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朝民初字第07058号
原告北京蜂飞文化推广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西大望路19号金港国际花园9幢（住宅）楼6单元302室。
法定代表人李秀荣，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都业岩，北京市盈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曹佳宁，男，1986年5月10日出生。
被告法治周末报社，住所北京市朝阳区花家地**号。
法定代表人肖黎明，社长。
委托代理人王琮玮，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阳，男，1971年7月15日出生，该社记者。
原告北京蜂飞文化推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原告）与被告法治周末报社（以下简称被告）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都业岩、曹佳宁，被告委托代理人王琮玮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2013年5月22日、23日，被告在其主办的法治周末报和法治周末网网上刊登了法治周末记者焦××撰写的《京城现天价培训疑似传×》一文，该文章在未经实际调查的情况下，编造虚假事实，蓄意污蔑原告组织的培训为传×活动，而原告的培训课是以授权经销商的方式运营的，是符合我国法律规定的正常经营行为，原告曾多次联系被告要求其停止侵权行为，但被告拒不予以删除。原告的正常经营活动因为被告刊登的文章受到了严重影响，造成了很大经济损失，故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被告停止侵权行为，删除其在法治周末网上刊登的《京城现天价培训疑似传×》一文（http：／／www.legalweekly.cn／index.php／Index／article／id／2779）；2.判令被告在《法治周末》报和法治周末网上刊登致歉声明，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3.判令被告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
被告辩称：名誉权具有人身属性，纵观我方报道，并未出现原告名称，原告与北京大乐汇泽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系合同关系，原告不具备本案主体资格。涉案报道消息源并非只有蓝玉，还有小王（也是学员）的陈述、宣传培训册、录音以及网站上他人的评价。报道的事实陈述均来源于他人陈述，最后的结论来源于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陈述，并非我方主观臆断，标题也使用了疑似，涉案报道符合新闻真实性的要求，新闻报道并不要求还原客观事实，我方提供的信息源能够基本反映客观事实；涉案报道本身价值是中立的，事实陈述及定性都是第三方作出的；涉案报道中的相×人员采用化名是新闻媒体在报道时为保护他人而采用的行业通行做法；涉案报道并没有对原告有任何侮辱、诽谤的内容，也没有指向原告的用语；被告进行报道以后，无论从何方面，原告的名誉均没有受到伤害，社会评价没有任何降低。综上，请求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原告系以组织文化艺术交流活动、承办展览展示活动、会议服务等为经营范围的有限责任公司。
2013年5月22日，被告经营的网站www.legalweekly.cn上报道了记者焦××撰写的《京城现天价培训疑似传×》一文（www.legalweekly.cn／index.php／Index／article／id／2779）。
2013年5月23日出版的《法治周末》第1版及第7版报道了与上述网站文章内容一致的《京城现天价培训疑似传×》一文。文章中刊登以下主要内容：
1、文章标题下方加粗字体写道：“3天的培训，需缴纳近4万元的学费；培训期间，不让吃饭，不让离开，隔一会儿就喊一次口号。刚入学的部分学员甚至被告知，缴纳36万元，便可成为一名‘蜂巢’。如果能拉十个人进来听课，36万元可退还，而且每拉进来一个听课者，‘蜂巢’便可享24%的提成。专家指出，这就是一种新型的传×，在大学生毕业季尤其要警惕。”；
2、文章开篇写道：“手握钢勺，勺柄慢慢变折……4月29日至5月1日，一场名为‘意念力与活性正能量’的培训课程在北京温都水城湖湾酒店举行。表演徒手弯钢勺的人叫孔×，他称弯勺用的是意念力，上了他的课的人就能拥有这种神奇的力量。3天的培训，需缴纳36400元学费。除了学费，食宿费还需学员自理。据一位学员透露，参会人数为206人。蓝玉（化名）也是参会者之一，4月28日报到当晚，他便见到了培训组织的领导者孔×。除了观看孔×表演弯勺，蓝玉还从一名工作人员处得知：缴纳36万元，便可成为组织中的一名‘蜂巢’。如果能拉十个人进来听课，36万元可退还，之后，每拉进来一个听课者，‘蜂巢’便可享受24%的分成。另外一个学员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孔×曾亲自告诉她：如果能拉来‘蜂巢’，可以享受‘蜂巢’缴纳的36万元的40%的分成，也就是一次提成十几万元。”；
3、文章结尾写道：“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副院长、中国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研究中心副主任马×教授，近些年一直将传×作为研究课题之一。‘如果蜂巢模式确实存在，这就是传×。’在研究了孔×的模式之后，马×对法治周末记者说。马×介绍说，传×组织往往使用破冰、催眠等心理学上的方法达到精神控制的目的，拿孔×这个课程来说，他通过以下几个步骤达到了催眠的作用：第一步，让你相信他。主要通过树立强大的权威、标榜自己、表现超自然力等方式实现。第二步，树立榜样。主要通过自我渲染和学员的现身说法来实现。第三步，制造气氛。‘40人的群体，有30个被洗脑就已经足够了，制造出来的气氛会让人在群体中丧失个性化’。第四步，实现互惠，给你一个利他利己的机会。‘每年的大学生毕业季，都是传×组织拉人最狠的时候，很多找不到工作的孩子容易陷入其中，这个时候尤其要警惕。不管传×宣称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慈善，其背后的目的肯定都是为了钱。孔×值得被关注和讨论，这种打着培训的幌子进行传×的现象其实很普遍，前些年一些高校和教育机构组织的诸如‘生命力’、‘高端培训’的课程都带有传×的色彩。’马×最后说。”
为证明报道属实，被告提交了以下证据：
1、证人宋×1、马×、刘×的证言。证人宋×1称：证人在2013年时系中国政法大学大四学生，花费3.6万元报名参加了培训，由证人母×，培训班上课时间是五一小长假，证人把听课内容进行了记录，培训过程中有一些喊口号、唱歌等比较奇怪的行为，中间上厕所都有人跟着。证人看到一个小伙子第二、三天左右的时候想走，被阻止，还发生了一点冲突。培训的内容基本一个样，都是唱歌、喊口号等类型。当时有个工作人员向证人介绍如果拉一个人来给其返好处费，如果交了36万元之后会有更多的返还机会，一个工作人员给证人写了于蜂巢模式的材料。证人称其在最后一天课的中午把宣传手册、培训笔记、工作人员写的蜂巢的纸交给老师马×，之所以给马×老师是因为马老师是国内研究犯罪行为方面证人所×的最权威的专家。之后马×老师联系让证人把材料拿去给报社，记者对证人当×，此后多次电话核实，证人向记者提供了其向马×提交的所有材料、知情人的联系方式以及一个知情人提供的照片。证人称报道之后其基于报道中蓝玉的陈述与其感知的一致所以确定报道中的蓝玉就是证人。
证人马×称：2013年5月份左右，证人的学生向证人讲述了参加孔×活动的情况，证人称其学生向其提供了笔录、录音以及照片。就信息本身，证人想×，但没有时间去，另外证人陈述他的这个学生品行很好，而且这种情况证人也×1，不可能对每一件事情都进行核实。证人向被告讲述了证人了×的情况，证人认×及传×。
证人刘×称：2015年4月份交了36万元培训费是被骗的。证人称其参加了北京燕龙饭店的三天课程，其并非被采访，看但了报告后认为报道中的意念力的课程与其上课培训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并认为根据其亲身感受，法治周末的报道是真实的。证人是经朋友杨××介绍参加的培训，后来得知把其介绍过来的人提走了12万元，杨××后来退给其6万元。
原告认为证人宋×1的陈述大部分是听说的，没有很直观的从三天的培训中获悉。同时证人的描述与孔繁忠诉被告的案件中所描述的事实有冲突。被告提供的录音中也没有对该证人进行采访的录音。证人在培训的第三天中午就去向马教授提供相×材料，因此原告认为证人主×的性比较强，不排除恶意行为，对证言不认可。证人马×的陈述，其判断只是基于其学生的描述，其判定为疑似传×的说法缺乏事实依据，同时证人也×2及相×的事实进行调查和了×，证人关×的判断有误，另外证人在接触到相×线索的时候应该向执法部门反映，而不是向被告反映发表涉案侵权文章。证人刘×的证言与本案无关，证人的陈述可以证明正是因为不实报道才导致原告的正常商业行为受到了损害。
2、《意念力活性正能量》宣传册、大乐集团宣传册、《意念力大智慧之辟谷篇》、学员笔记。原告对该组证据中的宣传册证据认可，但认为只是一部分。对学员笔记不认可。
3、录音光盘，其一是采访蓝玉的录音，其二是培训现场的录音。对采访蓝玉的录音。原告称被告无法提供该录音的原始载体进行核对，录音中有明显的剪切痕迹，不完整；录音中蓝玉对传×细节的描述与记者焦××不一致，且录音反映出焦××和蓝玉不能体现对涉案新闻报告的客观、中立、真实性。针对培训现场的录音，原告提出被告无法提供录音原始载体进行核对，录音有明显的剪辑痕迹，不完整，且录音并不能显示原告有通过课程进行传×的行为，故不认可。
原告提交2014年6月19日北京温都水城旅游饭店管理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载明2013年4月29日、30日，5月1日三天，原告在北京温都水城酒店举行第16期《意念力大觉醒》课程。
原告提交苏××的书面致歉信及其身份证复印件，证明被告采访涉及到的苏××承认接受采访时受到了记者的诱导。被告对该证据真实性不认可，并提出也不符合证人证言的证据形式。
原告称孔繁忠（曾用名孔×）系其讲师，涉案报道所提及的活动系原告推广，在推广活动时宣传了孔×为其讲师，故涉案文章侵犯了其名誉权。
为证明孔繁忠系其讲师，原告提交聘书以及支付费用的明细，被告对此不予认可。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法治周末》报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涉案报道是否可能侵害原告的名誉权；二是涉案报道的内容是否构成侵权。
关于争议焦点一。媒体侵权的受害人应为媒体侵权的直接受害人。本案中，原告是否为直接受害人应从参与培训或知晓原告经营范围的人群是否能从涉案报道中直接与原告产生联系进行判断。综观涉案报道，通篇指向孔×，并未出现任何与原告有关的字句，且从被告提交的宣传册看，宣传册所涉及的单位为大乐集团，也未发现有指向原告之任何内容。原告虽称涉案报道指向的培训课程系由其宣传推广，但在本案中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即便涉案报道所指向的培训课程确系原告推广，原告也需提供证据证明其推广行为与培训课程之间存在足以让人感知的必然联系。涉案报道并未直接指向原告，即便涉案报道存在报道失实、诽谤、侮辱之侵害名誉权之情节，也不能认定侵害了原告的名誉权。
关于争议焦点二。涉案报道是否构成侵权，应从涉案报道是否失实、被告是否有主观恶意等方面予以判断。
首先，涉案报道是否失实。新闻报道是否失实应依一般人的认识能力判断，有可以合理相信为事实的消息来源作依据，即为真实报道。本案中，被告向本院提交了采访对象宋×1及专家马×的证人证言，即涉案报道所载明内容的主要信息来源。证人马×系中国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专家，证人宋×1在参与培训时系中国政法大学学生，从二人的智力状况、品德、知识、经验、法律意识和专业技能等方面判断，二人所述较为可信，且被告所做报道也非仅依据证人陈述。依据证人宋×2，在接受采访时其向被告记者提供了宣传材料、培训笔记、知情人的联系方式等材料。被告在本案中，也向本院提交了宣传材料、笔记、录音等相×证据材料。综合上述材料，依据一般人的认识能力，应认定为有合理相信为事实的信息来源。另外，涉案报道所涉培训的时间为4月29日至5月1日，被告记者系在培训结束后了×到相×信息，故而要求被告记者再行现场核实不具备可能性。结合上述情况，如原告认为涉案报道与事实严重不符，原告应提供反证予以证明。原告向本院提交的苏××的致歉信，属于证人证言，但苏××并未出庭作证，本院无法就其是否接受被告记者采访、采访之具体细节等关键事实予以核实，故本院难以采信该证据。综上，本院认为涉案报道有可以合理相信为事实的消息来源作依据，并未严重失实。
其次，关于本案的归责原则问题，侵害名誉权责任是一般过错侵权责任，其法定构成要件包括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四要件中任一要件的不满足都无法构成法律上的名誉权侵权。针对主观过错这一要件，当报道内容关乎社会公益时应采取主观恶意标准。本案中，被告记者使用的消息来源为证人宋×1对培训内容的记录和口述。鉴于培训结束后的不可回溯性，尽管消息来源的部分说法无法全面核实，但文章的主要内容是质疑是否存在传×行为，是在行使新闻监督权，关乎社会公益。涉案报道指向的培训涉及社会利益，考虑当报道内容关乎社会公益时采取的主观恶意标准，结合庭审查明的事实，无证据显示被告的新闻报道存在主观恶意诋毁、侮辱之情节。
最后，关于涉案文章的写作目的正当性问题，新闻媒体有正当进行舆论监督和新闻批判的权利。涉案文章是出于公众利益需要作出的调查性报道，存在写作目的的正当性。目的的正当性是解决言论自由权与名誉权冲突的法律方法之一。在坚持权利平等保护的同时，也要允许合理范围内的优先权。采用写作目的的正当性标准，需被报道对象适当对报道内容给予一定容忍，以满足目的正当性，即公益价值被优先保护的需要。这并非因言论自由权在整体上优于名誉权，而是在个案中，依法益衡量的方法确定。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涉案报道基本真实，原告也非涉案报道所直接指向之对象，原告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
需要指出的是，新闻媒体和记者对于报道内容应秉持严谨、客观的态度，在批评性和调查性报道应全面、公正，在正确行使舆论监督权的同时，提高证据意识和责任意识，严守新闻职业道德规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北京蜂飞文化推广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800元，由原告北京蜂飞文化推广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李甲军
人民陪审员 王京玉
人民陪审员 付朝晖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高世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