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3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靳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国光，男，1974年12月1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辉，北京市华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铁现代物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
负责人：黄波兴，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刚，男，1973年8月28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计魁，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钢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铁现代物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天津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7民初21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首钢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裁定驳回或者改判驳回中铁天津公司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中铁天津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张建华涉嫌诈骗一案公安机关已有结论，属事实认定错误。公安机关至今尚未出具任何不予立案的书面决定，也未将案卷退回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本案明显涉嫌刑事犯罪，一审判决对案件性质认定错误，进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有大量的疑点和迹象能够指向相关不法分子实施了虚假合同和交易的诈骗犯罪行为。中铁天津公司明知涉案合同目的并非从事钢材贸易，对张建华身份及代理权限未合理审查，随意签署在内容和形式上存在重大问题的合同，指定案外人实际收款并导致货款被案外人所占有，且主动接受案外人还款并对外隐瞒还款事情，这些证明中铁天津公司在本案中是非善意一方当事人，存在严重过错，甚至是恶意，本案不能成立表见代理。首钢公司有理由怀疑中铁天津公司可能参与其中，甚至策划涉案虚假合同和交易。三、一审判决对案件收款和还款等关键事实未予以查明，判决首钢公司承担还款责任依据不足。
中铁天津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中铁天津公司与首钢公司之间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合法有效，且首钢公司按照正式程序收取了中铁天津公司的货款，并开具了收款收据，但没有实际交付货物，首钢公司已构成根本违约。刑事犯罪问题完全是首钢公司凭空想象的结果，目的是通过刑事立案干扰正常的民事审理程序的进行。二、首钢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无任何证据支持，理应被驳回。故中铁天津公司请求本院驳回首钢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中铁天津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解除中铁天津公司与首钢公司签署的《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钢材购销合同》；2.请求判决首钢公司退还中铁天津公司货款2145万元；3.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赔偿中铁天津公司所付相应货款自2007年8月1日起至货款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4.诉讼费用由首钢公司全部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4月9日，张建华以首钢公司名义与中铁天津公司签订《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产品供货合同》（合同号码0021343），约定中铁天津公司向首钢公司购买线材，钢号Q235，工厂交货价（不含税）2735.04元/吨，订货数量10000吨，2007年7月底前交货，合同生效条件为供需双方签字并盖合同专用章，合同还对合同履行地、费用负担方式、计重方式、违约责任等事项进行了约定，中铁天津公司在合同上加盖了合同专用章，该合同上还加盖了“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24）”，双方均无相关人员在合同上签字。
2007年4月17日，张建华以首钢公司名义与中铁天津公司签订《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钢材购销合同》，约定：中铁天津公司向首钢公司购买普线，钢号Q235B，交货价（含税）3200元/吨，订货数量10000吨，总金额32000000元，交货时间为2007年7月底。本合同是完整的法律文件，双方在签订本合同之前形成的协议、意向、要约、承诺等其他文件，均被本合同所取代。本合同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在合同补充条款中有“闽东协议户”字样，中铁天津公司在该合同上亦加盖了合同专用章，合同上还加盖了“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22）”，双方均无相关人员在合同上签字。
中铁天津公司于2007年4月11日、4月19日、5月11日、5月17日分四次支付张建华13张承兑汇票，总价值3195万元，张建华向中铁天津公司出具了四张《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预收款回单》，并加盖有“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收款专用章”。
2007年5月8日、7月6日，张建华以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第一线材厂（以下简称首钢一线材厂）名义向中铁天津公司出具二份《产品出库通知单》。同年10月16日的字条载明：本单位已经收到中铁天津公司的提货单并准备安排出货事宜。贵司提货单编码为：TJGYMD0701-001，并加盖了“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印章。同年11月2日的《中铁天津公司提货单》载明：本单位已经收到中铁天津公司的提货单并准备安排出货事宜。贵司提货单编码为：TJGYMD0701-002。我单位将于2007年11月15日前将价值32000000元（叁仟贰佰万元整）的线材全部交付中铁天津公司，并加盖了“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24）”。
首钢一线材厂系首钢公司下属生产部门，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
2007年7月13日，天津市闽东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闽东公司）通过电汇方式向中铁现代物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支付款项400万元。同年8月15日，闽东公司通过电汇方式向中铁天津公司支付款项650万元，中铁天津公司认可为退款，并在诉讼请求中已经进行了扣减。
2007年12月12日，中铁天津公司向首钢公司发出《律师函》，解除双方合同并要求首钢公司立即返还已付货款3195万元及违约金，次日，首钢公司进行了签收。
另，一中院（2012）一中民初字第2386号一案中显示：2007年12月21日，张建华向北京市公安局内部单位保卫局自首，称：2007年4月初，其私自以首钢公司名义与天津一家公司签订了一份钢材销售合同，并四次收到预付款3195万元，交给了闽东公司法定代表人许国荣，现许国荣下落不明。同日，首钢一线材厂向北京市公安局内部单位保卫局提交报案材料称：我厂劳服公司北京京首伟业分公司张建华于2007年12月18日向相关领导汇报，2007年4月17日其收取中铁物流天津分公司钢材货款（承兑汇票）人民币3千余万元，转给闽东公司的许国荣，至今无法追回。我们认为张建华的此行为可能涉嫌犯罪，特向公安机关报案查处。首钢一线材厂在报案时向公安机关提交了张建华的个人简历，显示张建华在2005年10月以前在首钢一线材厂销售部门工作，2005年10月至2007年12月在北京京首伟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首伟业公司）分公司负责市场销售工作。2007年12月28日，北京市公安局内部单位保卫局对张建华涉嫌合同诈骗进行立案侦察，张建华在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中陈述以下事实：张建华在2000年通过业务关系认识闽东公司法定代表人许国荣，2007年4月初，许国荣请时任京首伟业公司分公司负责人的张建华帮忙解决资金紧张问题，让其以首钢公司名义与中铁公司签订钢材销售合同，收取预付款后交给许国荣周转，张建华在无权代表首钢公司签订合同的情况下答应了许国荣的请求。后张建华在首钢一线材厂经营地点以首钢公司业务人员名义接待了中铁天津公司的徐丽，并用许国荣提供的盖有首钢公司公章的合同与徐丽签订了合同。签订合同后，张建华四次收取了中铁天津公司的13张承兑汇票，总价值3195万元，并向中铁天津公司开具了4张收款凭证。张建华将收到的承兑汇票全部交给了许国荣。后中铁天津公司不断催张建华交货，张建华找许国荣催款的过程中听许国荣及徐丽讲闽东公司已经向中铁天津公司偿还了一千余万元。许国荣在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中称：2007年4月前，因闽东公司经营缺乏周转资金，许国荣要求张建华帮忙解决资金问题，月回报在8％到10％之间。2007年4月，许国荣带中铁天津公司徐丽到首钢一线材厂与张建华谈购买钢材事宜，后张建华与中铁天津公司签订了钢材购销合同。张建华在收到中铁天津公司承兑汇票后通知许国荣来拿，许国荣分四次从张建华手里拿到承兑汇票13张，总价值3195万元，并给张建华开了4张收据。许国荣将上述款项用于闽东公司经营及偿还债务。2007年7月至11月，许国荣先后以承兑汇票或现金支票等方式偿还中铁天津公司1900万元。
2011年10月12日北京市公安局内部单位保卫局因证据不足为由撤销张建华涉嫌合同诈骗案件。
2012年2月3日，中铁天津公司就本案向一中院提起诉讼。2012年9月14日，一中院作出（2012）一中民初字第238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钢材购销合同》，首钢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中铁天津公司货款2145万元及利息损失。首钢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并提起上诉。2013年4月8日，北京高院作出（2012）高民终字第4577号民事裁定书，认为本案涉案行为应认定为违法犯罪行为，应当通过刑事途径解决，故裁定撤销一审判决，驳回中铁天津公司的起诉。后中铁天津公司申请再审。2015年12月26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5）民申字第3373号民事裁定书，认为中铁天津公司可基于其主张待公安机关对张建华等人是否涉嫌刑事犯罪案件有结论后另行提起民事诉讼，并驳回中铁天津公司的再审申请。中铁天津公司经与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总队联系后，认为公安机关已确认不存在张建华等人的刑事犯罪问题，故发生本案诉讼。
经与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核实，张建华涉嫌诈骗一案未重新启动侦查程序。
一审庭审中，首钢公司不认可张建华以首钢公司名义在相关合同及文件上加盖的所有公章，但不申请进行鉴定。同时提交了3张支票领用单、天津市企业单位往来收据及闽东公司账目的复印件，欲证明自2007年4月25日起，闽东公司还向中铁天津公司偿还了至少547.17万元款项。中铁天津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称仅收到1050万元的退款。
上述事实，有中铁天津公司提交的《首钢公司产品供货合同》、《首钢公司钢材购销合同》、《预收款回单》、二份《产品出库通知单》、字条、《中铁天津公司提货单》、《律师函》、快递单、（2008）一中民初字第2161号民事裁定书、（2008）高民终字第1185号民事裁定书、（2010）一中民初字第18819号民事裁定书、（2012）一中民初字第2386号民事判决书、（2012）高民终字第4577号民事裁定书、（2015）民申字第3373号民事裁定书等证据及当事人在庭审中的有关陈述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经核实，公安机关并未就张建华等涉嫌诈骗一案重新启动侦查程序，应认定该刑事案件已有结论，中铁天津公司就本案提起民事诉讼，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建华代表首钢公司签订的上述合同的效力及首钢公司是否收到中铁天津公司交付的货款。
关于张建华代表首钢公司签订的上述合同的效力，涉案的供货合同、购销合同上加盖有首钢公司合同专用章，首钢公司拒绝对印章申请鉴定，应视为对上述印章真实性予以认可。同时，在签订合同过程中，张建华以首钢公司销售人员的身份接洽中铁天津公司人员，接洽行为与签订合同均在首钢一线材厂办公地点进行，张建华社保信息亦显示其仍为首钢一线材厂人员，首钢公司否认张建华为其工作人员，但张建华所在的京首伟业公司与首钢公司在人事关系等方面均存在关联性，中铁天津公司有理由相信张建华有权代表首钢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张建华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其代理行为有效，该行为后果应由首钢公司承担。首钢公司关于中铁天津公司事先明知合同虚假、存在串通嫌疑的答辩意见，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故该院不予采纳。
关于首钢公司是否收到中铁天津公司交付的货款，张建华以首钢公司名义接收了中铁天津公司交付的13张承兑汇票，金额为3195万元，并出具了首钢公司预收款回单，上面加盖的印章显示为“首钢公司收款专用章”。同时，结合张建华等人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张建华收到上述承兑汇票后转交给许国荣，许国荣以闽东公司名义向首钢公司出具了收据，足以证实首钢公司已实际收到中铁天津公司交付的3195万元货款。
首钢公司在签订合同并收取中铁天津公司的货款后，未依约履行货物交付义务，已构成根本违约，中铁天津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首钢公司返还货款及赔偿利息损失。首钢公司认为闽东公司还向首钢公司偿还了至少547.17万元款项，但仅提交了支票领用单、天津市企业单位往来收据及闽东公司账目的复印件，未能证明上述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该院查询工商信息系统时亦未能再查询到闽东公司的相关信息，现中铁天津公司否认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仅认可已收到退款1050万元，故该院依据优势性证据规则，认定首钢公司应退还货款为2145万元。购销合同中明确约定供货时间为2007年7月底，故首钢公司应赔偿中铁天津公司自2007年8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鉴于闽东公司于2007年7月13日、8月15日分别还款400万元、650万元，故对于上述利息损失进行分段计算。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九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中铁天津公司解除《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钢材购销合同》的行为有效，《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钢材购销合同》已于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解除；二、首钢公司于判决生效十日内向中铁天津公司返还货款二千一百四十五万元及利息损失（以二千七百九十五万元为基数，自二○○七年八月一日起计算至二○○七年八月十五日；以二千一百四十五万为基数，自二○○七年八月十六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上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如果首钢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首钢公司提交四份申请：1、调取张建华刑事案件卷宗；2、调查取证申请，请求法院向中铁天津公司核实中铁天津公司与闽东公司就涉案还款的情况；3、关于核实公安机关处理结论的申请；4、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进行立案侦查的申请。
对首钢公司要求本院调取张建华刑事卷宗的申请，本院认为，在（2012）一中民初字第2386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本院已经到北京市公安局内保局调取了刑事卷宗，本院在审理本案过程中亦调取了（2012）一中民初字第2386号案件卷宗，故本院对其该项申请不予准许。
对首钢公司调查闽东公司向中铁天津公司付款证据的申请，本院认为，首钢公司申请调取的证据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四条规定的因客观原因不能收集的证据，故本院对其该项申请不予准许。
关于首钢公司要求核实公安机关处理结论及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申请是否准许，本院将在论理部分予以阐述。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对本案是否属于刑事犯罪的争议焦点，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在作出（2012）高民终字第4577号民事裁定书后，将案件移送至北京市公安局，但公安机关至今没有对本案予以刑事立案侦查，一审法院亦与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总队相关人员进行了核实，张建华涉嫌诈骗一案未重新启动侦查程序，故本案无法作为刑事案件进行处理。首钢公司要求核实公安处理结论及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申请于法无据，本院对此不予准许。
关于首钢公司所述中铁天津公司在合同订立与履行过程中未进行合理审查，有可能参与策划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张建华在订立合同时系首钢一线材厂人员，其在首钢一线材厂内与中铁天津公司接洽并签订合同，现首钢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合同上加盖的首钢公司公章为虚假公章，在此情况下，中铁天津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张建华系代表首钢公司与其进行相关业务行为，一审法院关于张建华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双方之间的购销合同有效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首钢公司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对首钢公司关于一审法院对收款还款等关键事实未予查明，判决首钢公司承担还款责任依据不足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根据张建华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其以首钢公司的名义收取了中铁天津公司的13张承兑汇票，并向中铁天津公司出具了预收款回单，张建华收取上述承兑汇票后转交给闽东公司，闽东公司亦向首钢公司出具了收据。通过以上事实可以证明，首钢公司认可收取了中铁天津公司的相关款项，中铁天津公司的付款行为已经完成，首钢公司诉讼过程中所述未收到中铁天津公司款项与本院查明事实不符，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综上，首钢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9050元，由北京首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杜卫红
审判员 刘 慧
审判员 邵 普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日
书记员 王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