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22民初499号
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柱明。
委托代理人：胡忠斌，浙江恒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朱爱昌。
被告：朱爱娣。
二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双余、谢鸿娟，浙江李双余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与被告朱爱昌追偿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1月25日立案受理后，原告申请追加朱爱娣为共同被告，本院予以准许，依法由审判员郑琼适用简易程序于2016年3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忠斌、被告朱爱昌、朱爱娣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双余、谢鸿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起诉称：二被告系姐弟关系。2010年1月，被告朱爱娣购买一辆小型油灌车（车牌号为浙A×××××），由被告朱爱昌出面与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签订《挂户车辆协议书》，双方约定浙A×××××号小型油灌车挂户在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名下，车辆挂靠期间的一切债权、债务均由被告朱爱昌享有或承担，发生交通事故等一切责任由被告朱爱昌负责。后车辆正常投入使用，二被告雇请桐庐县城南街道马家村二组村民马千里为驾驶员，2011年8月26日上午9时10分左右，在柴雅线凤川街道竹桐坞自然村路段，马千里驾驶AD5012号小型油灌车时发生一起单车交通事故，事故致马千里不幸死亡。此次事故发生后，原告公司应被告方要求，多次协助他们与马千里家属商谈赔偿事宜，但均因双方意见相差太大而未能达成协议。此后，马千里家属先后以侵权责任纠纷、工伤认定、工伤赔偿等案由主张他们的权利，相关案件经桐庐县人民法院、桐庐县劳动和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裁决等先后结案。其中，侵权责任纠纷法院判决驳回马千里家属的诉讼请求。工伤事宜，原告公司虽提供了与被告签订《挂户车辆协议书》，但因涉及到国家劳动法律、法规及相关司法解释、政策的规定，桐庐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桐庐县人民法院认定马千里与原告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进而认定工伤，马千里家属依据工伤认定的结果，向桐庐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仲裁庭支持一次性工亡补助金382180元，丧葬补助金20043.50元，袁藕仙供养亲属抚恤金54000元，张兰萍供养亲属抚恤金273600元，对此裁决结果，原告公司不服向桐庐县人民法院起诉，历经一审、二审，二级人民法院均维持了仲裁裁决结果。在法院判决生效后，进入执行程序，2016年1月4日，经桐庐县人民法院执局局执行核算，原告公司总共支付了769698元，其中760000元为支付给马千里家属的赔偿款及逾期利息，9698元为执行费用。原告认为，浙A×××××号小型油灌车实际车主为被告朱爱娣，依据被告朱爱昌与原告公司签订的《挂户车辆协议书》的约定，因车辆发生的债权、债务及因交通事故所造成的一切损失应由二被告承担。为此，原告公司在代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后，有权要求二被告承担责任，请求法院判令：1、二被告给付原告代为垫付的赔偿款769698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二被告共同承担。
被告朱爱昌、朱爱娣答辩称：被告向外支出的赔偿款项系其作为用人单位承担的工伤保险待遇，不具有向原告追偿的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原告与驾驶员马千里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驾驶员马千里所受损害为工伤，此事实已经由二级法院生效法律文书予以确认，即确认马千里系与原告存在劳动关系，则被告与驾驶员马千里之间就不能同时存在雇用劳务关系了。本案中被告向外支出的赔偿款项系其作为用人单位承担的工伤保险待遇，原告与马千里之间的关系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劳动关系和工伤保险范围，是以萌动关系为基础产生的工伤待遇赔偿责任，该赔偿责任不得替代、不能转嫁。且被告也已经实际履行了工伤保险待遇的赔付义务，说明原告也认可并尊重判决文书确认的原告与驾驶员马千里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为员工购买社保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如果公司未为员工办理社保，致使工伤员工无法享受工伤待遇的，由公司承担相关的赔偿责任。原告作为用人单位没有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义务，未实际参加工伤保险统筹存在过错行为。依据《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三条“职工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由用人单位缴纳工伤保险费，职工不缴纳工伤保险费”之规定，为马千里办理工伤保险，缴纳工伤保险费是原告公司的法定义务。原告公司未为马千里办理工伤保险，未缴纳工伤保险费。依据《社会保险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职工所在用人单位未依法缴纳工伤保险费，发生工伤事故的，由用人单位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用人单位不支付的，从工伤保险基金中先行支付”之规定，原告公司为马千里办理工伤保险为其法定义务，驾驶员马千里的工伤保险待遇的法定赔付义务人为用工单位，即本案原告。该种侵权损害赔偿完全是公司不履行法定义务所致的法律后果，不能转嫁由第三人承担。正是由于原告的过错，导致驾驶员马千里在发生工伤死亡后，不能享受社保机构的工伤保险待遇，因此，驾驶员马千里的工伤保险待遇应当由原告承担，原告公司才是马千里工伤保险待遇支付主体，应向马千里亲属支付工伤保险待遇。虽然原、被告之间签订了《挂靠经营合同》，但该合同系无效合同，原告名下的车辆系特许经营的危险货物运输车辆，属于法律禁止挂靠的标的，必须具有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方可经营货运。从协议内容上看，协议可视为企业内部管理的一种承包方式，企业仍对挂靠人员包括对司机具有管理义务，并且经认定司机马千里也确实系原告员工，对于原告规避自己劳动用工主体义务的部分因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并且原被告双方在《挂户车辆协议书》中并未约定驾驶员的工伤保险待遇由被告承担，且被告并非马千里侵权人，没有实施侵权行为，与驾驶员马千里之间也不存在雇用关系，被告对驾驶员马千里没有赔付义务。原告支付给驾驶员马千里亲属的款项的法律性质即为工伤保险待遇，给付驾驶员马千里的工伤保险待遇系原告的法定义务，不具有追偿性。故原告主张依据《挂户车辆协议书》向被告追偿驾驶员马千里的工伤保险待遇的理由不成立，如司法实务中支持用人单位赔偿后可就有关赔偿进行追偿，则助长了用人单位不给员工缴纳社会保险的行为，造成社会的不公平性。从公平角度来说，原告公司支付了本应由工伤保险支付的赔款，除保障了劳动者家属的权益以外，也兼具对其未缴纳工伤保险的惩罚，如该赔款可向第三方追偿，相当于转嫁了公司的风险与责任，作为成文法国家，一项制度的确立和实施需要得到立法的肯定，在无法律明文规定的情况下，原告不具有向被告追偿的依据，依法应当不予支持。对于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入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最高人民法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明确规定，劳动者有权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这表明劳动者如因第三人侵权行为受伤，可以兼得工伤保险补偿和侵权损害赔偿，即肯定了受害人对于侵权第三人有独立的赔偿请求权，但未规定保险机构的代位求偿权，因此，未依法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在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对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后，也无权向第三人追偿。即使是存在第三人侵权的工伤事故，用人单位尚不存在追偿权，根据举重以明轻的原则，本案中的情形尚属于没有第三人侵权的，是马千里自身过错引起的单方事故，被告在本次事故中没有过错行为，因此，原告更不可能因此享有追偿权。综上，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所有诉讼请求。
原告举证如下：1、《挂户车辆协议书》、证明、（2011）杭桐民初字第860号民事判决书（均为复印件），证明朱爱娣为浙A×××××号车实际车主，挂靠在原告公司名下经营，因车辆引起的债权、债务、交通事故的责任由二被告承担，二被告雇请驾驶员马千里为其开车，2011年8月26日车辆由马千里驾驶时发生单车交通事故，事故中马千里死亡等事实。2、（2015）杭桐民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书、（2015）浙杭民终字第1166号民事判决书，证明马千里家属走工伤认定及赔偿法律程序，桐庐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工伤，并经仲裁，一审、二审，裁定原告公司需赔偿马千里驾驶一次工亡补助金382180元，丧葬补助金20043.5元，袁藕仙供养亲属抚恤金54000元，张兰萍供养亲属抚恤金273600元。3、桐庐县人民法院执行款票据二份、执行笔录一份（769698元发票和执行笔录为复印件、执行费9698元为原件），证明（2015）杭桐民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书生效后，马千里家属申请强制执行，2016年1月4日原告公司总计支付了769698元，其中760000元为赔偿款加逾期利息，9698元为执行费。
对原告提供的证据，二被告质证认为：对证据1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合法性有异议，从内容上看甲、乙双方的权利是不对等的，这份协议是无效的；对证明对象有异议，根据协议不能够证明车辆引起的债权债务、交通事故责任都由被告承担，判决书也没有存在对这一事实的确认。
对证据2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该两份判决书确认了原告才是用工主体，才应支付工伤保险赔偿，不能成为原告向被告追偿的事实和法律依据。
对证据3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原告向被告追偿的费用与判决金额存在差额，因原告过错引起扩大化损失。
二被告未提供证据材料。
本院认证如下：原告提供证据1中的《挂户车辆协议书》和证明违反相关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证据1中的（2011）杭桐民初字第860号民事判决书和证据2、3，本院予以认定。
根据上述有效证据，结合双方的庭审陈述，本院认定事实如下：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系经营危险货物运输的企业。浙A×××××号油罐车辆的登记所有人系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2010年1月，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将浙A×××××号油罐车辆以155000元的价款转让给被告朱爱娣，车辆挂靠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由朱爱昌与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签订《挂户车辆协议书》，约定每月交纳500元的车辆管理费用。自2010年1月起，朱爱娣聘用马千里为浙A×××××号油灌车驾驶员。
2011年8月26日上午9时10分左右，马千里驾驶浙A×××××号油灌车，沿柴雅线由南向北行驶，行驶至柴雅线6KM+760M桐庐县凤川街道三鑫村竹桐坞自然村路段时，与柴雅线西侧桦桐259线54号电杆发生碰撞后整个车子倒转翻入西侧稻田。马千里因液体阻隔空气导致呼吸困难而窒息死亡。马重欢、马重见系马千里的儿子，张兰萍系其配偶，袁藕仙系其母亲。
2011年9月，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向桐庐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劳动仲裁申请，要求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赔偿金、双倍工资、加班工资和缴纳社会保险等。2012年12月12日，桐庐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桐劳仲案字〔2011〕第191号仲裁裁决，内容如下：一、被申请人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与马千里在2007年6月至2011年8月26日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二、被申请人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申请人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马千里的法定继承人）加班工资4347元〔3000元∕月×70%÷21.75×（9.17×2＋4.17）×200〕。三、被申请人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申请人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公证费1000元。四、驳回申请人的其它仲裁请求。2013年1月18日，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和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均不服仲裁裁决，向桐庐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3年7月30日，本院作出（2013）杭桐民初字第93、94号民事判决，内容如下：一、马千里与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在2010年1月25日至2011年8月间劳动关系成立；二、驳回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的其他诉讼请求。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和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均不服上述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2014年2月13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浙杭民终字第2730、2731号民事判决，维持原判。
2014年10月27日，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向桐庐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劳动仲裁申请，要求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支付丧葬补助金20043.5元，供养亲属抚恤金373136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391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982279元。2014年12月5日，桐庐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桐劳仲案字〔2014〕第0277号仲裁裁决：一、被申请人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申请人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一次性工亡补助金382180元，丧葬补助金20043.5元；二、被申请人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申请人袁藕仙供养亲属抚恤金54000元；三、被申请人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申请人张兰萍供养亲属抚恤金273600元。2014年12月23日，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不服仲裁裁决，向桐庐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院于2015年3月12日作出(2015)杭桐民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内容如下：一、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一次性工亡补助金382180元、丧葬补助金20043.5元；二、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袁藕仙供养亲属抚恤金54000元；三、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张兰萍供养亲属抚恤金273600元。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2015年6月4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浙杭民终字第1166号民事判决，维持原判。
因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未在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向本院申请执行。2016年1月8日，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支付案款760000元，同年2月5日，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支付执行费9698元。
本院认为：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支付给马重欢、马重见、张兰萍、袁藕仙的款项的法律性质应为工伤保险待遇，马千里是与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成立劳动关系，支付马千里亲属工伤保险待遇系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的法定义务，不具有追偿性。而且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系经营危险货物运输企业，登记在其名下的浙A×××××号油罐车系从事道路危险货物运输的载货汽车。根据国务院《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2010年10月27日交通运输部修订的《道路危险货物运输管理规定》第二十一条：“道路危险货物运输企业或者单位应当按照《道路货物运输及站场管理规定》中有关车辆管理的规定，维护、检测、使用和管理专用车辆，确保专用车辆技术状况良好。”第二十八条：“道路危险货物运输企业或者单位应当严格按照道路运输管理机构决定的许可事项从事道路危险货物运输活动，不得转让、出租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许可证件。”浙A×××××号油罐车为不得转让、出租的专用车辆，故被告朱爱娣以朱爱昌的名义与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签订车辆挂户协议并从事危险货物运输经营，违反了上述行政法规等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向朱爱昌、朱爱娣行使追偿权亦缺乏合同依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三条、第四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1497元，减半收取5748.5元，由原告桐庐群明贸易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递交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并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11497元，对财产案件提起上诉的，案件受理费按照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预交（开户行：工商银行湖滨分理处，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帐号：12×××68），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判员 郑琼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三日
书记员 孙洁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三条：职工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由用人单位缴纳工伤保险费，职工不缴纳工伤保险费。
《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职工所在用人单位未依法缴纳工伤保险费，发生工伤事故的，由用人单位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用人单位不支付的，从工伤保险基金中先行支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