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冀民二终字第1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电涿鹿能源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张家口市涿鹿县涿鹿镇金融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丁立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郭辽元，河北宗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淮化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淮南市田家庵区泉山。
法定代表人：谢绍颖，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树立，该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刘锦玉，北京市鼎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宁波远泽燃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北仑区梅山盐厂*号办公楼*号***室。
法定代表人：朱磊，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中电涿鹿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电公司）因与上诉人安徽淮化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淮化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宁波远泽燃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泽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张家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商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赵国栋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王洋、张建岳参加评议的合议庭，由杨杰担任本案书记员，王晓蕊担任法庭记录，于2015年11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中电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丁立军、委托代理人郭辽元，上诉人淮化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锦玉、张树立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第三人远泽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3年12月31日，中电公司与远泽公司签订《煤炭合作协议》1份，该协议约定：双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成立项目运行部，中电公司负责提供煤炭资源采购资金，远泽公司负责项目的具体执行工作，包括在合作区域内寻找煤炭资源（“煤源”）、洽商采购协议、负责煤炭运输、回收销售款等；中电公司为了配合采购、销售、回款等工作，在北京开设专门资金账户，3000万元专款用于煤炭的采购；远泽公司在合作区域内寻找的煤源须经中电公司认可后方可进行采购，采购应以中电公司名义进行，由中电公司与远泽公司指定的供货公司签订采购合同；远泽公司负责本项目货物的采购、运输、销售、回款，并无偿为中电公司提供远泽公司的所有后勤保障人员及设备；为保证中电公司资金安全，在中电公司认可情况下远泽公司以中电公司名义向指定供货公司平仓采购煤炭，由中电公司与远泽公司指定供货公司签订采购合同；远泽公司应在中电公司与指定供货公司签订采购合同且支付货款之前与中电公司签订采购合同，采购合同签订生效同时，货物的所有权视同交验远泽公司；远泽公司应在与中电公司签订采购合同当日向中电公司支付该合同货款的10％预付款；合作期内，如远泽公司迟延履行任何一笔货款的支付义务，中电公司有权解除相应的采购合同并解除本协议，并且不承担任何责任；远泽公司保证中电公司在2014年12月31日前完成最低煤炭销售量，实现销售收入人民币肆亿元；远泽公司保证在2014年12月31日前为中电公司至少实现10％的年收益率（或300万元的利润）。
2014年1月2日，中电公司、淮化公司、远泽公司分别通过电子传真的方式签订了编号为COAL－20140102的《煤炭买卖合同》，三份合同分别约定了中电公司向淮化公司购买煤炭、淮化公司向远泽公司购买煤炭、远泽公司向中电公司购买煤炭。三份合同中均约定：所买卖的煤炭为10万吨；交货期限为2014年1月2日至2014年3月2日，卖方负责水路运输，装运港为秦皇岛港，交货地点为南通如皋港船板；价格（含税价）分别为605元／吨、604.5元／吨、606元／吨（包含海运费）。
在签订合同的当日（2014年1月2日），中电公司通过中国民生银行电子转账支付淮化公司3000万元，2014年1月3日，淮化公司将该3000万元支付给远泽公司；2014年2月20日，远泽公司支付中电公司1751.648785万元，中电公司支付淮化公司1651.648785万元，淮化公司支付远泽公司1651万元；2014年6月27日，远泽公司出具并交付中电公司2000万元商业承兑汇票1张，2014年6月30日，中电公司将上述汇票交付淮化公司，淮化公司又将其交付给远泽公司。
综上，中电公司给付淮化公司款项合计6651.648785万元，淮化公司给付远泽公司合计6651万元，远泽公司给付中电公司合计3751.648785万元，淮化公司给中电公司开具了6050万元的增值税发票，远泽公司给淮化公司开具了6045万元的增值税发票，中电公司给远泽公司开具了2015.2440万元的增值税发票。合同各方均未依约交付煤炭，中电公司实际支出2900万元未收回，其中淮化公司取得6487.85元，远泽公司取得2899.351215万元。诉讼中，中电公司认为其实际损失为3000万元，保留其对剩余货款主张的权利。
上述事实，有中电公司、淮化公司的陈述、提供的证据，庭审笔录在卷佐证。
原审判决认为，在买卖合同中，买方的一般合同目的在于获得符合约定的标的物，卖方的一般合同目的在于获得对价，中电公司与远泽公司签订的《煤炭合作协议》，以及中电公司、淮化公司、远泽公司互相签订的3份《煤炭买卖合同》及其履行情况，可以发现，合同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均非为了煤炭买卖和获得相应对价，并赚取利润，而只是以煤炭买卖的形式达到虚增业绩的目的。因此，中电公司、淮化公司、远泽公司签订的三方《煤炭买卖合同》均为无效合同。本案中，中电公司、淮化公司及远泽公司对造成合同无效均有过错，各自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淮化公司应返还中电公司6487.85元，远泽公司应返还中电公司2899.351215万元，对中电公司主张的利息不予支持。同时，淮化公司及远泽公司对中电公司所付款项不能收回均存在过错，应对所负中电公司的上述债务互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远泽公司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可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为：一、远泽公司于判决生效起10日内，返还中电公司货款2899.351215万元，淮化公司对上述欠款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二、淮化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中电公司货款6487.85元，远泽公司对上述欠款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三、驳回中电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8550元，由淮化公司、远泽公司共同负担。
中电公司上诉主要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本案事实是除中电公司与淮化公司签订了《煤炭买卖合同》，中电公司支付给淮化公司3000万元煤炭款属实外，其他均不属实。在本案一审中，淮化公司提交的、证明事实的证据均是复印件或者是照片的复印件，淮化公司的主张，没有证据支持。二、原审判决程序违法。原审判决认定“中电公司、淮化公司、远泽公司签订的三方买卖合同均为无效合同”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并且超出了中电公司的诉讼请求范围，违反了民事诉讼法不告不理的原则。原审法院根据淮化公司的要求追加远泽公司参加诉讼没有法律依据，远泽公司与本案没有关系，本案是中电公司与淮化公司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原审法院对中电公司没有要求法院处理的事情也进行了判决。三、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所适用的法律与判决结果互相矛盾，判决淮化公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既然认定了中电公司与淮化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无效，那么就应当由淮化公司承担返还义务和赔偿损失，而非远泽公司。四、原审判决返还2899.351215万元和6487.85元数额不足，少了100万元。中电公司实际支付给了淮化公司3000万元，既然是返还财产，淮化公司就应当返还给中电公司3000万元。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淮化公司返还购煤款3000万元及利息135万元；淮化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淮化公司主要答辩称：一、尽管原审判决认定合同性质、效力及当事人民事责任确定上错误，但是一审判决认定合同、付款、发票等当事人已经举证的证据是正确的。原审认定中电公司、远泽公司、淮化公司三个企业之间于2014年1月2日同一天签订了三份《煤炭买卖合同》是正确的，原审认定中电公司向淮化公司付款66516487.85元，淮化公司向远泽公司转付款6651万元是正确的。二、原审判决认定了《煤炭合作协议》与三方当事人之间相互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之间的联系，对事实作出了整体的认定是正确的，不能简单的依据合同相对性认定法律关系，但是原审判决对合同性质、效力判断错误。三、程序上，原审法院追究远泽公司为第三人是正确的，但远泽公司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其应当承担合同义务。四、本案应当适用借款合同规定，认定借款合同有效，淮化公司不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淮化公司主要上诉称：一、按照当事人的真实意思，《煤炭合作协议》与三份《煤炭买卖合同》具有不可分割的联系，是利用买卖合同形式实现借款，并且在实际履行中，中电公司已经取得了100万元的利益，原审判决仅认定了各方当事人不是为了煤炭买卖获得相应对价，回避了本案基本事实是中电公司与远泽公司之间存在实质的借款关系。二、淮化公司已经按照各方本意将3000万元资金转付给了远泽公司，淮化公司就不存在过错，本案纠纷的真正原因是远泽公司没有向中电公司偿还3000万元资金并支付固定利益300万元，如果远泽公司偿还3000万元并支付利益，本案不会发生纠纷，中电公司知道了远泽公司实际控制人朱立波涉嫌犯罪，远泽公司没有偿还能力，才起诉淮化公司，这是本案纠纷形成的真正原因。三、本案应认定中电公司与远泽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有效，应当判决由远泽公司向中电公司承担还款3000万元并支付固定利润300万元的民事责任，却错误地认定本案全部合同无效，判决淮化公司承担清偿责任。淮化公司没有取得中电公司任何款项，不存在承担返还货款的问题，淮化公司不存在过错，不应当对远泽公司返还货款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四、中电公司作为原审原告，没有请求认定合同无效，而是请求返还3000万元货款并支付135万元利息，原审没有就认定合同无效问题向当事人释明，脱离当事人争议焦点，直接认定全部合同无效，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的相关规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中电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由中电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中电公司主要答辩称：一、淮化公司主张本案是借贷关系与事实不符，没有任何证据予以证实。二、淮化公司称不知道三方签订《煤炭买卖合同》与事实不符，远泽公司与淮化公司对《煤炭买卖合同》是明知的，淮化公司的代理人在一审开庭的陈述与二审开庭时的陈述相矛盾。三、淮化公司提交的中电公司与远泽公司签订的《煤炭合作协议》是复印件，没有原件予以核实。四、本案在一审时，淮化公司是承认中电公司与淮化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淮化公司所辩称的民间借贷法律事实和法律关系是不存在的。
远泽公司述称：一、远泽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朱立波，公司的全部经营活动全部由朱立波具体实施和操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朱磊实际是远泽公司的司机，并未参与公司的具体运营。因此，本案的具体情况只有朱立波知晓，公司其他人员以及所谓的法定代表人并不知情。二、朱立波于2014年被安徽省淮南市公安局田家庵分局依法拘留并于2014年11月27日被依法逮捕，目前因为涉嫌合同诈骗罪和贷款诈骗罪已被公诉机关审查起诉，其犯罪的具体方式是通过以买卖煤炭为由，与另外两家企业签订买卖合同，形成三角关系，高进低出，骗取资金。本案是否属于该系列诈骗案件，请法庭依法审查。三、朱立波案发以后，公司全部的公章以及相关的财务凭证、合同等全部公司资料，已被公安机关查收，公司已无实际经营，因此，本案应当追加朱立波为第三人，而非远泽公司。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中电公司、淮化公司、远泽公司三方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及《煤炭合作协议》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原审判决淮化公司向中电公司返还货款并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是否正确。2.原审判决程序是否存在错误，适用法律是否正确。
关于本案的第一个焦点问题。本案中虽存在表面上的买卖法律关系，但各方并无实际交付货物的行为，三方当事人之间循环采购行为有悖交易惯例，综合本案的全案证据看，三方当事人在同一天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询问笔录、转款凭证等证据可以相互印证，可组成证据链条，能够认定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非“买卖”。原审中，中电公司起诉淮化公司主张双方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但从查明的事实看，中电公司与淮化公司之间是以煤炭买卖的形式达到虚增业绩的目的。原审判决综合全案的证据，对三方当事人之间的资金支付情况及开具增值税发票的金额认定正确，对中电公司、淮化公司、远泽公司三方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无效的认定并无不当，合同无效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淮化公司在以煤炭买卖的形式达到虚增业绩的过程中存在过错，部分资金是淮化公司转给远泽公司，所以淮化公司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判决淮化公司对远泽公司向中电公司返还欠款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欠妥，淮化公司对远泽公司不能返还的欠款部分承担二分之一的责任较为适当。
关于本案的第二个焦点问题。
中电公司上诉所称原审判决超出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范围，违反了不告不理的基本原则，不应追加远泽公司为本案的当事人。原审法院为查明本案的基本事实，依据当事人的申请追加远泽公司为本案的第三人有利于查清本案的事实，并且依据审理查明的事实，综合全案的证据，对三方签订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整个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正确，所以原审判决程序不存在问题。
淮化公司上诉所称，本案的实质是中电公司和远泽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依认定双方之间的合同性质为借款合同，适用借款合同的相关法律规定来认定本案的事实，但综合本案全部证据看，中电公司、淮化公司、远泽公司三方签订《煤炭买卖合同》的目的不是为了赚取利润及贷款，而是以煤炭买卖的形式达到虚增业绩的目的，所以原审判决对案件事实的认定准确，对三方之间的关系认定不存在错误，认定三方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无效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合同无效后的情况作出了处理，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在责任认定上欠妥，本院二审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北省张家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商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驳回中电涿鹿能源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河北省张家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商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为宁波远泽燃料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中电涿鹿能源有限公司货款2899.351215万元，安徽淮化集团有限公司对上述欠款在宁波远泽燃料有限公司不能返还部分承担二分之一的赔偿责任；安徽淮化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中电涿鹿能源有限公司货款6487.85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8550元，由安徽淮化集团有限公司、第三人宁波远泽燃料有限公司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8550元，由安徽淮化集团有限公司、中电涿鹿能源有限公司各负担50％。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国栋
代理审判员 王 洋
代理审判员 张建岳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杨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