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绍民终字第14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盛关夫。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何正桥，浙江点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建忠。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调花。
上述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王松，浙江明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盛关夫因与被上诉人金建忠、周调花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5）绍柯民初字第14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盛关夫及委托代理人何正桥、被上诉人金建忠及其与被上诉人周调花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2月31日，原告金建忠父亲、原告周调花丈夫金泉定在拆除由被告承包的旧房工程中，不慎发生意外，经抢救不治身亡。2015年1月2日，两原告与被告在夏履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签订编号为2015年001的《人民调解协议书》，调解内容如下：1.今由盛关夫一次性赔偿金泉定家属死亡补偿金、丧葬费等一切费用共计61万元。2.金建忠配合盛关夫涉及与莲东村委的责任纠纷，并提供相应资料等。3.履行方式、时限：分两次付清，第一次于2015年1月3日上午付41万元；第二次于2015年1月31日上午付清余款20万元。4.本协议经双方当事人签字后生效，具有法律效力。协议签订后，被告支付原告第一笔款项41万元。后经原告催讨，被告拒绝支付第二笔款项20万元，原告遂起诉来院，酿成纠纷。另查明，原告为本案赔偿事宜曾向该院起诉本案被告及绍兴市柯桥区夏履镇莲东村民委员会，后原告撤回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生命、健康面前人人平等，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是：1.本案是否应当追加柯桥区夏履镇莲东村民委员会作为本案的共同被告？2.原告提供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可否作为本案赔偿的依据？关于焦点一，该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本案中，两原告之亲属金泉定经被告指派，在拆除由被告承包的旧房工程中，不慎发生意外，经抢救不治身亡之事实业经审理查明，被告作为金泉定之雇主，依法应当对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的人身损害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被告辩称自己是召集人，金泉定是在给莲东村委拆除旧房过程中不慎掉下致死，莲东村委应当作为共同被告，相关赔偿款项应当由莲东村委赔偿，并要求追加莲东村委为本案共同被告。为此，该院认为，因本案系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调解协议以后，当事人之间就协议履行发生争议引起的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一条之规定，当事人之间的纠纷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协议后，一方当事人不履行调解协议，另一方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应以对方当事人为被告。现原告列盛关夫为本案被告，无论从实体上还是程序上均符合法律之规定，该院予以照准。被告该项辩称，既与本案查证事实不符，亦与法不符，该院不予采纳。关于焦点二，现原告以双方订立的上述《人民调解协议书》为据，要求被告支付剩余赔偿款20万元；被告则辩称，该协议签订时，违法了双方自愿原则，且被告系受胁迫所签，应当认定为无效。该院认为，人民调解，是指人民调解委员会通过说服、疏导等方法，促使当事人在平等协商基础上自愿达成调解协议，解决民间纠纷的活动。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本案中，原告提供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形式符合法律规范，内容亦未违反法律、法规等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被告作为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该能完全理解由此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其辩称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签字，仅有己方陈述，无其他有效证据佐证，其理由明显不能成立，故该院对被告该项辩称，不予采纳。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剩余赔偿款20万元，理据充分，该院予以支持。被告所持抗辩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关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未按期付款之利息，因本案系侵权之诉，并非违约之诉，故原告该项诉请，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盛关夫尚应支付原告金建忠、周调花赔偿款200000元，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原告金建忠、周调花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31元，减半收取2166元，由被告盛关夫负担，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缴纳。
上诉人盛关夫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本案拆除的旧房系莲东村民委员会所有，上诉人及金泉定系共同给莲东村民委员会提供劳务的人。金泉定在提供劳务拆除旧房过程中不慎受伤死亡，受益人莲东村民委员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另外，金泉定受伤是其私自没有采取安全防范错误违规拆除才导致墙体倒塌发生事故，根本没有受上诉人指派，故原审法院认定金泉定系上诉人指派拆除旧房事实认定错误。二、人民调解协议无效。退一步讲，即使金泉定受雇于上诉人，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也是无效的，理由如下：1、该调解协议违反自愿原则。协议签订当晚，上诉人经莲东村民委员会人员通知到达村委会，派出所、司法所等十几个人要求上诉人在协议上签字，上诉人不肯签字，派出所人员不让上诉人走，签字才能走。上诉人系被强迫签订调解协议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的规定，调解协议无效。2、人民调解应当经双方同意调解，才产生调解程序，但涉案调解协议签订时调解机构根本没有告知调解事项，也没有告知调解内容，另外双方也没有到场，而上诉人是在派出所人员强迫下在已经打好的调解协议上直接签字的。3、涉案调解协议事项违反基本事实，金泉定系为莲东村民委员会拆除旧房发生事故的，但调解协议故意掩盖这一事实。莲东村民委员会没有对拆除工程进行招投标，也没有将工程委托给有资质的单位，故莲东村民委员会违反法律规定，存在重大过错。调解协议回避了莲东村民委员会的违法事项，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属无效。三、原审法院未追加莲东村民委员会为被告，程序不当。此外，本案应当适用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而不是工伤赔偿标准，赔偿数目也是不对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两被上诉人金建忠、周调花共同答辩称，一、原审法院在原审过程中已经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详细的调查，且在（2015）绍柯民初字第612号案件也进行了明确的调查，本案事实是毫无争议的。二、涉案调解协议是经夏履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依法进行调解，并由上诉人与两被上诉人共同签字认可的，且上诉人已经按照调解协议内容的约定已经于2015年1月3日支付了41万元调解款项。由于上诉人未按照调解协议之约定支付剩余20万元款项，两被上诉人才基于涉案调解协议起诉要求其继续履行约定，如此才形成本案诉讼。因此，上诉人所称的调解程序不当以及受人强迫签订协议，这均与事实不符。从现有的履行情况看，上诉人对于涉案调解协议的内容应该是认可的。三、对原审法院程序是否应当追加莲东村民委员会为被告的问题，原审法院作为一个焦点问题进行了详细的阐述，法律适用正确。对于赔偿数额，在（2015）绍柯民初字第612号案件中被上诉人作为原告提供了一份收入证明，证明了死者金泉定其日工资是300元。在质证过程中，上诉人盛关夫对此也予以认可。况且，本案即使按照人身损害赔偿标准来赔偿，61万元是远远低于实际损失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经上诉人盛关夫申请，本院准许证人盛某甲、柯某、盛某乙二审期间出庭作证。证人盛某甲陈述协议签订那天村委晚上很热闹，其在走廊上，盛关夫及派出所、村里的人在里面，盛关夫要走时具体没有看到派出所采取什么措施。证人柯某陈述那时镇里面的人、派出所的人在里面，外面围着很多人，其也在外面看，上诉人喉咙有点响，没有看到有人动手。证人盛某乙陈述那天晚上9点多，其在村委外面听听，盛关夫他们在里面，其没有看到有人拉拉扯扯。上诉人质证认为，上述证人证言可以证明派出所、镇里面的人要求盛关夫在村委签字，证言是真实可信的，应该作为有效证据使用。两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证人仅是看到盛关夫跟镇政府、派出所在村委调解，但是没有看到上诉人所说的胁迫、不符合调解程序的情况，证人证言反映了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合法性和合理性。本院认为，上述证人均陈述涉案调解协议签订当日，他们到达村委会后仅在外面围观，并未进入开展调解的村委办公室，且明确表示没有看到派出所等人员对上诉人实施言语或动作上的胁迫等情况。因此，上述证人证言不能证明上诉人有关其系他人强迫下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的主张。
被上诉人金建忠、周调花在二审期间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如下事实：2015年1月2日，两被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夏履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签订编号为2015001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内容主要如下：纠纷主要事实、争议事项：2014年12月31日上午8点左右，金泉定在莲东村盛关夫承包的旧房拆除工程中，不慎墙体倒塌，发生意外，后即送绍兴市柯桥区中心医院抢救，因抢救无效死亡。现双方要求协商调解解决。经调解，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今由盛关夫一次性赔偿金泉定家属死亡补偿金、丧葬费等一切费用共计61万元。2、金建忠配合盛关夫涉及与莲东村委的责任纠纷，并提供相应资料等。3、履行方式、时限：分两次付清，第一次于2015年1月3日上午付41万元；第二次于2015年1月31日上午付清余款20万元。4.本协议经双方当事人签字后生效，具有法律效力。人民调解员、记录人均在该人民调解协议书上签名，柯桥区夏履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亦加盖了印章。协议签订后，上诉人支付两被上诉人第一笔款项41万元。后经两被上诉人催讨，上诉人拒绝支付第二笔款项20万元，两被上诉人遂向原审法院起诉，酿成纠纷。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人民调解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及证人证言，在派出所、司法所及镇、村两级有关人员的组织下，被上诉人方与上诉人方于2015年1月2日就赔偿事宜进行了长时间的协商，在协商过程中、签署调解协议书时上诉人方也有多名亲属在场。在调解协议签字后的第二天，上诉人按照协议之约定向两被上诉人支付了第一笔赔偿款41万元。现上诉人主张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违反自愿原则、调解程序有问题，系派出所、司法所工作人员强迫调解的，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内容系两被上诉人方与上诉人方在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下商定的，约定的赔偿标准及金额不同于法院裁判并无不可，责任承担的约定也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因此，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不存在法定无效的情形。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二十九条，在上诉人与两被上诉人签字、按指印，人民调解员签名并加盖了柯桥区夏履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印章后，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当即生效。当事人不是同时到场签字，不影响人民调解协议书的效力。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之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上诉人未按照约定于2015年1月31日上午支付余款20万元，原审法院根据两被上诉人之诉请，按照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之约定，判令上诉人支付两被上诉人剩余款项20万元，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一条之规定，不追加莲东村委参加诉讼，程序合法。综上，上诉人盛关夫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之规定，人民调解协议书具有民事合同性质。根据民事起诉书载明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两被上诉人系基于人民调解协议书之约定要求上诉人继续履行支付20万元款项的，故本案纠纷实质上应为合同纠纷，本院对原审法院确定的案由予以相应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31元，由上诉人盛关夫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艳
审 判 员 楼晓东
代理审判员 王 翠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赛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