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潍商终字第6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
法定代表人：潘国波。
委托代理人：刘芳，山东国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德友。
委托代理人：王秀梅，山东瑞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韩丽丽。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德友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2013）奎商初字第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太平洋财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芳，被上诉人李德友的委托代理人王秀梅、韩丽丽参加了本案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月11日，李德友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2011年11月29日，投保人高翠霞为其所有的鲁G×××××号车在太平洋财保公司投保了机动车商业保险，险种包括车损险、不计免赔险。2012年3月9日，因交通事故致使投保车辆和对方车辆受损，对方车辆司机受伤。后高翠霞将该次事故的保险理赔权转让给了李德友，故李德友诉至法院要求太平洋财保公司支付保险金34155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太平洋财保公司原审辩称：保险合同和保险事故发生属实，但保单载明的第一受益人应为广汽汇理汽车金融有限公司，并约定争议由潍坊仲裁委员会仲裁；李德友提供的评估报告属于单方委托；拆检费、评估费不属于保险范围；应先扣除对方交强险应承担的2000元后，再根据保险条款第十五条约定，按照30%进行赔付；债权转让行为发生在保险事故后，不予认可，故要求驳回李德友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11月30日，投保人高翠霞在太平洋财保公司为鲁G×××××号轿车投保商业保险，其中车损险保险金额为92800元、三者险保险金额为100000元，并投保不计免赔险。保单载明被保险人为高翠霞，第一受益人为广汽汇理汽车金融有限公司，保险责任期间自2011年11月30日零时起至2012年11月29日二十四时止。
2012年3月9日，投保车辆司机驾驶投保车辆与鲁03／610**号大中型拖拉机发生交通事故，投保车辆司机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事故发生后，高翠霞支出拆检费3000元、清障费470元。经青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委托青州市中证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评估，投保车辆车损扣除残值后的损失价值为29685元，为此高翠霞支出评估费1000元。
2012年6月26日，保单载明的第一受益人广汽汇理汽车金融有限公司向高翠霞出具了保单修改确认函一份，声明因投保人高翠霞已经完全履行购车合同的债务，同意取消保险单中与本公司有关的条款。
2012年7月3日，高翠霞与李德友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高翠霞将投保车辆鲁G×××××号轿车、2012年3月9日投保车辆发生保险事故造成的损失34155元债权转让给李德友。同时，高翠霞以特快专递的方式向太平洋财保公司发送债权转让通知书一份，将该债权转让的情况书面告知太平洋潍坊公司。
一审庭审中，太平洋财保公司提交司法主管异议申请书一份，称保单中约定了若发生争议提交潍坊仲裁委员会仲裁，故李德友的诉讼不属于法院主管范围，应当移交潍坊仲裁委员会仲裁。对此，李德友主张根据仲裁法解释第九条的规定，因债权转让协议中已明确约定不同意仲裁约定，该仲裁条款的约定对李德友无效，本案应由法院审理。太平洋财保公司提供保险条款主张应当按照约定的30%的比例进行赔付，并提交投保单和保险条款证明已经就该条款的约定进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李德友质证后认为投保单上投保人高翠霞的签字并非本人所签，经法庭行使释明权后，李德友未在规定的期限内对投保人高翠霞签字的真实性申请鉴定。太平洋财保公司另称投保车辆在该次事故后又多次发生保险事故，且其已经向高翠霞进行了赔付，并提供出险信息记录表一份。李德友对此称太平洋财保公司提供的出险信息记录表系单方面证据，未经高翠霞签字，真实性不予认可，投保车辆转让后未到太平洋财保公司办理批改手续，故保险金按照原保险合同支付到投保人高翠霞的账户，但不能否认投保人高翠霞转让债权的事实。
原审查明的以上事实，有当事人的陈述、商业保险单、保单修改确认函、事故认定书、债权转让协议书、债权转让通知书、特快专递回执、鉴定报告、施救费发票、拆检费发票、评估费单据、驾驶证复印件、行驶证复印件、投保单、出险记录表在案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投保人高翠霞与太平洋财保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投保车辆在保险责任期间内发生事故属于保险责任事故。
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一是本案是否属于法院主管范围；二是李德友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三是李德友提供的评估报告能否作为索赔的依据；四是太平洋财保公司是否就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五是太平洋财保公司是否应当按照30%的比例进行赔偿；六是拆检费、评估费是否属于赔偿范围。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债权债务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的，仲裁协议对受让人有效，但当事人另有约定、在受让债务时受让人明确反对或不知有单独仲裁条款的除外。虽然保单中约定了争议的解决方式为提交潍坊仲裁委员会仲裁，但投保人高翠霞将发生保险事故产生的对太平洋财保公司的债权转让给李德友时，李德友在债权转让协议中表示不同意投保人高翠霞与太平洋财保公司之间的仲裁管辖协议，发生争议由法院管辖。故本案李德友起诉要求太平洋财保公司支付保险金，属于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主管范围；太平洋财保公司辩称本案应移交潍坊仲裁委员会的抗辩理由，于法无据，不予采信。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投保人高翠霞与太平洋财保公司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保险合同关系，因投保车辆系以消费贷款的方式购买，投保车辆发生保险责任事故后，高翠霞已将贷款款项全部付清，保单记载的第一受益人已经同意取消保单中与第一受益人相关的条款，即已经放弃第一受益人的权利，高翠霞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享有对太平洋财保公司主张保险金的权利，故高翠霞和太平洋财保公司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关于保险金赔偿的债权债务关系。因高翠霞将投保车辆及本次事故产生的损失索赔权转让给了李德友，并通过特快专递的方式向太平洋财保公司送达了债权转让通知书，将债权转让的事实通知了太平洋财保公司，符合合同法关于债权转让的规定，故高翠霞和李德友之间的债权转让行为合法有效，并对太平洋财保公司发生法律效力，李德友依法享有对太平洋财保公司主张赔偿保险金的权利。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李德友提供的投保车辆价格评估报告书系有资质的第三方鉴定机构做出，太平洋财保公司虽然不予认可，但并未提供证据否定委托程序的合法性和鉴定结论的合理性。太平洋财保公司提供的评估报告系2013年7月18日作出的，距事故发生近一年半之久，评估的依据为事故现场照片，并非对投保车辆进行现场拆检后作出；且投保车辆发生保险事故后及时进行了报案，太平洋财保公司派员进行了现场勘验，应当及时对投保车辆的损失情况作出核定，但其在事故发生近一年半之久的2013年7月18日作出评估报告，评估的依据为事故现场照片，故太平洋财保公司提供的该评估报告的证明效力低于李德友提供的评估报告的证明效力，投保车辆的车损应当以李德友提供的评估报告作为赔偿依据。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因投保人高翠霞已在太平洋财保公司提供的投保单投保人声明栏中签字确认太平洋财保公司已对涉案的责任免除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且该免责条款以加黑加粗的形式进行了提示以区别于其他的条款，虽然李德友对投保人高翠霞签字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在法庭规定的期限内并未申请鉴定，应依法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故推定投保单中高翠霞签字为其本人所签，认定太平洋财保公司已经就责任免除条款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义务，李德友主张免责条款无效的理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关于第五个争议焦点，投保人高翠霞在太平洋财保公司投保的商业险包括不计免赔险，根据太平洋财保公司提供的机动车综合险（2009版）关于基本险不计免赔特约条款的表述：保险机动车发生保险事故造成损失，对特约了本条款的基本险在符合赔偿规定的金额内扣除的免赔金额，保险人负责赔偿。根据保险法的损失填补原则，投保车辆的实际损失应当为投保车辆的车损、鉴定费、拆检费等所支出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该实际损失符合合同的约定和法律的规定，太平洋财保公司应当赔偿保险金的数额为投保车辆的实际损失，但太平洋财保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已经就按照事故责任比例进行赔付的条款对投保人进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故太平洋财保公司应当在投保车辆承担30%的责任比例范围内赔偿保险金。70%的责任比例范围内的保险金，属于基本险不计免赔特约条款中约定的基本险在符合赔偿规定的金额内扣除的免赔金额，因投保车辆投保了基本险不计免赔特约条款，故太平洋财保公司对70%的责任比例范围内的保险金仍应当承当赔偿责任。
关于第六个争议焦点，投保人高翠霞和太平洋财保公司之间订立的保险合同，系采用太平洋财保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该合同责任免除条款中关于鉴定费、拆检费的免赔约定，违反了保险法第六十四条“保险人、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的规定，故责任免除条款中关于鉴定费、拆检费的免赔约定系无效条款，对投保人高翠霞不发生法律效力，且投保车辆的拆检费、评估费已经实际发生，故太平洋财保公司应当予以赔偿。
综上，涉案投保车辆的损失为32155元（车损29685元、施救费470元、拆检费3000元、评估费1000元，扣减对方车辆交强险应当承担的2000元），故太平洋财保公司应当支付给李德友保险金32155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三十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太平洋财保公司支付李德友保险金3215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54元，由太平洋财保公司负担。
上诉人太平洋财保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投保人高翠霞仅仅是依据保险合同享有保险金请求权，而非债权，且保险赔偿金的请求权人是以对保险标的具有法律承认的保险利益为基础和前提的，无保险利益就无权请求保险赔偿金，而李德友对于保险标的不具有任何保险利益，同时涉案债权转让协议内容的真实性也不能确认，故高翠霞与李德友之间的债权转让不成立，被上诉人李德友无诉讼主体资格；2、《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约定了对于投保车辆在事故中承担次要责任的损失按照30%比例赔付，也约定了检验费、鉴定费、评估费不属于保险人赔偿范围，故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100%的赔偿责任错误；3、保险标的的损失按照《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的约定，被保险人应当会同保险人检验，确定修理项目、方式和费用，否则保险人有权重新核定，故一审法院以被保险人单方委托的评估报告确定车辆损失错误。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李德友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问题主要有四个：一是涉案的债权转让是否成立；二是本案中车损险的赔偿范围；三是车损险保险金是否应当按照标的车驾驶员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计算赔付；四是李德友提交的价格评估报告的效力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即涉案的债权转让是否成立。首先，保险金请求权是被保险人向保险人请求赔偿的权利，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将其认定为债权正确，理由如下：保险合同是射幸合同，在保险事故发生前，保险金请求权是一种期待权，在此阶段一般是不可转让的，除非受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但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如在本案中，交通事故已处理完毕，车辆损失已经形成，保险人也已经及时出险勘查并具有车损险赔付义务，索赔权已经转化既得权，该债权对请求权人而言已经确实存在。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作为调整合同法律关系的普通法明确规定债权可以转让，保险法作为调整保险合同关系的特别法也没有关于被保险人转让保险合同债权的禁止性规定，且在保险合同中也没有禁止性的约定；另外，本案的债权转让行为并没有加重保险人的赔偿责任，故被保险人高翠霞在发生保险事故后将保险合同的对应债权转让给李德友并无不当。第三，被上诉人李德友就债权转让成立的主张提交债权转让通知书、债权转让协议书等证据，上诉人虽对债权转让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未提供证据予以反驳，应负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投保人高翠霞与李德友之间的涉案债权转让合法有效正确。
关于争议焦点二，即车损险的赔偿范围。双方当事人对于车辆的直接损失和施救费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车损险保险责任均无异议，但对于车损险赔付范围是否包含拆检费、车损评估费存在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四条“保险人、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出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的规定，拆检费、评估费作为查明事故原因和损失数额而支出必要费用，在上诉人未提交证据证实上述费用不合理的情况下，应由保险人承担。上诉人虽称车损险条款中有不对检验费、评估费赔偿的约定，但因车损险条款系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条款，上诉人主张的不赔偿检验费、评估费的格式条款属于免除赔偿义务、加重被保险人的责任的条款，依法应系无效条款，故上诉人应当对涉案的拆检费、评估费承担赔付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三，即车损险保险金是否应当按照标的车驾驶员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计算赔付。上诉人主张应依据车损险合同中保险车辆负次要事故责任按30%事故责任比例计算赔偿的条款约定支付保险金，本院认为上诉人该主张不应支持，理由如下：首先，保险合同作为格式合同，其订立应更加遵循公平和诚信原则，但上诉人主张的上述条款违背公平诚信原则，不符合《保险法》的立法目的。制定《保险法》的目的是保护保险活动当事人合法的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在保险事故中无过错或过错小的一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更应当予以保护，而不是加以限制或不予保护。如果依据“保险人按照驾驶员所负事故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的逻辑，会出现违法行为有保险公司买单、守法行为的损失无法保证的情形，会导致被保险车辆的驾驶人为获得保险人赔付而争抢保险事故责任的情形发生，这显然违背了《保险法》的立法目的，有损社会公共利益，有违公平诚信，有悖公序良俗，故上诉人主张按事故责任比例计算赔偿保险金，不应得到支持；其次，投保人投保车辆损失险是为了在保险车辆发生保险事故后由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主张的上述条款无法实现投保人的投保目的，不符合保险合同缔约目的。投保人投保机动车辆损失险的目的在于被保险车辆遭受损失时保险公司予以赔偿。如果保险人以第三人负有赔偿责任为由拒绝履行赔偿义务，投保人就无法达到其投保车损险的目的。上诉人主张的按保险车辆事故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的车损险条款，实际上是将适用于责任保险的按责赔付条款嫁接于车辆损失险中，不符合损失保险的特点，不能实现订立车损险合同的目的，不利于被保险人利益的保护，故该条款不应在本案的保险金计算赔偿的处理中适用；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的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为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人请求赔偿的权利”，可见，在发生保险事故后，被保险人可以选择向侵权人要求赔偿责任，也可以选择要求保险人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保险人在支付保险金后，可以向侵权人行使追偿权。上诉人所主张适用的按事故比例赔偿的车损险条款，实际上排除了投保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免除了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依法亦应无效。综上，上诉人主张的按保险车辆事故比例赔偿保险金的合同条款是无效条款，上诉人应当对被保险人的车辆损失承担完全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四，即李德友提交的价格评估报告的效力。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后，投保人及时报案，保险人进行了现场勘查，但并未及时定损，在双方未就车辆损失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交通事故处理部门青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委托独立的有价格评估资质的第三方鉴定机构对车损进行鉴定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在上诉人未提供有效证据证实该价格评估程序违法或价格评估结果明显依据不足的情况下，一审法院通过比较双方提交价格评估报告的形成时间和评估依据，以李德友提交的价格评估报告确认车损数额并无不当。
综上，太平洋财保公司关于减免保险金赔付责任的上诉主张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太平洋财保公司向李德友支付保险金32155元正确，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4元，由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波
代理审判员 孙 涛
代理审判员 贾丽丽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刘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