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21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肖某。
委托代理人王峥，浙江越翰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
委托代理人蒋尉黎，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肖某因与被上诉人张某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下民初字第5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肖某、张某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05年1月18日登记结婚，于2010年12月27日在杭州市下城区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离婚协议中对夫妻债权债务处理约定：一、重庆第二套房的银行贷款由肖某负责，与张某没有关系；二、自2010年6月1日开始，到离婚之日期间所有债务与张某无关。2011年3月21日，肖某向张某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对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情况作出说明，其中载明：“向姚国强的所有借款是肖某个人借款，与张某无关”。2014年3月25日，案外人沈文璋向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肖某偿还其借款本金35万元以及利息、违约金等共计656250元，张某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在诉讼过程中，沈文璋向德清县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该院裁定冻结、查封肖某、张某银行存款65万元或查封同等价值的财产，张某所有的坐落于重庆市江北区北滨一路363号某室的房产被查封。之后，德清县人民法院作出（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判决，判决书中认定了如下事实：肖某与沈文璋丈夫姚国强原系单位同事。肖某于2010年4月27日向姚国强借款35万元，后应姚国强的要求，肖某于2010年5月1日向沈文璋出具借条，借条的主要内容为：借到并收到沈文璋人民币35万元整，利息约定为月利率千分之十五；该款用于肖某配偶张某房产投资买卖。该判决书认为，在借款初期，虽由沈文璋丈夫姚国强负责与肖某联系并经办出借手续，但事后，肖某已通过借条和协议的形式，确认沈文璋为借款之出借人，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沈文璋、姚国强作为夫妻，二人以妻子名义作为合同一方对外管理处置夫妻财产，亦符合常理。该院判令肖某归还沈文璋借款35万元以及借款利息236250元，张某对肖某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张某对上述判决不服，上诉至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年9月12日，在二审上诉期间，张某与沈文璋达成了和解协议，主要内容为：张某支付沈文璋25万元，若张某履行了付款义务，则沈文璋放弃对张某在本案的其他诉讼请求，对张某所有的坐落于重庆市江北区北滨一路363号某室的房产立即解封；若未履行付款义务，则沈文璋有权以张某作为被申请人申请强制执行；双方确认沈文璋及其丈夫姚国强与肖某之间除本案借款外，无其他债权债务关系；张某向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回上诉，原审判决即视为生效。2014年9月15日，张某向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转账了25万元，用以履行上述协议，并撤回了上诉。2015年3月27日张某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1、肖某向其返还250000元；2、肖某向张某赔偿实际损失13931.50元【其中诉讼费5181.50元，利息损失8750元（利息按年利率6%暂算7个月，实际算至款项付清止）】；3、肖某承担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关于肖某向沈文璋所借的35万元借款、与肖某在情况说明中载明的“与姚国强的借款”，是否系同一笔借款的问题。根据德清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判决中认定的事实，肖某与姚国强原系同事，案涉借款前期由姚国强负责与肖某联系并经办出借手续，沈文璋、姚国强系夫妻关系，二人以妻子沈文璋的名义作为肖某的借款之出借人，结合张某与沈文璋和解协议中确认的“沈文璋及其丈夫姚国强与肖某之间除本案借款外，无其他债权债务关系”，上述证据可以相互印证，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能够证明肖某向沈文璋所借的35万元借款、与肖某在情况说明中载明的“与姚国强的借款”系同一笔借款。肖某仅以姚国强、沈文璋系不同的法律主体为由否认，未提供相应的反驳证据证明肖某与姚国强之间存在其他借款，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对肖某的该项辩称，不予采信。二、关于肖某与沈文璋的借款是否系肖某的个人债务，是否应当由肖某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院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的性质如何认定问题的答复》：在不涉及他人的离婚案件中，由以个人名义举债的配偶一方负责举证证明所借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如证据不足，则其配偶一方不承担偿还责任。在债权人以夫妻一方为被告起诉的债务纠纷中，对于案涉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四十二条规定认定，若举债人的配偶举证证明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则其不承担偿还责任。由此可见，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的性质，在“不涉及他人的离婚案件”以及“在债权人以夫妻一方为被告起诉的债务纠纷”案件中，适用不同的举证规则，当事人承担的举证责任亦有所不同，其分界点在于“是否涉及他人”。德清县人民法院审理（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案件，系债权人沈文璋诉肖某、张某的债务纠纷，该判决并未直接认定肖某所借款项系投资重庆房产，而是在张某不能举证证明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情况下，由张某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并判令其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符合上述的法律规定。而本案是“不涉及他人的离婚后财产纠纷案件”，应当由以个人名义举债的配偶一方，即肖某负责举证证明所借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如证据不足，则张某不承担偿还责任。现肖某未任何提交证据，应自行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对肖某的该项辩称，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再退一步讲，即使本案的借款确实用于夫妻共同投资重庆房产，亦不影响本案的审理结果。本案的关键并非在于涉案借款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者共同投资，而是在于肖某、张某因离婚就财产分割、债务负担达成的协议对双方是否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问题。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规定：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肖某在离婚之后，在原离婚协议的基础上，于2011年3月21日向张某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对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情况作出说明，其中载明：“向姚国强的所有借款是肖某个人借款，与张某无关”，应视为双方约定该笔债务由肖某负担，该项约定虽不能对抗债权人沈文璋，但在双方之间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应依照达成的协议履行，故案涉借款应由肖某承担还款责任。三、关于张某与沈文璋达成的和解协议，是否应视为张某认可该笔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其行为是否认定为自愿为肖某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张某主张，鉴于沈文璋申请德清县人民法院查封了其名下的房产，而未实际查封肖某名下财产，其在一审已被判令承担连带责任，而肖某亦未对判决结果提出上诉的情况下，其迫于无奈与沈文璋达成了和解协议，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之后再向肖某追偿，而并非认可该笔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亦并非自愿为肖某承担还款责任。肖某辩称，张某自行与沈文璋达成和解协议，应视为张某认可该笔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自愿为肖某承担还款责任。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张某在其名下财产被查封以及一审判决结果不利的情况下，权衡利弊，与沈文璋达成了和解协议，不能视为自愿为肖某承担还款责任。综观该和解协议中的内容，其中亦没有为肖某承担还款责任的意思表示，其中还确认了“沈文璋及其丈夫姚国强与肖某之间除本案借款外，无其他债权债务关系”，可以看出张某的真实意思是为了减少损失后，再向肖某追偿，故对肖某的该项辩称，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张某按照夫妻之间的约定要求肖某返还25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张某要求按照年利率6%计算利息损失，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酌情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的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张某要求肖某支付其向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的诉讼费用5181.50元，原审法院认为，该笔费用系张某为维护自身权益上诉后又撤诉的费用，该费用并非代肖某支付的费用，张某要求肖某支付该笔费用，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肖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张某25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自2014年9月1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的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二、驳回张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20元，因简易程序减半收取310元，由肖某负担31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
宣判后，肖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证据有误。被上诉人在一审过程中提供了案外人沈文璋的证明，上诉人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一审判决对这份证明也不予确认。在事实认定部分，却将该证明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从而认定上诉人与沈文璋的借款与案外人姚国强的借款是同一笔。同时，在本院认为部分，又将该份没有被采纳的证明中的内容，推测被上诉人与沈文璋达成和解协议是为了减少损失再向上诉人追偿。一审法院把一份没有采纳也不应该采纳的证明材料，在判决中数次使用明显不当。二、一审判决无视已经生效的德清县法院（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生效判决中认定的事实。该判决认定：肖某向沈文璋的借款用于配偶张某房产投资买卖。虽然张某后向湖州中院提起上诉，但在二审过程中的和解协议明确约定：上诉人张某向湖州中院撤回上诉，原审判决即视为生效。在2014年9月15日张某撤回上诉之后，（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生效判决即刻生效，该判决所认定的借款为张某房产投资买卖的事实毋庸置疑，依据证据规则规定已经不需要其他证据证明。但是一审判决却认定，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该借款用于共同生活，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上诉人认为，正是一审判决无视已经生效的判决同时没有正确适用证据规则，导致错误的判决。三、一审判决将上诉人肖某、沈文璋的借款和肖某与姚国强之间的借款相混淆，导致错误的判决。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与沈文璋、姚国强之间的借款为同一笔款项，而被上诉人提供的情况说明中约定，“向姚国强的所有借款是肖某个人借款，与张某无关”，所以就认定与沈文璋之间的借款应当由上诉人承担。已经生效的（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生效判决认定：“肖某已经用借条和协议的形式确认沈文璋为借款之出借人”，该判决已经把肖某和沈文璋以及姚国强之间的借款加以区别。在一审过程中上诉人向法庭说明：上诉人和姚国强之间曾经有数笔小额借款，就是情况说明中提到的，现已全部还清。上诉人认为，沈文璋与姚国强在法律上是不同主体，不能相互等同。一审判决不仅无视德清法院的判决而且还相互混淆，明显不当。四、被上诉人与沈文璋达成和解协议并撤回上诉，是实际认可该笔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并自愿履行还款义务。一审判决认为，被上诉人与沈文璋之间的《和解协议》是为了减少损失后，再向上诉人追偿。但该份《和解协议》是在被上诉人向湖州中院提出上诉，二审判决尚未作出之前达成。协议明确双方是经过自愿友好协商，同时约定张某向沈文璋支付25万元、撤回上诉原审判决生效等内容。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之所以会签订和解协议并履行，是已经预见到二审会维持德清法院一审的判决结果，所以才会有“原审判决生效”的内容出现。同时，该协议提到的“肖某与沈文璋、姚国强夫妻之间除本案借款外，无其他债权债务关系”即指肖某与姚国强之间数笔已经还清的借款。综上所述，恳请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张某在二审中辩称：一、案外人沈文璋的证明系书证，应当予以采纳。案外人沈文璋的证明并不是证人证言，而是书证，无需证人出庭作证。在浙江省湖州市人民法院（2014）浙湖商终字第387号一案中，沈文璋作为该案当事人在达成和解协议过程自认的事实，其本质是对和解协议在事实上的补充，反映了该案的真实情况。二、沈文璋的借款就是姚国强的借款。1、肖某与姚国强是熟悉的同事关系，在（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案件的庭审中，姚国强作为沈文璋的代理人出庭，并对事实进行陈述。该判决书认定的事实是，应姚国强要求，肖某将借条出具给了沈文璋。在姚国强与肖某看来，真正的借贷关系就是他俩之间发生的。2、沈文璋亲自书写的证明，也确认其名义出借给的肖某的借款，其实就是姚国强出借的。3、沈文璋与姚国强系夫妻关系。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由另一方名义作为合同主体是普遍存在的情况。作为债权人的沈文璋与姚国强对该笔债权均予以明确，系指同一笔，而非不同的两笔。三、《情况说明》已明确，向姚国强（即沈文璋）的借款系肖某个人债务，与张某无关。因此，该笔借款是否用于投资房产并不重要，重点是双方在不涉及他人利益的财产分配过程中已经明确责任承担问题。四、（2014）浙湖商终字第387号的二审案中，肖某未上诉，也不出现，导致该案无法出具调解书，只能以和解的方式解决。和解是被上诉人尽自己最大努力，在不利后果中取最小损失的结果。张某在该案二审中控告他们虚假诉讼，请求法院移送公安，对方在对张某做了财产保全的前提下，因为心虚，才同意将70万元的债权硬生生的减到25万元。和解协议是在二审过程中迫于无奈的情况下达成的一致意见，并不是自愿替肖某偿还债务的。该案一审的判决结果使张某背负近70万元的债务，并且沈文璋只对张某名下的房产做了财产保全。尽管张某举证了肖某向沈文璋的借款并非是用于购买重庆的房产。因湖州法院口头告知案件不可能移送，张某将面临的是二审可能的不利结果，张某只能同意偿还250000元，但并不是自愿替肖某承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争议的焦点为：张某履行了与案外人沈文璋的债务后，能否向肖某追偿。肖某与张某原系夫妻关系，2010年12月27日双方到民政局办理了离婚登记手续。2011年3月21日肖某向张某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载明：“向姚国强的所有借款是肖某个人借款，与张某无关”。而后发生了姚国强的妻子沈文璋向法院起诉，要求肖某、张某偿还65万元债务的诉讼。在该案的二审中，张某与沈文璋达成庭外和解协议，由张某归还25万元，并撤回二审上诉。现张某按约归还了沈文璋的25万元，并依据2011年3月21日的情况说明向肖某行使追偿权，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的规定，应当予以支持。关于肖某认为沈文璋主张的债权与其出具的情况说明中的“借款”并不是同一笔的上诉理由，因在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案件中，明确认定：肖某与沈文璋丈夫姚国强原系单位同事。肖某于2010年4月27日向姚国强借款35万元，后应姚国强的要求，肖某于2010年5月1日向沈文璋出具借条。据此，应认定肖某向沈文璋借款即向姚国强。同时，沈文璋与张某签订的和解协议中又确认沈文璋及姚国强与肖某之间无其他债权债务关系，且在本案一审和二审中，肖某又未能提供其与姚国强之间还存在其他债权债务的确凿依据，故应认定肖某向沈文璋所借的35万元与肖某情况说明中所说的向姚国强的借款系同一笔借款。肖某的该部分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肖某提出德清县人民法院（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案件已经认定肖某向沈文璋的借款用于配偶张某房产投资买卖一节，经审查，德清县人民法院（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判决中只是引用了肖某与沈文璋借条的内容，并没有直接认定该借款是用于张某的个人投资。同时，肖某在与张某离婚后又出具情况说明，承认该借款系其个人借款，与张某无关。因此，原审法院在张某对外履行该债务后，依据上述承诺判决由肖某向张某偿付其支付的款项，并赔偿相应的利息正确。关于肖某提出的一审法院认定证据有误的上诉理由，经审查，原审法院是依据德清县人民法院（2014）湖德商初字第187号民事判决及张某与沈文璋达成的庭外和解协议等来认定肖某与沈文璋的借款与案外人姚国强的借款是同一笔，而并不是依据沈文璋出具的证明，故该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0元，由肖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建明
审 判 员 余江中
代理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