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1民终30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天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阳县。
法定代表人:张和文，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衍滨，男，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广电网络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李建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泽锋，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浩智，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天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广电网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电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3民初78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广电公司依联合投资合同享有的投资权益；2.将一审判决第三项中的“自2015年5月2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改判为自2017年5月2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广电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既然认定天麦公司与广电公司签订的合同“名为联合投资合同，实为民间借贷合同”，却对广电公司依联合投资合同享有的投资权益不予处理，严重损害了天麦公司的合法权益。如果天麦公司与广电公司之间是借贷关系，则广电公司不能享有因投资而取得的该电视剧的版权、署名权、获奖权等投资权益。一审判决第三项的计算起始时间超过了广电公司的诉讼请求，违反法律规定。广电公司要求违约金按年利率24%计算，天麦公司要求查明事实予以调减，一审判决对天麦公司要求调减违约金的抗辩意见不予审查和支持，违反法律规定。违约金不应超过实际损失的30%。一审判决驳回了广电公司近200万元的诉讼请求，但判决天麦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亦违反法律规定。
广电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违约金数额符合民间借贷的相关法律规定。合同明确约定电视剧著作权归天麦公司，广电公司从未主张著作权，天麦公司主张撤销广电公司著作权投资权益，与事实不符。根据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第二条第二款、第八条、第九条之规定，广电公司在履行了合同约定的投资义务后，即可取得合同第八条的固定收益回报，并享有电视剧的署名权、获奖权。上述约定均不违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广电公司在依约履行合同付款义务后，即应当享有合同约定的固定收益回报以及电视剧的署名权和获奖权。天麦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显示，涉案电视剧发行人为李某，音像制品已经由辽宁广播电视音像出版社出版发行、广州冠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销。根据发行的音像制品显示，出品单位为“中共济南市委宣传部、广电公司、齐鲁电子音像出版社、山东世纪阳光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天麦公司”，并非按照合同第九条约定的广电公司为联合摄制、刘某为出品人的署名方式发行。鉴于天麦公司并未按照合同书的约定署名方式进行发行，且涉案电视剧发行已成既定事实，是否变更出品人名称已无实质意义。综上，联合摄制合同书合法有效，一审判决认定涉案合同实为借贷法律关系，并不影响广电公司基于合同约定取得涉案电视剧的署名权、获奖权等权利。天麦公司称广电公司不应享有署名权和获奖权，不符合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相关约定，也没有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应当依法驳回。
广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天麦公司偿还投资本金及收益1150万元；2.天麦公司支付违约金截止到2017年5月23日共计8048438元，并支付自2017年5月2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115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的违约金；3.诉讼费用由天麦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广电公司（乙方）与天麦公司（甲方）于2012年12月12日签订《三十集电视连续剧〈热血奇侠燕子李三〉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以下简称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约定，该剧总投资3000万元，乙方投资数额为1000万元，其余由甲方解决；乙方于合同签订之日起7日内支付500万元，于该剧拍摄结束前7日内（约2013年2月1日）支付第二期投资款500万元；该剧运作需按照广电总局有关规定进行，甲方负责全世界所有国家地区的发行工作；乙方收益采用固定回报方式，投资期限为15个月，投资回报为甲方每月按乙方实际投资额的1%向乙方支付报酬；甲方应分二期返还乙方投资本金及收益共计1150万元；乙方支付首期投资款15个月届满之日起7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575万元；乙方支付第二期投资款15个月届满之日起7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575万元；如甲方逾期付款则构成违约，甲方须承担违约责任，违约金每天按逾期还款额的5‰计算等。合同签订后，广电公司于2012年12月20日、2013年2月4日分别向天麦公司指定账户汇款500万元，共计1000万元。合同到期后，天麦公司曾经于2015年2月13日给付广电公司50万元，余款至今未付。因天麦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返还投资本金及收益，广电公司诉至一审法院。天麦公司主张，因广电公司未及时给予其发行权的授权书，导致该剧拍摄完成后无法正常发行，是造成投资无法收回的原因。天麦公司为此提供了电视剧宣传册一份和DVD包装盒，证明该剧的投资方共有包括广电公司、天麦公司在内的六家单位，另提供了齐鲁电子音像出版社、山东世纪阳光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济南广播电视台、中共济南市委宣传部文教处四家单位的发行授权书，称除广电公司外，其他4家共同投资单位均出具了授权书，只有广电公司一家未向天麦公司出具授权书，导致发行受到影响。广电公司对天麦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其一，合同双方并未约定广电公司作为该剧的出品单位；其次，天麦公司要求广电公司就涉案电视剧发行出具授权书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其三，天麦公司称广电公司拒绝向其出具授权书没有证据。以上事实，由双方签订的联合投资合同书、网上银行转账电子回单、收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为证。
一审法院认为，广电公司与天麦公司于2012年签订的《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虽然名为投资合同，但合同中明确载明了广电公司对该电视剧进行投资的数额、每月按实际投资额的1%计收投资报酬、到期后全额偿还本息及逾期偿还的违约责任等内容，即该合同名为投资合同，实为民间借贷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它们相互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订立的民间借贷合同，除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天麦公司向广电公司借款的用途是用于拍摄电视剧，系天麦公司的正常生产经营项目，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中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因此，双方所签订的上述合同名为联合投资合同，实为民间借贷合同，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当确认为有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年利率未超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双方在合同中约定所借款项按照每月1%计收报酬，不超过上述法律规定的利率上限，应予确认。广电公司请求按照上述约定收取合同期内的收益，理由正当，予以支持。双方在合同中约定逾期违约金每天按逾期还款额的5‰计算，超出上述法律规定依法保护的利率最高限额，应予确认为无效条款，但依法不影响对整个合同效力的认定。广电公司主动请求按照年利率24%计算逾期违约金，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予以采纳。但年利率24%已经达到依法受到人民法院保护的民间借贷利率最高限额，故计算基数应以本金为限。广电公司请求将合同期间的收益计入本金作为违约金的计算基数，超出法律规定的最高限额，不予支持。经计算，对于广电公司的首期付款，即2012年12月20日付款500万元，至2014年3月19日届满15个月，按照合同约定期限届满之日起7日内偿还本金及收益，即最迟应于2014年3月26日前偿付，违约金应自2014年3月27日起计算，截止到2017年5月23日共计37个月零27天，按照年利率24%计算共计379万元；对于广电公司的第二期付款，即2013年2月4日付款500万元，至2014年5月3日届满15个月，按照合同约定期限届满之日起7日内偿还本金及收益，即最迟应于2014年5月10日前偿付，违约金应自2014年5月11日起计算，截止到2017年5月23日共计36个月零12天，按照年利率24%计算共计364万元。天麦公司曾经于2015年2月13日向广电公司支付50万元，应当在逾期违约金中予以扣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一、天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给广电公司投资款本金及合同期间的收益共计1150万元；二、天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广电公司截止到2017年5月23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693万元；三、天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广电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以投资本金100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2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四、驳回广电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9090元，减半收取69545元，由天麦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天麦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如下证据：网络下载《电视剧版权登记》、信息网络传播权独占专有许可使用协议原件、独占专有信息网络传播权许可合同、2000年6月16日《电视剧管理规定》，拟证实天麦公司往外卖电视剧必须要有出品方、联合制作方的授权。广电公司经质证，对网络下载电视剧版权登记、2000年6月16日电视剧管理规定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上述两个规定均是针对联合投资拍摄电视剧的，本案的法律关系实质认定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不应适用于上述两规定；对信息网络传播权独占专有许可使用协议、独占专有信息网络传播权许可合同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该协议是天麦公司与第三方签订的协议，协议条款是基于双方的约定，与本案无关。鉴于广电公司并无反驳证据证据推翻信息网络传播权独占专有许可使用协议原件、独占专有信息网络传播权许可合同的真实性，故本院对信息网络传播权独占专有许可使用协议原件、独占专有信息网络传播权许可合同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2000年6月16日《电视剧管理规定》已于2008年1月1日被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废止。广电公司陈述，一审判决第三项违约金的起算时间应为2017年5月24日，误写为2015年5月24日。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第二条第二款约定，该剧著作权归天麦公司拥有，广电公司享有出品署名权；第八条约定，天麦公司和广电公司对涉案电视剧获得的奖项拥有共同所有权；第九条署名条款中对完成片的片尾署名及发行时的署名方式亦予以约定，即联合摄制广电公司，出品人某某某，总监制某某。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鉴于广电公司与天麦公司签订的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明确约定了广电公司投资款的固定返还期限、投资的固定回报报酬、天麦公司逾期支付投资款的违约责任，符合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特征，一审判决认定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名为投资合同，实为民间借贷合同并无不当，且广电公司与天麦公司对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性质的认定亦无异议，故广电公司与天麦公司的权利义务应依据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予以界定。由此，虽然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约定了广电公司享有出品署名权和奖项共同所有权等投资权益，但该约定系基于双方的投资关系而约定，鉴于双方并非投资关系而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广电公司在认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前提下，基于投资关系而享有的出品署名权和奖项共同所有权等投资权益已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天麦公司在一审期间并未提出广电公司不享有出品署名权、奖项共同所有权等投资权益的反诉请求，且广电公司亦未有该部分主张，故一审判决对此未予认定亦无不当。为减少当事人诉累，本院确认广电公司不享有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约定的出品署名权和奖项共同所有权等投资权益。一审判决基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以投资款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的规定。结合一审判决第二项的表述，一审判决第三项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起算时间应为2017年5月24日，而非2015年5月24日，本院予以纠正。一审判决确定由天麦公司负担的一审案件受理费，并未超出《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三条规定的案件受理费交纳标准，天麦公司应予负担的一审案件受理费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天麦公司的上诉主张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部分判项表述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3民初788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即“山东天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给山东广电网络有限公司投资款本金及合同期间的收益共计1150万元”；“山东天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山东广电网络有限公司截止到2017年5月23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693万元”。
二、变更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3民初788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山东天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山东广电网络有限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以投资本金100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2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为“山东天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山东广电网络有限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以投资本金1000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5月2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
三、山东广电网络有限公司不享有联合投资摄制合同书约定的出品署名权和奖项共同所有权等投资权益。
四、驳回山东广电网络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9090元、减半收取69545元，由山东天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山东天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 潇
审判员 张 伟
审判员 高 静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孙红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