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89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首钢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开发区新城西路52号滨海金融街8-413。
法定代表人高育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蔡滢炜，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宣池，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新建材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首体南路9号4楼10层1001号。
法定代表人宋志平，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阎民，北京市世方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敬泽，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首钢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钢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新建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110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16日受理该案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刘彧担任审判长；法官邵普、范术伟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0月3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首钢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蔡滢炜、刘宣池；被上诉人北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阎民、孙敬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新公司在一审法院起诉称：北新公司与首钢公司为长期的钢材购销关系，约定：北新公司向首钢公司采购钢材，北新公司以银行承兑汇票支付货款，首钢公司如不能交货，需向北新公司交付未交货部分货款的5％违约金。2012年12月1日，北新公司与首钢公司签订编号为D-
GC20121202的《购销合同》，约定：北新公司向首钢公司采购钢材5500吨，北新公司需向首钢公司支付货款2200万元。合同签订后，北新公司依约向首钢公司支付货款2200万元。2013年5月24日，北新公司向首钢公司去函对账，同月27日，首钢公司复函确认，北新公司与首钢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中，包含上述D-
GC20121202号《购销合同》，首钢公司共有三份《购销合同》合计6800万元钢材尚未供货。因首钢公司至今未履行供货义务，已构成严重违约，故北新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解除北新公司与首钢公司之间签订的编号为D-
GC20121202的《购销合同》；2、首钢公司返还北新公司货款2200万元、违约金及利息；3、首钢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和保全费用。诉讼中，北新公司变更违约金和利息诉讼请求为：首钢公司支付北新公司违约金110万元及利息损失（以2200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12月5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
首钢公司在一审法院答辩称：本案实际是三方交易，案外人厦门俊永商贸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俊永北京分公司）也是一方主体，涉案合同是虚假的，实质是假借买卖合同的名义，实现北新公司和案外人俊永北京分公司之间的资金拆借行为，首钢公司是一个中间工具性质，首钢公司不同意北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且利息和违约金存在重复计算问题。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1日，北新公司（合同内简称需方）与首钢公司（合同内简称供方）签订编号为D-
GC20121202的《购销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需方向供方购买螺纹钢材，数量：5500吨，价格：4000元/吨，总金额：2200万元。（提）货地点、方式：供方送到指定仓库。结算方式及期限：按合同经供、需方双方盖章生效后，货款以银行承兑汇票支付，期限三个月。供方提供增值税发票。违约责任：如供方不能交货的，应向需方偿付不能交货部分货款的5％的违约金。该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该合同签订后，同年12月5日，北新公司向首钢公司出具了金额合计22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三张，承兑期为三个月，2013年2月5日是三张汇票到期日。现首钢公司未向北新公司履行交货义务，亦未向北新公司返还货款2200万元。2013年5月24日，首钢公司在北新公司提交的对账函上确认未付的货款是6800万元，其中包括涉案的2200万元。
一审法院经查：在本案案件中，首钢公司收到本案起诉状副本的时间为2014年3月24日。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购销合同》、承兑汇票、对账函、发票等相关证据和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北新公司与首钢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应认定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其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严格履行各自义务。北新公司依约向首钢公司履行了全部付款义务，但首钢公司未依约履行交货义务，应属违约，理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对于北新公司请求判令解除双方之间所签合同，并要求返还货款2200万元并支付违约金110万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北新公司要求首钢公司支付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一审庭审中，北新公司认为首钢公司因未交货导致违约，但《购销合同》中并未约定交货时间，其亦认可因首钢公司违约产生的实际损失为利息损失，故在北新公司未提交其他充足证据证明涉案《购销合同》约定的未交货部分货款的5％的违约金低于因首钢公司未交货而给北新公司造成的实际损失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北新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对于首钢公司所述的北新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及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存在重复计算的意见予以采信。对于首钢公司辩称涉案《购销合同》是三方虚假交易，实质是假借买卖合同的名义，实现北新公司和案外人俊永北京分公司之间的资金拆借行为，首钢公司是一个中间工具性质一节，一审法院认为：《购销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首钢公司亦认可签署合同是属实的，北新公司依约向首钢公司进行了付款。一审庭审中，北新公司与首钢公司均称无法联系到厦门俊永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俊永公司）及其北京分公司，一审法院于2014年7月2日到北京市公安局经济侦查大队一大队对北新公司举报俊永公司涉嫌合同诈骗一事时，该队声称现俊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蔡清泉已网逃，在这种情况下，首钢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亦不足以证明本案所涉合同系虚假交易、资金拆借的情况，首钢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北新公司知晓首钢公司所称的虚假交易、资金拆借。在首钢公司未提交其他充足证据证明本案系资金拆借的性质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其该项辩称不予采信，对于首钢公司的其他辩称，因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
一、原告北新建材集团有限公司与被告首钢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签订的编号为D-
GC20121202的《购销合同》于二Ο一四年三月二十四日解除；二、被告首钢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北新建材集团有限公司货款二千二百万元并支付违约金一百一十万元；三、驳回原告北新建材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首钢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首钢公司不服，上诉称：一审法院无视本案涉刑且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基本事实，没有依法驳回北新公司的起诉并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亦未裁定中止审理，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北新公司长期假借贸易名义向案外人俊永公司提供资金拆借，以获取固定回报。为了掩盖这一非法目的，北新公司欺骗并利用首钢公司作为中间平台。表面上看，货物从俊永公司经过首钢公司销售给北新公司，但实际上，北新公司与俊永公司之间还签订有购销协议，货物又被卖回给了俊永公司。北新公司假借贸易名义拆借给俊永公司的资金，最终又通过贸易的名义连本带利地实现了回流。此后，由于俊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卷款潜逃，北新公司的借款未得到偿还，为转嫁损失，北新公司遂提起本案诉讼。2013年7月，北新公司向北京市公安局提出刑事报案，举报俊永公司合同诈骗。北新公司举报的涉案金额为3亿多元，包括本案所涉2200万元，该案已经立案并在侦查过程当中。2014年5月，首钢公司向北京市公安局举报北新公司与俊永公司故意虚构货物贸易，骗取票据承兑犯罪，北京市公安局于2014年5月30日出具了受案通知书。2014年7月，北京市公安局基于首钢公司和北新公司举报的犯罪行为属于同一法律事实，遂决定将首钢公司的举报与正在侦查的俊永公司合同诈骗案并案处理。一审法院审理的北新公司与首钢公司之间的所谓买卖合同案已经构成上述合同诈骗案的一部分，成为公安机关侦查的对象，因此本案并不属于经济纠纷，而是存在犯罪嫌疑。依据最高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一审法院应当驳回北新公司的起诉，将案件材料移送北京市公安局。一审法院未查清本案合同履行的基本事实，事实认定没有确凿的证据基础。北新公司故意隐瞒虚假贸易的事实，刻意选取贸易环节中的一环，将其描述为普通的货物贸易，误导法院作出错误的判决。自2011年3月至2012年12月，三方共签署了54份上下游合同，在前51份合同项下，先由北新公司开具承兑汇票，首钢公司背书后转交给俊永公司，俊永公司和北新公司分别向首钢公司出具货物出库单与入库单证明货物交付，首钢公司在见到俊永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后向北新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至此合同履行完毕。事后发现，俊永公司事实上并没有向北新公司实际交货，51份合同属于虚假贸易合同。发生争议的3份合同和上述51份合同性质完全相同。本案所涉货款已经通过汇票背书支付，但俊永公司未出具货物出库单，北新公司未出具货物入库单，上下游的增值税发票均未开具。由于根据三方之间的约定，货物的交付是直接由俊永公司向北新公司完成，并不经首钢公司之手，也无任何运输单据可做证明，如果按照一审法院关于本案“货物贸易法律关系真实”的认定是正确的，那么本案完全存在这种可能，即货物物权已由俊永公司转移至北新公司，但后来货物又被俊永公司私自处理，导致北新公司的重大损失，在此种情况下，北新公司无权向首钢公司主张权利。北新公司称货物买卖真实，前51份合同已经得到履行，但不争的事实是，双方间的合同价格严重背离了市场行情，货物数量在总金额不变的情况下随意变动，出、入库单数量与合同约定数量分毫不差，完全不符合正常钢材贸易的客观规律。北新公司不能举出任何钢材贸易常见文件，如出库磅单、入库磅单、运输单证等来证明货物交付的真实性。相反，首钢公司提交的证据已经充分证明本案所涉及的合同是虚假的合同。李光宇作为北新公司的业务经办人，对于三方交易的真实情况比他人更全面的了解。在2014年3月14日的谈话录音中，李光宇透露了北新公司假借贸易名义进行资金拆借的内幕。一审法院在确认录音真实性的情况下，竟以该录音内容与首钢公司证明目的之间并无直接的证明关系为由，对证明目的不予确认，进而对李光宇录音中陈述的诸多关键事实不进行调查核实。更令人费解的是，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一方面认为李光宇与北新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另一方面又采信了其对北新公司有利的证言内容。一审法院在确知三方交易真实背景的情况下，拒绝追加俊永公司为本案第三人，适用法律错误，并导致无法查明本案事实。在本案所涉及的合同项下，货物的交付在北新公司与俊永公司之间直接完成，首钢公司只负责资金和票据的中转，仅赚取每吨10元的利润。即使不考虑涉刑因素，一审法院亦应追加俊永公司为第三人。只有俊永公司加入本案诉讼，才能查明本案事实，作出公正判决。首钢公司的上诉要求是：撤销一审法院判决；裁定驳回北新公司的起诉，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或者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北新公司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北新公司在本院开庭过程当中口头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首钢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关于本案涉刑问题，案件本身很清楚，双方签署的是钢材购销合同，并不存在对方所述的涉刑问题。首钢公司将本案明确的事实和法律关系向还没有侦查终结的刑事案件当中去套，其目的就是把明确的事实弄不明确，把法律关系弄模糊。关于首钢公司所述本案合同履行的基本事实问题，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且北新公司已经按照合同履行了付款义务，但是首钢公司在收到货款后未向北新公司交付货物，其就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至于套取资金的问题，北新公司亦不予认可。现今社会贸易活动活跃，产品从生产到销售要经过很多的贸易环节，不能说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说明双方之间的环节出了问题。即使是套取资金，也是首钢公司与案外人套取资金。首钢公司的上诉理由，没有任何相关证据加以佐证，故应当予以驳回。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另，本案在本院审理期间，首钢公司向本院提出书面申请，要求本院到北京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调取俊永公司合同诈骗一案的全案卷宗。2014年12月5日，经本院联系，北京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以该案尚处于侦查阶段为由，拒绝本院查阅相应的卷宗材料。
上述事实，还有本院的开庭记录、联系记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于自己所提出的诉讼主张或者反驳对方当事人所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或者反驳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载明：“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
本案中，根据北新公司所提交的相应证据，可以证明其与首钢公司之间存在钢材买卖的合同法律关系以及基于此而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根据首钢公司在诉讼期间所提交的相应证据，现尚不足以证明本案纠纷与北新公司及首钢公司向北京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所举报的合同诈骗一案存有关联性。在此情况下，北新公司要求解除其与首钢公司所签订的《购销合同》，判令首钢公司返还货款并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支持。首钢公司关于本案涉刑的上诉理由，因缺乏相应的证据加以证实，故其所述，本院不予采信，其相应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驳回。首钢公司关于应当追加俊永公司为本案第三人的上诉理由，鉴于涉案购销合同签订的主体为北新公司和首钢公司，俊永公司非本案涉案合同的签订主体，本案的处理结果与俊永公司之间亦不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且俊永公司现又下落不明，故首钢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其相应的上诉请求，本院亦予以驳回。综上所述，原判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八万三千二百五十元，由首钢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六万六千五百元，由首钢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彧
代理审判员 邵 普
代理审判员 范术伟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康 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