金额和时间未达成一致意见，引起本案讼争。另外，由于吕权龙每月归还房贷和办证费虽有汇款凭证但无法一一对应，一审判决未予支持，上述款项系吕权龙与前妻王瑛的夫妻共同财产，其离婚时王瑛不知情，王瑛知道后将另案诉讼追偿。2、一审审理程序并无违法之处。（1）诉状副本等法律文书的送达是因吕权龙提供的严海清的地址邮寄后被退回导致，后查询了严海清的电话号码才予送达；（2）一审简易程序审理后转为普通程序，并通知了双方当事人，审理期限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3）吕权龙方收到了法院通知宣判的电话通知，并领取了判决书，宣判程序合法；（4）独任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未就举证期限协商，后因审判人员工作调动转为普通程序后也未确认举证期限，吕权龙变更诉讼请求的时间并不违反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吕权龙以民间借贷起诉后，严海清否认存在借贷关系，后申请变更，不属诉讼标的变更，仅是法律关系的调整。综上，一审判决支持吕权龙的部分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严海清上诉提出双方之间属赠与法律关系不能成立。
吕权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严海清立即返还不当得利1488288元；2、本案诉讼费由严海清承担。事实和理由：吕权龙、严海清于2015年12月在歌厅相识，当天两人在吕权龙所住宾馆发生了性关系，吕权龙支付严海清5000元，吕权龙返回上海。2016年元月严海清多次与吕权龙联系，要求吕权龙到靖江做客，吕权龙遂再次到靖江并与严海清发生性关系。后严海清提出要合作开设美容工作室，吕权龙同意并与严海清多次在靖江考察开设美容工作室的地点，最后决定在靖江市泰和国际城购房作为开工作室的地点。时吕权龙提出用自己外甥名义购买房屋，但严海清不同意，严海清称短期向吕权龙调取购房款项，待将其所有的长虹花园的房屋出售后即将吕权龙垫支的购房款还给吕权龙，吕权龙遂于2016年2月15日汇款40000元给严海清办理长虹花园房屋的房屋产权证，同年3月19日又汇款588288元作为在靖江市泰和国际城购房首付款，并由严海清与开发商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但其后严海清又提出长虹花园的房屋尚有贷款没有归还，而要求吕权龙继续垫支，吕权龙为了尽快收回此前为严海清垫付的购房款，便又汇款600000元给严海清用于偿还长虹花园的房屋贷款，并于同年4月18日汇款150000元给严海清用于办理泰和国际城房屋的产权证书。后因长虹花园的房屋是其男友出资购买，严海清无法领取该房屋的产权证书，也未能出售该房屋，导致吕权龙支出的款项至今未能收回。因泰和国际房屋购买时尚有房贷，吕权龙担心不及时归还房贷会导致更大损失，故在2016年4月至10月先后5次汇款62000元给严海清用于偿还银行贷款，并按严海清要求于2016年5月18日汇款50000元至北京宏强富瑞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强公司）购买美容设备。至此，吕权龙先后共汇款1488288元给严海清。后美容工作室未能开办。2016年3月至5月，吕权龙与严海清往来比较频繁，并间断性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天。2016年6月，吕权龙发现严海清隐瞒事实，其与男友存在经济纠葛、其车辆和长虹花园的房屋均系男友购买，同时还与异性吴某存在不正当关系、严海清居住的鼎和庄小区的房屋也是吴某出资购买。吕权龙认为，严海清利用两性关系骗取财物，多次与严海清交涉要求其返还款项，严海清也曾承诺返还部分款项，但时至今日分文未还。
严海清一审中辩称，对吕权龙诉称双方相识的情况及吕权龙先后十次汇出款项没有异议，但金额有一笔不准，2016年3月29日吕权龙汇给泰和置业有限公司的款项应为566268元。双方认识不久即同居生活在一起，直到2016年10月。吕权龙上述所有汇款均是对严海清的赠与，是双方同居生活期间其为了讨好严海清的自愿行为，其中2016年5月18日吕权龙汇给宏强公司的50000元是吕权龙购买美容设备送给严海清使用，566268元汇款是吕权龙送给严海清作为购买靖江市泰和国际城御锦6号楼401房屋的首付款。严海清没有向吕权龙借款，也不存在与吕权龙合作开办美容工作室的事实，吕权龙赠与严海清的上述款项并非利用男女关系骗取钱财，而是吕权龙与严海清同居生活产生感情后付出的金钱代价，是赠与性的非法债务，是违反公序良俗的感情债，且吕权龙所支付给严海清的款项在双方同居期间已用于共同生活、旅游支出、炒股等，其中600000元汇款是给严海清炒股所用，现已经亏损。吕权龙现以不当得利要求严海清返还上述款项无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针对吕权龙答辩，吕权龙补充陈述：从2016年1月至6月吕权龙、严海清多次发生两性关系，但一直没有共同生活，不存在非法同居的事实。吕权龙汇给严海清的款项都有特定指向，不是用于双方共同生活，也不是吕权龙赠与严海清的财产。吕权龙、严海清认识后，吕权龙还另外送给严海清一克拉的钻戒、皮包等财物，对这部分财产吕权龙并不主张。严海清辩称的感情债是指因非法同居、不正当两性关系等行为产生的青春损失费、分手费等有损公序良俗的债务转化的借贷案件，而本案吕权龙汇给严海清的款项并非是青春损失费、分手费等，严海清的答辩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吕权龙、严海清于2015年12月初在靖江某歌厅相识，时吕权龙、严海清均已婚。同年12月8日，严海清与其夫刘忠军登记离婚。2016年7月27日，吕权龙与妻子王瑛登记离婚。自2016年2月中旬起至2016年10月中旬，吕权龙与严海清保持不正当两性关系。其间，吕权龙于2016年2月15日、3月19日、3月29日、4月18日、4月29日、5月18日、6月11日、8月10日、9月11日、10月11日，先后从其银行账户汇出款项40000元、566268元、600000元、150000元、10000元、50000元、10000元、10000元、14000元、18000元，合计1468268元，其中2016年2月15日、同年3月29日、4月18日、4月29日、6月11日、8月10日、9月11日、10月11日的汇款计852000元直接汇到严海清银行账户，2016年3月19日的汇款566268元吕权龙汇至泰和置业有限公司账户用于支付严海清所购靖江市泰和国际城御锦6号楼一单元401房屋的首付款，2016年5月18日的汇款50000元吕权龙汇到宏强公司账户用于购买美容设备，该设备后由严海清使用。2016年10月20日左右，吕龙权、严海清发生矛盾后双方分手，并协商处理吕权龙汇给严海清的款项，时严海清同意返还吕权龙部分款项，但因严海清未实际返还，致起讼争。另查明，吕权龙于2016年3月29日汇给严海清600000元，款项到严海清账户后于同年4月1日被中国建设银行靖江市支行扣还严海清所欠该银行房屋贷款本息581859.63元。
一审法院认为，我国法律规定，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得利返还给受损失的人。本案中，严海清因吕权龙汇款而获得利益，吕权龙也因此受到损失，且严海清获益与吕权龙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此三点均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至于严海清获得该利益有无合法根据，吕权龙、严海清对此存在争议。严海清辩称吕权龙汇出的140余万巨款是因为双方存在同居关系而自愿赠与给严海清，此说遭吕权龙否认，严海清亦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上述款项系吕权龙自愿的赠与行为；而吕权龙所支付的款项中的购房首付款、代还贷款及购美容设备款均能确定用途，严海清不能证明其取得上述款项有法律依据，符合不当得利之债的构成要件，应予返还。至于吕权龙主张的其他款项，凭现有证据尚不足以确定款项的用途，吕权龙要求严海清返还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严海清辩称争议款项系违反公序良俗的赠与性的非法债务，不应返还，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严海清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吕权龙人民币1216268元；二、驳回吕权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159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3159元，由吕权龙负担4233元，严海清负担18926元（此款吕权龙已交纳，严海清应负部分于履行判决义务时一并给付吕权龙）。
本院二审期间，严海清围绕上诉请求又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6年3月31日严海清与陆军签订的长虹花园1304号房屋的买卖合同、2016年11月29日的税收缴款书及资金流水清单，以证明长虹花园房屋的过户情况及资金回笼后60万元流转到严海清的股市账户，严海清炒股投入都是吕权龙直接指点、策划下进行，现股市亏损。2、严海清刷卡缴纳泰和国际房屋定金2万元的凭证，以证明该2万元不是吕权龙缴纳。3、严海清的2017年11月25日的通话清单，证明没有收到法庭记载的通知领取判决书的号码拨叫。经质证，吕权龙对证据1房屋买卖合同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房屋购买人是陆军，而纳税人又是刘忠军。从缴纳契税的时间看，双方早已分开；从银行交易清单看，严海清收到陆军53万元款项后购买理财产品不是炒股；从一审查明的长虹花园还贷时间可看出严海清收到吕权龙的60万元归还了房贷，并不是用于炒股，严海清炒股与吕权龙无关。况且从严海清炒股账单看，双方分手前，其炒股盈利29万余元并没有亏损，其后炒股是严海清处分自己的财产，产生的盈亏应由其自行承担。证据2中的2万元，一审判决并未支持，一审认定的566268元吕权龙未提出异议。从证据3可看出一审法院自2017年11月3日、11月8日、9日多次拨打严海清电话，其均没有到庭，到11月10日快递员电话通知收取判决书，足以证明是严海清自己拒绝领取一审判决书，并非一审违反民诉法规定不送达。本院认为，严海清提供的证据1并不能达到其收取吕权龙60万元用于炒股的证明目的，与一审查明的吕权龙汇到严海清账户60万元即被银行扣还其所欠房屋贷款本息的事实不符；证据2中的2万元定金一审未认定系吕权龙交纳，与严海清的上诉理由无涉；证据3中一审法院先后多次拨打严海清的电话，并不能证明一审宣判程序违法。一审查明的事实已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中，严海清收到吕权龙的汇款而获得利益，吕权龙因此遭受损失，且严海清获得利益与吕权龙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严海清认为其获得吕权龙的140余万元款项是因双方存在同居关系而接受的赠与，吕权龙对此予以否认；严海清、吕权龙所提供的双方之间联系的录音记录等，虽能证明双方存在两性关系并同居几个月，但均不能证明吕权龙汇款前后有明确赠与的意思表示；吕权龙支付的款项系为严海清支付购房首付款、代还银行贷款及购买美容设备，均有明确指定的用途；双方发生矛盾协商过程中，严海清亦同意返还部分，仅因返还的金额和时间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引起本案纠纷。故严海清取得吕权龙的款项属接受赠与的事实依据不足，一审认定严海清无合法根据获得利益，从而判令其返还给吕权龙汇款中有明确用途的1216268元，符合法律规定。关于一审是否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第一，一审法院于2016年11月4日立案受理后，即于当日按吕权龙提供的严海清的地址邮寄送达诉状副本、开庭传票等法律文书，后该邮件被退回，到2016年11月24日严海清签收，并未违反民诉法规定的立案后五日内送达起诉状副本的规定。第二，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后，发现案情复杂转为普通程序，向双方当事人送达了裁定书、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等，后又延长审限六个月，至2017年11月3日下发判决书，未超过民诉法规定的审理期限。第三，吕权龙以民间借贷为由起诉后，2016年12月12日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时，严海清否认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双方补充提交了证据。2017年2月15日吕权龙向一审提交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将原基于借贷关系的请求权基础变更为要求严海清返还财产1488288元，同年2月21日一审向严海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送达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一审法院于2017年3月1日通知双方听证，当日严海清及其代理人就返还财产提交了答辩意见，2017年6月28日、9月1日一审又两次开庭进行了审理，并不存在吕权龙举证期限届满后才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形。第四，一审法院电话通知吕权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及严海清到庭宣判、领取判决书的时间，并不违反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因此，一审不存在严重违反法定程序而须将本案发回重审的情形。
综上所述，严海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195元，由严海清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继元
审判员 刘春生
审判员 李志霞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周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