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06民终3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维侠，女。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明，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大庆头台油田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肇源县古恰镇古恰村。
法定代表人孙庆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高岩，男，大庆头台油田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吕茂君，黑龙江龙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杨国栋与原审被告大庆头台油田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头台油田）劳动争议一案，黑龙江省肇源县人民法院于2008年5月19日立案，同年12月13日作出（2008）源民初字第549号民事判决。杨国栋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9年4月20日作出（2009）庆民二终字第227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杨国栋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查，于2011年2月11日作出（2009）黑民申二字第79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再审后，于2012年2月15日作出（2011）庆民再字第91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黑龙江省肇源县人民法院（2008）源民初字第549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09）庆民二终字第227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黑龙江省肇源县人民法院重审。已查明，杨国彪用其弟弟杨国栋的身份证与头台油田签订劳动合同，在与头台油田发生劳动争议时，杨国彪仍以杨国栋的名义进行仲裁及诉讼。2013年4月23日，杨国彪因病死亡，本案中止诉讼。在杨国彪的妻子王维侠、儿子杨明申请作为原告参加诉讼后，本案恢复审理。黑龙江省肇源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12日作出（2012）源民初字第318号民事判决，王维侠、杨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杨国彪用其弟弟杨国栋的身份证于1993年10月通过占地招工的方式到被告头台油田处工作，并与被告签订了三年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后每年签订一次劳动合同，均为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最后一次劳动合同的期限为2007年3月31日至2008年3月27日。2003年12月28日，杨国彪获得了头台油田成立十周年荣誉员工的称号。被告称，杨国彪在2000年4月1日至5月9日、2006年4月至5月未在头台油田工作，但被告从1994年8月至2008年4月期间一直为杨国彪连续缴纳养老保险费，从1994年8月至2004年12月一直连续为杨国彪缴纳失业保险费，被告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其曾经与杨国彪终止过劳动关系。另查，2007年4月至2008年3月，杨国彪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为1365元。2008年3月27日，杨国彪与被告所签订的劳动合同期满后，被告向杨国彪发出了续订劳动合同通知书，要求其七日内与被告续订一年期限的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杨国彪不同意，要求被告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被告认为杨国彪未在被告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不同意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于同月停止了杨国彪的工作。同年4月10日，杨国彪向大庆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一、裁决被告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裁决杨国彪与被告单位其他同岗位同工种的职工同工同酬；三、仲裁费用由被告承担。大庆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之规定及双方当事人所提交的有关证据可以认定，2002年6月1日至7月1日期间，杨国彪与被告不存在劳动关系，杨国彪在被告处未连续工作满十年，因此杨国彪不具备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法定条件，故对于杨国彪要求与被告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同工同酬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大庆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08年5月6日裁决驳回申请人的仲裁请求。杨国彪不服，以杨国栋的名义诉至法院。本案在第一次开庭后，杨国栋因病死亡，原告王维侠、杨明作为继承人申请参加诉讼，一审法院向其释明将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变更为与杨国彪生前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原告王维侠、杨明自愿进行了变更。
原审法院认为，杨国彪作为劳动者，自1994年至2008年连续在被告单位工作满十年，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规定的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件，被告不予签订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关于杨国彪要求依法判令被告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因在劳动合同期满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双方如何续签劳动合同问题应当遵循双方意思自治的原则，因协商不成无法自愿签订劳动合同引发的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应由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共同协商解决或者向劳动行政部门申请解决处理。经释明，杨国彪的继承人王维侠、杨明已将诉讼请求变更为确认杨国彪生前与被告之间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因此应当对该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要求依法判令被告支付劳动争议期间双倍工资的诉讼请求，根据法律规定，用人单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不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自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日起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由于不订立书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属于不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一种，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用人单位不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支付二倍工资的最长期限为十一个月，因此，对于原告该项诉讼请求可以支持十一个月的双倍工资。至于争议期间其他部分工资，因杨国彪在申请仲裁时未提出请求，故不在本案审理范围之内，原告可另行主张权利。关于要求应当与被告其他职工同工同酬的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调整的范畴，应当由劳动监察部门解决处理，故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原告请求依法撤销庆劳仲案字（2008）第0410号仲裁裁决书的诉讼请求。原告向法院起诉时该裁决书尚未发生法律效力，无需撤销，故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被告关于原告在其单位连续工作未满十年不具备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等抗辩理由，因其未能提供真实有效、客观合法的关联证据予以证明，其抗辩理由不成立，对其主张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一项、第八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头台油田于判决生效后立即向原告王维侠、杨明支付未与杨国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十一个月的二倍工资30030元（2008年4月1日至2009年2月28日）；二、驳回原告王维侠、杨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告头台油田负担。
上诉人王维侠、杨明向本院上诉称：一、杨国彪于1993年到通过占地方式到头台油田工作，至2008年已连续工作满十年以上，这一点一审法院给予了确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的规定，杨国彪与头台油田形成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法院应直接判决，肇源县人民法院以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双方应遵循双方意思自治原则，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为由不予支持，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的适用法律不当。劳动争议案件应首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及相关的法律规定，其中劳动者在用工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劳动者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用工单位就应当必须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这是法律强制性规定，不以用工单位的意志为转移，是法律保护劳动者赋予劳动者应有的权利。意思自治原则是普通民商事合同的订立基础，不适用于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本案由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一审判决严重超出案件审理时限，且一审法院多次提出需请示上级法院后方可作出判决，此种做法于法无据。三、劳动争议期间的双倍工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有着明确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规定不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自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日起向劳动者每月支付双倍的工资，并没有时间限制，也就是说自本争议开始到企业终止其侵权违法行为时止。四、“同工同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赋予劳动者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六条明确规定：“工资分配应当遵循按劳分配原则，实行同工同酬”。根据有法必依、违法必究的司法原则，头台油田自用工至今，一直不执行同工同酬的规定，其正式工和合同工工资及福利待遇差距巨大，合同工生活困苦不堪，与其他石油工人工资相差许多倍，故要求头台油田实行同工同酬。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判令被告继续履行安置占地义务并根据法律规定判令被告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支付劳动争议期间的双倍工资，补交社会保险，判令同工同酬，支付诉讼费用及八年的上述过程中产生的费用。
被上诉人头台油田答辩称：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双方签订劳动合同必须是自愿的，2008年后我公司已明确表示不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杨国彪在我处并未连续工作满十年，存在中断情况。上诉人要求签订合同的行为不属于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范围，一审驳回上诉人的该项诉讼请求是正确的。二、杨国彪已经去世，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劳动者死亡时劳动合同终止，本案并不具备签订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的条件。三、一审法院已经对双倍工资作出了判决。四、劳动者的待遇与其他工种的岗位员工的待遇是相同的，另外同工同酬也不是法院的调整范围。五、上诉人主张的八年诉讼产生的费用，在仲裁及一审时并未提出，属于二审增加的诉讼请求。六、劳动者入职被占用的耕地并非我公司征用的，是由肇源县进行征收补偿，变为国有土地后划拨给我公司使用的。我公司已经缴纳了相应的补偿款项，土地征用和本案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应当另案解决。
二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针对上诉人王维侠、杨明的的上诉请求，本院作如下评判：
一、关于法院是否应当直接判令上诉人头台油田与劳动者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劳动者提出或者同意续订、订立劳动合同的，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劳动合同期限外，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一）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联系工作满十年的。……”对于上述法律条文，我们可以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立法本意和法条原文来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也明确规定：“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故平等自愿应当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依法订立劳动合同的基本原则。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的法条原文来看，该条第二款第一句也明确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此表述应当是法条列举的应当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情形的大前提，并在大前提项下列举了应当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情形。因上诉人头台油田多次明确表示不同意与劳动者订立固定期限或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故法院不能判令用人单位头台油田与劳动者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只能确认双方具备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件。劳动合同的内容，比如工资标准、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工作范围均属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共同协商约定的事项，人民法院不能对此进行裁判。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二款也规定了对应当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而不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处罚措施，即自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日起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本案中，因杨国彪已去世，一审法院依法行使释明权后，上诉人王维侠、杨明同意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确认杨国彪生前与头台油田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因此，本院对上诉人王维侠、杨明的关于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二、关于上诉人王维侠、杨明主张的应当依据其他法院已经判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判例的问题。本院认为，上诉人王维侠、杨明提到的判例并非最高人民法院向社会公布的指导性案例，不具有普遍性和代表性，也无法律强制性约束力，对此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给付双倍工资是否存在期限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六条、第七条规定了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给付双倍工资的期限。第六条规定：“前款规定的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两倍工资的起算时间为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截止时间为补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前一日”；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自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至满一年的前一日应当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两倍的工资”。上述法律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未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支付双倍工资的最长期限为十一个月。无论是单倍工资还是双倍工资，其本质含义是用货币的方式向劳动者的劳动所支付的报酬及作为对用人单位违法行为的处罚。因不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属于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违法形态的一种，故结合上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支付双倍工资的期限为十一个月正确。
四、关于上诉人王维侠、杨明要求“同工同酬”的问题。本院认为，“同工同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的分配原则，“同工同酬”绝不是“同岗同酬”，其是指工作岗位，工作内容相同，在相同的工作岗位上付出了与别人同样的劳动工作量，同样的工作量取得了相同的工作业绩。对工作量不同、取得工作业绩不同的劳动者支付不同等的工资报酬，是企业经营自主权的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一章（监督检查）、第十二章（法律责任），也明确规定了劳动监察部门的主管责任，故对上诉人王维侠、杨明的该项上诉请求，已告知其由劳动监察部门处理并无不当。
五、关于上诉人王维侠、杨明提出的肇源县人民法院向上级请示违法及本案存在超审限审理的问题。本院认为，上级法院有权对下级法院的审判业务进行指导，故上诉人王维侠、杨明提出的此项上诉理由不成立。因本案适用法律上存在争议，且当事人人数较多，案件具有普遍适用法律的意义，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已经进行了审限内部审批手续，故本案不存在超审限办案的情形。
六、关于上诉人王维侠、杨明主张的八年诉讼过程中产生的费用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原审原告在二审期间增加独立的诉讼请求的，在双方当事人同意二审法院一并审理的情况下，二审法院可以一并裁判。本案中，上诉人王维侠、杨明并未在仲裁或一审期间提出该项主张，属于二审期间增加的独立诉讼请求，现被上诉人头台油田不同意本院对该项请求一并审理，故本院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处理，上诉人王维侠、杨明可以另案主张。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王维侠、杨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文斌
代理审判员 齐少游
代理审判员 王 宣
二〇一六年三月九日
书 记 员 姜海涛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二十八条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增加独立的诉讼请求或者原审被告提出反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就新增加的诉讼请求或者反诉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当事人另行起诉。
双方当事人同意由第二审人民法院一并审理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一并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