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终字第10826号
上诉人（原审互为原、被告）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警备东路6号西区一号院。
法定代表人唐兵，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康倩，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互为原、被告）熊大鹏，男，1976年10月18日出生。
上诉人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合航空公司）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004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2月，熊大鹏起诉至原审法院称：2010年1月22日，我从中国国际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际航空公司）调入联合航空公司从事飞行岗位工作，双方签署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因对工作环境不适应，我于2014年8月7日向联合航空公司发出了书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联合航空公司立即停止了我的飞行工作，但对离职一事迟迟不作答复。现我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联合航空公司为我办理空勤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空勤登机证转移手续；2、我不向联合航空公司支付培训费150万元；3、联合航空公司按每月6.2万元的标准赔偿我自解除之日起至联合航空公司转移上述手续之日止的延迟退工经济损失。
联合航空公司答辩并起诉称：熊大鹏第一项诉讼请求不属于劳动争议受理范围；其第二项关于培训费的诉讼请求，坚持我公司诉讼请求；熊大鹏一直没有离职，应该是支付招录培训补偿费后才能办理相关离职手续，且6.2万元标准也与实际不符。民航局规定劳动争议期间，飞行员不能办理流转和新用工，所以即便我公司为熊大鹏办理了社会保险、档案及离职手续，熊大鹏也无法到新公司工作，所以不存在延迟退工损失。2009年12月22日，国际航空公司与我公司及熊大鹏签订了《飞行员流动补偿协议》，国际航空公司同意熊大鹏流动至我公司工作，我公司向国际航空公司支付招用补偿费150万元。我公司在向国际航空公司支付了招用补偿费后，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此后，根据《劳动合同书》及民航局规定，我公司定期对熊大鹏进行了各类飞行技术培训。此外，我公司还以熊大鹏在我公司持续工作为前提条件根据书面约定为其提供了安家补贴费等福利。熊大鹏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给我公司造成了高额的财产损失。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及《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规定，以及《劳动合同书》和有关安家补贴费等福利的书面约定，熊大鹏应赔偿我公司为其支付的招收录用及培训费用，并退还安家补贴费。另根据上述文件，终止和解除劳动合同的飞行人员，应当根据现行航空运输企业招收录用培训飞行人员的实际费用情况，参照70-210万元的标准向原单位支付费用。现我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熊大鹏：1、支付培训费1710390元；2、支付补偿费2100000元；3、支付招用补偿费1500000元；4、返还安家补贴费150000元。
熊大鹏针对联合航空公司的起诉辩称：我不同意联合航空公司的前三项诉讼请求，该三项诉讼请求有重复且不合理，没有合同及法律依据。关于培训费，没有明确合法依据及有效证据予以证实。联合航空公司进行的模拟机复训是依据中国民航局的规定必须履行的义务，该训练是保持资格的性质而非提高技能的性质，其目的也是为飞行员飞行执照连续有效和联合航空公司获取巨额利润的需要，不属于劳动合同法规定的专业技术培训。关于补偿费，该补偿费计算依据是民航局2005年104号文件，针对的仍是培训费，其中初始培训费以70万为基数，但我是国际航空公司流动到联合航空公司的，初始培训在国际航空公司完成，与联合航空公司无关，其计算210万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案系解除劳动合同纠纷，民航局2005年104号文件针对的是飞行人员流动补偿，所以该文件不适用于本案。关于招用补偿费，用人单位招用员工不是卖身，不是终身合同，我为联合航空公司服务近五年，按劳动部办公厅劳办发1995年264号文件规定的服务期递减，这部分费用不应支付。用人单位招录费用属于损失赔偿，其适用情形应为劳动者违反法律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我系依法解除劳动合同，故返还招用补偿费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我同意返还联合航空公司安家补贴费。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熊大鹏于2014年8月6日向联合航空公司邮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联合航空公司于2014年8月7日予以签收，仲裁委员会裁决双方劳动关系于2014年9月7日解除，双方均未就该裁决内容提出起诉，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之规定，认定联合航空公司与熊大鹏劳动合同关系于2014年9月7日解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款“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在十五日内为劳动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之规定，劳动合同解除后，联合航空公司应当为熊大鹏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及办理人事档案及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亦应为熊大鹏办理飞行员技术档案转移手续，即为熊大鹏办理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驾驶员飞行记录簿、空勤登机证的转移手续。关于培训费，飞行员具有专业性及特殊性，属于高技能人才，需要长时间的能力培养过程及持续的能力保持过程。联合航空公司在招录熊大鹏时曾向国际航空公司支付了150万元的招录费用，熊大鹏经招录进入联合航空公司工作四年有余，在此过程中联合航空公司必然对其进行过持续不断的培训并支付了相应培训费用，联合航空公司亦提交了相应的证据证实其所付培训费用，故熊大鹏提出与联合航空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应当支付联合航空公司相应的招收录用培训费。为切实维护航空安全，结合本案事实并参考中国民用航空局相关规定，酌情判决熊大鹏支付联合航空公司招收录用培训费200万元，联合航空公司超出之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迟延退工经济损失，由于系熊大鹏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并非由招用单位与原单位及飞行员协商一致后进行流动，与联合航空公司就招收录用培训费问题存在争议尚未解决，且联合航空公司在未安排熊大鹏飞行的情况下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向其支付了工资，并正常缴纳社会保险，故对熊大鹏要求联合航空公司支付其延迟退工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熊大鹏同意返还联合航空公司安家补贴费15万元，对此予以确认。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8月判决：一、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与熊大鹏劳动合同关系于二○一四年九月七日解除；二、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为熊大鹏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三、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为熊大鹏办理人事档案及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四、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为熊大鹏办理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驾驶员飞行记录簿、空勤登机证的转移手续；五、熊大鹏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招收录用培训费二百万元；六、熊大鹏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安家补贴费十五万元；七、驳回熊大鹏其他诉讼请求；八、驳回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联合航空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称：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尚未解除，无需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相关档案和手续不具备转移条件，且技术档案转移不属于劳动争议案件受案范围；熊大鹏应当按照实际费用情况向我公司支付全部招录培训费，并按照“五部委文件”要求向我公司支付补偿费。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第一、二、三、四、七项，改判驳回熊大鹏的诉讼请求，支持其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熊大鹏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2009年12月22日，甲方国际航空公司与乙方联合航空公司、丙方熊大鹏签订《飞行员流动补偿协议》，载明甲方同意丙方流动至乙方工作，乙方同意为此向甲方支付招用补偿费用150万元。2010年1月22日，联合航空公司与熊大鹏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其中第十九条约定“乙方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可以解除本合同”；第三十五条约定“乙方从事飞行驾驶工作的，双方应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乙方提前解除劳动合同的，应根据国家法律法规和行业规定，经甲方同意并补偿相关培训费用后方可办理离职手续”。2010年4月2日，联合航空公司与熊大鹏签订《飞行员安家补贴费协议书》，约定联合航空公司同意给予飞行员熊大鹏一次性安家补贴费15万元，飞行员因飞行技术停飞并离开公司、飞行员技术停飞以外违反国家法律法规或公司规章制度等主观原因致使无法担任飞行员一职或飞行员在十五年服务期内申请或自行到其他公司工作的，应一次性全部返还15万元安家补贴费。
2014年8月6日，熊大鹏向联合航空公司邮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内容为“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我于2010年1月22日与贵司建立劳动关系，我现通过公证形式向贵司发送《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一、要求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二、请贵司按照法律规定为我办理解除劳动合同的手续，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飞行员技术履历档案等手续的转移。”2014年8月7日，联合航空公司签收了熊大鹏邮寄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联合航空公司自2014年9月起未再为熊大鹏安排飞行任务，并开始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向熊大鹏按月发放工资，为熊大鹏正常缴纳社会保险。
2014年9月9日，熊大鹏向北京市丰台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丰台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确认双方于2014年9月7日解除劳动关系，并要求联合航空公司为其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办理人事档案及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将空勤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空勤登机证移交至中国民用航空华北地区管理局，支付因延迟转移档案的经济损失110万元。2014年10月20日，联合航空公司向丰台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熊大鹏支付培训费、补偿费、招用补偿费及返还安家补贴费。丰台区仲裁委于2014年12月2日作出京丰劳仲字（2014）第2700号裁决书，裁决：1、双方劳动关系于2014年9月7日解除；2、联合航空公司为熊大鹏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3、熊大鹏支付联合航空公司培训费150万元；4、熊大鹏返还联合航空公司安家补贴费15万元；5、驳回熊大鹏的其他仲裁请求；6、驳回联合航空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熊大鹏与联合航空公司均不服该裁决，分别起诉至原审法院。
诉讼中，熊大鹏主张其按照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提前三十日向联合航空公司送达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双方劳动合同关系已经于2014年9月7日解除，联合航空公司应为其办理离职手续，包括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转移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办理空勤人员健康记录本、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驾驶员飞行记录簿、空勤登机证转移手续，不再要求办理体检合格证、飞行经历记录本、飞行员执照的转移手续。
联合航空公司认可空勤人员健康记录本、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驾驶员飞行记录簿及空勤登机证保管于其公司，但主张根据劳动合同约定，熊大鹏支付招录培训费用后才可以办理上述离职手续；熊大鹏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应向其公司赔偿相关损失。联合航空公司提交《飞行员训练大纲》之《初始训练提纲》、《升级训练提纲》、《定期复训训练提纲》及《应急生存训练》复印件、《驾驶员飞行记录簿》、2010年2月23日《模拟机飞行训练合同》及其补充协议、2011年6月23日《合同》及付款通知和发票、2011年3月31日《培训合同》、2009年11月10日《合同》及发票和飞行训练费明细、2013年5月6日《培训合同》及发票和飞行训练费明细、2014年5月29日《培训合同》、2014年《培训合同》、飞行学院收据及培训收费通知单、《飞行员薪酬管理规定》、《训练小时补助发放表》及《食宿交通补助发放表》等作为证据，并称熊大鹏作为受训飞行员，其公司按照《飞行员薪酬管理规定》向熊大鹏及教员发放的训练小时费及食宿交通补助也属于培训费范畴。
熊大鹏对《飞行员训练大纲》及《驾驶员飞行记录簿》真实性不持异议，对其余证据不予认可；认可参加过联合航空公司组织的培训，但主张其参加的培训系按民航局的要求保持飞行资格以便为联合航空公司提供劳动进行的训练，并非提高技能的专业技术培训，且训练大纲上列举的部分项目其并未实际受训，只是联合航空公司在记录簿上加盖了其名章，地面培训是群体性授课，不应把培训费计算在其一个人身上；认可收到了联合航空公司支付的训练小时费及食宿交通补助，但不清楚计算方法及具体明细；并认为《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针对的是飞行人员流动补偿，不适用于本案。联合航空公司认可熊大鹏所述地面培训的授课形式及训练大纲中的主要培训项目是保持飞行职业运行必须要完成的。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及《飞行员流动补偿协议》、《劳动合同书》、《飞行员安家补贴费协议书》、《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银行卡客户交易查询记录、《飞行员训练大纲》、《驾驶员飞行记录簿》、京丰劳仲字（2014）第2700号裁决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联合航空公司并未针对仲裁裁决的双方劳动关系于2014年9月7日解除及联合航空公司应当为熊大鹏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办理人事档案及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提起诉讼，其公司在二审上诉请求中对此提出异议，本院不予支持。联合航空公司认可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驾驶员飞行记录簿及空勤登机证保管于其公司，在双方劳动关系解除的情况下，联合航空公司应为熊大鹏办理上述档案、证照的转移手续。
熊大鹏系以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的形式单方个人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并非《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中规定的航空运输企业招用其他航空运输企业在职飞行人员应向原单位支付费用的情形，故联合航空公司要求按照该文件由熊大鹏向其公司支付210万元补偿费，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飞行员作为专业性较强的高技术人才，需要严格的飞行准入和资质管理，以及长期的能力培养和保持过程。联合航空公司在招用熊大鹏时向国际航空公司支付了150万元的费用，并在熊大鹏工作期间对其进行了持续的飞行培训，熊大鹏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应当对联合航空公司的上述费用支出进行相应的补偿。但熊大鹏已为联合航空公司工作四年有余，联合航空公司认可对飞行员进行培训亦是其公司航空运营所必需，故考虑到不同培训项目的性质、方式，以及联合航空公司提交票据的情况，原审法院结合本案事实并参考中国民用航空局相关规定酌情确定的熊大鹏支付联合航空公司的招收录用培训费数额并无不当。
综上，对于联合航空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所作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熊大鹏、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各负担10元（均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联合航空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洁
代理审判员 庞 妍
代理审判员 李 昂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戴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