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1民终31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裘进。
委托代理人王丽丽，重庆坤源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华。
上诉人裘进与被上诉人宋华健康权纠纷一案，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8日作出（2014）江法民初字第03009号民事判决，裘进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于2016年6月22日进行了询问。上诉人裘进及其委托代理人王丽丽，被上诉人宋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10月14日晚上9时许，裘进、宋华所在的单位重庆皇冠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同事在××区××路××号××KTV内唱歌。因喝酒多少产生分歧，裘进用空啤酒瓶将宋华头部右侧砸伤。宋华受伤后，随即被送往重庆市×××医疗中心（重庆市第四人民医院）治疗14天后，于2013年10月29日出院。重庆市急救医疗中心的出院诊断为：1、脑挫裂伤（右颞顶叶）；2、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3、头皮裂伤、头皮血肿（右额部）。同时，出院医嘱为专科医院继续治疗。宋华在重庆市急救医疗中心治疗的医疗费由裘进支付。
宋华出院后，裘进、宋华于2013年10月29日在同事潘某、靳某和叶某的见证下在单位办公室达成协议书，该协议的主要内容为裘进因此事对宋华表示道歉，并承担宋华住院期间（指2013年10月14日至29日期间）的费用；同时，宋华提出裘进一次性给付其6000元最终了结此事，双方没有任何责任。裘进、宋华在该协议上签字后，裘进给付宋华6000元。
此后，宋华因感觉身体不适，多次住院治疗。宋华于2013年11月2日在重庆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11月8日出院，其病情出院诊断为：1、良性发作性位置性眩晕；2、××；3、脑外伤综合症。宋华于2013年11月18日至25日再次在重庆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1、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2、××；3、焦虑症；4、高脂血症。宋华于2014年1月15日至29日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第一分院住院治疗，诊断为：1、焦虑障碍；2、脑外伤恢复期。宋华于2014年1月31日至2月7日在重庆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1、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2、焦虑症状态。宋华于2014年2月20日至24日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第一分院住院治疗，诊断为：1、焦虑障碍；2、脑外伤恢复期。宋华曾分别于2014年1月15日、2月3日和4月24日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门诊治疗其脑外伤后遗症。
因裘进伤害宋华可能涉及刑事犯罪，重庆市公安局渝中区分局两路口派出所委托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对宋华的精神状态、伤残等级、续医费和误工时限进行鉴定。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于2014年9月11日出具《关于被鉴定人宋华的鉴定书》，鉴定结论为：1、宋华颅脑外伤后神经精神障碍，目前有轻度智力缺损，伤残等级属Ⅸ（九）级伤残；2、宋华目前无特殊治疗；3、宋华误工时限为90-180日。
宋华认为裘进所致的伤情复发，且在达成协议后多次到医院就医，其病情非常严重，裘进、宋华所达成的赔偿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遂以协议书系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诉至江北区人民法院请求撤销该协议书。宋华申请对其因脑外伤与脑外伤综合症、焦虑症的关联性进行鉴定。江北区人民法院委托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对宋华的申请进行鉴定。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于2015年9月27日出具《关于被鉴定人宋华的鉴定书》，分析说明宋华2013年头伤后有头昏、紧张、心慌不适等感觉，不能工作，今日精神检查：情绪稍焦虑，体诉较多，诊断脑外伤后情绪障碍，与脑外伤有一定的关系，据此得出鉴定结论：脑外伤后情绪障碍，与脑外伤有一定的关系。
一审另查明，裘进因伤害宋华头部的行为于2015年1月21日被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拘役四个月，缓刑六个月。
宋华在一审中诉称，2013年10月14日晚10时左右，裘进无理将宋华头部打伤，宋华即到重庆市急救中心医治，住院15天，于2013年10月29日出院。出院时，裘进、宋华达成赔偿协议：裘进一次性赔偿宋华6000元整作为本事情的最终解决，今后双方没有任何责任。后宋华因伤势复发，多次到医院就医，并多次住院医治，目前宋华病情非常严重。事故发生后，因宋华没有相关医学经验和对病情的认知能力，及相关法律知识，××仅是一般伤情，没有考虑到该病情的严重程度和医治该病情的相关费用及裘进应负的法律责任，即与裘进达成了赔偿协议。现宋华后续治疗费用已达32000多元，其后续治疗费用还无法计算，现长期休假无法正常上班，裘进的故意伤害行为已严重影响到宋华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现公安机关已对裘进涉嫌故意伤害一案进行了刑事立案。综上，宋华与裘进达成的赔偿协议是宋华的重大误解，不是宋华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协议内容也与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明显不对等，明显显失公平。为维护宋华的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撤销裘进、宋华于2013年10月29日达成的赔偿协议。
裘进在一审中辩称，裘进属于正当防卫，不应当承担责任。2013年10月14日，宋华请裘进和其他同事聚餐，餐后大家到××号××KTV唱歌。在KTV时，裘进不胜酒力，没有继续喝酒，但宋华不顾裘进感受，多次强行让裘进喝酒，并出言不逊，进而导致了双方肢体上的抓扯。裘进在年龄、体型和力气上均占下风，裘进为了保护自己，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抓起身边的空啤酒瓶砸向了宋华。宋华无理挑衅在先，裘进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而不是像宋华所讲“裘进无理由将宋华头部打伤”。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条规定，即使法院认定裘进的正当防卫超过必要限度，那么裘进也只承担适当责任。同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宋华对其受伤具有故意、重大过失，裘进可以减轻或免除赔偿责任。第二，协议书的赔偿金额是宋华自己提出的，不存在重大误解。宋华受伤后，立即被送往第四人民医院治疗。期间的门诊费1500.52元和住院费23268元均由裘进支付。2013年10月29日，宋华经医生同意后出院。当天，宋华找裘进及见证人潘某、靳某、叶某到宋华办公室商量。宋华自己提出，要求裘进赔偿6000元，还明确表示只要赔了这笔钱，此事就做最终了解。裘进提出少赔1000元，宋华不同意。裘进为了息事宁人，在潘某处借了3000元，当场把6000元支付给了宋华，相当于宋华三个月的工资。宋华在双方达成调解前已治愈出院，其当时对自身伤情以及由此产生的相关损失已经有充分的认知、理解，其主张的6000元费用并未超出其承诺放弃权利时能够合理预见的损失范围，因此不构成重大误解。裘进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依法不应该承担责任；但裘进为了息事宁人，不仅支付了宋华的所有治疗费用，还四处借钱对宋华进行了额外补偿。宋华已经获得了额外利益，再请求撤销协议书于法无据。第三，宋华的后续治疗与裘进无关。2013年10月15日，宋华在第四人民医院脑外科病区住院，诊断为脑挫裂伤（右颞顶叶），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头皮裂伤、头皮血肿（右额部），出院时“头部创面逐渐愈合，顺利拆线”。协议书中也载明，“2013年10月29日伤外出院”。此后的五次住院中，宋华均在入院时陈述“既往半月前有××史，自诉在急救中心已治愈”。宋华其中四次住院均做了头颅CT，结果均为“本次脑检查未见明显异常”。上述证据均证明宋华的伤已经在2013年10月29日出院时已经完全治愈。宋华治愈出院后又五次入院，科室分别为神经科、睡眠科，主要诊断分别为：后循环缺血、××，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焦虑障碍。宋华被殴打的直接部位为右额部，从生活常理判断，××、焦虑障碍的结果。同时，宋华自认有××史、××的临床表现之一就是头晕、眼花、耳鸣、手麻、心动过速等一系列交感神经症状；宋华自认有××史，多次入院原因都写明“患者因反复担心害怕入院”。从主要治疗内容也可发现，检查项目除了头颅CT外，均与裘进侵权行为导致的脑外伤无任何关联。纵观其病史记录可以发现，宋华在2013年10月29日治愈出院后，××导致头晕等症状，又因长期患焦虑症，××才重复住院，因此宋华五次入院均由其自身疾病和心理因素引起，与裘进无关。退一步讲，××是由裘进侵权行为引起的，宋华也通过书面承诺的方式，放弃了主张损害赔偿的权利。宋华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自愿放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行为应视为公民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具有法律效力。第四，宋华恶意扩大损失、企图认定工伤无果后，才起诉裘进。宋华受伤后，潘某曾问过他是否报案，他说：“不报案，想申请工伤。”宋华出院后分别在2013年11月2日至8日，2013年11月11日至25日，2014年1月15日至29日，2014年1月31日至2月7日，2014年2月20日至24日，密集地住院5次，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认定为工伤，获得公司赔偿。2014年3月，宋华向单位申请工伤，但未被批准。宋华殴打了公司经理，并被辞退。事后，宋华发现原来的如意算盘破灭，才又找到裘进要求赔偿，并报了案。公安机关了解情况后，明确表示宋华已痊愈，并接受了补偿，不予追究。由此可见，宋华恶意扩大损失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得公司的工伤补偿。宋华在被拒绝后又找到裘进，宋华的此种行为严重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同时，宋华因虚构工伤并殴打经理被辞退，其失去工作与裘进无关，其主张“现长期休假无法正常上班，裘进的故意伤害行为已严重影响到宋华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与事实不符。综上，裘进、宋华自愿达成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且已经履行完毕，不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应该受法律保护。宋华起诉撤销协议书于法无据，请求依法驳回宋华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裘进、宋华因喝酒多少产生分歧，裘进用空啤酒瓶将宋华头部右侧砸伤，宋华有权要求裘进进行赔偿。虽然裘进辩称其系因正当防卫致宋华受伤，但是从现有证据无法确认裘进系防卫过当致宋华受伤，故对裘进对宋华致伤的事实予以确认，对裘进系正当防卫致伤宋华的辩解不予采信。关于2013年10月29日裘进、宋华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可以撤销，取决于当事人自身对法律行为后果的真正认知及行为后果与实际损失之间的差距，即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或行为存在显失公平的，人民法院可以予以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一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确定重大误解的标准，是表意人因此而受到或可能受到较大利益损失。在双方签订协议书时，裘进、宋华虽然是自愿达成了非诉讼调解协议，但是宋华的伤情当时未经任何鉴定机构作出鉴定，其不能提前知道伤情致残的情况；且协议签订后，宋华因脑外伤多次到医院住院治疗；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鉴定意见亦认定宋华的脑外伤后情绪障碍，与脑外伤有一定的关系。结合本案的这些情况，可以认定协议书具有“重大误解”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所谓“显失公平”，应当理解为协议约定的赔偿数额与依法应当获得的赔偿数额之间的比较和在订立损害赔偿协议时双方当事人所处的优势条件的比较，而不应当简单理解为订立协议主体之间诉讼地位的比较。虽然签订调解协议系宋华提出，但宋华作为伤者，其对获得及时赔偿具有迫切性，其无法预知在签订协议时伤情的严重性，而后在确定其伤情存在伤残等级的情况下，宋华签订协议时约定的赔偿数额与依法应当获得的赔偿数额落差较大，应当认定协议具有“显失公平”的情形。综上，对裘进关于达成协议书时宋华自行放弃权利的辩解不予认可，对宋华主张撤销协议书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一条和第七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原告宋华与被告裘进于2013年10月29日签订的协议书。本案案件受理费80元，由裘进负担（此款宋华已交纳，裘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宋华）。
一审宣判后，裘进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本案所涉鉴定意见书存在委托鉴定事项不能满足鉴定需求、缺乏委托鉴定的材料、认定的事实与现实不符等瑕疵，依法不能采信，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二、宋华提交的2014年2月20日在重医附一院的入院记录显示，2014年2月19日，宋华因与同事发生口角而被殴打，故宋华2014年2月20日及以后的就医均为第三方所致，与裘进无关。三、本案赔偿金额由宋华提出，不存在重大误解，且一审法院未查明宋华后续就医与裘进伤害行为的因果关系程度，适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撤销协议书明显不当。
宋华答辩称：鉴定意见书是真实的，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请求维持原判。
经审查，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证据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一、宋华的脑外伤后情绪障碍与裘进的伤害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二、宋华与裘进签订的《协议书》是否符合撤销的法定条件。现依据查明的事实，结合相关法律规定，对上述争议焦点评析如下：
关于宋华的脑外伤后情绪障碍与裘进的伤害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本院认为，裘进称宋华在2014年2月19日与他人发生纠纷导致受伤住院，故此后的治疗均与其无关，但其对宋华与何人发生纠纷、宋华如何受伤等情况并未提供相应证据。宋华从2013年11月18日在重庆市第三人民医院治疗时即被诊断出患有焦虑症，此后的几次入院诊断仍显示其精神处于焦虑状态。可见，宋华的脑外伤情绪障碍在裘进所称的2014年2月19日宋华与他人发生纠纷之前即已存在。《关于被鉴定人宋华的鉴定书》系法院依照法定程序委托具有相应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依照法定程序作出，裘进在一审中虽对该鉴定书提出异议，但明确表示放弃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亦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该鉴定书存在不应采信的情形。结合该鉴定书的意见，即宋华脑外伤后情绪障碍，与脑外伤有一定的关系，本院确认宋华的脑外伤后情绪障碍与裘进的伤害行为存在因果关系。
关于宋华与裘进签订的《协议书》是否符合撤销的法定条件的问题。本院认为，宋华虽然系与裘进自愿签订协议书，但在签订协议书时其伤情尚未经过鉴定，其在签订协议后多次前往医院治疗，并经鉴定其颅脑外伤后存在轻度智力缺损，属于九级伤残，故宋华在签订协议时对其伤情的严重程度认识不清，存在重大误解。随后，宋华为治疗脑外伤及脑外伤引发的情绪障碍花费的医疗费用远超过6000元，如仅以协议书约定的6000元作为赔偿金额，明显显失公平。故宋华以重大误解、显示公平为由要求撤销协议书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对此的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裘进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裘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师玉婷
代理审判员 王 兵
代理审判员 伏虹瑾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程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