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15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夏俊英。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金艳芬、周燕敏，浙江鑫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蔡蒙蒙。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赵伟东，浙江中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夏俊英为与被上诉人蔡蒙蒙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3）杭拱商初字第19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蔡蒙蒙因向夏俊英购买钢材，双方达成口头协议。蔡蒙蒙于2013年8月26日通过杭州联合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合银行）汇款279735元给夏俊英。夏俊英向蔡蒙蒙交付了三份提货单以供蔡蒙蒙提取货物：一份为杭州绍恺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绍恺公司）的提货单，开单日期为2013年8月23日，提货仓库为管家漾码头，货物为沙钢ф20螺纹钢30件，重52.02吨，无有效期限；一份为浙江物产金属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产公司）的库供销售提货单，付款单位为杭州东鹏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鹏公司），提货仓库为（崇贤东昌）杭州运港仓储有限公司，提单有效期限为2013年8月23日至2013年8月28日，货物为沙钢ф18＊9m热轧带肋钢筋15件，重25.920吨；还有一份提货单上货物为规格20的钢材2件，开单单位不清楚。对于规格20的钢材2件的提货单，蔡蒙蒙已经提到货物，蔡蒙蒙、夏俊英双方确认价值为11877.58元。对绍恺公司和物产公司的两份提货单，蔡蒙蒙于2013年9月下旬到指定仓库提货时，被告知不予发货。绍恺公司的提货单未能发货是因为绍恺公司在仓库中已无货，而物产公司的提货单未能发货是因物产公司单方通知不予提货。为此，蔡蒙蒙要求夏俊英重新履行供货义务，但夏俊英认为其供货义务已经履行完毕，故双方发生纠纷。另查明，2013年9月下旬，绍恺公司在杭州港务公司管家漾码头的仓库已经空仓，至今没有货物可提。2013年12月7日，物产公司通知杭州崇贤港码头东昌仓库，其公司开具的提货单必须在三日内提货，过期则作废。还查明，2013年9月27日，蔡蒙蒙因为持案涉提货单提不到货，而到夏俊英办公场所，即运河钢材市场350号，要求夏俊英另行发货或者退还货款，但夏俊英不同意。双方发生纠纷，蔡蒙蒙的丈夫许虎报警。在办案民警调解过程中，蔡蒙蒙要求夏俊英交付提货单所载明货物或者退还货款，但夏俊英认为蔡蒙蒙应向提货单上的供货单位要货，夏俊英只同意在其向前手要回多少钱时，才能退蔡蒙蒙多少钱。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意见。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蔡蒙蒙、夏俊英之间的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而非夏俊英所主张的债权转让合同关系，双方买卖的货物为钢材。理由如下：一、夏俊英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蔡蒙蒙、夏俊英双方存在债权转让的合意。二、蔡蒙蒙、夏俊英双方都在运河钢材市场从事钢材贸易，因此，在既没有书面买卖合同也没有债权转让合同的情况下，提货单的交付行为认定为履行买卖合同项下交货义务的一种手段更符合双方的身份以及钢材市场的交易惯例。三、夏俊英在交付蔡蒙蒙提货单之前，虽然持有该提货单，但物产公司的提货单的付款单位是东鹏公司，因此该提货单的债权人为东鹏公司，夏俊英并未提供其受让该债权的相应证据。对绍恺公司的提货单，上面无客户名称，仅凭该提货单不能确认债权人，夏俊英也未提供其取得该债权的相应证据。因此，夏俊英是否是案涉两份提货单所涉债权的债权人都无法确认，自然蔡蒙蒙、夏俊英之间也不可能是债权转让合同关系。四、根据蔡蒙蒙提供的110接警录像，蔡蒙蒙、夏俊英均未提起双方之间是债权转让合同关系。因此，蔡蒙蒙、夏俊英之间的法律关系应该是钢材买卖合同关系，夏俊英交付三份提货单给蔡蒙蒙是其履行其交货义务的一种手段，最终履行结果应看蔡蒙蒙是否凭该提货单提到相应货物。现蔡蒙蒙除提到其中一份提货单上的货物（价值11877.58元）外，无法凭其他两份提货单提到相应货物，因此，夏俊英交付货物的义务并未完成。自2013年9月底，蔡蒙蒙多次要求夏俊英交付剩余货物，但直至今日，夏俊英仍然未予交付。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因此，对蔡蒙蒙要求解除蔡蒙蒙、夏俊英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的诉请，该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因此，夏俊英应当返还蔡蒙蒙货款267857.42元（279735元-11877.58元）。另夏俊英在蔡蒙蒙催告的合理期限内，既未交付货物又未返还货款，应赔偿给蔡蒙蒙造成的损失，故对蔡蒙蒙要求夏俊英按年利率5.6%的标准支付相应利息损失的诉请，该院亦予以支持，但应从立案之日即2013年10月30日起算为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判决如下：一、解除蔡蒙蒙和夏俊英之间的钢材买卖合同关系。二、夏俊英返还蔡蒙蒙货款267857.42元，并支付相应利息损失（按年利率5.6%的标准，从2013年10月30日起算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384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869元，合计7253元，由夏俊英负担。
上诉人夏俊英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双方之间存在债权转让的合意。夏俊英将三张提货单交付给蔡蒙蒙，蔡蒙蒙支付款项给夏俊英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合意，一种合同。提货单实质上是一种债权。本案中，提货单的持有人并不拥有该提货单所指向实物，即钢材本身，其拥有的只是依据该提货单而产生的交付请求权，只有通过请求权的实现才能取得提货单上记载的实物的所有权。这种依据提货单而产生的交付请求权本身是一种债权。提货单与钢材实物是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动产，前者是债权，后者是物权，不可混为一谈。因此，买卖提货单与买卖钢材实物也是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前者是债权转让关系，后者是买卖合同关系。本案中，夏俊英与蔡蒙蒙之间交易的标的物即为提货单，而非钢材实物。从蔡蒙蒙持有其中一张提货单于有效期内至指定仓库已经提到了货物这个事实，可以反映出如下几个问题：1、蔡蒙蒙认可交易标的物为提货单；2、蔡蒙蒙明知提货单对应货物不在夏俊英名下或控制之下；3、蔡蒙蒙明知取得提货单并不等于取得了钢材实物，需要至第三方指定仓库履行交付请求权；4、蔡蒙蒙明知“指定仓库”不属于夏俊英所有或控制；5、蔡蒙蒙明知提货受有效期时间约束。即蔡蒙蒙明确知晓交易的标的物并非钢材实物，而是提货单。买卖提货单的行为符合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由于提货单代表的是一种债权，因此，夏俊英与蔡蒙蒙之间对于债权转让是有合意的。法律也没有规定提货单的买卖需要采取书面形式的。故双方之间虽未就债权转让事宜签订书面合同，并不影响双方之间存在债权转让合意的事实。夏俊英交付的提货单以及蔡蒙蒙支付的款项即能证明双方存在债权转让的合意。二、双方均清晰明知买卖的是提货单而非钢材实物。夏俊英本身并不拥有该提货单所指向的实物，且提货单上的供货方不是夏俊英，而是物产公司及绍恺公司，付款方也不是夏俊英，而是东鹏公司。这两张票据所记载的钢材根本不在夏俊英名下，也不是处于其控制之下，夏俊英所能提供的仅仅是提货单本身。蔡蒙蒙购买提货单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得到钢材实物本身，而是为了得到提货单，因为它可以通过再次转让而获利。三、提货单的流转与买卖，符合钢材交易市场上的交易习惯。两张提货单，一张是夏俊英从林凯杰处购得，林凯杰从绍恺公司购得；另一张是夏俊英从林凯杰处购得，林凯杰从绍恺公司购得，绍恺公司从东鹏公司购得。蔡蒙蒙在受让这提货单后没有马上提货，而是在积极地寻找下家，目的也是为了将提货单再次转让以获利。这种提货单的流转与买卖，符合钢材交易市场的交易习惯，不应定性为买卖合同关系，而是合同权利转让关系，其转让的内容即为依据原合同本身而产生的交付请求权，是一种债权。而买卖合同本身，产生的是请求交付标的物的所有权，是一种物权。夏俊英与蔡蒙蒙之间的这种债权转让行为，并没有被法律所禁止，法不禁止皆可为。债权转让的最终法律效果是蔡蒙蒙成为了真正的提货单债权人，而夏俊英则退出了原合同法律关系。案涉两张提货单上所记载的最原始付款方即为原合同关系的买方，供货方为卖方。这个买方与卖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而一旦买方将该提货单转让给第三人，则其与第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就是债权转让关系，债权转让行为一旦完成，买方便退出了原合同关系，由受让方（第三人）代替原先的买方进入了原合同关系。假如这个第三人再次转让给第四人，第四人转让给第五人，这样转让的最终法律效果是最终的受让人，也就是提货单的原件持有人，成为了真正的提货单债权人，其所对应的债务人就是提货单上的供货方，而原先的那些转让方，都因为债权转让行为的完成而退出了原合同关系。本案的蔡蒙蒙就是最终的受让人，其为提货单的真正债权人，而本案的夏俊英已经因为债权转让行为的完成而退出了原合同关系。因此，若蔡蒙蒙因无法提到货而产生纠纷，应当找提货单的真正债务人即供货方来履行义务。四、原审法院以夏俊英未提供其取得该债权的相应证据为由，认定无法确认夏俊英为两份提货单的债权人错误。1、两张提货单上记载的付款人虽不是夏俊英，但夏俊英通过支付对价受让这两张提货单，已经取代了提货单上付款人的地位，成为了提货单上真正的债权人。尽管夏俊英没有与上手签订书面的债权转让合同，但不能否认该法律关系的存在。2、提货单作为钢材交付请求权的载体，是动产的一种，依据我国物权法的规定，动产所有权的取得以占有和交付为准。在夏俊英与蔡蒙蒙交易之前，两张提货单由夏俊英占有，且夏俊英已支付了对价，故夏俊英为这两张提货单的合法拥有者。这两张提货单是钢材交付请求权的载体，夏俊英同样也是该债权的合法拥有者。3、原审法院已经确认了两张提货单的证据效力，这就是夏俊英取得债权的证据。再则，原审法院也认可夏俊英持有提货单，依据物权法的原理，拥有即所用，除非有证据否定之。原审法院否认夏俊英作为提货单所涉债权的债权人身份缺乏依据。五、提货单的交付行为应认定为履行债权转让合同的交付义务。原审法院认定这是履行买卖合同项下交货义务的一种手段，最终履行结果应看蔡蒙蒙是否凭该提货单提到相应的货物错误。1、双方之间不是买卖合同关系。2、夏俊英根本无法交付钢材实物。3、即使蔡蒙蒙凭借提货单获取了钢材实物，交付提货单的行为也不能认定为是履行买卖合同项下交货义务的一种手段。交付提货单的行为仅仅发生了提货单所有权的变动，并不能直接产生蔡蒙蒙获取钢材所有权的法律效果。至于蔡蒙蒙何时获得钢材所有权，取决于其是否有效地履行了因提货单而产生的交付请求权，若蔡蒙蒙始终不履行交付请求权，其所拥有的只是一张提货单，而无法拥有钢材实物。4、持有提货单的蔡蒙蒙最终能否提到货物，并非夏俊英可以控制。首先，提货单有有效期；其次，供货方是第三方，其供货能力以及货物品质，也不在夏俊英的控制范围内。本案，蔡蒙蒙未能提到货的原因在于其未能在有效期内至指定仓库提货，而恰巧该有效期过后供货方的供货能力出现问题。5、转让人在转让债权时，仅有对该权利的瑕疵承担担保责任，即保证其转让该权利的时候该权利是完好的，是有效存在的。但是债务人的履行能力就不属于权利瑕疵担保范围了。除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情况外，债权的转让人不可能对债务人未来所要交付的标的物是否有瑕疵向受让人作出担保。对于债务履行期满后，债务人有无实际履行能力，能否全面履行合同等等，转让人也同样无法作出担保。受让人在受让债权时就应承担这样一种风险，即在履行期到来时，债务人有可能不能履行或不适当履行合同义务。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只能由受让人基于违约向债务人提出请求，而不应由转让人承担担保责任。六、本案中，蔡蒙蒙持有提货单原件却提不到货，且有证据证明蔡蒙蒙之所以没有提到货是由于其延迟提货，其应当向原合同的义务人即供货方主张权利。夏俊英与蔡蒙蒙之间的债权转让行为一旦完成，夏俊英已履行了自身的义务，且无任何过错，夏俊英已退出了原合同关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蔡蒙蒙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蔡蒙蒙承担。
被上诉人蔡蒙蒙未在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状，但在审理中辩称：一、双方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提货单系权利凭证，持有人可据此提取货物。双方之间并非债权转让合同关系，案涉交易不符合我国合同法关于债权转让合同要件的相关规定。且蔡蒙蒙向夏俊英购买的是钢材而不是提货单。交易提货单的实质是交易钢材的所有权。即便蔡蒙蒙延迟提货，也不构成对钢材所有权权利的放弃，夏俊英仍然应承担交货责任。二、夏俊英没有完成其交货义务，已构成违约。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夏俊英向本院提交调拨单列表一份，欲证明持有提货单原件即为该提货单项下债权的债权人，在提货单上记载的有效期内，均可成功提货的事实。被上诉人蔡蒙蒙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对上诉人夏俊英提交的证据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与本案不具关联性。对上诉人夏俊英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该证据与本案争议事实无直接关联，故对其证明效力，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性质。本案双方之间并未签订书面合同，蔡蒙蒙向夏俊英支付了价款，夏俊英向蔡蒙蒙交付了提货单。因提货单仅为提货凭证，且无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任何债权转让的合意，故夏俊英关于本案双方之间系债权转让合同纠纷的主张，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结合双方都在运河钢材市场从事钢材贸易的事实，应认定蔡蒙蒙关于本案双方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的主张更符合客观事实，也更符合交易惯例。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夏俊英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384元，由夏俊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迎华
审 判 员 崔 丽
代理审判员 张 蕊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周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