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66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原再审申请人）：深圳市富丰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法定代表人：陈景耀，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贲华。
委托代理人：林华贵，广东东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原再审被申请人）：惠东县白花镇谟岭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广东省惠东县。
负责人：欧阳炜光，主任。
委托代理人：叶晨，广东立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惠东县惠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惠东县。
法定代表人：林泽照，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国庆，广东立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深圳市富丰投资有限公司（简称富丰公司）因与惠东县白花镇谟岭村民委员会（简称谟岭村委会）、惠东县惠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惠新公司）股权转让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惠中法民再字第40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3月14日作出粤检民抗字（2014）4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4月21日作出（2014）粤高法审监民抗字第9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因富丰公司与谟岭村委会、刁运新、罗国洪、惠新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的审理结果可能影响本案，本院于2015年1月13日作出（2014）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66-1号民事裁定，中止本案诉讼。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上述另案作出（2014）惠中法民二终字第365号民事判决且该判决生效后，本案恢复诉讼。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汪鹏基、陈锐佳出庭履行法律监督职责。申诉人富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贲华、林华贵，被申诉人谟岭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叶晨及一审被告惠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国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6年10月13日，富丰公司起诉至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称，富丰公司与谟岭村委会签订的《合同书》、《关于企业改制暨合股经营惠东县惠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协议书》（简称《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约定在富丰公司出资为谟岭村委会恢复已丧失的惠新公司权益后，由富丰公司收购惠新公司股权，协议书签订之日富丰公司支付惠新公司80%股权的出让金120万元等内容。富丰公司已依约支付120万元，并与谟岭村委会共同修订《惠东县惠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章程》（简称《惠新公司章程》）。现谟岭村委会企图将惠新公司股权另行转让他人，故请求判决：1.确认富丰公司以120万元取得惠新公司80%股权的行为有效；2.谟岭村委会、惠新公司履行与上述第一项诉讼请求相关的《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及《惠新公司章程》义务。
谟岭村委会一审辩称：1.富丰公司用以支持其诉讼请求的证据系伪造。2.《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以取得丹竹头村委会的地块为基础，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3.就谟岭村委会与深圳市恒运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恒运泰公司）的股权转让纠纷，（2006）惠中法民再字第46号民事判决已驳回谟岭村委会要求股权回转的诉讼请求。综上，请求判决驳回富丰公司的诉讼请求。
惠新公司一审辩称：1.《合同书》及《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均无惠新公司印章，故惠新公司不应作为本案被告。2.（2006）惠中法民再字第46号民事判决驳回谟岭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惠新公司实为恒运泰公司所有。综上，请求判决驳回富丰公司的诉讼请求。
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惠新公司章程》是谟岭村委会与富丰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损害谟岭村民的集体利益，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认定有效。富丰公司提交的《收条》与《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惠新公司章程》约定的内容相吻合，且富丰公司提交的《中国工商银行深圳市分行客户回单（补制）》、深圳市梦达贸易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对富丰公司于2006年6月23日支付股权出让金120万元给谟岭村委会主任练天堂的现金来源作了说明。谟岭村委会庭审时否认《收条》的真实性，却无按规定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富丰公司已支付120万元股权出让金的事实予以确认。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09）惠中法民再字第46号民事判决已驳回了谟岭村委会关于确认惠新公司归谟岭村委会所有等诉讼请求，由于情势发生变化，上述协议书和章程事实上已不能履行，依法应予解除。谟岭村委会依据《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收取的股权出让金120万元，应返还给富丰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二）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于2007年7月11日作出（2006）惠东法民二初字第134号民事判决：一、确认富丰公司与谟岭村委会于2006年6月23日签订的《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及《惠新公司章程》合法有效，予以解除；二、谟岭村委会在判决生效后15日内一次性返还股权出让金120万元给富丰公司；三、驳回富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010元、保全费6520元，共22530元，由富丰公司、谟岭村委会各负担一半即11265元。
富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中有关解除合同的判项，改判确认因谟岭村委会违约和情势变化致合同不能履行，中止《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惠新公司章程》的履行，维持原判的其他判项。其主要理由为：1.在（2006）惠中法民再字第46号案件审理期间，谟岭村委会作为被申请人，对恒运泰公司等申请再审人的主张怠于抗辩，导致谟岭村委会的诉讼请求被改判驳回。但（2006）惠中法民再字第46号民事判决并没有确认惠新公司的股权归恒运泰公司所有，该判决不能作为解除《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惠新公司章程》的依据。2.法院不应强制解除当事人签订的合同。3.富丰公司已就（2006）惠中法民再字第46号民事判决申请再审，本院已提审。
谟岭村委会二审辩称，《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惠新公司章程》、《收条》均系伪造。惠新公司同意谟岭村委会的答辩意见。
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根据与一审同样的理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于2008年4月7日作出（2008）惠中法民二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2020元，由富丰公司负担。
富丰公司认为二审判决错误，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指令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在再审过程中，富丰公司以本院（2007）粤高法审监民再字第163号民事判决撤销了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惠中法民再字第46号民事判决，惠新公司所有权仍归谟岭村委会所有为主要理由，请求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
谟岭村委会再审辩称：1.原判判令谟岭村委会归还富丰公司120万元转让款错误。2.富丰公司在本案二审判决生效后已申请执行，表明其认可判决的内容。3.《合同书》、《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所约定的合同目的及内容均为惠新公司的土地权益，故为无效；《惠新公司章程》作为从合同，亦属无效合同。4.惠新公司的股权已转让给善意第三人，股东经工商变更登记为刁运新、罗国洪，富丰公司继续履行的再审请求无法实现。综上，请求驳回富丰公司的再审请求。
惠新公司再审陈述：1.《合同书》、《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为无效合同。2.惠校公司的股东已经变更，无法继续履行《合同书》。综上，请求判决驳回富丰公司的诉讼请求。
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虽然二审判决的主要依据，即（2006）惠中法民再字第46号民事判决已于2010年11月25日被（2007）粤高法审监民再字第163号民事判决撤销，但惠新公司的股权已于2011年8月22日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目前惠新公司的股权属于案外人刁运新、罗国洪，合同在根本上依然无法得到有效履行。本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01条之规定，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5日作出（2011）惠中法民再字第40号民事判决：维持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惠中法民二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
富丰公司认为上述再审判决错误，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出抗诉，认为：（一）上述再审判决存在超出诉讼请求的情形。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是“不告不理”，人民法院判令合同解除的前提条件是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本案中，富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是要求谟岭村委会继续履行合同，没有主张解除合同，谟岭村委会也未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法院只能根据富丰公司的诉讼请求，或者判决继续履行，或者判决驳回。在当事人双方均没有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的情况下，直接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存在超出诉讼请求的情形，影响了富丰公司在撤销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中的诉讼主体地位，侵犯了富丰公司的合法权益，而且本案材料也反映有第三者恶意串通取得的可能。（二）上述再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中止诉讼：……（五）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经审查，2012年2月15日，富丰公司已将谟岭村委会、刁运新、罗国洪、惠新公司诉至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请求判令刁运新、罗国洪分别与谟岭村委会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书》无效，并确认惠新公司的股权恢复登记在谟岭村委会名下，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已受理该案，该撤销股权转让纠纷一案的案号为（2012）惠东法民二初字第45号。本案再审期间，富丰公司于2012年3月28日以撤销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仍在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审理未结为由，向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中止本案审理。案外人刁运新曾于2006年4月5日代表谟岭村委会村民起诉谟岭村委会和富丰公司，请求解除《合同书》，佐证刁运新系本案股权纠纷的知情人，有串通恶意低价取得的行为。富丰公司与谟岭村委会、刁运新、罗国洪的撤销股权转让纠纷正在诉讼过程中，是否属于案外人刁运新、罗国洪，应以该案的生效判决为依据。由于前述撤销股权转让纠纷一案尚未审结，本案本应中止审理。上述再审判决在前述撤销股权转让纠纷一案尚未作出生效判决的情况下，直接认定惠新公司的股权属案外人刁运新、罗国洪，属于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富丰公司称：1.本案与罗国洪、刁运新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原审判决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且谟岭村委会将惠新公司股权转让给罗国洪、刁运新的侵权行为发生在（2006）惠中法民再字第46号民事判决作出之前，故该情形不宜在本案再审程序中直接做出实体处理，再审应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尽管刁运新和罗国洪通过变更工商登记成为惠新公司股权表征权利人，但自2006年6月23日富丰公司与谟岭村委会签订《惠新公司章程》之日起，富丰公司已成为惠新公司实际权利人，有权否定刁运新、罗国洪的表征权利。3.富丰公司受让惠新公司股权的对价是1200万元，谟岭村委会在案涉合同未解除的情况下以150万元明显不合理低价又将惠新公司股权转让给刁运新、罗国洪。刁运新、罗国洪明知上述情形仍受让，上述股权转让行为依法可予撤销。《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惠新公司章程》能否履行须以富丰公司提起的债权人撤销权诉讼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虽已作出（2014）惠中法民二终字第365号民事判决，但富丰公司已申请再审，故本案应继续中止诉讼，与债权人撤销权诉讼合并审理。4.申请执行不能等同于富丰公司服判，且没有执行到实际财产，富丰公司已申请暂缓执行。
被申诉人谟岭村委会辩称：1.因富丰公司未依约向恒运泰公司支付469万元执行款，谟岭村委会在行使解除权后才向刁运新、罗国洪转让股权。经工商登记机关核准公示，惠新公司的股东已由谟岭村委会变更为刁运新、罗国洪。案涉合同无法履行，故富丰公司关于继续履行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上述再审判决并无超出诉讼请求。2.刁运新、罗国洪以合法方式、程序及合理价格购得惠新公司股权，且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属于善意第三人，应受法律保护。抗诉机关认为刁运新有恶意串通低价购入股权的行为，并无证据证明。3.本案二审判决生效后，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作出（2008）惠东法执字第795号《通知》，通知陈御雄、陆伟民将从其提供的300万元保证金中执行。富丰公司已依本案二审判决将给付的120万元投资款收回。这表明富丰公司服判，且二审判决已执行完毕。
一审被告惠新公司陈述，刁运新、罗国洪受让股权的程序合法，且已支付合理对价150万元，股东的工商变更登记已经办理。
本院再审查明：谟岭村委会于2006年6月23日与富丰公司签订《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约定谟岭村委会将惠新公司80%股权作价120万元转让给富丰公司，股权转让金在订约之日支付，等等。当日，富丰公司付清120万元股权转让金。同日，双方还共同修订《惠新公司章程》，载明惠新公司股东为谟岭村委会与富丰公司，富丰公司“享有公司80%的股权”。
2006年9月6日，谟岭村委会分别与刁运新、罗国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以150万元转让惠新公司全部股权。2011年8月22日，经工商登记机关核准，惠新公司股东变更为刁运新、罗国洪。
本院再审认为，谟岭村委会称富丰公司未支付的469万元执行款，并非《合同书》、《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及《惠新公司章程》约定的股权转让金，上述文件也没有约定此为富丰公司的先履行义务。故在富丰公司已支付股权转让金，且被《惠新公司章程》记载为“享有公司80%的股权”的股东之后，谟岭村委会又将该80%的股权另行转让给刁运新、罗国洪，构成无权处分。鉴于刁运新、罗国洪亦已支付股权转让金且已登记为惠新公司的股东，富丰公司关于“谟岭村委会、惠新公司履行与上述第一项诉讼请求相关的《改制暨合股经营协议书》及《惠新公司章程》义务”的诉讼请求能否得予支持，须对刁运新、罗国洪受让股权时是否善意进行认定。
如上所述，刁运新、罗国洪是否属于善意取得本案争讼股权的事实对本案的处理结果有直接影响，是确定当事人具体权利义务所依据的事实，属本案应查明的基本事实。原判决未将刁运新、罗国洪追加为当事人，未查明刁运新、罗国洪是否善意等事实即以“合同在根本上依然无法得到有效履行”为由判决解除合同，并驳回富丰公司关于继续履行合同的第二项诉讼请求，系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四）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惠中法民再字第40号民事判决、（2008）惠中法民二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及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2006）惠东法民二初字第134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严加武
代理审判员 熊 忭
代理审判员 陈 捷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钟镜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