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贺民一终字第25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杨庆来。
上诉人（一审原告）：刘秀英。
委托代理人：杨斯林，广西致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陈致华。
委托代理人：廖芳，广西桂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坤旺林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钟山县公安镇牛庙村委牛庙矿留守处六区。
法定代表人：利迪，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秋帆，广西裕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董全吉。
上诉人杨庆来、刘秀英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钟山县人民法院（2014）钟民初字第4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苏少勋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莫美新、蒙晓华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0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李红担任法庭记录。上诉人杨庆来、刘秀英委托代理人杨斯林、被上诉人陈致华委托代理人廖芳、被上诉人广西坤旺林业有限公司（以下称坤旺公司）委托代理人黄秋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0月7日，被告陈致华向被告坤旺公司购买位于花山林场28、29、31林班伐区的桉木薪材，并以合同形式书面约定木材的规格、数量、价格、交货地点以及购销双方的权利义务。后被告陈致华又与承运人杨家欢等人口头约定，由杨家欢等人自备车辆为陈致华从花山林场的28、29、31林班伐区内装运其所向坤旺公司购买的位于花山林场28.29林班伐区的木材。2013年11月21日下午5时许，死者杨家欢按照先前约定，自行驾车到约定的交货地点，再由坤旺公司的装卸工人帮助杨家欢的桂J×××××号货车装载木材，后杨家欢独自驾驶该货车驶出林班伐区的下山回城。在下山过程中，由于其缺乏安全意识，在临危时未能按照操作规范操作车辆，由于采取措施不当，致使车辆翻下山谷，酿成事故的发生。另查明，在事故发生后，钟山县交通警察大队对该事故进行了现场勘察，于2013年12月3日作出第452472013002-E号路外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系死者杨家欢自身操作不当造成的。又查明，两原告系死者杨家欢的父母，其共同生育了两男两女，分别是杨秋英、杨家欢、杨秋妹、杨家强四人。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是：被告陈致华是否应当对本案事故的发生承担相应的责任？被告陈致华辩称自己与死者杨家欢只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而原告诉称双方系雇佣关系？依据我国法律规定，运输合同关系是指承运人和托运人之间订立的将旅客或者货物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费的合同关系，合同双方为地位平等的民事主体。而雇佣关系，则要求雇工的行为受雇主的意志支配和约束，双方存在监督与被监督、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其地位不平等。雇工与雇主之间的关系较为稳定、长期，反映的是一种持续性的生产要素结合关系。雇工一般从事的是雇主的日常事务，领取报酬的方式比较固定，通常是一周、一月领取，呈周期性的，其工作地点必须在雇主指定的地方工作的。结合本案分析，首先，杨家欢等人为被告陈致华运输木材，系按照陈致华的要求，为其提供货运业务。陈致华告知杨家欢等人的起运地点及货物到达地，并就购买的木材约定由生产企业坤旺公司帮助杨家欢等人装车后，对已装载好的木材按照陈致华要求运送到指定地点。陈致华与各个承运人就货物运输的标的物、货物送达地点及运费结算方式进行了口头约定。其次，从另一承运人陶贵福陈述的运费结算方式来看，托运人（买方）与承运人是以木材运输费用的方式进行对价支付，而不是以工资的形式支付报酬，其费用的支付也是不固定的，临时性的。综上所述，本案中，死者杨家欢与被告陈致华之间的地位平等，杨家欢在运输过程中并不受到陈致华的支配和约束，被告陈致华也没有为承运人杨家欢运输行为提供相应的车辆及人员，亦未对其工作进行监督、管理。故杨家欢与陈致华之间系货物运输合同而非雇佣关系，双方并未建立起雇佣劳动关系。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本案中，原告方向该院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死者杨家欢与被告陈致华之间存在雇佣关系的事实，其诉称死者系被告陈致华的雇工，并要求被告陈致华承担雇主责任，该院不予支持。第二，被告坤旺公司是否应当对本案事故的发生承担相应的责任？钟山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路外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此次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系死者杨家欢自身交通安全意识淡薄，未能按照操作规范操作车辆，临危时采取措施不当造成的。虽然事故的发生系在被告坤旺公司所承包林场伐区内的临时通道，从原告方提供的事故现场的照片来看，该临时通道的部分路基存在有松陷的情况，但两原告并未能提供相关证据证实事故的发生与该部分路基的松懈存在因果关系，而从杨家欢前两次的运输行为表明，即使在严重超载的情况下依然能在该通道上驾车通行。故对于两原告诉称本案事故的发生完全系因事发通道存在巨大安全隐患所造成，并要求对该事发路段负有安全管理责任的坤旺公司承担相应民事赔偿责任的诉请，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该院判决：驳回两原告杨庆来、刘秀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77元（已减半收取，两原告已预交1125元），由两原告杨庆来、刘秀英负担。
上诉人杨庆来、刘秀英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没有依法认定陈致华与坤旺公司签订的《薪材购销合同》的无效性。这个所谓的“购销合同”违反了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是无效的。“购买薪材（木材）”属于林木经营加工的范畴。我国实行林木经营加工许可证制度和木材运输许可证制度。陈致华真的是向坤旺公司“购买”薪材（木材）违反我国《森林法实施条例》第34条、35条规定，属于涉嫌非法经营，不但其“购销”行为无效，而且应当追究其非法经营的法律责任；陈致华由于没有依法取得木材经营加工和木材运输许可证，涉嫌非法收购、运输林木，从而规避适用《安全生产法》等法律。一审认定杨家欢“自行驾车”到林区山上装运薪材（木材）回城和缺乏安全意识，“在临危时未能按照操作规范操作车辆，采取措施不当，造成翻车事故”；一审判决采信钟山县交警队的第4524272013002-E《路外交通事故认定书》是错误的。车辆翻下处的路面有松软下陷的缺口，且路面不足2.4米。对这一重大安全隐患视而不见，在下结论时未作任何表态，违反了有关事故认定规程，是依法不能采信的；一审没有陶贵福这个所谓证人及证言出现也不经双方质证。
二、一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错误，杨家欢每拉一趟木材的过磅单却是由坤旺公司收集，并记在陈致华的名下，并由坤旺公司与陈致华结账，最后受益人是陈致华而非杨家欢；陈致华与杨家欢的关系是雇佣关系。雇佣关系除存在长期、稳定的关系这种情形外，也不排除双方存在临时的，甚至是一次性的关系；本案陈致华非法收购运输坤旺公司的木材，实为分包坤旺公司林区经营的一部分业务（即运输）。其本应依法履行对木材运输人员的监督、管理义务而不履行。陈致华没有按杨家欢的每一趟运输计付运费，而是事后累计计付劳动报酬。
三、一审判决由于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陈致华应当依照最高法《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1条的规定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应当认定坤旺公司负事故的全部责任。钟山县交警队的《认定书》所作出的杨家欢负事故全部责任结论的事实依据严重不足，该《认定书》表明，交警队仅有事故现场图，现场勘查笔录、事故照片、事故尸体检验报告，而这些“证据”，没有任何一个能表明杨家欢如何违反操作规范，如何采取措施不当。因此，交警队所作出的上述判断完全是凭空推测，况且，交警队还严重忽视了事故发生时现场路面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事实。从交警队拍摄的现场照片上看：路面狭窄，仅2.4米；路基松软下陷，有崩塌的缺口；路面靠山坡的一边，有突出的硬石。车辆通过极容易造成车辆不平衡而失控。生产场所发生的事故，就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单单是交警部门由于其职权的局限性是无法全面分析判断本案事故的性质和责任的，本案应当由政府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有关部门来认定事故性质和划分责任。
本案是一起由陈致华涉嫌非法经营，非法雇佣人员并违反安全生产法律法规引起的安全生产事故，坤旺公司没有对陈致华进行资质审查违法将其业务对无资质的私人发包，且没有尽到安全生产监管责任，坤旺公司对陈致华的非法经营负有连带责任，也是直接责任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对事故的定性错误、认定法律关系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实体处理错误。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陈致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陈致华与坤旺公司订立的《薪材购销合同》没有违反国家的强制性规定，是有效合同。薪材是准许公民自由交易的，上诉人主张陈致华的行为违法，没有法律依据。上诉人主张杨世标是陈致华的搭档，陈致华与杨世标没有搭档事实，故也无所谓搭档责任，陈致华与杨家欢没有任何关系，杨家欢不存在所谓的按陈致华要求运输木材的行为。杨家欢作为一个经过特别培训考核取得驾驶资格的大型货车驾驶员，在从事运输行为过程中，操作不当和运输装载过重，是客观过错事实，应当由其承担运输过程的风险；陈致华没有与杨家欢存在雇佣关系，也没有其他关系。上诉人主张陈致华没有每日与杨家欢结帐，也无法做到每天结帐；上诉人主张本案杨家欢死亡属于安全生产事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是杨家欢的个人运输行为，不属于《安全生产管理法》所调整的范围；钟山交警大队的《路外交通事故认定书》合法有效。一审依法采信钟山交警大队的《路外交通事故认定书》作出了相应的判决，该认定事实正确，判决公正。上诉人失去家人产生困难应由政府和社会予以解决，不能无理强加给陈致华。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
被上诉人广西坤旺林业有限公司辩称：一、上诉人认为购买薪材属于林木加工经营范畴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薪材顾名思义不属于可用于加工之材，购买薪材的行为不可能是林木加工经营的范畴，国家对薪材的加工和运输没有任何的限制，不属于特殊主体身份，上诉人以此为由主张《薪材购销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案是由于受害人是驾驶自己所有的车辆，从事运输过程中发生意外引起赔偿纠纷，《薪材购销合同》是否有效与事故的发生没有因果关系；上诉人否定杨家欢操作失误的事实是错误的。钟山县交警大队作出的第4524272013002一E号《路外交通事故认定书》既符合客观事实又已取得了当事人的认可，其异议当然不能成立。
二、上诉人主张一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认为杨家欢与陈致华建立的是雇佣关系，又主张陈致华与坤旺公司是承包关系从而推导出坤旺公司对杨家欢的死亡负有责任。首先，杨家欢用自己所有的车辆为他人运送货物，收取运费，这样的关系是典型的运输合同关系而不是雇佣合同关系。其次，坤旺公司与陈致华建立的是买卖关系，坤旺公司与陈致华是平等主体的合同当事人，坤旺公司对陈致华没有任何领导、监督和管理的职责。陈致华个人的行为与坤旺公司没有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上诉人主张坤旺公司对陈致华的行为负有责任的观点是不能成立的。
综上所述，杨家欢是受过专业资格培训的汽车驾驶人员，他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其个人行为产生的后果由其个人承担。本案不是安全生产事故，不属于安全法范围；坤旺公司没有监督、管理责任，且上诉人认为交警队的责任认定书超越责任是不正确的。至于杨家欢发生事故对其家庭造成的困难属于社会和政府救济的范畴，不能够无法律依据地强加、或转嫁到坤旺公司的身上。请求人民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的相关规定，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有以下争议：被上诉人陈致华与杨家欢口头约定有异议，陶贵福证人证言是否作认定案件事实依据。
上诉人杨庆来、刘秀英对争议事实的意见：对一审判决认定陈致华又与承运人陶贵福、杨家欢口头约定有异议，没有出现过陶贵福这一证人，且其证言也未经双方质证，是杨家欢接到陈致华的搭档杨世标的电话，按其要求为陈致华运输木材的；一审判决认定杨家欢缺乏安全意识错误，这只是一种主观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
被上诉人陈致华对争议事实的意见：一审判决认定陈致华又与承运人陶贵福、杨家欢口头约定有异议，实际上陈致华不认识杨家欢，没有与杨家欢有口头约定，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
被上诉人广西坤旺林业有限公司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
本院对当事人争议事实的分析和认定：对于陶贵福的证人证言是否采信与陈致华是否认识杨家欢，不影响本院对被上诉人陈致华与杨家欢运输合同法律关系的认定。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第的规定，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本案中，被上诉人陈致华向被上诉人坤旺公司购买位于花山林场28、29、31林班伐区的桉树薪材，由杨家欢驾驶自备车辆为陈致华从花山林场的28、29、31林班伐区内装运桉树薪材下山过程中车辆翻下山谷，造成杨家欢死亡的事故。事故发生后，钟山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路外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此次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系死者杨家欢自身交通安全意识淡薄，未能按照操作规范操作车辆，临危时采取措施不当造成的。上诉人认为交警作出的上述判断完全是凭空推测和严重忽视了事故发生时现场路面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与本案认定的事实不相符，本院不予采信。被上诉人陈致华与杨家欢之间的行为符合运输合同的特征，故上诉人提出的“受害人杨家欢每拉一趟木材的过磅单却是由坤旺公司收集，并记在陈致华的名下，并由坤旺公司与陈致华结账，最后受益人是陈致华而非杨家欢，陈致华没有按杨家欢的每一趟运输计付运费，而是事后累计计付劳动报酬，陈致华与杨家欢的关系是雇佣关系，被上诉人应承担赔偿责任”上诉理由，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认为本案是安全生产事故，安全事故是指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意外的突发事件的总称，通常会造成人员伤亡或财产损失，使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中断。安全生产法适用的范围只限定在生产经营领域。本案中的被上诉人陈致华与杨家欢之间运输合同不属于生产经营活动中的安全问题，不属于安全生产法的调整范围。而坤旺公司与陈致华建立的是买卖法律关系，本案中的交通事故不是坤旺公司在其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意外的突发事件。上诉认为本案应当由政府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有关部门来认定事故性质和划分责任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杨庆来、刘秀英上诉无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54元由上诉人杨庆来、刘秀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少勋
代理审判员 莫美新
代理审判员 蒙晓华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 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