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皖民终8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太平，男，1957年6月2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当涂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晋畅，安徽安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爱华，安徽安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金莲，女，1963年10月9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芜湖市镜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长余，安徽真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太平因与被上诉人周金莲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马民二初字第000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太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晋畅、王爱华，被上诉人周金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长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太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高太平关于股权被转让的索赔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周金莲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审判决对部分事实及性质认定欠准确，所做判断失当。一、原审判决认定“可见该公司并非自股权转让后才出现亏损……大部分股东会决议及所有的股权转让协议并非张小勇本人签名，其本人亦否认曾经参与明远新能源公司经营”，上述表述所表达的含义客观上对本案实质性问题起到了掩饰作用。本案经营性亏损、非经营性亏损与公司净资产的变动事实、原因以及张小勇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事实说明其实际行使了股东权。原审判决依据高太平在记账单据上签字认定其在公司任职及对财务状况明知依据不足。二、因股权转让，股东发生变更，公司运行内容、方式发生变化。股权转让前后的股权价值分属于变更前后的股东。“每股一元”是周金莲转让股权时约定的价款，至于周金莲转让股权是否收到转让价款，不影响对其侵害高太平权利事实的认定。三、周金莲擅自转让代持的股权，高太平的损失即为被转让的股权价值，赔偿数额应依据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股权价值，或以股权转让时的股权评估价确定。
周金莲辩称：高太平自己提交的安徽江南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证实，周金莲将股权转让给张小勇前，明远新能源公司已持续亏损，故该公司亏损与周金莲转让股权没有关联性。2011年3月3日，案涉股权转让至张小勇名下，2014年9月10日，又转回至周金莲名下，股权所对应的价值与转让前无任何差别，高太平只能选择要求周金莲返还代持的股权。张小勇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也未在股东会决议和修订的公司章程上签字，其对股权转让一事不知情，更未支付过股权转让款。周金莲之所以将股权转让至张小勇名下，是为了明远新能源公司贷款需要。高太平出资未到位，且公司亏损，其要求周金莲支付明远新能源公司43%股权对应的4300万元无事实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5年7月13日，高太平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1年3月3日，周金莲将明远新能源公司80%的股权以每股1元的价格转让给了张小勇，并于2011年3月7日将该80%的股权变更至张小勇名下。周金莲所转让股份中的4300万股系代持高太平的股份，该股份被转让至今，周金莲未将转让款4300万元给付高太平。请求判令：1、周金莲给付转让代持的明远新能源公司43%股权的转让款4300万元及至实际支付之日的利息；2、由周金莲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芜湖明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周金莲、金苇共同发起成立明远新能源公司，注册资本5000万元，三方投资比例分别为55%、43%、2%。2010年6月1日，明远新能源公司增资至1亿元，三方投资比例不变，在进行了公司变更登记后，各方均将增资部分资金抽回。之后，高太平与周金莲签订一份《委托协议》，确认周金莲所持明远新能源公司的43%股权为高太平所有，系高太平委托周金莲代为出资并代为持有公司股权。2010年8月16日，明远新能源公司法定代表人由高振华（系高太平之兄）变更为翟道康。2011年3月1日，公司股权发生变动，周金莲持有公司100%股权（其中43%股权系代高太平持有）。同日，明远新能源公司更名为安徽博济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2011年3月7日，安徽博济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名称又变更为明远新能源公司，同时股权再次发生变动，周金莲将公司80%股权转让给其子张小勇，其本人持有公司20%股权。2014年4月18日，周金莲将其持有公司20%股权转让给崔秀云（周金莲母亲）。转让后，明远新能源公司股东为崔秀云、张小勇。2014年9月10日，崔秀云、张小勇将所持有的明远新能源公司股权全部转回给周金莲，周金莲从而持有该公司100%股权，公司类型亦变更为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上述2011年3月3日、2014年4月18日、2014年9月10日三次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决议中的张小勇签名均非其本人所签。
自2011年底至2013年3月，高太平任职于明远新能源公司，对公司财务享有一定的审批权。
2013年3月29日，安徽江南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皖江会专[2013]149号审计报告，确认截至2013年3月31日，明远新能源公司资产总额为104065804.81元，负债总额为104425478.34元，所有者权益总额为-359673.53元。公司实收资本63309050元，其中高太平投入34820000元，周金莲投入28489050元；公司未分配利润为-63668723.53元。
安徽惠民司法鉴定所出具皖惠文鉴[2016]74号笔迹检验鉴定意见书，认为：①2011年3月3日安徽博济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②2011年3月3日，盖有安徽博济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印文的《股权转让协议》；③2011年4月10日明远新能源公司股东会决议；④2011年9月6日明远新能源公司股东会决议；⑤2014年4月18日明远新能源公司股东会决议；⑥2014年9月10日股权转让协议；⑦2014年9月10日明远新能源公司股东会决议中张小勇的签名，只有2011年9月6日的明远新能源公司股东会决议中“张小勇”签名字迹与张小勇的样本签名字迹，两者是同一人书写。2011年9月6日股东会决议内容为：依据《公司法》及本公司章程，公司股东会会议于2011年9月6日召开与会股东一致决议，决议如下：免去李成培同志公司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职务，选举谢海涛同志为公司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特此决议。
原审法院认为：名义股东处分股权造成实际出资人损失，实际出资人请求名义股东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首先，关于主体问题。高太平通过周金莲，向明远新能源公司出资达三千余万元，不论其在增资过程中是否增资到位，是否存在抽逃增资资本的行为，其亦系明远新能源公司的实际股东之一，应当享有明远新能源公司43%的股权，具备原告的主体资格。周金莲依据《委托协议》的约定，代持了高太平的股权，后未经高太平同意，将代持的股权转让，其亦为适格的被告。
第二，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周金莲认为股权转让发生于2011年，高太平于2015年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但周金莲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在2011年股权转让时，高太平知晓此事，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从2013年高太平查询明远新能源公司登记情况，发现股权被转让时计算，故高太平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第三，关于《委托协议》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五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订立合同，约定由实际出资人出资并享有投资权益，以名义出资人为名义股东，如该合同没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则合同有效。本案中，周金莲与高太平订立的《委托协议》，虽然高太平的签名不能确认是否为高太平本人签字，但高太平对该协议内容是认可的，且该协议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第四，关于周金莲的股权转让行为是否造成高太平实际损失问题。周金莲将属于高太平所有的股权擅自转让，高太平的损失本为被转让的股权。但本案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周金莲将股权转让后，又从他人处转回了股权，明远新能源公司100%股权目前均在周金莲名下。高太平可以要求周金莲返还股权，将明远新能源公司43%的股权登记在其名下，但高太平认为公司股权已非当时委托持有时的股权，在公司严重亏损的现状下已无经济价值可言，故不愿意继续持有公司股权，转而要求周金莲支付股权转让款，认为该股权转让款即为其实际损失。从明远新能源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资料看，2011年3月，周金莲向张小勇转让了公司80%股权，自己仍持有20%股权，但股权转让协议并非张小勇本人签字。而本次转让，协议中虽约定股价为每股1元，共计8000万元。但周金莲是否收取了转让款，亦无证据证明。2014年5月8日，周金莲向崔秀云转让了剩余的20%股权，其本人不再持有明远新能源公司股权，此时方可认定周金莲将代持的属于高太平所有的43%股权全部转让。但此次转让，转让价格是多少，崔秀云是否支付转让款亦不得而知。故高太平认为其实际损失为股权转让款4300万元，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在不能确认周金莲转让高太平所有股权的转让价格以及获利情况下，高太平的损失只能推定为其股权价值的贬值部分。
第五，关于股权价值贬值与周金莲的转让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问题。高太平认为公司股权大部分转让后，张小勇利用其控股地位，控制明远新能源公司向其所有的其他公司支付贴现利息，承兑无任何实际交易的承兑汇票，种种不当经营行为，致使明远新能源公司持续亏损，资产贬值，股权价值受到巨大影响，给其造成实际损失。但一方面，从高太平自己提交的安徽江南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皖江会专[2013]149号审计报告来看，明远新能源公司自2009年10月15日至2010年9月30日期间，利润为-2645760.20元；2010年10月1日至2011年11月30日期间，利润为-35977160.95元；2011年12月1日至2013年3月31日期间，利润为-25045802.38元，可见该公司并非自股权转让后公司才出现了亏损。另一方面，2011年3月，周金莲虽将明远新能源公司80%的股权转让给其子张小勇，但由鉴定意见书可知，大部分股东会决议及所有的股权转让协议并非张小勇本人签名，其本人亦否认曾经参与明远新能源公司经营。而根据现有证据材料可以确定，高太平在2011年末至2013年3月期间，一直在明远新能源公司工作，并有一定的财务审批权，其对于明远新能源公司的经营状态和财务状况应当是明知的，如其认为公司在经营中存在问题，造成公司资产贬值，影响自己股东权益，本可直接要求周金莲以违反公司忠实义务提起诉讼主张，或者要求确认自己的股东资格后自行主张权利，亦可通过出售股权以减少损失，但其并未采取任何举措以保护自己的权益，而是放任自己的股权价值持续贬值。综上，高太平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明远新能源公司股权价值的贬值与周金莲转让股权的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高太平的诉讼请求，缺乏充分的证据支撑，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高太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6800元、鉴定费用21000元，合计277800元，均由高太平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周金莲向本院提交了四组新证据：
证据一、张小勇2010.3-2012.12期间工资表，证明张小勇一直在芜湖中小企业信用担保有限公司工作；张小勇不可能真实持有明远新能源公司股权，也无力支付8000万元股权转让款，受让股权是为了明远新能源公司贷款需要。
证据二、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芜中民二初字第00273号民事判决书，证明高太平主持明远新能源公司经营期间，向芜湖市兴芜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贷款4000万元未能偿还。
证据三、明远新能源公司企业价值项目资产评估报告书。证明明远新能源公司已资不抵债。
证据四、明远新能源公司2015年6月30日净资产专项审计报告。证明目的同证据三。
高太平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真实性有异议。张小勇在芜湖中小企业信用担保有限公司领取工资，不影响其在其他单位工作。张小勇曾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其是否支付转让款，不影响转让的性质。在股权转让期间，并无周金莲所称贷款事实的发生，即便存在，也与本案无关。对证据二、证据三、证据四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
本院审查认为：证据一、高太平对张小勇工资表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且该证据本身也无法证明张小勇持股及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情况，故该证据达不到周金莲的证明目的。证据二、明远新能源公司涉诉的借款合同纠纷与本案侵权责任纠纷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证据三、四所涉评估基准日均在案涉股权转回之后，不能证明案涉股权转回时的股权的具体状况，本院不予采信。
对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中，高太平陈述案涉股权转让前和转让后，明远新能源公司均由周金莲实际控制。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高太平主张周金莲给付股权转让款4300万元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高太平与周金莲签订的《委托协议》约定由周金莲代高太平持有明远新能源公司股权，故双方建立的是一种委托合同关系。高太平诉称周金莲将代持股权转让第三人，未经其同意，要求周金莲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故本案属侵权责任纠纷。原审判决将案由确定为损害出资人权益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名义股东处分股权造成实际出资人损失的，实际出资人请求名义股东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基于名义股东与实际出资人之间的代持股的法律关系，名义股东可以代为行使股东权利，但不能擅自处分代持股权。如名义股东擅自处分股权，即构成了对实际出资人的侵权，名义股东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应以侵权行为造成的客观损失为前提，且该损失的形成与侵权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结合本案，1、高太平诉称：2011年3月3日，周金莲将明远新能源公司80%的股权以每股1元的价格转让给了张小勇，并与2011年3月7日将该80%的股权变更至张小勇名下。周金莲所转让股权中的4300万股系代持高太平的股权，该股权被转让至今，周金莲未将转让款4300万元给付高太平。根据查明的事实，在2014年9月10日，即高太平起诉前（2015年7月10日起诉），张小勇、崔秀云已将明远新能源公司全部股权转回周金莲名下，高太平43%的股权至今仍由周金莲代持，其诉称周金莲将代持股权转出至今与客观事实不符。2、高太平上诉认为张小勇实际行使了股东权利，但从查明的事实看，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及涉及股权转让所形成的股东会纪要并非张小勇本人所签，高太平在股权转让期间其本人就在明远新能源公司供职，且承担公司财务的审批职责，如张小勇在受让股权后，以股东身份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其应当知晓，且完全能够举证，但高太平在一、二审期间均未提交张小勇受让明远新能源公司股权后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履行股东职权，享有股东权益的证据，故高太平的此项上诉理由，缺乏相应证据，本院不予支持。3、高太平上诉认为因股权转让，公司股东变更，公司运行内容、方式发生变化，以致股权对应价值发生变动。经查明：庭审中，高太平陈述明远新能源公司股权转让前和转让后均由周金莲实际控制，说明周金莲转让代持股权仅是名义转让，公司的经营理念、管理方式并未因股权转让、股东变更而发生变化。因此，即便明远新能源公司在股东变更后发生经营亏损，也非系周金莲转让代持股权所致，明远新能源公司亏损与股东变更不具有必然联系，高太平以此为由主张周金莲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依据。
综上，高太平的上诉请求依法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6800元，由高太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旭红
代理审判员 卢 慎
代理审判员 任纪敏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樊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