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民终1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红民，女，汉族，1963年2月23日生，靖宇县大地煤业有限公司股东，住吉林省靖宇县。
委托代理人：国巨明，吉林大华铭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ＸＸＸ，吉林大华铭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代东，男，汉族，1962年8月4日生，住吉林省抚松县。
委托代理人：王洪刚，吉林吉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红民与被上诉人李代东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11日作出（2014）白山民二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判决后双方均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于2015年6月13日作出（2015）吉民二终字第44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25日作出（2015）白山民二初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苏红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苏红民及其委托代理人国巨明、ＸＸＸ，李代东的委托代理人王洪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1年5月26日，李代东、苏红民签订协议书约定，甲（苏红民）乙（李代东）双方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则，经友好协商就靖宇县大地煤业有限公司大地煤矿（原信泰煤矿）的有关问题一致达成如下协议：一、苏红民以2600万元人民币整体收购李代东在信泰煤矿投入的矿井上、下的全部固定资产以及苏红民向李代东借款3306000元人民币（含在2600万元以内），同时约定苏红民于2011年5月31日前付给李代东300万元，苏红民取得采矿权半年内（2011年底前）付给李代东1300万元，2012年6月30日前付给李代东1000万元；二、协议签订后，原矿上全部固定资产（以金石评估所的评估为准）归苏红民接管，以接收清单为准（接收清单附后），苏红民自主办理采矿手续，主持矿山的生产经营活动，独立承担法律责任，任何风险收益、利润盈亏均与李代东无关，苏红民有权自主处理使用支配矿上的一切设施、设备等固定资产。苏红民在5月31日前支付给李代东300万元（以银行汇款为准），接收矿上所有固定资产的使用权……五、煤矿因国家政策造成的矿权灭失此合同作废，苏红民将按接收清单归还李代东固定资产，且补齐李代东的前期借款差额（以通化中院退回的煤矿购买款中扣除）；六、以上协议一式两份，苏红民、李代东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双方签字之日起此合同生效。协议签订后，苏红民给付李代东300万元。关于矿井交付时间，李代东称是协议签订当日，而苏红民提请的证人张开智出庭时陈述是2011年6月份。信泰煤矿的副井现已经坍塌。
另查明，2009年6月30日，金石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出具《资产评估报告》，对信泰煤矿的存货、房屋建筑物、井巷建筑物、机器设备和采矿权进行了评估：固定资产（房屋建筑物584300元，井巷构筑物3613900元，机器设备1384600元）评估价值5582821元。其中苏红民主张的李代东未交付或灭失的固定资产包括食堂120平方米、消防池有争议、矿上全部电缆、副井坍塌、33台矿车、装载机、8台运输机及2台主扇。该部分资产评估价值为657625元（食堂120平方米28800元＋消防池有争议18000元＋矿上全部电缆162080元＋副井坍塌178849元＋33台矿车66000元＋装载机11万元＋8台运输机89256元＋2台主扇4640元﹦657625元）。庭审中，苏红民放弃对矿上地面铁道的主张。
2009年12月29日，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被执行人胡秉新罚没一案作出（2009）通中执字第4号民事裁定书，内容为：“通化中院委托吉林金石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对信泰煤矿进行评估，结论为：该矿纳入评估范围资产的评估价值为16268900元，其中流动资产369400元，固定资产（房屋建筑物584300元，井巷构筑物3613900元，机器设备1384600元）5582821元，无形资产10316700元。流动资产及固定资产部分系该矿原承租人李代东投资和修建，应归李代东所有。现苏红民要以评估价10316700元购买该矿无形资产，苏红民经与李代东协商，双方共同承诺，该矿流动资产和固定资产部分，由李代东与苏红民自行协商解决。裁定：一、煤矿无形资产以评估价10316700元转让给苏红民，该款予以没收，上缴国库；二、该矿原承包人李代东所有的流动、固定资产部分已由李代东与购买人苏红民先予自愿协商解决；三、由苏红民自行到相关部门申请办理该矿的相关手续，所需各项费用由苏红民自行负担。
靖宇县大地煤业有限公司系由苏红民出资的个人独资公司，于2012年1月29日取得采矿许可证。
李代东曾作为报案人，向江源区公安局举报贾彦杰涉嫌侵占。侦查过程中，李代东在公安机关2012年3月27日制作的李代东询问笔录中陈述：李代东与贾彦杰合伙购买湾沟龙盛煤矿70%的股权，二人各占35%，李代东出资200万元，其中有35万元是用煤矿的机器设备顶替投资的。贾彦杰在公安机关2012年4月24日制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李代东还差35万元应出资现金没有出。
2006年，李代东作为原告，以靖宇县农业机械管理局、靖宇县农机煤矿为被告，桦甸市信隆经贸有限责任公司为第三人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承包合同纠纷诉讼，本院于2006年11月9日作出（2006）吉民二初字第13号民事调解书，确认各方当事人达成如下调解协议：一、依据本案李代东与靖宇县农业机械管理局、靖宇县农机煤矿签订的煤矿承包合同，李代东取得了靖宇县农机煤矿的承包权，其承包期限为2002年4月26日至2007年4月30日，鉴于该煤矿在李代东承包期间，靖宇县农业机械管理局、靖宇县农机煤矿已将煤矿采矿权转让给桦甸市信隆经贸有限责任公司，因此本案桦甸市信隆经贸有限责任公司取得了原煤矿发包人的权利。二、按照靖宇县农业机械管理局、靖宇县农机煤矿与李代东签订的承包合同，因从2005年7月1日起至本调解书签收之日前，李代东一直未能对煤矿进行开采，煤矿处于停产状态，故李代东、靖宇县农业机械管理局、靖宇县农机煤矿、桦甸市信隆经贸有限责任公司四方均同意，将承包期推迟至2008年8月30日止。三、为弥补李代东在承包期间因靖宇县农业机械管理局、靖宇县农机煤矿转让煤矿采矿权的行为给李代东造成的经济损失，李代东、靖宇县农业机械管理局、靖宇县农机煤矿、桦甸市信隆经贸有限责任公司四方均同意承包期限延长至2009年7月11日止。此后，李代东放弃对该部分损失和其他损失的追偿权。四、在承包期间，李代东投入的总的固定资产（2009年7月31日前投入的所有的固定资产），待承包合同结束后，由李代东和桦甸市信隆经贸有限责任公司共同委托评估部门进行作价，评估费用由桦甸市信隆经贸有限责任公司和李代东各承担50%，并根据评估价值由桦甸市信隆经贸有限责任公司于2009年7月31日前向李代东一次性支付。五、李代东在承包期间每月应交纳承包费为10万元。六、为进行正常开采、生产活动的要件的有关事宜……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协议书》、《资产评估报告》、公安机关询问笔录等。
一审法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李代东、苏红民于2011年5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又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该协议约定，苏红民于2011年5月31日前付给李代东300万元，苏红民取得采矿权半年内（2011年底前）付给李代东1300万元，2012年6月30日前付给李代东1000万元。协议签订后，苏红民付给李代东300万元，尚欠价款2300万元一直未予给付，因此，苏红民构成违约。该协议同时约定，原矿上全部固定资产（以金石评估所的评估为准）归苏红民接管以接收清单为准（接收清单附后）。现苏红民主张，李代东出售的固定资产中既有未交付的，也有灭失的及被盗的，具体包括食堂120平方米、消防池有争议、矿上全部电缆、副井坍塌、33台矿车、装载机、8台运输机及2台主扇，李代东应当承担不能给付部分的责任。具体如下：食堂120平方米、消防池有争议、矿上全部电缆、副井坍塌、33台矿车、装载机、8台运输机、2台主扇。因李代东既未举证接收清单，亦未举证已按金石评估所评估的标的物全部交付苏红民，因此，李代东构成违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第一百五十九条“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数额支付价款。对价款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适用本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第一百六十一条“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的规定，李代东要求苏红民给付欠款2300万元及利息，该院予以支持。对于李代东未交付或灭失的资产价值657625元，根据李代东、苏红民协议约定固定资产价值为22694000元（2600万元扣除包括3306000元借款）与固定资产评估价值5582821元的比例，计算出上述未交付或灭失的合同价款应为2673226元（未交付或灭失资产价值657625元÷评估总价值5582821元约定固定资产价值22694000元﹦2673226元），该款应当从总价款中扣除，即苏红民应当向李代东支付尚欠收购价款20326774元（2300万元－2673226元﹦20326774元）。
本案重审庭审中，苏红民辩称，协议书中，苏红民以22694000元的价格收购李代东在信泰煤矿的固定资产的有关事实为虚构，双方签订该协议书的目的以及该协议书的用途只是由李代东用来应付耿树明。对此，一审法院认为：1.双方所签协议已写明，甲（苏红民）乙（李代东）双方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则，经友好协商就靖宇县大地煤业有限公司大地煤矿（原信泰煤矿）的有关问题一致达成的协议；2.协议约定，协议签订后，原矿上全部固定资产（以金石评估所的评估为准）归苏红民接管。这里的以金石评估所的评估为准，指的应是双方交易的标的物范围，而非双方交易的标的物价值；3.本案原一审于2014年3月11日证据交换笔录中，苏红民辩称，当时签订合同主要是依据通化中院的评估报告，之所以以评估报告价值的4倍多来收购李代东的固定资产，主要考虑的就是煤矿正常生产后能够增值，在此情况下双方才签订了协议……4.本案重审庭审中，李先革虽出庭证实协议是假协议，是为应付耿树明，但因其证言与苏红民在本案原一审2014年3月11日证据交换笔录中的辩称相互矛盾，故对李先革的证言该院不予采信。综上，苏红民主张以22694000元的价格收购李代东在信泰煤矿的固定资产的有关事实为虚构，双方签订该协议书的目的以及该协议书的用途只是由李代东用来应付耿树明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对其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苏红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立即给付李代东尚欠价款20326774元及利息（其中7326774元自2012年7月1日起算，1300万元自2012年7月30日起算，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6800元，由李代东负担18224元、苏红民负担138576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苏红民负担。
苏红民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白山民二初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二、改判向李代东给付尚欠价款5157516元；三、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代东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1.协议书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约定的债权并不存在。李代东因欠通辽市耿树明的债务一时无法还清，故请求苏红民帮忙证明李代东在苏红民处拥有高额债权。因耿树明要求提供债权证明，因此苏红民与李代东签订协议书并虚构了2269.4万元债权。该协议书只签订了一份，双方约定在耿树明看过之后由李代东予以销毁。李代东没有依约销毁协议书，反而以该协议书起诉苏红民，这是一种欺诈行为。2.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协议中关于平等互利原则和友好协商等内容，属于协议的惯常用语和“套话”，不能证明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苏红民的代理律师在2014年3月11日证据交换时发表的意见“之所以以评估报告价值4倍多来收购李代东的固定资产，主要考虑的就是煤矿正常生产后能够增值，在此情况下双方才签了协议”，是代理律师蒋永斌的主观臆断，苏红民并没有出庭，在第二次开庭时，代理律师已经改变意见，因此，原审法院将此意见认定为苏红民的陈述是错误的。3.本协议所涉及真实债务如下：苏红民曾向李代东借款3306000元，苏红民已经偿还300万元，还欠306000元。苏红民曾与李代东协商收购煤矿固定资产，该煤矿的固定资产评估价值为5582800元，但李代东未交付部分价值为731284元，实际交付价值为4851516元，据此苏红民应向李代东支付5157516元。综上，苏红民不应给付李代东20326774元，只应当给付5157516元。
李代东辩称：请求维持原判，驳回苏红民的上诉。理由如下：1.李代东与苏红民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约定履行各自义务。2.涉案煤矿生产规模21万吨／年，有效期为十年，煤炭的利润巨大，即使溢价1700万元，也合情合理。另外，苏红民已经取得煤矿的采矿权，采矿权与煤矿固定资产无法分割，故苏红民高于评估价4倍收购固定资产，也符合市场行情和当事人心理预期。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李代东与苏红民于2011年5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为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本案李代东与苏红民于2011年5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首先，协议书第六条明确写明：“以上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而苏红民曾于本案一审第一次庭审时向原审法院提交了协议书的复印件，其不能合理解释其提交的复印件复印于何处，故对于其关于协议书只签订了一份，双方约定在耿树明看过之后由李代东予以销毁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次，苏红民主张该协议书为双方虚假意思表示，系为向耿树明证明李代东具备偿还债务能力而虚构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前述法律规定对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标准提高到高于高度盖然性，虽然苏红民于二审期间向本院申请调取李先革、陈永兴在公安机关出具的调查笔录，但因其调查笔录的内容属于证人证言，李先革、陈永兴也未被公安机关限制人身自由，应当申请证人出庭作证，且即使采信李先革、陈永兴的证言，其证明力亦不能足以否定协议书作为书面证据的效力，也无法达到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故对苏红民主张协议为双方恶意串通的事实，不予支持。再次，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9）通中执字第4号民事裁定书，该裁定仅是确认苏红民以1031.67万元收购信泰煤矿的无形资产，并不包含固定资产，并确认对于信泰煤矿的固定资产由苏红民与李代东协商解决。由此可见，双方当事人关于买卖信泰煤矿的固定资产的意向，在苏红民收购采矿权时就有体现，双方当事人均为煤矿实际经营者，对购买煤矿的风险和利润应有充分的理解和认知。2011年5月26日，李代东与苏红民签订书面协议，约定苏红民以2600万元整体收购李代东在信泰煤矿投入的矿井上、下的全部固定资产以及苏红民向李代东借款3306000元（含在2600万元以内），同时约定苏红民于2011年5月31日前付给李代东300万元。在协议签订后，苏红民即向李代东支付300万元，并实际接收了煤矿。现苏红民主张协议是虚假的，支付300万元是偿还欠款，但不能否认的是苏红民支付300万元的时间和数额与协议约定的期限和数额一致，在苏红民与李代东之间除本案争议的协议之外，未达成其他协议的情况下又取得了煤矿，其行为符合书面协议中约定的履行方式，双方当事人已经履行了主要义务，故苏红民否认书面协议不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苏红民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李代东在签订协议书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且苏红民在协议书签订之后至本案诉讼前逾两年的时间内，始终处于履行该协议书状态，其从未向人民法院主张对该协议书行使撤销权，故应当认定该协议书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该协议书之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约履行。现李代东已将资产设备交付给苏红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九条关于“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数额支付价款”的规定，苏红民应按合同约定期限履行支付价款的义务，扣除苏红民已经支付300万元和李代东少交付或灭失的部分设备及设施价款为2673226元，苏红民应向李代东支付尚欠价款20326744元。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2816元，由上诉人苏红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靖
代理审判员 国伟杰
代理审判员 季伟明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吴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