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民提字第19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刘宗田。
委托代理人：孟妍，山东舜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国林，山东舜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潍坊三益盐化有限公司，住所地潍坊市寒亭区央子镇海正饭店南邻。
法定代表人：下山诚，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田兵，该公司员工。
被申诉人（原审被告）：郭士旬。
原审被告：蔡友正。
申诉人刘宗田与被申诉人潍坊三益盐化有限公司（简称三益公司）、郭士旬、原审被告蔡友正所有权纠纷一案，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11月12日作出（2010）奎梨民一重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郭士旬不服，提起上诉。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12日作出（2011）潍民终字第459号民事裁定书，发回重审。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1日作出（2010）奎民一重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书，三益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2日作出（2012）潍民终字第1527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刘宗田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4月7日作出鲁检民抗（2013）13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6月9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30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贾慧芝、纪养文出庭。申诉人刘宗田的委托代理人孟妍、杨国林，被申诉人三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田兵、被申诉人郭士旬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蔡友正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刘宗田诉称，案涉盐田由解民生总承包，2000年底，刘宗田、张茂贵、郝其然、朱英惠自解民生处承包涉案盐田，盐田由刘宗田实际管理。2005年12月，经四人协商一致，张茂贵、郝其然、朱英惠三人退伙，盐田归刘宗田一人所有。2007年7月4日，寿光市人民法院（简称寿光法院）侯镇法庭在未查清涉案盐田现状、未明确盐田生产经营者的情况下，以（2007）寿侯民一初字第2085号民事调解书（简称2085号调解书）的形式同意张茂贵将涉案盐田返还郭士旬，而此时张茂贵已退出合伙近两年，根本无权对盐场进行处分。上述调解书生效后，寿光法院未对实际占有管理盐田的刘宗田采取任何强制执行措施，涉案盐田一直由刘宗田经营管理并交纳相关承包费及税费，承担盐场经营费用。后寿光法院认为张茂贵、郭士旬二人可能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况，决定对（2007）寿侯民一初字第2085号民事案件再审，并撤销了该调解书，驳回郭士旬盐田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确认盐田及原盐归刘宗田所有。在案件审理过程中，2008年3月20日寿光法院对涉案盐田的所有原盐进行查封，并将该裁定通知郭士旬及滨海法庭。2008年3月21日，郭士旬、蔡友正在明知涉案盐田存在权属纠纷，法院已对原盐采取保全措施的情况下，仍然达成调解协议，寒亭区人民法院依此作出（2008）寒海民初字第34号民事调解书，准许买卖涉案原盐。郭士旬、蔡友正在明知涉案标的物尚在审理确认过程中，郭士旬无权处分的情况下仍然达成调解协议，明显存在恶意损害刘宗田利益的故意。请求法院确认（2008）寒海民初字第34号民事调解书所涉标的物归刘宗田所有，郭士旬无权处分，蔡友正依法不能申请强制执行。
蔡友正辩称，2007年7月郭士旬通过寿光法院2085号调解书立案执行而获得了对涉案盐田的承包经营权，至2008年6月底，生产了涉案原盐6500余吨，郭士旬是经法律程序依法获得经营权而生产的原盐，蔡友正与郭士旬达成6000吨原盐的买卖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合法有效。刘宗田没有经营，更谈不上对涉案原盐拥有所有权，蔡友正通过合同关系占有6000吨原盐，是合法的占有关系，请求驳回刘宗田的诉讼请求。郭士旬、三益公司辩称，郭士旬通过寿光法院2085号调解书获得了涉案盐田的承包经营权，并于2007年7月将盐田转包给三益公司，三益公司委托郭士旬管理涉案盐田，期间生产了涉案原盐6500余吨，应归三益公司所有，请求驳回刘宗田的诉讼请求。
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一审重审查明，1999年12月30日，郭士旬从解民生处承包了67军五星盐场一副，承包期限为10年。2000年1月10日，郭士旬与张茂贵签订转让合同，将盐场7号盐田转让给张茂贵经营管理，转让费520000元。后张茂贵、刘宗田、郝其然、朱英惠四人合伙经营。2005年12月19日，张茂贵、郝其然、朱英惠退伙，盐田由刘宗田具体经营。2007年7月4日，郭士旬到寿光法院起诉张茂贵，经法院调解，达成了2085号调解书，内容为：一、张茂贵于2007年7月10日前返还郭士旬五星盐场7号盐田一副；二、郭士旬放弃要求张茂贵支付100000元承包费的诉讼请求。2007年7月12日，寿光法院出具执行通知书，通知张茂贵于2007年7月12日前履行调解书确定的内容。同日，张茂贵向郭士旬交付了涉案盐田及相关物资设备，双方出具了书面交接清单。2007年7月13日，郭士旬与三益公司签订承包合同，将涉案盐田承包给了三益公司，三益公司委托郭士旬对盐田进行管理，三益公司支付了700000元的费用。2008年1月11日，寿光法院决定对（2007）寿侯民一初字第2085号民事案件再审，并追加刘宗田为第三人。2008年4月15日，寿光法院作出（2008）寿民一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撤销了2085号调解书，驳回了郭士旬盐田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郭士旬提起上诉，潍坊中院经审理认为“郭士旬已完全受领52万元盐田承包费，现单纯依据合同要求张茂贵另行支付10万元实则为让债务人双重支付。经查明自2001年至2007年10月涉案盐田的各项税收及服务费用均由刘宗田以自己的名义缴纳，可以确定该段期间涉案盐田一直由刘宗田实际经营”。据此，潍坊中院作出（2008）潍民再终字第2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08年6月26日，寿光法院出具执行通知书一份，内容为：郭士旬，因（2008）潍民再终字第24号民事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刘宗田于2008年6月20日向寿光法院申请执行，限令郭士旬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2008年6月28日，郭士旬将盐田交付给刘宗田。
2007年12月19日，郭士旬与蔡友正签订买卖合同，约定蔡友正以每吨125元购买郭士旬原盐6000吨，并已付盐款600000元，在蔡友正拉盐时，郭士旬未予交付，为此蔡友正诉至寒亭区法院，2008年3月21日，寒亭区法院作出（2008）寒海民初字第34号民事调解书，确定：一、郭士旬继续履行2007年12月19日与蔡友正签订的买卖合同，郭士旬于2008年3月23日交付蔡友正原盐6000吨；二、蔡友正将6000吨原盐调出后10日内交付郭士旬原盐余款150000元。调解书生效后，蔡友正申请强制执行，刘宗田对盐田内的原盐所有权提出异议，经寒亭区法院审查，驳回了刘宗田的异议。刘宗田向潍坊中院复议，潍坊中院复函称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为此，刘宗田于2008年5月29日诉至法院，要求确认执行34号调解书涉及盐田的原盐6000吨归自己所有，形成本案。
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一审重审认为，（2008）潍民再终字第24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本院已查明自2001年至2007年10月涉案盐田的各项税收及服务费用均由刘宗田以自己的名义缴纳，可以确定该段期间涉案盐田一直由刘宗田实际经营，刘宗田为该盐田事实上的利害关系人。”虽然寿光法院对2085号民事调解书立案执行，于2007年7月12日由张茂贵与郭士旬交接了7号盐田，但该调解书后被撤销，张茂贵向郭士旬交接盐田无事实及法律依据。2000年1月10日，郭士旬与张茂贵签订转让合同，将盐场7号盐田转让给张茂贵经营管理，后张茂贵、刘宗田、郝其然、朱英惠四人合伙经营。2005年12月19日，张茂贵、郝其然、朱英惠退出合伙，盐田由刘宗田具体经营，之后刘宗田未再转让给他人。故刘宗田自2005年12月19日以来对涉案盐田一直有合法的经营权。因此，在刘宗田具有合法经营权的盐田上产出的原盐应归刘宗田所有。郭士旬及三益公司如对盐田生产经营进行了投入，可凭证据另行处理。据此，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奎民一重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刘宗田与郭士旬及三益公司争议的潍坊富海源盐化有限公司第七号盐田上的6000吨原盐归刘宗田所有。案件受理费3460元，由郭士旬、蔡友正负担。
三益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主要理由为：郭士旬明确允诺涉案盐田系经寿光法院立案执行而得到的经营权，并向三益公司出示了相关法律文书，三益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郭士旬具有承包经营权，遂与其签订了盐田承包合同，且双方均已经实际履行，三益公司共向盐田投入生产管理费用70万元，由郭士旬收取后用于盐田的经营，期间郭士旬生产了原盐6500余吨，该原盐应归三益公司所有。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涉案原盐归三益公司所有。
刘宗田辩称，三益公司上诉与事实不符。郭士旬与张茂贵恶意串通达成调解协议，但实际上法院未对该调解协议进行执行，并再审予以改判。2007年7月郭士旬没有获得盐田的经营权，不可能与三益公司签订承包合同。2001年初至2007年10月，刘宗田一直缴纳涉案盐场相关费用，郭士旬认为盐场在2007年7月由其实际控制，三益公司对盐田经营的主张不能成立，三益公司并没有对盐场进行投资建设的证据，在之前的案件中，郭士旬主张6000吨原盐是其自己生产的，与三益公司的主张矛盾。郭士旬在庭审中又说原盐是三益公司投资生产的，但三益公司对涉案原盐的生产时间却不明确，事实是该原盐在2008年元旦之前已经生产完毕，所有权应归刘宗田，故原审认定事实清楚。
郭士旬、蔡友正共同陈述意见称：对三益公司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予以认可。郭士旬通过寿光法院执行，于2007年7月获得盐田的承包经营权，后与三益公司签订转包协议，约定郭士旬对涉案盐田进行经营，并代表三益公司对盐田进行处分，期间与蔡友正达成原盐6000吨的买卖协议，该6000吨原盐经蔡友正申请由寒亭区法院于2008年3月14日查封，查封裁定的签字人为郭士旬而不是刘宗田，该原盐是三益公司投资生产的，期间郭士旬以三益公司的名义招聘工人，挂靠在潍坊龙泉公司销售原盐，因此涉案原盐为三益公司所有，请求法院支持三益公司的上诉请求。
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2007年7月28日9时许，郭士旬与案外人马国远、李文献等人在涉案盐场因权属问题与刘宗田发生争执，刘宗田被强行赶走，下午2时许，刘宗田与徐海东等人到盐场与郭士旬等人发生打斗，徐海东将郭士旬打成轻伤，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益公司主张涉案原盐系其委托郭士旬于2007年7月13日至2008年3月份生产的。刘宗田则认为是其在2007年6月至10月间生产的。郭士旬称是其在2007年7月12日至2008年6月底生产的，其于2008年5月28日申请对盐场进行了评估，之后通过寿光法院执行程序，将涉案盐田交付给刘宗田。
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涉案盐田曾因权属纠纷经郭士旬的申请，由寿光法院立案执行，张茂贵于2007年7月12日向郭士旬仅就涉案盐田及相关物资设备予以交接，并不包含原盐。郭士旬将盐田承包给三益公司的时间为2007年7月13日，之后三益公司便委托郭士旬进行管理经营，刘宗田基于（2008）潍民再终字第24号民事判决书取得涉案盐田的经营权，并从郭士旬处接收的时间为2008年6月28日，结合刘宗田对原盐在2008年元旦前生产完毕的陈述，能够认定涉案原盐系三益公司委托郭士旬经营期间生产的事实，故涉案原盐应归三益公司所有。但因刘宗田对涉案盐田享有合法经营权，基于公平及利益均衡原则考虑，三益公司应向刘宗田支付此期间盐田承包费用，因刘宗田未予主张，不予处理，刘宗田可另案主张。据此，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潍民终字第1527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2010）奎民一重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二、刘宗田与郭士旬及三益公司争议的潍坊富海源盐化有限公司第七号盐田上的6000吨原盐归三益公司所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3460元，由刘宗田负担。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原盐归三益公司所有缺乏证据证明。2005年12月19日，张茂贵、郝其然、朱英惠退出合伙，盐田由刘宗田独立经营。业已生效的（2008）潍民再终字第24号民事判决，对涉案盐田自2001年至2007年10月期间一直由刘宗田实际经营的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判令涉案盐田归刘宗田所有。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故可以确认2005年12月19日至2007年10月，涉案盐田是由刘宗田独立经营。尽管郭士旬与张茂贵曾于2007年7月12日签署交接清单，但由于当时涉案盐田由刘宗田实际经营，郭士旬不可能依据其与张茂贵之间所谓的交接取得对涉案盐田的占有。2007年7月28日，双方之间殴斗的事实也表明郭士旬并没有因7月12日所谓的交接而取得涉案盐田的实际占有，否则其就不需要到盐场将刘宗田赶走。至于寿光法院2008年6月28日向郭士旬发出的执行通知书，只是根据生效的判决限令郭士旬履行判决确定的义务，但该判决的内容是驳回郭士旬的诉讼请求，并无郭士旬需要配合执行的事项，故不能依据寿光法院曾向郭士旬发出执行通知，就认定郭士旬曾占有过涉案盐田。既然郭士旬不享有盐田的所有权和经营权，亦不曾占有盐田，其与三益公司之间的所谓承包及管理合同当然不能成立。退一步讲，即便郭士旬曾因法院未查清的原因占有涉案盐田，其也属于非法占有，期间与三益公司签订的所谓承包及管理合同亦不能约束盐田合法所有人刘宗田。
刘宗田同意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
三益公司、郭士旬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首先，本案一审原告是刘宗田，其诉讼请求是要求确认诉争的6000吨原盐归其所有，三益公司仅是第三人，并未提起诉讼主张诉争的6000吨原盐归其所有。原二审直接判决涉案6000吨原盐归三益公司所有，超出了刘宗田的诉讼请求范围，判处不当，应予纠正。其次，2000年1月10日，郭士旬与张茂贵签订转让合同，将盐场7号盐田转让给张茂贵经营管理，后张茂贵、刘宗田、郝其然、朱英惠四人合伙经营。2005年12月19日，张茂贵、郝其然、朱英惠退出合伙，盐田由刘宗田具体经营，之后刘宗田未再转让给他人。故刘宗田自2005年12月19日以来对涉案盐田一直有合法的经营权。郭士旬主张其通过寿光法院2085号调解书的执行取得了涉案盐田的经营权，但刘宗田一直对该调解书及执行存在异议，且该调解书因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侵害第三人利益被法院依法撤销，因此，郭士旬自与张茂贵签订转让合同后，从未取得涉案盐田合法的经营权，其无权在涉案盐田进行任何经营活动，更不能在其无权经营期间从中受益。由于郭士旬已无权对涉案盐田进行转包经营，其对自己无权转包经营行为而产生的后果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其转包行为亦不能约束盐田合法经营权所有人刘宗田。因此，在刘宗田对盐田具有合法经营权期间产出的原盐应归刘宗田所有。郭士旬如对盐田生产经营进行了投入，可凭证据另行主张。至于三益公司与郭士旬之间的转包及委托管理行为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审理。综上，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的抗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二审判决不当，依法应予以撤销，原一审判决适当，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潍民终字第152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2010）奎民一重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3460元，由郭士旬、蔡友正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460元，由潍坊三益盐化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贾新芳
代理审判员 崔志芹
代理审判员 王治显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日
书 记 员 王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