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5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阿凤。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建农。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娟芬。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小芬。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转塘农贸市场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许立俭，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俞玲丽、李佳，浙江腾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因与被上诉人杭州转塘农贸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转塘农贸市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4）杭西泗民初字第4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4年2月6日早上，受害人方某与胡阿凤一起前往杭州市西湖区转塘农贸市场买菜，在市场外部农民自产自销区域不慎摔倒受伤。当日，方某被送至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于2014年2月6日至2014年2月27日在该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脑外伤、左颞顶基底节脑叶出血、脑梗死、阿尔茨海默症，于2014年2月6日行“左颞顶脑内血肿消除术＋去骨瓣减压术”。2014年2月27日至2014年5月12日期间，方某在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浙江省总队杭州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颅内损伤、肺部感染、高血压病、陈旧性脑梗塞、阿尔茨海默症等11种疾病，之后又被转至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继续治疗。2014年5月12日至5月29日，方某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住院治疗，期间行“脑室—腹腔分流术”。2014年5月29日至6月27日期间，方某在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浙江省总队杭州医院住院治疗，于2014年6月27日救治无效死亡。为此，共产生医疗费401255.81元（含轮椅费910元）。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系受害人方某的法定继承人，因与转塘农贸市场就赔偿问题未达成一致，故诉至原审法院，要求转塘农贸市场赔偿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各项损失592809.73元（死亡赔偿金340659元；医疗费、护理费共计419486.75元；丧葬费22256.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7050元；家属误工费7418.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846871.05元。按过错70%计算）；本案诉讼费由转塘农贸市场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从本案来看，受害人方某摔伤致死，其自身不慎系主要原因。事发区域位于农贸市场外部，属开放性区域，系周边农民早上自发性、临时性摆摊售卖自家出产的农产品的场所，该区域不同于农贸市场内部，本身卫生条件较差，人流量较大，秩序也比较混乱。而方某及其陪同人员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知晓该区域环境的复杂，出行时自己应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特别是方某本身年纪较大，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并患有陈旧性脑梗塞、阿尔茨海默症、双侧小腿段肌间静脉血栓等影响其行动能力的疾病。其本人尤其是陪同的家人在进入该区域时，更应高度谨慎注意自身安全。从监控视频可见，事发当时方某正扭头与人讲话，未注意到自己脚下，而陪同的妻子胡阿凤也未充分注意方某的行动及周围状况，最终导致方某不慎摔倒。故受害人方某应承担主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方某虽在转塘农贸市场管理的转塘农贸市场外部摔倒，但转塘农贸市场对该区域每个摊位收取费用，应认定为该区域的管理人。转塘农贸市场辩称收取的费用只是卫生费，其并不是案发区域的管理者，与事实不符，原审法院不予采信。从监控视频可见，事发区域地面存在异物，而方某系踩到异物后摔倒。转塘农贸市场作为案发区域的管理者，应当保障进入该区域的相关人员的安全，但其没有保持事发区域的有序秩序，未及时对案发区域的卫生进行清理，也没有配置相应的警示标志。转塘农贸市场未尽到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就方某的损害承担相应责任。原审法院考虑到案发区域的特殊情况，从权利义务相统一的角度考虑，在转塘农贸市场仅向每位农户收取1-2元费用的情况下，不应赋予其过高的管理义务，综合转塘农贸市场的过错程度及与损害结果间的因果关系等，酌情确定转塘农贸市场应就方某的损害承担10%的赔偿责任。具体的损害赔偿数额，原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确定如下：1、医疗费401255.81元（含轮椅费910元）。根据票据确定。2、护理费17280元。根据票据确定。3、住院伙食补助费7050元。受害人方某住院141天，按每日50元的标准计算。4、丧葬费24186元。按2014年度浙江省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六个月。5、死亡赔偿金363537元。按2014年度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393元计算9年。6、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受害人方某摔伤致死，势必给其近亲属造成一定的精神痛苦，原审法院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赔偿能力、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及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元。关于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主张的家属误工费，原审法院认为，误工费是指受害人的误工损失，不是家属的误工损失，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该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上述1-5项，转塘农贸市场应承担的数额合计81330.88元，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总计91330.88元。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转塘农贸市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91330.88元。二、驳回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728元，由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负担8229元，由转塘农贸市场负担1499元；其中转塘农贸市场负担部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至原审法院。
宣判后，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不服，向本院上诉称：一审的实体处理显失公平。保持市场的清洁卫生，保障出入市场人员的人身安全，是法律赋予管理者的责任与义务。公共场所的管理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应承担侵权责任。上诉人考虑到受害人的自身原因，要求被上诉人与受害人承担同等的民事责任，具有法律依据。管理者的安全保障义务是法定的，其对临时摊位是否收费、收费多少，由管理者随意确定，故收费与其法定义务之间没有关联性。事发区域不仅是设置临时摊位的地点，而且更是出入市场的主要通道之一。保持通道的畅通、清洁，与收费低没有关系。受害人正是在到农贸市场买菜的行走过程中无意踩到异物而摔倒的，甚至可以说，受害人摔倒与临时摊位没有关系。一审将收费低作为管理者承担责任的依据是不恰当的。受害人摔伤后，上诉人不惜一切送其入院，积极抢救治疗，最终仍未保住性命，给上诉人造成了极大的精神痛苦，一审仅判决被上诉人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显然过低。交通费的赔偿也是法定的，由于上诉人自驾车辆，故没有发票，但不能否认该费用的客观存在。受害人住院140余天，上诉人轮流跑了140余趟，每趟按30元汽油费计算，应由被上诉人赔偿每趟15元的费用。综上，上诉人是通情达理的守法公民，不会借此漫天要价，赔再多的钱也无法弥补上诉人失去亲人的精神痛苦。与被上诉人相比，上诉人是弱者。一审判决责任分配失衡，实体处理显失公平。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承担50%的民事赔偿责任；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交通费15元／天，共141天；由被上诉人承担诉讼费。
被上诉人转塘农贸市场答辩称：被上诉人对一审判其承担10%的责任是有异议的，但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未提出上诉。上诉人现上诉要求改判被上诉人承担50%的民事赔偿责任，更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被上诉人并非案涉区域的管理人，受害人于案涉区域摔倒、受伤，与被上诉人无关。1、事发区域距离农贸市场有较长一段距离，既不是在农贸市场里面，也不是在市场的门口。从监控录像可以看出，该场地绝非出入市场的主要通道，已经超过“通道”的范畴。被上诉人对该场地没有安全保障义务。上诉人的请求无限扩大了农贸市场的范围，显然没有依据。2、被上诉人没有组织农民在该处销售自行种植的农作物，该行为是历史遗留产物，故由该行为导致的相关责任应由自产自销的农民承担。为维持社会的安全稳定，相关部门并没有予以制止，被上诉人作为一个普通企业更是无权取缔或制止，不能因农民在农贸市场外面摆摊销售自己种植的产品就认定被上诉人对该区域负有管理和安全保障的责任。虽然被上诉人向自产自销的农民收取1元的费用，但该笔费用仅是农民离去后清理场地所需，是农民根据自身实际情况确定的，不是被上诉人随意确定的，并不具有任何管理的性质，更不代表被上诉人对该区域具有安全保障义务。只是农民自产自销的行为严重影响了市场周边的环境，破坏被上诉人的形象，被上诉人才向自产自销的农民收取1元的清扫费用，而市场内部一个摊位的租金都要好几万元，就此认定被上诉人对农民自产自销区域负有管理责任，存在权利义务极不对等的不公平。退一步讲，事发当日是农历正月初七，当时被上诉人处于休假期间，没有实际收取该清扫费用。如果被上诉人收取费用就成了管理人，那么当日被上诉人未收取费用，是否就不算该区域的管理人了呢？二、受害人在案涉区域摔倒、受伤，系其自身原因导致，与被上诉人无关。1、根据监控录像及证人笔录，受害人是自己拐了一下而摔倒的，根本不存在滑到的情况，其受伤只是一起意外事件。如果受害人确实踩到了异物，异物也应有滑动的影象，但并没有异物滑动的情况。证人姚某在派出所所作的笔录，已经明确受害人是自己拐了一下摔倒，而非踩在异物上滑倒。2、即使受害人是踩到异物而摔倒，也不能因此认定应由被上诉人承担责任。被上诉人不可能也没有义务安排众多人员，时时刻刻关注每个角落，这对被上诉人显失公平。所谓“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绝对不是强人所难。上诉人即使要主张相关权益，也应当向相应的农民主张。3、事发区域位于农贸市场外部，属于开放性区域，系周边农民自发性、临时性摆摊售卖自家生产的农产品的场所，该区域不同于农贸市场内部，本身卫生条件较差、人流较大、秩序比较混乱。受害人本身年纪较大，身体状况并不好，患有陈旧性脑梗塞、阿尔兹海默症、双侧小腿段肌间筋脉血栓等影响其行为能力的疾病。受害人及其家属应该清楚知晓前述身体状况根本不应该前往这一比较混乱、密集的区域。即使进入该区域，也应高度谨慎、注意安全，由成年子女陪同。而事实上，陪同受害人进入该区域的是其同样年迈的妻子。受害人自己与他人说话时发生意外，而其妻当时也未充分注意受害人的行动及周围的情况。故对受害人的受伤情况，受害人及其家人应承担全部责任。三、受害人本次受伤与其死亡之间并无直接关系，要求被上诉人承担50%的赔偿责任没有任何依据。上诉人提供的《死亡证明》，证明受害人死亡原因是“各种疾病”，而不是头部受伤。上诉人提供的其他证据亦显示受害人本身存在××。四、责任应该根据主观故意、客观事实等因素确定。在被上诉人未收取任何管理费用的情况下，要求被上诉人承担管理责任和安全保障的义务，显然是不恰当的。五、本案判决将会产生重大的社会影响。如果今天因为一个老人在农贸市场外面摔倒要求被上诉人承担巨额的赔偿责任，是否意味着以后任何一个路人在农贸市场外面摔倒均需要被上诉人承担责任，被上诉人的权利如何保障和维护，是否应该驱赶该区域自产自销的农民以维护该处的安全稳定？一旦几十年的习惯被打破，肯定会引起巨大的社会动荡，不符合和谐社会的要求，且被上诉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企业，不是政府职能部门，根本没有权利对农贸市场的外面进行管理。综上，一审已经偏向上诉人，被上诉人请求驳回上诉。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系：一、转塘农贸市场应承担的责任比例；二、精神损害抚慰金及交通费是否应予支持以及如何计算。关于争议焦点一，受害人本身年岁较大，同时患有陈旧性脑梗塞、阿尔茨海默症、双侧小腿段肌间静脉血栓等影响行动能力的疾病，其自身和家属对其行动本就应多加注意。事发区域系农民自发性、临时性的摆摊售卖农产品的场所，相比其他经营场所，具有卫生状况和秩序状况相对较差的特点。受害人及其家属作为与被上诉人同属一个街道的居民，对事发区域的相关状况应属明知，进出该区域，应更加注意自身安全。但从监控录像可知，事发时，受害人自身与陪同的妻子均未充分注意受害人的安全及周围情况。市场的经营主体承担的安全保障义务应与其对市场的实际控制能力相对应，鉴于事发区域的特点，不应对被上诉人苛以过高的安全保障义务，现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对受害人摔倒具有明显过错，受害人意外摔伤令人叹息，但究其原因，受害人及其家属不慎是主因。一审判定受害人自身承担90%的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承担50%的责任，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被上诉人辩称其不应承担责任一节，因其未提出上诉，本院不予审查。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综合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及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并无不当，上诉人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过低，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因上诉人一审中未提出赔偿交通费的诉请，故二审对该部分费用不予审查。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112元，由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负担。胡阿凤、方建农、方娟芬、方小芬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傅东红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代理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周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