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冀05民终28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内丘顺达重工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内丘县内昔公路新城村南。
法定代表人：张伟，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冬冬，河北甲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广印，男，1954年12月6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内丘县。
上诉人内丘顺达重工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方广印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内邱县人民法院（2018）冀0523民初2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顺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起诉。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1、被上诉人不具备劳动关系主体资格。《劳动合同法》第44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合同终止：（二）、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六）、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22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7条规定“用人单位预期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本案中，被上诉人已超60岁，主张的也是61岁以后的工资，内丘县社保局证据证明被上诉人自2015年1月开始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2、被上诉人主张工资的期间，上诉人已不再是其用人单位。一审判决已经确认“2016年3月20日之后包括原告方广印在内的所有在岗职工的工资均由金鑫公司发放。”一审判决在论证用人单位问题时均为推理，没有事实证据。判决对《企业整体租赁合同》断章取义，隐瞒了合同约定承租方（金鑫公司）具有对企业职工聘用决定权的事实；掩盖了2016年3至4月企业进行试生产，共同到井上交接的事实；对2016年3月20日上诉人就已经将企业交接出去，但被上诉人主张2016年5月以后的工资，就中间这40天的工资，在已查明由金鑫公司发放的情况下，仍将上诉人认定为用人单位，严重违背事实和法律。因此，在2016年3月20日以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不存在劳务或雇佣关系。3、被上诉人没有付出相应的劳动，不应当取得报酬。被上诉人并未进行昼夜看管，否则也不会出现机井电缆被盗的事，应当认定被上诉人没有工作的事实。4、因本案不属于劳动关系，被上诉人自始至终末能提供证明其从事具体工作、付出劳动的证据，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方广印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使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第一、答辩人与被答辩人之间系劳动关系。首先，答辩人与被答辩人之间签订有用工协议书，虽然在2014年12月6日答辩人已经年满60周岁，但是被答辩人既没有为答辩人办理退休手续也没有与答辩人终止劳动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之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劳务关系处理”。其次，从被答辩人给答辩人开具的误工证明，工资表均可以证明答辩人系被答辩人的工人，答辩人与被答辩人系劳动关系。再次，从答辩人提交的2015年，2016年全年中国银行工资卡交易明细单，可以证明答辩人的月工资为2530元，由被答辩人按月发放。第二、答辩人主张工资期间，被答辩人一直是答辩人的用工单位。虽然被答辩人在2016年3月将企业租赁给金鑫公司，但是，被答辩人没有经过清算手续，也没有与答辩人解除劳动合同，答辩人仍然按照被答辩人原来的要求继续为被答辩人工作，且被答辩人也没有进行登记变更，答辩人完全有理由相信，企业仍是顺达公司。第三、答辩人已经按照被答辩人的要求付出了相应的劳动，依法应当取得劳动报酬。答辩人自用工合同签订以来，工作内容一直是“机井、设备的昼夜看护管理、开机供水和停机工作、”。因机井及其相关设备在厂区之外，双方在用工协议签订时就约定答辩人不用去厂内报道，但是，答辩人一直按照被答辩人的要求提供劳动，答辩人得到相应的报酬是理所当然的。第四、因双方系劳动关系，被答辩人负责对答辩人的日常管理，被答辩人却不能提供答辩人没有提供劳动的证据，被答辩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请求维持原判。
方广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支付拖欠原告的工资506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方广印自2009年8月1日开始在内邱顺达钢铁冶炼有限公司工作，负责机井、设备的昼夜看护管理、开机供水和停机工作，原告根据该公司的需要和通知及时开机供水，每月工资600元、话费30元。2011年9月26日，内邱顺达钢铁冶炼有限公司申请将企业名称变更为内丘顺达冶炼铸造有限责任公司。2012年12月17日，内丘顺达冶炼铸造有限责任公司申请将企业名称变更为内丘顺达重工机械有限公司。原告方广印2015年8月的基本工资为1980元、加班工资550元，出勤25天，应发和实发工资均为2040元。2016年3月20日，被告顺达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郭海兵、孔瑞乾、冯金雷签订企业整体租赁经营合同，约定：因甲方欠付乙方债务无力自行偿还，从而订立该合同，由乙方承租甲方企业，原企业所有资产的所有权归甲方，乙方拥有完整的使用权；乙方承租后对甲方企业的全部生产设备、设施及场地享有完整的使用权（铸造车间除外）；乙方因工作需要使用甲方公章及财务章的，由甲方予以监督使用；同等条件下，乙方应优先录用甲方现有在职职工；乙方不负责承租前甲方拖欠的工人工资，但乙方承租后若录用甲方企业原有职工的，乙方自录用之日按照录用合同向该职工发放约定的薪酬；甲方有权保障本厂职工的合法权益，在提高经济效益的前提下，有权监督和敦促乙方改善职工的劳动条件和福利待遇。合同还约定了其他内容。2016年4月20日，被告顺达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郭海兵、孔瑞乾、冯金雷以及丙方内丘县金鑫金属材料销售有限公司签订企业整体租赁经营合同补充协议，约定由乙方共同出资建立的丙方承接甲乙双方于2016年3月20日签订的“租赁合同”中的乙方的所有权利和义务。2016年3月20日之后包括原告方广印在内的所有在岗职工的工资均由内丘县金鑫金属材料销售有限公司发放。2016年5月十几号，顺达公司被责令停产。至此，内丘县金鑫金属材料销售有限公司没有再给原告方广印发放工资。之后，原告方广印发现机井上一段电缆被盗，其报告了相关领导。原告方广印于2016年5月、6月、7月这三个月中曾到公司找过相关领导，领导让他找承租方，承租方说没有他的名字，他又找到工信局，工信局联系后说承租方因停产不再承担工资了。2018年2月6日，原告方广印向内丘县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要求裁决顺达公司支付其拖欠的工资50600元。内丘县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于同日以主体不适格为由作出内劳人仲案【2018】8号不予受理通知书。原告方广印不服该裁决，于2018年2月8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依法到内丘县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调查了原告方广印享受基本养老保险的情况。该局证明方广印于2015年1月开始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目前每月领取待遇92.85元，其没有在该局享受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和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待遇。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三项：1、本案是否属于劳动纠纷；2、被告是否拖欠原告工资及拖欠的数额；3、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否应该得到支持。一、关于本案是否属于劳动纠纷的问题。1、关于原告方广印超过60岁以后是否具备劳动关系主体资格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合同终止：……（二）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劳务关系处理。”本案中，原告方广印原系农民，未享受职工养老保险，也未领取退休金，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其与被告之间不应按劳务关系处理，双方实际上形成事实劳动关系。原告方广印按月领取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金，具有社会福利性质，不同于职工养老保险，不影响其与被告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故，原告方广印具备劳动关系主体资格。2、关于被告是否是原告方广印的用人单位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首先，虽然被告与郭海兵、孔瑞乾、冯金雷签订了企业整体租赁经营合同，之后又签订补充协议，由内丘县金鑫金属材料销售有限公司承接了郭海兵、孔瑞乾、冯金雷在租赁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但是之后在履行租赁合同过程中，被告并未与原告终止或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因此，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并未解除或终止；其次，根据租赁经营合同约定，承租方需要使用出租方的公章和财务章，结合当庭被告回答“因为属于特殊行业，不排除承租方以出租方名义进行经营”，因此，不排除内丘县金鑫金属材料销售有限公司以被告顺达公司的名义对外进行经营的可能性；再次，根据租赁经营合同约定，出租方有权保障本厂职工的合法权益，在提高经济效益的前提下，有权监督和敦促承租方改善职工的劳动条件和福利待遇，该约定说明作为出租方的被告与本厂职工存在劳动关系，否则，其没有必要保留该项权利。综上，内丘县金鑫金属材料销售有限公司对租赁经营合同的实际履行并未改变原告方广印与被告顺达公司的劳动关系，内丘县金鑫金属材料销售有限公司与原告之间不构成劳动关系，原告方广印的用人单位依然是本案被告顺达公司。3、关于本案是否属于劳动纠纷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个体经济组织（以下统称用人单位）和与之形成劳动关系的劳动者，适用本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的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应当建立职工名册备查。”该法第十条规定：“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用工前订立劳动合同的，劳动关系自用工之日起建立。”该法第十四条第三款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不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视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本案中，原告方广印于2009年8月1日起到内邱顺达钢铁冶炼有限公司工作，双方签订了用工协议书。虽然顺达公司没有与原告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但是双方已经实际形成劳动关系。到2014年12月5日原告方广印年满60岁时，被告顺达公司没有依法终止与方广印的劳动关系，即使到2015年1月方广印开始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时依然没有终止双方的劳动关系。被告顺达公司属于有限责任公司，是用人单位。原告方广印在被告顺达公司工作，是劳动者。双方因拖欠工资发生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等相关法律、法规予以解决。故本案属于劳动纠纷。二、关于被告是否拖欠原告工资及拖欠数额的问题。1、关于原告方广印是否付出劳动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工资分配应当遵循按劳分配原则，实行同工同酬。”因此，付出劳动是分配工资的前提。原告方广印主张自己从2016年5月后半月以来一直在履行自己的岗位职责，看护机井及设备。被告在庭审中要求原告提供2016年5月以后其从事具体工作的证据，包括出勤情况和工作内容，以及是否与被告有关。原告回答：他的工作性质是生产就开关机，不生产就不开机，不用去厂里报到，因为单位2016年5月后半月以后停产了，他还是按照协议工作，就是看管设备，保证不丢失不被盗。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原告方广印发现机井上一段电缆被盗，及时报告给相关领导的事实，说明其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另外，虽然张孟钢证实曾经电话通知原告单位放假了，但是原告对此只承认调度上有人打电话说环保局不让生产了，并没有说不用看泵了。对于此问题，被告没有举证证明已经通知原告不必履行自己的职责，故被告应该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因此，本院认定原告为被告提供了劳动。2、关于被告是否拖欠原告工资及拖欠数额的问题。关于是否拖欠工资：因为与原告方广印存在劳动关系的是被告顺达公司，原告在其主张的时间段为被告提供了劳动，而被告以原告没有提供劳动，或者没有为被告提供劳动等理由不给原告发放工资，属于拖欠工资性质。关于拖欠工资标准：因为自2016年5月后半月原告的工作量减少，只负责看护机井设备，不用再开关机器设备，因此，本院支持按照内丘县同期最低工资标准计算拖欠的工资数额。关于拖欠工资的时间段及数额：双方均认可原告的工资领取至2016年5月前半月，原告主张自2016年6月至2018年1月共计20个月的工资，按照每月2530元计算，合计50600元。一审法院认为，因为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并未解除，原告主张拖欠工资不受仲裁时效的约束，且被告并未举证证明原告收到了书面的拒付工资通知，因此，原告主张被告应支付其20个月的工资，应予支持。但是每月工资标准应按照内丘县同期最低工资标准计算：2016年6月为1310元，2016年7月至2018年1月每月为1480元，20个月共计29430元。三、关于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否应该得到支持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支付给劳动者本人，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的工资。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因此，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拖欠的工资，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数额为29430元。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支持其中的29430元。被告辩解本案不是劳动纠纷、原告不是劳动关系的主体以及其不是拖欠工资的主体等意见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内丘顺达重工机械有限公司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方广印支付2016年6月至2018年1月工资共计29430元，汇入原告方广印在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内丘支行的账户，账号为62×××39；二、驳回原告方广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告内丘顺达重工机械有限公司负担（汇入内邱县人民法院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内邱县支行的账户，账号为50×××19）。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被上诉人提交的署名为褚寿华的书面证明，因上诉人对其真实性不认可，且该证据属于证人证言，证人未到庭接受质证，故其真实性本院无法认定，不予采信。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方广印已超60岁，主张的也是61岁以后的工资，且其已经自2015年1月开始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21条的规定，双方劳动合同终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的规定本案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顺达公司与郭海兵、孔瑞乾、冯金雷签订的《企业整体租赁经营合同》实质上是承包经营合同，承包方对外仍使用上诉人的名义，且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明确表示双方用工协议终止，因此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仍应履行。方广印能够发现机井上电缆被盗，及时报告给相关领导，说明其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综上所述，顺达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论证虽有不当之处，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内丘顺达重工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振防
审 判 员 郝 诚
审 判 员 关振华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王 雷
书 记 员 邱 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