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浙02民终34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能（宁波）制衣有限公司（系港商独资企业）。住所地：宁波市北仑区小港街道纬三路**号。
法定代表人：徐卫林，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师立俊，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谷伟栋，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行。住所地：宁波市鄞州区中兴路***号。
负责人：陈海强，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杨珏，该分行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山曼，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能（宁波）制衣有限公司因（以下简称华能公司）与被上诉人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行（以下简称浙商银行宁波分行）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2015）甬东商初字第8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案件移送余姚市公安局立案侦查，或判决驳回浙商银行宁波分行的诉请。事实与理由：一、一审程序错误。1.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曾于2013年起诉宁波舜佳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佳公司）、华能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亦曾作出（2013）甬东商初字第1930号民事判决书，华能公司上诉后，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12日作出（2014）浙甬商终字第1325号民事裁定书，撤销了（2013）甬东商初字第1930号民事判决书，并裁定驳回浙商银行宁波分行的起诉。本案与前述案件，属于同一事实、同一证据、同一法律关系的诉讼，故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属于一案二诉，一审法院明显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作出了错误的判决。2.违法恢复审理。一审法院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曾于2015年8月24日作出（2015）甬东商初字第811-2号裁定书，以舜佳公司涉嫌骗取贷款罪被余姚市公安局立案侦查，本案对华能公司的民事责任与该刑事案件有牵连尚不具备实体审理的条件为由，中止审理。但在上述刑事案件尚未审理终结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擅自恢复审理，并作出判决，也属于明显程序违法。二、一审事实认定错误。1.涉案三笔承兑汇票的贸易背景是虚假的，影响了借款合同的真实性、合法性，但一审未认定借款合同无效，未进一步认定借款合同的从合同《共同还款承诺书》也无效。2.涉案应收账款1850万元质押虚假，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亦明确承认未核实应收账款真实性，故一审法院不应认定应收账款1850万元质押的事实。3.一审未认定浙商银行宁波分行的工作人员与舜佳公司合谋串通骗取华能公司提供担保的事实。
浙商银行宁波分行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关于一审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的问题，华能公司因债务加入的原因与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形成了债权债务的民事法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规定，附有连带义务的每个债务人，都有清偿全部债务的义务，故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有权直接单独起诉华能公司，要求其承担归还借款的责任。本案与（2013）甬东商初字第1930号案件无论从诉讼当事人、审理对象、诉争的法律关系均不同，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虽作出（2014）浙甬商终字第1325号民事裁定书，但最终并未就讼争的纠纷作出实体判决，只是程序上驳回起诉，故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不存在一事两诉的情形。关于一审是否违法恢复审理的问题，“先刑后民”本身就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法律概念，并不是解决司法实践中刑民交叉问题的唯一原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相连的，应当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交公安机关查处，而不影响民事案件审理。本案中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与华能公司的法律关系因债务加入形成，是新的债权债务法律关系，与舜佳公司涉及的刑事案件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舜佳公司涉及刑事案件，但是华能公司并非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因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已明确不对相关贴现协议主张撤销权，并申请恢复审理，舜佳公司虽涉嫌刑事案件，但并不影响华能公司与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之间的债权债务法律关系，故一审法院认为中止审理情形已消除，恢复审理，符合相关诉讼程序，并不违法。关于一审事实认定是否错误的问题。对于交易背景的审查是银行内部的风控问题，并不是判断合同是否有效的标准，华能公司没有证据证明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工作人员与舜佳公司串通，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按正常的放贷手续发放贷款，贷款已经实际发放，即使存在欺诈的情况下，涉案保贴协议等合同效力也取决于受欺诈方即浙商银行宁波分行的意思表示，而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已经明确表示不主张合同撤销权。因此一审基于上述事实，认定涉案相关合同有效是完全正确的。
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华能公司承担对借款人舜佳公司的共同还款责任，清偿借款本金120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0月18日，华能公司向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出具《共同还款承诺书》一份，载明：借款人舜佳公司在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授信敞口1650万元，业务品种为流动资金贷款、银行承兑汇票、商票保贴、贴现、贸易融资等，华能公司承诺将严格遵守舜佳公司自2012年10月18日起至2013年10月18日止在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处形成的债务最高余额不超过1650万元的所有授信业务合同条款（上述期间是指授信业务发生时间）；华能公司同意将公司所有的资产作为舜佳公司向浙商银行宁波分行申请1650万元授信的保证，并同意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华能公司与舜佳公司共同承担本承诺书所列的所有授信业务合同中的债务并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包括所有授信业务的本金、利息、罚息以及实现债权的费用等，华能公司对签署承诺书及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已全部知晓并充分理解。
2013年5月9日，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与舜佳公司、余姚柏斯奇模具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柏斯奇公司）分别签订《商业承兑汇票保贴协议》【编号：（20100000）浙商商票保贴字（2013）第00251B号】、《商业承兑汇票贴现合同》【编号：（20100000）浙商商贴字（2013）第00251号】各一份，约定：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同意为舜佳公司签发并承兑的、柏斯奇公司持有的汇票号码为0010006120793798、出票日为2013年5月8日、到期日为2013年11月8日、金额为400万元的商业承兑汇票进行贴现。同日，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依约履行贴现义务。2013年7月10日，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与舜佳公司、柏斯奇公司分别签订《商业承兑汇票保贴协议》【编号：（20100000）浙商商票保贴字（2013）第00416B号】、《商业承兑汇票贴现合同》【编号：（20100000）浙商商贴字（2013）第00416号】各一份，约定：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同意为舜佳公司签发并承兑的、柏斯奇公司持有的汇票号码为0010006120793799、出票日为2013年7月9日、到期日为2014年1月9日、金额为400万元的商业承兑汇票进行贴现。同日，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依约履行贴现义务。2013年9月16日，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与舜佳公司、柏斯奇公司分别签订《商业承兑汇票保贴协议》【编号：（20100000）浙商商票保贴字（2013）第00620B号】、《商业承兑汇票贴现合同》【编号：（20100000）浙商商贴（2013）第00620号】各一份，约定：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同意为舜佳公司签发并承兑的、柏斯奇公司持有的汇票号码为0010006120793800、出票日为2013年9月15日、到期日为2014年3月15日、金额为400万元的商业承兑汇票进行贴现。同日，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依约履行贴现义务。上述三份商业承兑汇票均约定，舜佳公司于汇票到期日前无条件将票面足额交存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所垫付票款自垫付之日起转为舜佳公司的逾期贷款，并按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50%计收逾期利息，不需要另签借款合同。汇票到期日前，舜佳公司未按约足额交存票面金额。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分别于2013年11月8日、2014年1月14日、2014年3月17日，垫付票款各400万元，共计1200万元。
2013年11月26日，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为与舜佳公司、柏斯奇公司、李炳芳、许爱浓、华能公司、徐卫林、黄惠娟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浙商银行宁波分行诉请：1.舜佳公司、华能公司共同支付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承兑汇票垫付款本金1200万元，并支付约定利息；2.舜佳公司、华能公司共同支付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为实现债权支出的律师费用25万元；3.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对舜佳公司质押给其的对中国电信集团有限公司、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中国移动通信集团有限公司、中国铁通集团有限公司、中国通信服务股份有限公司5家集团公司及其下属分公司的应收账款（包括未来应收账款）享有优先受偿权；4.柏斯奇公司、李炳芳、许爱浓、徐卫林对舜佳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14年10月2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甬东商初字第1930号民事判决书一份，判决支持了浙商银行宁波分行的全部诉讼请求。华能公司、徐卫林在法定期间内提起上诉。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6日立案受理。2015年2月12日，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浙甬商终字第1325号民事裁定书一份，认为舜佳公司法定代表人李炳芳因涉嫌骗取贷款罪已被余姚市公安局立案侦查，余姚市公安局以本案存在经济犯罪嫌疑，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范围为由，要求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侦查，符合法律规定，故裁定撤销（2013）甬东商初字第1930号民事判决书，驳回浙商银行宁波分行的起诉。
2015年11月18日，中国银监会宁波监管局向华能公司法定代表人出具甬银监信函[2015]48号《信访事项答复书》一份。载明：（一）针对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员工参与虚构伪造质押债权、未严格审核质押债权债务的问题。……该笔质押业务在人民银行办理了质押登记，建议向中国人民银行宁波市中心支行反映相关情况；（二）针对投诉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员工伪造签名的问题。……该分行向我局提供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黄惠娟身份证复印件和您与黄惠娟的结婚证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上部分内容与身份证内容存在不一致。2015年10月21日，您提供的结婚证复印件内容与该分行提供的结婚证复印件内容存在不一致。上述签字与相关文本内容是否属伪造建议您通过司法途径核实并主张权利。（三）针对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未严格审查贸易背景的情况。经核查，该分行信贷档案内留有上述商票贴现业务相应的购销合同与增值税发票复印件。经查询宁波市国家税务局网站三笔商票贴现业务的增值税发票，系统均显示“查询无结果”。对该分行上述商票贴现业务贸易背景真实性审核不到位的问题，我局将根据相关规定采取相应监管措施。
2015年12月9日，中国人民银行宁波市中心支行向华能公司出具《关于华能（宁波）制衣有限公司来信的答复》一份。载明：登记的目的在于提醒第三人注意动产担保物权状况，登记机构不对登记的内容进行实质性审查，登记内容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准确性均由登记当事人负责，建议贵公司通过司法途径解决来信所反映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的受理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1.（2014）浙甬商终字第1325号民事裁定书对（2013）甬东商初字第1930号案件及上诉案件之裁定仅是在程序上对案件进行处理，并无涉及在实体上进行处理；2.经过刑事追诉的只有舜佳公司及法定代表人受到刑事责任追究，而华能公司并非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未受到刑事责任追究，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与华能公司之间仍属于民事法律关系；3.浙商银行宁波分行的损失虽与目前涉嫌刑事犯罪的被告人舜佳公司行为有关，但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另外要求与其存在民事法律关系的其他人承担民事责任，因该起诉与舜佳公司的犯罪属不同的法律关系，可予受理。因此本案的受理非系华能公司实体民事责任的重复承担，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二、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与舜佳公司之间的贴现行为是否因商业汇票交易背景不真实而无效。1.无直接的证据证明商业承兑汇票交易背景不真实；2.对交易背景的审查属于银行内部风险控制行为，不是判断合同是否有效的标准，票据关系的成立、有效不以票据的原因关系、资金关系等基础交易关系的成立、有效为必要；3.无证据证明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参与了不法行为，从本案法律关系的成立及履行来看，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属于被欺诈一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享有撤销权，然而，浙商银行宁波分行并未主张撤销，故本案所涉《商业承兑汇票保贴协议》、《商业承兑汇票贴现合同》应为有效合同。三、华能公司是否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华能公司出具《共同还款承诺书》，自愿承担还款义务，对涉案债务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与舜佳公司签订的《商业承兑汇票保贴协议》，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与柏斯奇公司签订的《商业汇票承兑合同》，华能公司出具的《共同还款承诺书》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各方应依约全面履行。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依约为舜佳公司开具的、柏斯奇公司持有的商业承兑汇票贴现后，舜佳公司未按期缴存应付票款。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按约垫付了票款。后虽舜佳公司涉嫌刑事犯罪，但华能公司对该融资行为具有原因力，舜佳公司涉嫌刑事犯罪的行为不影响浙商银行宁波分行与华能公司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浙商银行宁波分行要求华能公司依其承诺承担舜佳公司所欠的票据垫付款，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对华能公司的辩称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6年9月22日作出如下判决：华能公司归还浙商银行宁波分行承兑汇票垫付款本金1200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93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98800元，由华能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浙商银行宁波分行起诉华能公司对舜佳公司的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根据其诉请，华能公司与舜佳公司为共同债务人，且债务不可分割，故华能公司与舜佳公司属于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然而，本院于2015年2月12日作出的（2014）浙商终字第1325号民事裁定书，曾针对浙商银行宁波分行起诉舜佳公司、华能公司等共同归还借款的诉请，以舜佳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李炳芳涉嫌骗取贷款罪，该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范围为由，驳回浙商银行宁波分行的起诉。现舜佳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李炳芳涉嫌骗取贷款罪一案仍在余姚市人民法院审理过程中，在没有其他新的事实与理由的情况下，本案诉请应受生效法律文书羁束，对浙商银行宁波分行诉请华能公司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案件，一审法院不应予以受理。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原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2015）甬东商初字第81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行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93800元，退还被上诉人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行，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被上诉人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行负担；上诉人华能（宁波）制衣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93800元予以退还。
审判长 魏金汉
审判员 周 娜
审判员 刘晓丽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陈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