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粤20行终4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神湾镇竹排村第一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神湾镇竹排村海岛一街，组织机构代码76842706-0。
负责人：吴锦添，社长。
委托代理人：谭振宇，中山市神湾镇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神湾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神湾大道中48号，组织机构代码00733348-1。
法定代表人：霍锦添，镇长。
委托代理人：胡乐，该府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李某，女，2001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法定代理人：林某，女，1974年9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是李某的母亲。
委托代理人：林社钊，男，1948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是李某的外公。
原审第三人：中山市神湾镇竹排村股份合作经济联合社，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神湾镇竹排村竹排街*号。
代表人：陈金培，社长。
上诉人中山市神湾镇竹排村第一经济合作社（下称竹排一社）因不服被上诉人中山市神湾镇人民政府（下称神湾镇政府）、原审第三人李某、中山市神湾镇竹排村股份合作经济联合社（下称竹排经联社）政府行政决定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行初18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李某母亲林某出生于1974年9月17日，婚前一直在神湾镇竹排村生活。2000年3月3日，林某与李某1登记结婚。2001年10月8日，林某生育李某，属计划内生育。2005年10月，林某与竹排一社签订一份保证书，内容为“本人林某是竹排第一经济合作社村民，已结婚嫁出多年户口未迁出，我本人的子女要求迁回竹排村第一经济合作社入户随母亲生活居住，经生产队村民代表及本人协商同意入户，入户后我本人及子女保证以后不参加经济合作社的一切分配及其他享受，特此保证”。2005年10月28日，李某补报往年出生入户至李某外公林社钊所在的（农业人口）家庭户中。林某婚后户口一直没有迁出，户口所在家庭有履行生产队责任田等集体义务。
2006年7月，中山市神湾镇竹排村进行股份改革，成立竹排经联社，制定了《竹排经联社章程》，并向符合资格的村民发放股权证。李某母亲林某获得竹排经联社配置的股份，股数为一股。目前，李某只享受社保、医保等待遇，但未享受股权分配。
2014年5月6日，李某向神湾镇政府提出行政处理申请，请求确认李某享有竹排经联社及竹排一社100%的股权份额。神湾镇政府受理后，对竹排经联社代表人陈金培、原竹排党支部书记杜某、竹排一社代表人吴锦添、李某的委托代理人林社钊进行调查并制作了调查笔录。经审查后，神湾镇政府认为其不具有确认保证书是否具有法律效力的职权，于2014年8月27日向李某、李某1、林某作出中止行政处理通知书，决定自2014年8月27日起中止该行政处理决定申请的处理。李某、李某1、林某不服神湾镇政府作出的该中止行政处理通知书，于2014年11月6日向中山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2015年4月13日，中山市人民政府作出中府行复[2014]50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1.撤销神湾镇政府于2014年8月27日作出的中止行政处理通知书；2.责令神湾镇政府就李某、李某1、林某2014年5月6日向其提交的行政处理决定申请书所提事项依法作出行政处理决定。2015年2月2日，神湾镇政府向李某发出恢复处理通知书。神湾镇政府经调查后，于2015年2月15日作出神湾府行处[2014]4号行政处理决定书，驳回李某的所有请求，并告知其救济途径和救济期限。李某不服神湾镇政府作出的神湾府行处[2014]4号行政处理决定书，向中山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并提交了《关于林社钊外孙女的农村股份合作制问题的处理意见》。中山市人民政府认为神湾镇政府驳回李某的配股申请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遂于2015年7月23日作出中府行复[2015]16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1.撤销神湾镇政府于2015年2月15日作出的神湾府行处[2014]4号行政处理决定书；2.责令神湾镇政府在本决定书送达之日起六十日内就李某2014年5月6日提出的行政处理申请重新作出处理决定。神湾镇政府经调查后，于2015年8月17日对竹排经联社及竹排一社作出责令限期改正违法行为通知书，责令竹排经联社及竹排一社自收到本通知书之日起十五日内自行纠正违法行为：1.依法确认李某享有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100%股份；2.自李某提交行政处理申请之日起（即2014年5月6日起）分配其在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的股权收益。2015年9月1日，神湾镇政府向竹排经联社及竹排一社作出行政处理告知书，告知竹排经联社及竹排一社享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并于同日向竹排经联社及竹排一社送达上述行政处理告知书。2015年9月6日，神湾镇政府作出神湾府行重决[2015]1号行政处理决定书，认为李某母亲林某签署的保证书损害了李某的利益，应属于无效行为，对李某不具有法律约束力。李某是林某合法生育的子女，其户口随母亲林某登记在竹排村一队，依法应属于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在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股权分配等方面享有与本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平等的权益。为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四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五十八条、《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第二十四条、《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决定：1.责令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改正违法行为，依法确认李某享有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100%股份；2.责令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自李某提交行政处理申请之日起（即2014年5月6日起）分配其在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的股权收益。神湾镇政府于2015年9月6日通过邮寄方式向李某送达了上述行政处理决定书，于同年9月8日、同年10月8日向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送达了上述行政处理决定书。2015年9月9日，神湾镇政府作出补正通知书，于2015年9月10日通过邮寄方式向李某送达了上述补正通知书，并于同年9月10日、同年10月8日向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送达了上述补正通知书。竹排一社不服，诉至原审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撤销神湾镇政府作出的神湾府行重决[2015]1号行政处理决定书；2.由神湾镇政府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第六十一条第（三）项的规定，同时参照[2011]2号《市府常务会议决定事项通知》的规定，神湾镇政府具有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作出行政处理决定的职权。
根据《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中的妇女，结婚后户口仍在原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或者离婚、丧偶后户口仍在男方家所在地，并履行集体经济组织章程义务的，在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股权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本村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平等的权益。符合生育规定且户口与妇女在同一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的子女，履行集体经济组织章程义务的，享有前款规定的各项权益”及《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时起，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所生的子女，户口在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并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义务的，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的规定，本案中，李某是林某在计划内合法生育的子女，其户口随母亲林某登记在竹排一社，从未迁出。虽神湾镇竹排村股份制改革时李某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母亲林某作为其监护人签署了保证书，但因该保证书损害了李某的合法权益而无效，故李某依法属于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享有与本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平等的股权分配权益，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没有对其配置股权的行为与上述法律规定相悖。因此，神湾镇政府作出责令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改正违法行为，依法确认李某享有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100%股份，自李某提交行政处理申请之日起（即2014年5月6日起）分配其在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的股权收益的行政处理决定，并无不当，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神湾镇政府依法受理李某提出的行政处理申请后，依法进行调查询问，制作了调查笔录。神湾镇政府经调查后，于2015年9月6日作出神湾府行重决[2015]1号行政处理决定，并分别送达给李某、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因涉案行政处理决定书出现笔误，神湾镇政府作出了补正通知书，并送达给李某、竹排经联社、竹排一社。神湾镇政府作出的涉案行政处理决定程序合法。
综上所述，竹排一社请求撤销神湾镇政府作出的神湾府行重决[2015]1号行政处理决定书的诉讼请求，理据不充分，原审法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竹排一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竹排一社负担。
上诉人竹排一社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神湾镇政府无权对涉案争议作出处理决定。竹排一社与李某之间的股权纠纷属于民事纠纷，属于村民自治事宜，双方之间的争议应当通过民事诉讼程序解决，神湾镇政府无权以行政处理决定替代法院的民事司法审判权，而中山市的《市府常务会议决定事项通知》亦无权规定诉讼与仲裁事项，中山市政府无权授予神湾镇政府该项权力。二、神湾镇政府无权对涉案《保证书》的效力作出认定，更无权对其进行撤销。涉案《保证书》属于神湾镇政府与李某之间的民事协议，神湾镇政府无权对其效力进行处置。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从而作出错误判决。本案争议应当依循民事法律规范来处理，《竹排经联社章程》为了确定当时享有股权的人数和股份分配稳定，约定了“生不增死不减”的原则，2006年实行股份制以后出生的村民都没享有股权，如果简单否定该章程的相关内容，则整部章程将被推翻。涉股权争议属于民事争议，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涉案章程的规定予以处理，简单进行否定，显然不利于农村股份制实施及农村基本经济秩序的稳定。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撤销神湾镇政府作出的行重决[2015]1号行政处理决定，并对[2011]2号《市府常务会议决定事项通知》做合法性审查，并由神湾镇政府承担本案的所有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神湾镇政府答辩称，竹排一社作为集体经济组织，非法剥夺妇女权益，神湾镇政府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及《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法》的规定作出纠正其违法做法的行政处理决定，适用法律正确。对于竹排一社提出审查中山市政府规范性法律文件的合法性的请求，其在一审时并未提出，在二审增加该请求应不予支持。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竹排一社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李某发表诉讼意见称，李某属于正常入户竹排一社，就应该享有股民权益。保证书并不是李某的真实意思表示。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于神湾镇政府是否具有处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的行政职权，原审判决已充分阐述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由政府进行行政处理、行政复议至行政诉讼的纠纷处理模式，早已由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予以确定，中山市人民政府[2011]2号《市府常务会议决定事项通知》是依据广东省的上位行政法规对此类纠纷的处理原则予以明确，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人民法院以行政诉讼的方式对此类纠纷予以终裁，亦是一种司法审查方式。上诉人竹排一社作为已经实施股份制改造的集体经济组织，应当知道广东省处理此类纠纷的法律原则、司法模式，且已依循该处理模式提起本案行政诉讼，故其上诉称此类纠纷属于民事争议，明显与其诉讼选择自相矛盾，纯属无理，本院予以驳回。至于竹排一社二审期间提起的对上述《市府常务会议决定事项通知》进行合法性审查的请求，属二审期间增加诉讼请求，本院亦不予采纳。
审查本案神湾镇政府作出的神湾府行重决[2015]1号行政处理决定的合法性问题，在于神湾镇政府认定李某的母亲林某签署的保证书无效是否正确。就该保证书的内容看，林某为使其子女迁户入竹排一社随其生活，经与村民代表协商，保证入户后其本人及子女不参加集体分配及其它享受。本院认为，林某本人作为户籍在竹排一社的村民，该保证书以林某放弃村民应有的权益作为子女入户的条件，明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二十四条关于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中的妇女进行平等保护的原则，应属无效。但是，该保证书中对其子女入户后不参加集体分配等的保证，由于林某的子女即本案第三人李某在当时属于迁户入竹排一社，即其迁户入户将导致竹排一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增加。集体经济组织资源的有限性决定了集体经济组织必然在增加成员上设定相关条件，以保障集体经济组织内的权益分配实现“获得身份与履行义务相结合”的原则。故林某为其未成年子女迁户入竹排一社作出的其子女不参加竹排一社集体权益分配的承诺，是竹排一社接纳李某入户的条件，而李某以一定条件入户，已属于有条件的利益增加，并不损害李某的利益。故神湾镇政府认定林某签署的保证书损害了李某的利益应属无效不正确，原审判决对该理由予以支持亦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至于李某是否应当享有竹排一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及收益的问题，当以竹排一社股份制改革时制定的《竹排经联社章程》为据。由于竹排一社实行股份制改革的前一年李某已经入户竹排一社，故像李某这样以一定条件迁户入竹排一社的，落实其入户条件不予股权分配的，应当在章程中予以规定。但是综观《竹排经联社章程》，在股权置定中并没有将李某这样的情况排除在股权配置以外。《竹排经联社章程》是竹排一社村民大会村民自治的意思表示，相较于林某的保证书而言，股权配置的效力更高一层。故章程没有排除李某的股权配置资格的，竹排一社依据章程制定之前林某的保证书对李某不予配置股权，不符合章程的规定。由此，对于神湾镇政府作出责令竹排一社纠正违法行为，要为李某配置100%股权的神湾府行重决[2015]1号行政处理决定，本院认为处理结果正确，原审判决驳回竹排一社要求撤销该处理决定的请求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竹排一社上诉理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充分，虽然判决理由不准确，但判决结果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竹排一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薇
审 判 员 王 鹏
代理审判员 王 昕
二〇一七年三月八日
书 记 员 陈苑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