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三终字第00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分公司，营业场所天津市南开区南门外大街380号。
负责人赵松来，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于娟娟，北京盈科（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健，北京盈科（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华曼泵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北辰区炭黑路北侧。
法定代表人许大庆，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北辰区支公司，营业场所天津市北辰区京津公路与北医道交口仓生大厦A区。
负责人李广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于娟娟，北京盈科（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健，北京盈科（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天津分公司”）因与上诉人天津华曼泵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曼泵业公司”）及被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北辰区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北辰支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北辰区人民法院（2014）辰民初字第13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人寿天津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于娟娟、沈健，上诉人华曼泵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许大庆，被上诉人人寿北辰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于娟娟、沈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华曼泵业公司与人寿天津分公司系保险合同关系。2013年6月28日，双方签订保单号为1016121100038531的保险合同约定，华曼泵业公司为其单位500名员工投保了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型）及国寿绿洲团体定期寿险，保险期间均为一年。其中，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型）保险金额2亿元，保险费80万元；国寿绿洲团体定期寿险保险金额1.5亿元，保险费88万元。投保人或授权委托人处签字为“许大庆”，投保人处加盖华曼泵业公司公章。该合同未附有投保交费清单，仅有华曼泵业公司向人寿天津分公司出具的《被保险人清单信息确认书》。
同日，华曼泵业公司向人寿天津分公司出具《投保声明书》载明，华曼泵业公司以团体投保的方式，在人寿天津分公司为员工投保保险；人寿天津分公司的销售人员已将被保险人必须表示同意并知悉保险事宜的相关法律条文、保险合同的条款内容及有关事项向华曼泵业公司经办人许大庆作了详细说明；由于华曼泵业公司单位人员流动频繁、员工众多，操作起来非常繁琐，而且在人寿天津分公司投保人寿保险之事，华曼泵业公司已将保险责任、保险金额、保险费、责任免除、解除合同、受益人等情况告知了各被保险人，被保险人没有表示不同意见，视作被保险人已同意保险有关事由；华曼泵业公司承诺，在保险有效期内，凡发生被保险人以未经其本人同意投保为由而引发的法律纠纷，与人寿天津分公司无关，华曼泵业公司承担相关责任。
上述合同签订后，华曼泵业公司依约交纳了保险费，人寿天津分公司和人寿北辰支公司认可收到上述费用，但认为华曼泵业公司是通过天津市今日阳光商务服务有限公司交纳保险费，其中50.8万元是否通过天津市今日阳光商务服务有限公司退还给华曼泵业公司需要核实，但未提交相应的证据。
诉讼当事人均认可在上述保险合同存续期间，华曼泵业公司未申报保险，人寿天津分公司和人寿北辰支公司亦未进行过保险理赔。
另，人寿天津分公司是人寿北辰支公司的上级公司。人寿天津分公司负责收取保费、出具保单，是合同主体；人寿北辰支公司负责与华曼泵业公司联系和办理相关手续。
华曼泵业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确认诉讼双方之间单号为1016121100038531的保险合同无效，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退还华曼泵业公司交付的保险费168万元；2、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赔偿华曼泵业公司至起诉时的经济损失39.2万元（自2013年6月28日至2014年3月31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及自2014年4月1日至判决确定给付日的经济损失；3、诉讼费用由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承担。
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一审辩称，人寿天津分公司是人寿北辰支公司的上级公司，从财务和经营管理的角度，分公司有独立的财务，并有独立的法人资格；人寿北辰支公司负责和华曼泵业公司联系，办理相关手续，人寿天津分公司是合同主体，收取保费、出具保单；华曼泵业公司与人寿天津分公司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华曼泵业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具体理由为：一、诉讼双方保险合同在保险期内，合法有效；二、华曼泵业公司投保的保险不是国寿鑫泰两全分红型保险，而是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型）以及国寿绿洲团体定期寿险，保险期限均为一年；三、张庆年的身份是北辰支公司副经理，不是副总经理，2014年1月18日因病去世；四、华曼泵业公司诉称人寿北辰支公司员工持空白投保单要求其签字盖章，且未向华曼泵业公司讲述保险的品种、类型、合同内容及应注意的风险，不属实，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不认可，五、华曼泵业公司在人寿天津分公司投保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人寿天津分公司并没有欺诈华曼泵业公司；六、华曼泵业公司主张四倍贷款利率的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
一审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向人寿北辰支公司的职员何××调查案件情况。何××陈述，其是人寿北辰支公司副总经理张庆年的司机，认识许大庆，不知道华曼泵业公司；张庆年与许大庆联系之后，何××按照张庆年的指示，给许大庆送空白投保单，许大庆盖章后，何××取回交给张庆年；具体投保单数量记不清了，对投保险种不清楚，保单及相关投保材料的书写部分不清楚谁书写。经一审法院出示涉案的保单，何××认可系其从华曼泵业公司取走的保单，上面除加盖公章，其余内容为空白。
一审庭审中，华曼泵业公司申请对投保单及投保材料上委托代理人处“许大庆”的签名真伪进行鉴定。后华曼泵业公司撤回了申请。
上述事实有诉讼双方一审提交的证据、一审法院调取的证据及一审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华曼泵业公司与人寿天津分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华曼泵业公司已缴纳了保险费，合同成立。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涉案保险合同的效力；二、华曼泵业公司起诉是否超过了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及诉讼时效；三、如合同被确认无效，华曼泵业公司主张退还保险费及赔偿损失是否应支持。一审法院分析如下：
一、涉案保险合同的效力。
关于华曼泵业公司主张人寿天津分公司属欺诈，合同无效一节。一审法院认为华曼泵业公司该项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华曼泵业公司主张人寿天津分公司未核实投保人员的真实身份，人名单系虚构，人寿天津分公司未尽到对投保人的告知义务，并获得被保险人的同意，合同应无效一节。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对此辩称，因华曼泵业公司投保的系团体保险，为便利、效率原则仅告知单位及负责人即可，人寿天津分公司已告知华曼泵业公司及委托代理人许大庆，尽到了告知义务，人寿天津分公司免除了责任。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法律规定人身保险的投保人在保险合同订立时，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应当具有保险利益，否则该保险合同无效。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根据法院调取的人寿北辰支公司工作人员何××的笔录，可以证实华曼泵业公司在空白的保险合同上加盖公章，人寿天津分公司并未尽到对华曼泵业公司充分的告知义务。其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人寿天津分公司的免责条款，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应属无效。人寿天津分公司明知华曼泵业公司无被保险人，华曼泵业公司向人寿天津分公司出具的《投保声明书》免除保险公司的责任，应属无效，即人寿天津分公司未尽到告知义务。
综上，涉案保险合同包含以死亡作为赔付保险金条件的条款，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未核实被保险人的真实身份，未尽到告知义务，更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确认保险金额，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
二、华曼泵业公司起诉是否超过了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及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已经认定无效，故对撤销权一节，不予考虑。
关于华曼泵业公司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一节。一审法院认为，华曼泵业公司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是债权请求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当事人可以对除“支付存款本金及利息请求权；兑付国债、金融债券以及向不特定对象发行的企业债券本息请求权；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请求权”等之外的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据此，华曼泵业公司的诉请是确认某种法律关系或法律事实，所对应的实体法上的权利是形成权，此种请求权不受诉讼时效的约束。涉案保险合同，系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故华曼泵业公司的主张，未超过诉讼时效。对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三、如果合同被确认无效，华曼泵业公司主张退还保险费及赔偿损失是否应支持。
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华曼泵业公司交纳了保险费，虽然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辩称“部分费用作为手续费退给了华曼泵业公司”，但未提供证据证实，故对华曼泵业公司要求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退还保险费168万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因人寿天津分公司是合同主体，民事责任应由其承担。
关于华曼泵业公司主张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赔偿其经济损失一节。因华曼泵业公司对本案合同的无效具有过错，故对其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调解无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原告天津华曼泵业集团有限公司与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分公司之间的保单号为1016121100038531保险合同无效；二、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分公司于判决书生效后五日内返还原告天津华曼泵业集团有限公司保险费168万元；三、驳回原告天津华曼泵业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688元，由华曼泵业公司负担2211元，由人寿天津分公司负担9477元。
上诉人人寿天津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将案件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华曼泵业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其上诉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涉案保险合同为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投保人为华曼泵业公司，不属于单纯的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并不必须经保险人认可；2、一审判决中证人何××的书面证言并非查明无争议的客观事实，证人何××未出庭，人寿天津分公司对其证言内容不予认可，要求证人出庭，未得到支持。二、一审审理程序违法。一审判决确认合同无效的主要依据是证人何××的书面证言，但该证据不属于法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范围。而且在保险公司对证人证言真实性不予认可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将该存疑证据作为认定案件的依据，属于程序违法。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华曼泵业公司主张的合同欺诈应属于撤销权范畴；涉案保险合同不是单纯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款的合同，一审判决以此为由认定合同无效也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上诉人华曼泵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1、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赔偿华曼泵业公司经济损失费81598.66元（以168万元为本金，自2013年6月2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2014年3月31日）及自2014年4月1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经济损失；2、两审诉讼费由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承担。其上诉理由为：一、华曼泵业公司因受欺诈才将168万元资金汇入人寿北辰支公司账户，对保险合同无效不存在过错，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未尽到告知义务，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导致合同无效；二、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占有该资金造成华曼泵业公司经济损失，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赔偿华曼泵业公司的该项损失。
被上诉人人寿北辰支公司二审答辩称，同意人寿天津分公司的上诉意见；请求驳回华曼泵业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案经本院调解未果，诉讼当事人各持己见。
本案二审期间，上诉人华曼泵业公司以“服从原判”为由，于2015年3月2日向本院申请撤回上诉。
本院认为，人寿天津分公司与华曼泵业公司签订的单号为1016121100038531的保险合同，保险险种为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型）及国寿绿洲团体定期寿险，该保险合同中包含有以死亡作为赔付保险金条件的条款，人寿天津分公司、人寿北辰支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未核实被保险人的真实身份，未尽到告知义务，更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确认保险金额，故该保险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
关于人寿天津分公司上诉主张一审审理程序违法的情形，本院认为，虽然诉讼双方未申请法院要求何××作为证人，但何××是涉案保险合同签订过程中的经手人，一审法院基于查明案件事实的需要，对其进行调查，并将调查笔录在庭审中交由诉讼双方发表质证意见，符合审判程序，本院予以确认。人寿天津分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华曼泵业公司在本院二审审理期间，以“服从原判”为由自愿申请撤回上诉，是其处分诉讼权利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准许。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人寿天津分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天津华曼泵业集团有限公司交纳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840元，减半收取计920元，由上诉人天津华曼泵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分公司交纳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992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 捷
代理审判员 魏晓川
代理审判员 张振超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兴明
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