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浙08民终22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金和家居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江山市贺村镇贺丽路7号。法定代表人：金江兰，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黎明，男，1968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江山市，系公司监事。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维刚，男，1949年11月6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浙江省江山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迎宾，男，1983年9月1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浙江省江山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迎仙，女，1975年6月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浙江省江山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迎春，女，1973年1月4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浙江省江山市。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海呀，浙江东昊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浙江金和家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和家居）因与被上诉人毛维刚、毛迎宾、毛迎仙、毛迎春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法院（2016）浙0881民初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金和家居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上诉人对姜荷花的死亡具有过错责任，其裁判理由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对上诉人不公：一、一审认定“被告却拖欠姜荷花近5个月七千余元工资，姜荷花曾两次提出辞职、要求结算工资均未果，无疑对姜荷花存在打击”，于法无据。首先，姜荷花作为一名老年农村女性，不识字，上诉人为了照顾她，才同意叫她来帮忙，领取一份工资，这是上诉人的一个善举，却被一审解读为一种责任，这是不对的。其次，上诉人并未恶意拖欠姜荷花工资。上诉人在一审中已告知法庭，之所以未将工资发放给姜荷花，是因为姜荷花不识字，发放工资及签字时必须有其丈夫毛维刚在场，但毛维刚不陪同姜荷花来，导致姜荷花没有领工资，并非上诉人拖欠工资。最后，姜荷花辞职及要求结算工资的事情，明显已经解决，不存在一审所猜测的打击。从姜荷花继续在公司上班的情况来看，明显所谓的“要求辞职，结算工资”的事双方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姜荷花继续上班，工资由她丈夫来签字领取。如果姜荷花不愿意，或者说有意见，她早就离开公司，去申请仲裁或者进行维权，不可能继续上班的。二、一审认定“姜荷花对于同事的误解情绪激动，被告公司忽视了与员工的沟通交流，被告存在管理上的漏洞，未及时洞悉员工的思想”错误。姜荷花与同事是不是发生误解，现有证据没有办法说明，即使姜荷花与同事发生误解，也不能说明上诉人存在管理上的漏洞。三、一审认定“发现异常情况，姜荷花在工作期间服食毒物不省人事时，工作人员仅拨打120急救电话，未及时送姜荷花去医院抢救”的问题，上诉人没有专业急救知识，发现问题除了打120急救电话之外，不能随便移动伤者的肢体，只能等专业人员来救，一审认定上诉人的过错，上诉人完全不能接受。综上，上诉人认为姜荷花是服毒自杀，自杀原因是不是因为家庭矛盾或者其他，一审没有查清楚，以牵强的理由认定上诉人有过错，完全不能成立，请求二审纠正。毛维刚、毛迎宾、毛迎仙、毛迎春辩称，关于结算工资的问题，姜荷花家庭困难，平时非常节约，在上诉人处工作七个月，只结算了两个月的工资，拖欠五个月工资，经多次催讨未果。毛维刚是每天接送姜荷花上下班的，只要能结算工资，随时都能去签字，上诉人主张是毛维刚不去签字完全是借口。姜荷花在工作中被怀疑将柴火搬回家，对其心理也是造成很大影响的。关于是否及时送医的问题，事发当天3点之后，姜荷花一直没有在同事面前出现过。一直到5点，毛维刚去接姜荷花下班才发现异常，之后就打电话给公司领导。当时现场是闻得到明显的农药味的，应该要及时送去医院洗胃，但上诉人仅拨打120，被动等待救护车，没有采取更积极、得力的措施。关于农药的来源，经过公安的调查、鉴定，姜荷花的身上、饭盒没有农药，也没有去买过农药，其生活范围有限，被上诉人认为农药是上诉人的。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30%是过低的。毛维刚、毛迎宾、毛迎仙、毛迎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死亡赔偿金743138元及丧葬费25859.50元的40%，并赔偿精神抚慰金50000元，共计357599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毛维刚系姜荷花丈夫，原告毛迎宾、毛迎仙、毛迎春系姜荷花子女。姜荷花，女，1952年7月26日出生，身体健康，无精神问题，系被告金和家居清洁工，2015年4月到被告处上班，平时休息被安排在一楼车间楼梯下。姜荷花每天自己带午饭到公司吃，可以节省3元中餐费。姜荷花2015年9月底、10月2日曾经两次找法定代表人金江兰要求辞掉工作、结算拖欠的工资，但未果。食堂工作人员邱吉仙曾向门卫余善忠反映姜荷花将公司木头块装到编织袋内，怀疑想私自带回家，门卫查无此事后，姜荷花当即情绪激动找邱吉仙理论。2015年10月8日，姜荷花像往常一样早上8点到公司上班，中午吃自带饭盒。下午13:30左右，人力资源经理周志敏看到姜荷花拉着畚斗车，没有异常。下午15:00多，车间主任丁仁芳看到姜荷花在拖地，丁仁芳叮嘱姜荷花顺便把地扫一下，姜荷花冲丁仁芳笑笑。原告毛维刚16:30下班后赶往被告金和家居门口等待妻子姜荷花下班，17:00下班铃响后，妻子姜荷花未出来，原告毛维刚跟随门卫寻找到姜荷花工作期间休息的一楼车间楼梯的下方，发现姜荷花躺在地上不动，他用双手扶住姜荷花让其靠着坐起来，但姜荷花没有反应，原告毛维刚立刻跑到办公室找到被告法定代表人金江兰，告诉妻子异常情况，然后返回姜荷花身边，拨打儿子和女婿电话，女婿拨打110报警，公司管理人员周黎明拨打120急救电话。120急救车到达后，被告组织人员将姜荷花送到贺村医院急救，17:40贺村医院医生开始实施抢救，18:40停止抢救，宣布姜荷花死亡，抢救费用800元由被告方支付。江山市公安局贺村派出所接受报案后组织人员开展现场勘验检查，提取现场的矿泉水、茶杯水、瓶子内蜂蜜、塑料袋内板栗、不锈钢饭盒内的米饭、塑料杯内辣椒酱六份样品，拍摄现场照片13张，并先后对被告公司相关工作人员、原告毛维刚进行调查询问并制作笔录。出事次日，被告管理人员周黎明向姜荷花亲属付清2015年6月至10月姜荷花5个月工资7260元。此后被告分三次支付姜荷花亲属22000元，其中2015年10月15日支付10000元的收条中注明，在姜荷花死亡事件最终处理时，如最终认定姜荷花的死亡事件与金和家居有关，该款项在相关赔偿款项中抵扣。2015年10月30日，衢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检验报告，根据姜荷花胃内容物、姜荷花心血、姜荷花尿液及现场提取六份送检样本，检出姜荷花胃内容物、心血含有敌敌畏成分，尿液未检出常见安眠镇静类药物，现场提取六份送检样本未检出农药。2015年11月2日，江山市公安局物证鉴定室出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认定姜荷花系口服敌敌畏中毒死亡。2016年1月11日，原告因赔偿问题将被告诉至法院。2016年12月19日，江山市公安局贺村派出所向法院出具书面说明，认为姜荷花死亡事件不符合立案条件，该局未立案侦查，且调查已结束，系非正常死亡事件，其中姜荷花服食的敌敌畏来源无法查清，姜荷花为何服食敌敌畏无法查清。一审将案件争议焦点归纳为：（一）关于姜荷花死亡的定性问题；（二）姜荷花服食敌敌畏与被告公司有无关系的问题。认定如下：（一）关于姜荷花死亡的定性问题。各方提交的证据未显示敌敌畏的来源，接受报案的贺村派出所调查后认为姜荷花服食的敌敌畏来源无法查清，姜荷花为何服食敌敌畏无法查清，姜荷花系非正常死亡。非正常死亡在法医学上是指由外部作用导致的死亡，包括火灾、溺水等自然灾难，或工伤、医疗事故、交通事故、自杀、他杀、受伤害等人为事故致死。非正常死亡事件的诱发因素多种多样，目前多靠公安机关调查处理。本案中，公安机关在接到报案后迅速展开调查取证工作，认真勘验现场，指派法医进行尸检，目的是为判明事件性质，但公安机关仅认定姜荷花系口服敌敌畏中毒死亡，在此情况下，由法院民事裁判部门对非正常死亡行为属于自杀还是他杀或者意外等进行法律定性无相关依据，故对姜荷花死亡的定性问题不作分析认定。（二）姜荷花服食敌敌畏与被告公司有无关系的问题。1、从原、被告身份情况看，姜荷花与被告公司是提供劳务与接受劳务的关系，姜荷花作为提供劳务者，有义务遵守公司上下班制度、请假制度，忠实勤勉提供劳务，而被告作为接受劳务者，除了义不容辞的给付工资义务，还应掌握员工的思想动态变化，及时发现异常情况，防范各种问题，以尽到关怀照顾、管理保护的义务。姜荷花亲属反映的，例如姜荷花自己带午饭到公司吃，可以节省3元中餐费用；姜荷花曾经两次找法定代表人金江兰要求辞掉工作、结算工资；食堂工作人员邱吉仙向门卫反映姜荷花将公司木头块装到编织袋内，怀疑想私自带回家，门卫查无此事后，姜荷花当即情绪激动找邱吉仙理论等事实，可以在公安机关对被告法定代表人金江兰、门卫余善忠、食堂工作人员邱吉仙的询问笔录中得到印证，姜荷花在工作实践中体现出来的节俭、性格直接的个性特征，作为公司及其管理人员有义务去了解、关心，并加以引导、管理，而被告却拖欠姜荷花近5个月七千余元工资，姜荷花曾两次提出辞职、要求结算工资均未果，无疑对姜荷花存在打击，被告公司忽视对员工思想动态的掌握，未第一时间发现姜荷花的异常情况，未及时发放工资，未尽到公司应尽的义务，无不体现公司管理上的漏洞。2、从毒物来源看，公安机关未查明姜荷花服食的敌敌畏来源于何处，尽管原、被告极力否认敌敌畏来源于自己一方，但就现有证据而言，双方都无足够证据证明敌敌畏来源于对方。3、退一步讲，即使姜荷花是服毒自杀，虽然与其胸怀、处事能力、性格脾气、心理素质、文化程度等有关，但生命无价，每一个人都应尊重生命。姜荷花在完整的一天工作中，在临近下班的两个小时内发生不测，首先发现异常的是姜荷花亲属，而不是公司工作人员，公司管理人员虽然迅速拨打120急救电话，但并未组织人员主动将姜荷花送医院抢救，抓住抢救生命的黄金时间。综上，法院认为被告金和家居未尽到及时发放工资的义务，又存在管理上的漏洞，未及时洞悉员工思想，发现异常情况，未及时送姜荷花去医院抢救，上述行为存在一定过错，与被告姜荷花的死亡存在关联性，被告金和家居应负相应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方式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情况非常特殊，原告亲属姜荷花在工作期间服食敌敌畏后死亡，经公安机关调查勘验后并未查清敌敌畏来源，亦未查清姜荷花为何服食敌敌畏，姜荷花的非正常死亡本案中无法简单定性为自杀，只能根据现有证据查清姜荷花服食敌敌畏与被告公司有无关联，被告公司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原告亲属姜荷花是一位节俭、性格直接的农村妇女，2015年4月进入被告金和家居工作以后，被拖欠2015年6月起近5个月工资，她2015年9月底、10月2日两次向法定代表人金江兰提出结束工作、结算工资均未如愿，无疑是一种打击，姜荷花对于同事的误解会立刻情绪激动找其理论，被告金和家居未尽到及时给付工资的义务，又忽视了与员工的沟通交流，被告金和家居存在管理上的漏洞，未及时洞悉员工思想，发现异常情况，姜荷花在工作期间服食毒物不省人事时，工作人员仅拨打120急救电话，未及时送姜荷花去医院抢救，上述行为存在一定过错，与被告姜荷花的死亡存在一定的关联性，被告金和家居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另一方面，公民的生命健康权不可侵犯。每个人都应有一颗敬畏生命的心，生命只有一次，必须尊重生命，无论姜荷花为何服食敌敌畏，其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扩大也是具有过错的。法院认为，被告金和家居承担30%的责任为宜。关于原告的各项损失，其主张死亡赔偿金适用城镇居民赔偿标准依据不足，应适用农村居民赔偿标准，被告对丧葬费的计算标准无异议，法院予以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过高，法院调整为20000元。据此法院认定原告合理损失为死亡赔偿金21125元×17年=359125元、丧葬费25859.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浙江金和家居有限公司赔偿原告毛维刚、毛迎宾、毛迎仙、毛迎春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共计384984.50元的30%，计115495.35元，扣除已经支付的22800元，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尚须支付112695.35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原告毛维刚、毛迎宾、毛迎仙、毛迎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664元，由四原告负担4664元，由被告浙江金和家居有限公司负担2000元。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上诉人对姜荷花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姜荷花系口服敌敌畏中毒死亡，关于毒物来源、服毒原因，公安部门未作出明确定论。本案系民事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根据公安部门对上诉人法定代表人金江兰、门卫余善忠、食堂工作人员邱吉仙进行询问制作的笔录，结合双方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的陈述，可确信上诉人拖欠工资、管理不善、抢救不积极等过错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并与姜荷花的死亡具有一定关联，故一审予以认定并据此确定相应责任并无不当。综上所述，金和家居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554元，由上诉人浙江金和家居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刘小伟审 判 员  郑尹秋代理审判员  姚冬琴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七日书 记 员  郑霞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