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7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富阳市灵桥镇灵桥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黄连云。
委托代理人应佳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永南。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彩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恩波。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鑫涛。
法定代理人陆恩波。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楼富春。
原审被告富阳市国有农业资产经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叶大。
委托代理人周玉富。
委托代理人夏兆轴。
原审被告刘宏伟。
委托代理人方振江。
上诉人富阳市灵桥镇灵桥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灵桥村委会）为与被上诉人王永南、陈彩娥、陆恩波、王鑫涛（以下简称简称王永南等四人）、原审被告富阳市国有农业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资产经营公司）、刘宏伟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富阳市人民法院（2013）杭富城民初字第1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富阳市灵桥镇观坞村部分村道，因石崖陡峭，经常有石块掉落，存有安全隐患。观坞村村民蒋海华多次要求弄点村里的活做，灵桥村委会为蒋海华出具了一份书面排险报告，将观坞村水库旁村道的排险工作交于蒋海华完成。灵桥村委会不支付蒋海华工资，由蒋海华将挖出的石头进行贩卖。2012年7月份左右，蒋海华开始在观坞村水库上方村道旁属资产经营公司林场范围内的山坡上采挖石头并进行销售，蒋海华曾从销售石头所得中拿出2000元交于观坞村老年会。2010年10月份，灵桥村开始实施村道拓宽工程，蒋海华询问能否将自己挖出的石头用于填平村道，灵桥村委会表示可以，双方遂商定了价格，由灵桥村委会购买蒋海华挖出的石头。因将挖出的石头运往村道工程的需要，蒋海华联系刘宏伟，刘宏伟自身系自卸车驾驶员，因刘宏伟驾驶车辆太大，蒋海华要求刘宏伟帮忙联系其它较小的车子，刘宏伟提出找好车子后蒋海华需要给一点香烟钱，即中介费的意思，蒋海华予以承诺。2012年10月27日上午，刘宏伟联系干活认识的王丰，提出观坞村水库有拉石头的活，王丰遂开车载刘宏伟一同前往观坞村水库上方村道旁蒋海华挖石头的地方，到达现场后，刘宏伟提出运输存在安全隐患，但王丰仍与蒋海华订立运输合同，双方约定运费第一车按10元每吨计算，之后按照每车次150元左右计算。之后，王丰车辆便开始装载石头，装好石头后，王丰驾驶车辆，蒋海华、刘宏伟坐上驾驶室，但车子启动行驶不到二、三米即压塌水库旁路坎后翻入水库，王丰在事故中死亡。事故发生后，经灵桥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蒋海华赔付360000元，但王永南等四人未放弃向其它责任人主张赔偿的权利。原审法院另查明，王永南、陈彩娥系王丰父母亲，陆恩波系王丰妻子，王鑫涛系王丰儿子，王鑫涛于2008年10月19日出生。王丰驾驶的皖P×××××车辆系低速自卸车，核定载质量为1605千克，核定载客为3人。
王永南等四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为：资产经营公司系大盘山石宕的所有人和管理人，经查该石宕未经审批系自行开采，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矿山安全法》的规定，理应承担赔偿责任。灵桥村委会系该道路工程的发包人和受益人，非法将工程发包给无道路施工资质的单位进行施工，并指令工程承包方到非法矿区拉石头，应承担赔偿责任。刘宏伟系自卸车运输的中介人，从中得利，也应承担赔偿责任。四人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691000元（34550×20年）、丧葬费20050元（3341×6个月）、王鑫涛抚养费150815元（21415×14年／2），另侵权人应赔偿精神抚慰金50000元，以上合计911865元，扣除已赔付的360000元外，尚余551856元。故王永南等四人诉请判令：一、资产经营公司、灵桥村委会、刘宏伟共同赔付其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抚养费、精神抚慰金合计551865元；二、本案受理费由资产经营公司、灵桥村委会、刘宏伟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主要在于：
一、各方对王丰死亡事故过错问题。
1、资产经营公司系蒋海华挖石头所在地林场的管理人，作为管理人对非法损害其管理财产的行为有制止的义务。资产经营公司应当知道，非法开采石头有造成安全事故的风险，蒋海华自2012年7月份即开始在观坞山水库村道旁非法采挖石头，并曾用六辆自卸车向外运送石头，至事故发生时已有数月，资产经营公司也应知道这一情况，但其未采取任何措施予以制止。因此原审法院认为，资产经营公司未尽管理职责的行为与王丰死亡事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其主观上存在过错，原审法院综合确定其对事故承担7%的责任比例。资产经营公司辩称其所管理的财产仅为林木，对矿石没有管理权。原审法院认为采挖矿石必然对林木造成损害，资产经营公司以此回避管理义务，不符常理，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2、灵桥村委会明示将观坞山水库上方村道的排险工作交于蒋海华，为其出具书面排险报告，允许蒋海华将挖出的石头进行出卖，并收取蒋海华给予的出卖石头的部分款项，其应系该道路排险工程的发包人。灵桥村委会将涉及采挖石头、道路施工的道路排险工程交于没有相应资质的个人蒋海华完成，其选任承包人存在重大过失，且其有从中得利的情形。原审法院认为灵桥村委会行为与王丰死亡事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主观上具有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因蒋海华已赔付360000元，王永南等四人认为蒋海华已履行赔偿责任，不再向蒋海华主张赔偿，故灵桥村委会不再负对蒋海华应负责任的连带清偿责任，其仅对自身过错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综合确定灵桥村委会对事故承担25%责任份额。王永南等四人主张灵桥村委会对蒋海华的发包范围包括村道道路拓宽工程，存在指令工程承包方蒋海华到非法矿区拉石头的情形，但该主张并无充分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3、刘宏伟受蒋海华委托，为蒋海华寻找石头运输人，收取一定的中介费，其系蒋海华与王丰之间运输石头协议的中间介绍人。作为同行之间一般业务介绍人，刘宏伟无法预见介绍王丰运输石头会造成事故的后果，且到达场地后，刘宏伟又已提出存在安全隐患，对王丰与蒋海华订立运输合同提出建议，至此，刘宏伟已履行了自己应尽的如实报告和合理注意义务。此后，王丰与蒋海华订立运输合同系双方自行协商的结果。原审法院认为，刘宏伟对王丰死亡事故不存在过错。
4、王丰自身作为自卸车驾驶员，应该意识到并且已经人提醒运输现场存有安全隐患，但其仍继续装运，且根据其与蒋海华商定的运费按10元每吨计算，每车次运费150元及其驾驶的皖P×××××车辆的核定载质量为1605千克等情况，可推定其驾驶自卸车装运石头存在较为严重的超载行为，在驾驶过程中，又未尽谨慎驾驶的义务，致使车辆压塌路坎，翻入水库。故王丰自身对事故发生亦有过错，应自负一定责任。
二、王永南等四人各项损失及精神损害赔偿问题。
王丰家庭系失地农民，王永南等四人主张按城镇标准计算各项损失应予确认。死亡赔偿金按2012年度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550元计算为691000元（34550×20年）。丧葬费按2012年浙江省全社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40087元计算，应为20044元。王鑫涛生活费，按2012年度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1545元进行计算，期限自2012年10月28日至2026年10月19日，计入损失的应为其中二分之一，即150550元。以上合计861594元。灵桥村委会承担其中的25%，即215399元，资产经营公司承担其中的7%，即60312元。另，王丰死亡，给王永南等四人造成了巨大精神损害，王永南等四人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于法有据。原审法院根据灵桥村委会、资产经营公司的过错、侵权行为性质等情况综合确定灵桥村委会、资产经营公司分别赔偿王永南等四人精神损害抚慰金12500元和35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富阳市灵桥镇灵桥村村民委员会赔偿王永南等四人王永南、陈彩娥、陆恩波、王鑫涛各项损失21539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2500元，合计22789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富阳市国有农业资产经营有限公司赔偿王永南、陈彩娥、陆恩波、王鑫涛各项损失6031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元，合计63812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王永南、陈彩娥、陆恩波、王鑫涛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19元，减半收取4659.50元，由富阳市灵桥镇灵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819元，富阳市国有农业资产经营有限公司负担539元，王永南、陈彩娥、陆恩波、王鑫涛共同负担2301.50元。
宣判后，灵桥村委会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原审关于要求上诉人承担侵权责任的依据不足。一审法院认为，“灵桥村委会将涉及采挖石头、道路施工的道路排险工程交于没有相应资质的个人蒋海华完成，其选任承包人存在重大过失，且其有从中得利的情形。原审法院认为灵桥村委会行为与王丰死亡事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主观上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一般认为，除法律特别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情形之外，侵权责任的成立需要侵权行为、损害后果、主观过错以及因果关系四要素。本案中，因王永南等四人不再要求蒋海华承担侵权责任，上诉人也无需对蒋海华的侵权责任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也认为“因蒋海华已赔付360000元，故灵桥村委会不再负对蒋海华应负的连带清偿责任，其仅对自身过错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如果上诉人需要承担侵权责任，只能基于一般侵权行为。那么，上诉人的发包行为与王丰的死亡事故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不同于哲学上的因果关系，其应具有条件关系和相当性。相当性要求具备条件关系的行为与权益被侵害之间的关系达到一定程度，从而使得该行为人对权益的被侵害承担法律后果具有正当性。相当性的判断标准即“通常会产生该种损害”。本案中，上诉人将涉及采挖石头、道路施工的道路排险工程交于没有相应资质的个人完成，通常也不会产生驾驶人驾驶的汽车压塌路坎，翻入水库的后果。法院查明的事实也很清楚，王丰驾驶汽车存在严重超载行为（超载8倍有余），同时也未尽谨慎驾驶义务，过于靠近路肩，导致事故的发生。综上所述，上诉人的发包行为与本次事故不存在因果关系，基于过错选任行为，上诉人需要对蒋海华的侵权责任承担连带责任，但本案中因被上诉人已经不再对蒋海华主张侵权责任，故上诉人也无需对王丰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四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原审被告刘宏伟答辩称：一、刘宏伟的行为并非民事法律行为，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我国《民法通则》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是公民或者法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合法行为。刘宏伟当时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提供信息方无需对信息可能或已经产生的效果承担任何责任，不宜以民事法律法规对其行为作出评价。二、从王永南等四人诉刘宏伟系中介人的诉请主张考量，依照《合同法》关于居间合同的规定，该居间合同未成立。首先，刘宏伟与王丰双方都从未有订立居间合同的意思表示；其次，刘宏伟关于香烟钱之意思表示内容不明确具体，不构成要约。即使是要约，蒋海华也没有同意即未承诺。第三，依据一审中有关对刘宏伟询问笔录的记载，“刘说，我告诉他没有找到”，此时刘宏伟是在撤销原来包含要香烟钱的要约，且撤销要约的通知是在受要约人发出承诺通知之前到达受要约人。之后再打电话已经是另一行为，此行为没有任何要好处之意思表示。第四，从三方见面伊始，刘宏伟即讲“不要拉了”（见原审王永南等四人证据之刘宏伟询问笔录第2页第3行），即已经提出解除合同，并当场通知并送达蒋海华，居间合同已经解除。之后蒋海华和王丰用东北人刘宏伟根本听不懂的当地方言自行达成运输合意，事故是发生在蒋某和王某履行他们自己之间的协议时发生的，与刘宏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三、刘宏伟对损害发生没有任何过错。综上，刘宏伟无法预见事故后果，并提出存在安全隐患，履行了自己的应尽的如实报告和合理注意义务，此后，王丰与蒋海华订立运输合同系双方自行协商的结果，刘宏伟对王丰的死亡不存在过错，也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刘宏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王永南等四被上诉人答辩称：原审法院关于上诉人承担侵权责任的依据不足，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将观坞山水库上方村道和排险工作交给蒋海华，并为其出具书面排险报告，允许蒋海华将挖出的石头进行出卖，收取蒋海华给予出卖石头的部分款项，相应的工程交于无资质的蒋海华承担，故上诉人在选任承包人上存在重大过失，与王丰的死亡有因果关系，且主观上有过错，理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并无不当，依法应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资产经营公司答辩认为，其对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异议，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案涉的矿所有权、管理权都不是资产经营公司的，原审判决其承担责任，公司是不能认可的。
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与本院审理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事故是因王丰驾驶运输车辆装载石料远超车辆的限载重量，在倒车过程中，压塌路坎坠入水库溺亡。指示王丰装载石料以及挖掘石料的当事人系蒋海华，双方间以每车次150元左右的价格约定了王丰的运输收入。王丰作为车辆驾驶员，在未明确查看运输线路的安全性以及在明知其车辆载重限制与双方约定的载货重量相差巨大的情况下，仍按照蒋海华的要求从事运输行为，其自身所负过错应属明显。蒋海华作为事故发生地的石料挖掘工程的负责人，理应对车辆运输路段存有的隐患及时告知驾驶人员，且在车辆超载明显巨大的情况下仍然要求驾驶员继续运输，亦应对案涉事故的发生负有较为明显的过错。就灵桥村委会而言，在该事故中，王丰系受蒋海华指示运送石料，灵桥村委会并非运输行为的当事人，亦未对该运输行为作出明确指示。但是上述有关石料挖掘、处置，均属于由蒋海华从该村委会处承包的该村村道排险工程的施工组成项目，该村村委会作为工程发包人，亦应对承包人的施工资质、安全施工措施以及现场安全生产条件进行督促检查，现因蒋海华对施工现场指示管理不当，导致石料运输车辆及人员受损，灵桥村委会未能举证证明其已尽到相应的管理督促义务，故其亦应对案涉事故发生负有一定的过错责任。对其主张的蒋海华与该村仅系石料买卖关系的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因蒋海华在诉前与事故受害人家属达成调解协议中，仅是针对蒋海华所负赔偿责任的协商处理，而并未免除其他责任主体的赔偿责任，故灵桥村委会仅能够依据该协议的约定对超出其自身过错范围的损失不再承担赔偿责任，而不能以此为由主张全部免责。原审法院根据本案实际，确定灵桥村委会在本案事故中自身应负25%赔偿责任，应属适当。因资产经营公司并未依法提出上诉，故就其主张的原审认定其承担赔偿责任错误的抗辩理由，本院不做审理认定。各方当事人均未对原审法院认定各赔偿项目及数额计算提出异议，应视为对原审判决所做认定的认可，本院予以确认。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19元，由上诉人富阳市灵桥镇灵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傅东红
审判员 李国标
审判员 余江中
二〇一四年六月三十日
书记员 尹何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