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7民终23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
负责人：李亚力。
委托代理人：曹建鹏，山东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巩秀梅。
委托代理人：夏树新，山东亿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巩秀梅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5）青商初字第12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保东营市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曹建鹏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巩秀梅的委托代理人夏树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7月20日，巩秀梅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2015年4月6日，巩秀梅为其无牌重型自卸货车向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投保交强险、车辆损失险、第三者责任险、车上人员责任险、不计免赔险等险种，并同时交纳了保险费。2015年6月16日，温永康驾驶上述车辆沿省道230线由南向北行驶至事故地点时，与前方顺行的崔怀文驾驶的鲁G×××××号重型自卸货车发生追尾事故，致温永康受伤、两车损坏。经交警部门认定，温永康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巩秀梅在第一时间内向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报案，但双方就保险赔偿事宜协商未果。请求法院依法判令人保东营市分公司给付巩秀梅保险金150000元（具体数额以评估为准）。
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原审辩称：投保属实，事故发生属实，且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但根据保险条款的规定，保险车辆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或号牌，或者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的，保险公司免除保险责任。本案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保险车辆使用其他机动车的号牌，故人保东营市分公司不应承担保险责任亦不承担评估费、诉讼费。
原审法院查明：2015年4月5日，巩秀梅为发动机号码为06040713087、识别代码（车架号）为LZZ7BXFF06A074468的无牌货车，向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提出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商业保险的请求，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同日予以承保，并签发保险单。其中，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商业保险包括：机动车损失保险，保险金额27900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额10000000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保险金额200000元∕座×1座；不计免赔特约险。上述保险的保险期间均自2015年4月6日0时至2016年4月5日24时。巩秀梅于2015年4月5日交纳全部保险费。2015年6月16日23时0分许，温永康（驾驶证号：370523198801284210，准驾车型：B2，有效起始日期：2011年12月12日，有效期限：6年）驾驶保险车辆沿省道230线由南向北行驶至该路86公里+550米处时，与前方顺行的崔怀文驾驶的鲁G×××××号重型自卸货车发生追尾事故，致温永康受伤、两车受损。2015年6月29日，青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鲁公交认字〔2015〕第0047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温永康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三条、第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崔怀文不承担事故责任。巩秀梅支出施救费5000元。事故发生后，就事故赔偿问题，青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组织事故双方进行了调解。2015年7月16日，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巩秀梅赔偿事故对方车损、施救费、评估费及其他损失共计10760元，并已于当日付清。经人保东营市分公司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山东文正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对涉案车辆损失进行评估。2015年11月6日，该公司作出文正估字（2015）F1101号评估结论书，确定该车损失价值为129430元，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支出评估费6500元。
另查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十项规定，除另有约定外，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机动车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或号牌，或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的，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损失的，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十项规定，除另有约定外，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机动车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或号牌，或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的，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
原审法院查明的上述事实，由巩秀梅提供的保险单、保险费发票、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凭证、保险车辆合格证、温永康驾驶证及道路货物运输驾驶员从业资格证、车损评估报告、评估费发票、拆检费发票、施救费发票，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提供的投保单、商业车险险种告知书、《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山东文正保险公估有限公司车损评估报告、评估费发票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保险合同是双方在自愿的基础上所达成，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均应严格履行。本案中，双方对巩秀梅投保情况、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承保情况、保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等事实均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认定。双方的主要争议是：一、人保东营市分公司主张的保险车辆未取得公安交管部门核发的号牌，其免除保险责任的抗辩主张，应否予以支持？二、保险车辆损失价值的具体确定；三、第三者损失数额的具体确定；四、评估费、施救费应否由被告承担？
对第一个焦点问题，巩秀梅主张，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对涉案车辆投保时系无牌车辆是明知的，且明知该车非新车投保。巩秀梅对保险条款有关保险人免责的相关规定不清楚，投保时系巩秀梅按照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工作人员的要求在其出具的众多材料上签字，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未对包括无号牌出险则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在内的保险人免责情形作出说明，否则，如巩秀梅明知无牌出险不能获得保险赔偿，但仍予投保的事实，则不符合常理。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则认为，保险车辆在事故发生时未取得公安交管部门核发的号牌，符合《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规定的保险人免除保险责任的情形，保险人已将上述规定向巩秀梅作了明确说明，因此不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人保东营市分公司的该抗辩主张不能成立。理由如下：1、巩秀梅的车辆出厂于2012年12月29日，车辆合格证发放日期为2012年12月29日，至巩秀梅于2015年4月5日向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投保时，车辆使用已经两年多之久，已非新车投保。对此，人保东营市分公司签发的保险单亦有明确记载；2、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在接受巩秀梅投保时，已知该车非新车投保，但仍然接受巩秀梅就其无牌车辆投保，并收取巨额保险费；3、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接受未取得号牌机动车的所有人之投保要求，保险事故发生后又以该情形属于保险人免责情形主张不承担保险责任，违背保险合同当事人订立保险合同的缔约目的，也与保险法的立法目的相悖，有违诚实信用原则；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人保东营市分公司签发的保险单上记载，车辆初次登记日期为2012年12月29日，号牌号码为东713087。但是，2012年12月29日实际系涉案车辆合格证的发证日期，713087实为该车发动机号码的后六位。此项事实说明，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在签发保险单时，没有将该车作为未取得公安交管部门核发号牌的车辆对待。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在巩秀梅投保时已将保险条款交付巩秀梅，并对车辆无号牌出险则保险人不赔偿的免责规定向巩秀梅进行了提示。否则，即无法解释巩秀梅在明知其车辆未取得公安交管部门核发的号牌，出险时不能得到保险赔偿的情况下，其仍选择向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投保的事实。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十项、《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十项的规定，对巩秀梅不产生效力。
对第二个焦点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就保险车辆损失价值的确定，因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对巩秀梅单方委托作出的评估结论提出异议，并请求原审法院委托其他评估机构对车损价值重新评估，原审法院据此委托山东文正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对车损价值进行了重新评估。对该评估公司作出的车损评估报告，人保东营市分公司质证后无异议，巩秀梅质证认为应以其诉前委托评估的结论作为定案依据，但未另行提交相反证据。因此，原审法院对山东文正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受法院委托作出的车损评估报告予以确认，并确定保险车辆损失价值为129430元。
对第三个焦点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公安交管部门作为法定的处理道路交通事故的行政机关，依法具有主持事故双方就事故赔偿问题进行调解的权利。本案中，经公安交管部门主持调解，事故双方于2015年7月16日达成赔偿协议，巩秀梅赔偿事故对方损失10760元，并于当日付清。该10760元作为涉案事故中第三者的损失，应当予以认定。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就此提出的抗辩主张，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对第四个焦点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保险人、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本案中，巩秀梅支出的施救费5000元，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费用，依法应由人保东营市分公司承担。巩秀梅主张的诉前评估费7500元、拆检费3000元，因诉讼期间山东文正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受原审法院委托作出的评估结论与其诉前自行委托作出的车损评估结论相差数额较大，故对巩秀梅主张的诉前评估费7500元、拆检费3000元，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诉讼费用的承担，应当按照《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规定执行，在此不再赘述。综上所述，人保东营市分公司应当赔偿巩秀梅保险金145190元（车损129430元+第三者损失10760元+施救费5000元）。巩秀梅的其他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人保东营市分公司赔偿巩秀梅保险金14519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巩秀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300元，减半收取1650元，巩秀梅负担53元，人保东营市分公司负担1597元。
上诉人人保东营市分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免责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应予以支持。《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十项明确约定，除另有约定外，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机动车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或号牌，或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同时上诉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规定，已就保险合同条款中的责任免除、限制责任等情形向投保人做了提示和明确说明。所以该免责条款符合法律的规定，保险条款约定应合法、有效。在约定的免责事由出现时，保险人可以根据该免责条款不予赔付，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规定。二、确认车辆的唯一性信息是车架号和发动机号，上诉人以发动机号码进行投保并无不当，但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未取得公安交管部门核发的号牌是明知的。同时无登记、号牌车辆不能上路行驶，该约定与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一致。有牌照再上路，既遵守了法律又减少了保险风险，因此该条款既合理又合法。如果该条款无效，无牌照车辆上路得到保险保障，直接可能引发公共道路交通安全不稳定的情形发生。投保人、被保险人只要按照法律规定办理相关牌照后上路，就不会涉及保险公司引用此条保险免责条款拒赔。为此，请求：一、依法撤销（2015）青商初字第1225号判决第一项并依法改判，判决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巩秀梅辩称：一、涉案保险合同免责条款无效。（一）上诉人明知涉案车辆无号牌予以承保，系对免责权利的放弃，依法依约均予以承担保险责任。（二）订立保险合同时，上诉人没有明确告知被上诉人免责内容，未尽到明确说明义务。上诉人格式免责条款无效，应承担保险责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法研[2000]5号函，构成“明确说明”包括两方面的要件：一是内容要件，二是形式要件。根据前一要求，保险人应当在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向投保人就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所涉及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作出解释，使其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按照后一要求，保险人的解释应当采用一定的形式。根据举证责任的要求，通常情况下是书面载体的解释。保险单上仅印上有关提示投保人注意的文字不应视为保险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因为提示性文字只能引起投保人对有关条款的注意。如果保险人未对责任免除条款作出合理的解释，即使投保人注意到了，也不一定能够领会其真正的含义。最高人民法院法研[2000]5号函相对而言，更注重于“明确说明”的形式要件，这是因为每个保险合同中有关责任免除条款的内容都不相同。本案中，上诉人没有尽到明确说明的义务，应承担保险责任。二、上诉人认可对涉案无号牌车辆风险承担理赔责任。（一）上诉人自愿承担无号牌车辆保险责任。被上诉人投保时保险车辆未取得号牌，上诉人作为保险人对此明知，且在明知投保车辆未取得号牌的情况下仍予以承保，系双方对涉案无牌车辆承保的合议，应视为上诉人愿意承受投保车辆未取得号牌给其带来的保险理赔风险，故保险事故发生后上诉人不能以投保车辆未取得号牌构成免责事由为由拒绝赔偿。（二）上诉人主动放弃无号牌免责格式合同条款内容。上诉人主动为承保车辆填写不存在的号牌，足以证实上诉人主动放弃无号牌车辆免责格式合同条款内容，双方合意变更对涉案无号牌车辆出险风险予以承保的合同目的。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被保险车辆发生保险事故时未取得号牌保险人应否承担保险责任。上诉人主张，被保险车辆发生保险事故时未取得号牌，违反法律规定且其已对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故其应免除保险责任。被上诉人则主张，上诉人明知涉案车辆无号牌而予以承保，系对免责权利的放弃，依法依约均应承担保险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我国虽对机动车实行登记制度，无牌照车辆上路被法律所禁止，但有关法律、法规并未禁止无牌照车辆上路发生交通事故后保险公司不负赔偿责任，且驾驶无牌照车辆上路亦会有相应的主管部门对有关责任人员进行处罚，因此上诉人以驾驶无牌照车辆上路违反法律规定为由主张免除其保险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其次，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上诉人在承保被上诉人车辆时，保单上明确记载承保车辆已使用的年限为2年，即上诉人对其所承保车辆并非是新车入保是明知的，且上诉人在庭审中亦主张其是以发动机号码作为号牌号码对涉案车辆进行承保，综合上述事实能够认定上诉人在承保涉案车辆时，其对涉案车辆未取得牌照且并非新车是明知。上诉人明知涉案车辆未取得牌照且并非新车而仍然予以承保并收取保费，其以自己的行为向被上诉人表示保险合同具有执行力，即使如上诉人所主张的其已对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并向被上诉人进行了明确说明，但被上诉人基于上诉人的上述行为产生合理期待，因此在发生保险事故时，上诉人再以此为由主张免除保险责任违背了保险合同当事人订立保险合同的缔约目的，故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人保东营市分公司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3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祝卫华
审 判 员 李金增
代理审判员 郭淑娟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吕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