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38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志浩。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志辉，广东同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红花。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展奇，广东明和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志浩因与被上诉人王红花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39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志浩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王红花向何志浩支付欠款193155元及利息（利息以欠款193155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从2016年5月16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或发回原审法院重审；3.王红花承担本案的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应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合作合同书》系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时间是2015年2月24日双方签字摁手印以上的内容，第二部分是2016年2月29日形成的最下方的三行字“现已收转账6万”…“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日号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及王红花摁的手印。这两部分的内容从形成时间、约定内容等方面是有不同的，后一部分内容是合同部分履行后双方新达成的约定，具有优先性。本案当事人双方对《合作合同书》2015年2月14日约定的内容没有异议，主要争议的焦点是2016年2月29日双方达成的（约定）并已书面记载在《合作合同书》最下方的三行字及王红花的手印部分的法律效力。何志浩认为，该三行字的约定是否真实以及法律效力如何是本案的基本事实，直接影响到案件双方的权利义务以及案件最终的判决结果，但是原审法院并未查清这一基本事实。（一）原审判决未查清“现已收转帐6万元”这行字为何由王红花书写、王红花为何又将这行字划掉、这行字被划掉在先还是王红花摁手印在先？王红花摁手印是对最后两行字的确认，按民间习惯，摁手印的效力相当于签名。因此，何志浩认为，虽然王红花摁手印的位置偏上，但原审法院依法应当认定王红花摁手印是对第二、三行字的内容的确认行为。哪怕按照原审判决说的手印没有覆盖到第三行，起码能够证明王红花对“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这一行字的确认。从表述的完整性来讲，第三行字是第二行字的连续，虽然第三行字看起来没有手印确认，但是在王红花没有举出反证证明第三行字是事后何志浩擅自加上去对外情形下，应当一并认定第三行字的内容。（二）原审判决并未查清“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号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这两行文字与手印的形成先后顺序，且只是简单询问了双方是否申请鉴定，而未依法释明不鉴定的法律后果及举证责任。（三）原审判决未查清“王红花实际上收到多少工程款、向谁收取的、如何支付的”等基本事实，且王红花涉嫌虚假陈述。
王红花答辩称：不同意何志浩的意见，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主要证据中最后一段的文字完全是何志浩自行添加，未经王红花确认，何志浩以指模涉及最后一段文字第一行的位置就认为是王红花的确认，与事实不符。一般来说，加按指模是对自己签字的确认或对其他自身确认事项的确认，而且在特殊情况下是对不会书写的人才特别提出加按指模。就本案文字的位置来看，指模的位置既不在文字开头、结尾，也不是覆盖最后两行文字的位置，与习惯不符。所以，合作协议书最后两行文字根本不是王红花进行确认，只是何志浩利用下方空白位置擅自添加。而且，刚好该份证据也仅何志浩有原件，而王红花没有，正是其利用便利所添加。（二）从两行文字的内容来看，也与原来合作合同书约定的内容完全不一致。原合同书约定剩下的162000元是在王红花收到之后才支付，而到目前为止，王红花仅收到原审确认的10000元，剩下工程款尚未收到，并且王红花不是对何志浩欠款，而是收到工程款后转交款项，最后两行写明“欠款”不符合事实，双方根本不是欠款关系。（三）针对何志浩的录音证据，虽然王红花对于何志浩提供的录音真实性无法确认，但如果录音中的人是需要支付工程款给王红花的人，其本身与王红花应有利害关系，本来就存在拖欠工程款的情况，所以才会作证说已经支付工程款。如果是真正支付了款项的人，肯定有相关收据或银行转账凭证，而非单凭口述。故，不能但凭录音就认定其向王红花支付了工程款。（四）既然何志浩打电话给相关需支付工程款的案外人，现王红花也请求何志浩与王红花一同向案外人追讨工程款，由录音也可知何志浩知晓相关人员有无支付款项的相关事实。而何志浩在原审称与其无关，也显然与事实不符。综上，结合原审判决内容，王红花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程序无误，判决无误，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何志浩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王红花向何志浩支付欠款193155元及利息（利息以欠款193155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自起诉之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王红花承担该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何志浩和王红花合伙承建工程。2015年2月14日，何志浩和王红花签订《合作合同书》，约定：2014年5月至2015年1月止，何志浩和王红花共同合作承造工程，收入及支出的具体账目如下：1.何志浩工程款收入280831元，收王红花现金及转账款1137527元，购买材料及人工支出1388341元，实际结余现金30015元；2.王红花收入工程款2133676元，购买材料及支工人工资1597430元，实际结余现金536246元；3.双方合计结存现金566261元；按双方协商定各人分配百分之五十，各人应分得现金283130元；4.按照以上的收支账目王红花还应支付给何志浩所得的分配金额共253155元；备注：现还有新造、东莞、莲塘的工程款还未收到，共162000元；如有收到之日当天转账归还，剩余款项91115元在2015年9月30日前归还给何志浩。在原审庭审中，何志浩提交的《合作合同书》左下方（位于双方签名之后）有三行手写字体：第一行内容为“现已收转帐6万”，第二行内容为“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第三行内容为“4月15号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其中“现已收转帐6万”已被划掉，指印只覆盖第一行“收转帐6万”和第二行“推迟到2016”。在庭审中，何志浩称：“现已收转帐6万”这句话是由王红花划掉的，同时，何志浩在2016年2月29日代王红花书写了“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号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这句话，并由王红花捺指印予以确认。王红花则称：“现已收转帐6万”这句话是王红花添加的，并由其捺指印予以确认，但不知道为何会被划掉，同时，其不知道“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号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这句话是何时添加的，因其在捺指印时太匆忙，没有留意有没有这句话。经原审法院询问，何志浩、王红花双方均表示不申请对“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号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这部分文字及指印的形成先后顺序进行鉴定。
另查明：王红花于2015年2月16日和2016年2月29日分别向何志浩支付了40000元和20000元。在庭审中，王红花确认已收到新造、东莞、莲塘的工程款共10000元。何志浩于2016年5月16日提起该案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何志浩和王红花之间的合伙关系，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内容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该案争议的焦点是《合作合同书》左下方的“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号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内容是否对王红花有约束力。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首先，该部分内容与《合作合同书》备注的内容不一致，且在何志浩、王红花签名之后；其次，指印覆盖范围仅为第一行的“收转帐6万”和第二行的“推迟到2016”，而对反映关键内容的第三行“4月15号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没有王红花捺指印或签名确认，有违常理；再次，何志浩未举证证明王红花在捺指印时已存在该部分文字，故应认定“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号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的内容并非何志浩、王红花双方的合意，对王红花不发生效力。因此，王红花向何志浩付款的方式应按《合作合同书》正文的约定予以认定。根据《合作合同书》正文的约定，对新造、东莞、莲塘工程款，王红花应在收到之日支付给何志浩，现何志浩未举证证明王红花收到该部分工程款的数额，而王红花确认已收到10000元，故应认定王红花已收到该部分工程款的数额为10000元。对于尚未收取的工程款152000元，因支付条件尚未成就，何志浩现无权要求王红花予以支付。综上，何志浩现有权要求王红花支付的工程款数额为41155元（253155元-162000元-60000元+10000元=41155元）。结合何志浩的诉请，王红花还应向何志浩支付从何志浩起诉之日（2016年5月1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王红花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何志浩支付款项41155元及利息（利息以41155元为本金，从2016年5月1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何志浩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82元，由何志浩负担1638元，由王红花负担444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无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本院对原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鉴于涉案《合作合同书》是本案认定事实、确定责任的关键证据，其中：“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日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的字迹与王红花的捺印形成的先后顺序是认定本案事实、决定王红花是否承担付款责任的关键所在，须经司法鉴定方可作出认定，而双方业经原审法院及本院释明均表示不申请司法鉴定。故本院根据法定的举证责任归责原则，结合证据的外观，依法将申请司法鉴定的举证责任先行课以王红花一方。王红花当庭表示同意鉴定，如鉴定后是先捺印后写字，将请求追究何志浩伪造证据的法律责任。
经司法委托摇珠选定受托机构，广东省绿色产品认证检测中心司法鉴定所为本案鉴定事宜的中签机构。2017年2月20日，该司法鉴定所出具穗司鉴17010090600008号《鉴定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合作合同书》上是先书写‘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日前全部归还’的手书笔迹，然后再捺印红色指纹”。
何志浩质证表示：对《鉴定意见书》的三性予以确认，符合正当的诉讼程序，作出的鉴定意见也与何志浩一、二审的陈述一致，即王红花是在字形成后再按手印，而非如王红花说的是其现按手印何志浩擅自将字写上去的。王红花的陈述违背事实，也不诚信。请法院依法支持何志浩的诉请。
王红花质证称：对鉴定意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结果有异议。首先，我方已将欠款推迟到2016年，根据日常的捺手模习惯都是针对需要修改的部分捺印，而鉴定意见针对的红色指纹并没有覆盖全部字体，且我方凭记忆我方从来没有承诺过在2016年4月15日前全部归还款项，在一审、二审都表示有无这些字我方没有印象，所以不知道是对方后来添加的。我方认为本案的鉴定结论仅能推出指模覆盖的那行字迹，与指模形成的先后顺序，而不能推出两行字迹与指模谁先谁后的结论。其次，对两个鉴定人的资格有异议，不知道该两个鉴定人的资质证是否尚在有效期内，意见书应同时载明资质证颁证日期和有效日期的页面。
另外，王红花提交两份申请书，1.申请何志浩二审证据中所涉人员出庭作证并要求其证人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已向王红花支付了所有工程款；2.申请证人陈某乙、褚某出庭作证。
因上述人员与本案并无利害关系，其证言也不构成对本案关键事实认定的影响，本院对王红花的两份申请均不予采纳。经审查，广东省绿色产品认证检测中心司法鉴定所及鉴定人曹某、李某具备合法的鉴定资质，本院依法采纳穗司鉴17010090600008号《鉴定意见书》作为本案事实认定的参考依据。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何志浩能否依据《合作合同书》所载向王红花主张193115元款项。
《合作合同书》系双方基于真实的意思表示签署，双方均应恪守约定。但王红花对“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日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的内容不予确认，认为是由何志浩在其签字捺印后自行书写。因而，如前所述，该字迹与王红花的捺印形成的先后顺序是认定本案事实、决定王红花是否承担付款责任的关键所在。根据广东省绿色产品认证检测中心司法鉴定所所作鉴定结论可知，“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日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形成在前，王红花所捺红色指纹形成在后，王红花一、二审自述捺印时不清楚有该行字迹，显然与之矛盾。而结合《合作合同书》正文备注及捺印处三行字迹内容来看，王红花欠付的款项共为162000+91115=253115元，双方确认已支付6万元，应仍欠193115元。王红花划掉的“现已收转帐6万”内容与后面的“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日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存在明显关联，与双方口述事实相呼应。
本院认为，王红花与何志浩合伙承建工程，双方以手书《合作合同书》的形式确定材料费、工人工资的支付及工程款的收结、划归，应已对内容达成了基本共识，在各自审核确认无误的前提下进行签名、捺印。王红花否认知悉《合作合同书》上签名捺印确认的事项中包含“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日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的内容，却无法就前述的种种矛盾之处举出反证证明其主张，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王红花在“以上欠款推迟到2016年4月15日前全部归还，合计人民币193115元”字迹书写在前的情况下仍签字捺印，视为对该项合同补充内容的确认，其口头否认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有违诚实信用，本院不予支持。何志浩据此要求王红花支付193115元的款项符合合同约定，同时，王红花的欠付行为也造成了何志浩就该款项的可期利息损失，何志浩另行主张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6年5月16日起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致关键事实未予查清，基于二审的司法鉴定意见，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上诉人何志浩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391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391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王红花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何志浩支付款项193115元及相应利息（利息以193115元为本金，从2016年5月1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08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40元、鉴定费5980元，均由被上诉人王红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东劲
审判员 陈舒舒
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谢佩君
杜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