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外终字第0001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吴江市吴越农村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震泽镇金丰花园**幢-1。
法定代表人：李森林，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殷传康，江苏吴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苏州丽毓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圣塘村*****组。
法定代表人：张超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俊华，江苏尚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吴江恒隆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震泽镇八都社区永联村。
法定代表人：崔英美，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广健，浙江浔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张超红。
委托代理人：杨俊华，江苏尚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炳泉。
上诉人吴江市吴越农村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吴越小贷公司）与被上诉人苏州丽毓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丽毓纺织公司）、吴江恒隆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隆担保公司）、张超红、吴炳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苏中商外初字第00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吴越小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殷传康，丽毓纺织公司、张超红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杨俊华，恒隆担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广健，吴炳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越小贷公司一审诉称：丽毓纺织公司因经营需要向吴越小贷公司借款，经吴越小贷公司与丽毓纺织公司及恒隆担保公司协商一致，于2013年7月11日签订《吴越农贷借字（32058400820130024）第41号﹤借款合同﹥》（以下称《借款合同》）和《吴越农贷保字（32058400820130121）第62号﹤保证合同﹥》（以下称《保证合同》）。《借款合同》约定：丽毓纺织公司向吴越小贷公司借款45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3年7月11日至2014年7月10日，利息按年利率16.2%计算；因借款人违约致使贷款人采取诉讼方式实现债权的，借款人还应承担贷款人为此支付的诉讼费、律师费；借款人未在结息日支付利息时，贷款人有权决定提前收回贷款等。《保证合同》约定：保证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逾期利息、……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执行费、保全费、鉴定费、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和实现债权的其他一切费用；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人保证期间自主合同债务提前到期之日起二年。张超红和吴炳泉分别在2013年7月10日的董事会（或股东会）同意借款决议和2013年7月11日的董事会（或股东会）同意担保决议上签字，同意对上述借款承担个人连带保证责任。合同签订后，吴越小贷公司于2013年7月11日将450万元通过银行转入丽毓纺织公司的账户，但丽毓纺织公司自2014年1月20日起停止支付利息且出现重大诉讼。吴越小贷公司根据《借款合同》第三条第三项和第四条第三项、第六项的约定，决定提前收回贷款。截止2014年2月20日，丽毓纺织公司已欠付利息60750元。丽毓纺织公司不归还借款的行为和恒隆担保公司、张超红、吴炳泉不履行保证责任的行为侵害了吴越小贷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令：1、丽毓纺织公司归还吴越小贷公司借款本金450万元、利息60750元（暂计算至2014年2月20日，此后利息按年利率16.2%计算至还清时止）及罚息（自2014年2月21日起至还清时止，年利率按16.2%＊1.5计算得24.3%）；2、丽毓纺织公司承担吴越小贷公司为实现债权所支出的律师费136823元；3、恒隆担保公司、张超红、吴炳泉对上述第一、二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丽毓纺织公司、张超红一审共同辩称：1、丽毓纺织公司借款事实存在，但吴越小贷公司作为小额贷款公司应在300万元限额内发放贷款，超额放款部分无效；2、由于涉案借款未到期，吴越小贷公司不应提前收回借款及主张罚息。
恒隆担保公司、吴炳泉一审共同辩称：1、吴越小贷公司只能面向“三农”发放小额贷款，其超越经营范围向丽毓纺织公司发放贷款，《借款合同》应认定无效；2、即使《借款合同》有效，因约定借款期限未满，吴越小贷公司不能主张提前还款，且对利息和罚息的利率约定过高，超过法律保护范围，有违公平，应予调整；3、恒隆担保公司是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唯一股东是崔新明，仅有《保证合同》而无崔新明同意，该《保证合同》无效；4、吴炳泉是恒隆担保公司的普通员工，无权作出股东会决议，其在董事会（或股东会）同意担保决议上签字是对内容的重大误解，其个人作为普通员工不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3年7月11日，吴越小贷公司与丽毓纺织公司签订《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吴越小贷公司向丽毓纺织公司发放贷款450万元，借款用途为流动资金，借款期限自2013年7月11日至2014年7月10日，年利率16.2%，按月结息，结息日为每月第20日。《借款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约定：借款人如未履行本合同项下第四条三至十二项所列情形之一，有可能影响贷款人债权实现，又不能很好地落实清偿责任或不能及时提供贷款人认可地有效担保措施时，贷款人有权决定提前收回贷款，并提前行使担保权。第四条第三项约定：借款人应在结息日向贷款人支付应付利息。第五条第一款约定了借款人的违约责任，其中第一项对逾期罚息约定：借款人不按期归还贷款本金又未获准展期，从逾期之日起按合同约定利率加付50%的利息；第四项约定：借款人违反本合同规定的义务，贷款人有权停止发放本合同项下未发放的贷款，提前收回尚未到期的贷款本息；第七项约定：因借款人违约致使贷款人采取诉讼或仲裁方式实现债权的，借款人应当承担贷款人为此支付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等）及实现债权的其他一切费用。丽毓纺织公司就上述借款事项于2013年7月10日作出董事会（或股东会）同意借款决议，由丽毓纺织公司及其唯一股东丽宏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盖章，并由丽毓纺织公司法定代表人张超红签字，该决议第一条规定：因经营活动需要，经公司董事会（或股东会）讨论决定同意公司向吴越小贷公司申请人民币贷款450万元，期限1年。第二条规定：本次董事会（或股东会）决议签字人员同意对上述内容承担个人连带责任。
2013年7月11日，吴越小贷公司与恒隆担保公司又签订了《保证合同》，合同约定：恒隆担保公司为上述主合同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逾期利息、罚息、复利、手续费、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执行费、保全费、鉴定费、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和实现债权的其他一切费用。《保证合同》第四条第三款还约定：若发生法律、法规规定或主合同约定的事项，导致主合同债务提前到期的，债权人有权要求保证人提前履行保证责任的，保证人保证期间自主合同债务提前到期之日起二年。恒隆担保公司就上述担保事项于同日作出董事会（或股东会）同意担保决议，由恒隆担保公司盖章，并由吴炳泉签字，该决议第一条规定：经公司董事会（或股东会）讨论决定同意公司为丽毓纺织公司向吴越小贷公司申请人民币贷款450万元作保证担保，期限1年。第二条规定：本次董事会（或股东会）决议签字人员同意对上述内容承担个人连带保证责任。恒隆担保公司唯一股东崔新明、执行董事崔美英均未在该决议上签字或盖章。
合同签订当日，吴越小贷公司实际向丽毓纺织公司发放了贷款450万元。丽毓纺织公司自2013年7月19日至2014年1月20日按约每月支付利息，但此后就未再支付利息，故吴越小贷公司于2014年3月3日诉至法院要求提前收回贷款。
另查明，吴越小贷公司许可经营项目为，面向“三农”发放小额贷款、提供融资性担保；开展金融机构业务代理以及其他业务。
再查明，吴越小贷公司为本案诉讼支付律师费136823元。
一审法院认为：
被告张超红系香港居民，本案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应依照涉外民事案件确定法律适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因诉讼中原被告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一审法院予以准许。
就争议焦点一，吴越小贷公司与丽毓纺织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既不损害国家或社会公共利益，亦未损害第三人合法利益，对其效力应予确认，合同成立后，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就诉讼中恒隆担保公司、吴炳泉主张的吴越小贷公司超越经营范围发放贷款的行为无效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吴越小贷公司违反有关规定向“三农”以外的丽毓纺织公司发放贷款，但该行为并不属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其他无效情形，对该行为应由相关行政机关予以监管，但并不致合同无效，故恒隆担保公司、吴炳泉的该抗辩意见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就争议焦点二，吴越小贷公司依约履行了放款义务，而丽毓纺织公司自2014年1月21日起未再支付利息，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吴越小贷公司依据《借款合同》约定向丽毓纺织公司主张提前收回尚未到期的贷款本息并要求其承担逾期罚息及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吴越小贷公司以提起诉讼的方式明确宣布提前收贷，但其主张的罚息与利息之和，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对超出部分依法不予保护。
就争议焦点三，涉案《保证合同》系吴越小贷公司及恒隆担保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损害国家或社会公共利益，亦不违反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根据合同约定，恒隆担保公司作为保证人应对丽毓纺织公司的上述债务及吴越小贷公司支出的律师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恒隆担保公司提出的担保未经其股东会决议而属无效的抗辩主张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至于张超红在丽毓纺织公司董事会（或股东会）同意借款决议及吴炳泉在恒隆担保公司董事会（或股东会）同意担保决议上签字的行为，系对各自公司作出的意思表示，而非其个人与债权人之间形成的担保合意，故吴越小贷公司主张张超红、吴炳泉对涉案主债务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请，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丽毓纺织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吴越小贷公司借款本金450万元及相应利息、罚息（以本金45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21日起至2014年3月3日止按年利率16.2％计算利息；以本金45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3月4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与罚息之和）。二、丽毓纺织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越小贷公司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费损失136823元。三、恒隆担保公司对丽毓纺织公司上述第一、二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吴越小贷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4381元，由丽毓纺织公司、恒隆担保公司负担。
吴越小贷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四项，依法予以改判，由丽毓纺织公司、恒隆担保公司、张超红、吴炳泉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理由如下：第一，债权人接受了张超红、吴炳泉签字的书面决议，如果二人仅仅是对公司作出的意思表示，那么该决议就不需要以书面形式出具给债权人。第二，该决议第二条明确规定，“本次董事会（或股东会）决议签字人员同意对上述内容承担个人连带责任”。该决议签字人员并不限于董事或股东，也可以是董事或股东以外的人，这与签字人的职务没有关系。同时，该条内容是对债权人所作的承诺，即“承担个人连带保证责任”。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该保证合同成立。
丽毓纺织公司、张超红共同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恒隆担保公司辩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吴炳泉在涉案担保决议上签字的行为是履行职务行为，是代表公司而非其个人，不需要承担担保责任。
吴炳泉辩称：其不应当承担担保责任。理由如下：一、涉案担保决议是内部材料，是吴炳泉对自己公司作出的意思表示，并非与吴越小贷公司之间形成担保合意。该决议第二条对被担保的对象并未明确，只是表述为“对上述内容承担个人连带保证责任”。二、交付涉案担保决议的行为只是完善告知程序的行为，并非单独出具担保承诺的行为。依据公司法相关规定，公司对外担保的，要求依公司章程出具股东会决议或董事会决议。虽然恒隆担保公司是专业担保公司，是否出具该决议并不影响担保效力。但吴越小贷公司为完善其借贷、担保流程要求恒隆担保公司出具。交付该决议只是恒隆担保公司告知其公司担保行为符合法律程序。吴越小贷公司接收该决议是出于程序需要，也明知吴炳泉并非公司股东或董事，并无另外形成担保关系的意思表示。三、吴炳泉无权在涉案决议上签字，该决议无效。涉案决议名称是董事会（股东会）同意担保决议，签字人员应当具有股东或董事身份。且该决议签字落款处明确要求是“董事或股东成员签字”，恒隆投资公司的股东是崔新明，法定代表人是崔英美，吴炳泉只是普通员工，其签字行为应属无效。吴越小贷公司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应当对于恒隆担保公司提供的文件真实性、有效性进行核实，但其仅要求提供并不做核实，属于其自身工作失误。
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为：张超红、吴炳泉是否对涉案借款债务承担担保责任。
本院认为：
张超红、吴炳泉对涉案债务不承担连带责任。理由如下：
根据担保法规定，保证是指保证人和债权人约定，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保证人按照约定履行债务或承担责任的行为。判断保证法律关系是否成立，首要条件是保证人向债权人必须要有明确提供保证的意思表示。本案中，张超红、吴炳泉向吴越小贷公司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并不明确，该二人在涉案决议上的签字行为应视为对各自公司进行的意思表示。首先，张超红、吴炳泉并未明确向吴越小贷公司表示为涉案借款提供担保。1、丽毓纺织公司决议第一条载明：“……经公司董事会（或股东会）讨论决定同意公司向吴江市吴越农村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申请人民币贷款肆佰伍拾万元整，……”。第二条载明：“本次董事会（股东会）签字人员同意对上述内容承担个人连带责任”。张超红作为公司董事，是对公司承诺承担个人连带责任，其向吴越小贷公司提供担保的意思并不明确。2、恒隆担保公司决议第一条载明：“经公司董事会（或股东会）讨论决定同意公司为苏州丽毓纺织有限公司向吴江市吴越农村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申请人民币贷款肆佰伍拾万元整作保证担保，……”。第二条载明：“本次董事会（或股东会）决议签字人员同意对上述内容承担个人连带保证责任”。根据字面意思，吴炳泉作为恒隆担保公司的工作人员，承诺向恒隆担保公司为其决定的担保行为再提供担保，亦非向吴越小贷公司作出为涉案借款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其次，对外出具公司决议应属公司行为。丽毓纺织公司、恒隆担保公司将属于公司内部文件的涉案决议出具给吴越小贷公司，可以认为其是用以向吴越小贷公司说明公司董事会（股东会）确知借款、担保事项以确保公司对外行为的效力，并不能够代表涉案决议签字人员个人另向吴越小贷公司作出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因此，尽管吴越小贷公司持有涉案决议，也不能当然得出结论认为签字人员已在涉案决议中明确向其表示为涉案借款提供担保，故张超红、吴炳泉无须就其签字向吴越小贷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吴越小贷公司主张其与张超红、吴炳泉个人之间已分别形成了担保关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吴越小贷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4381元，由吴江市吴越农村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红
代理审判员 史乃兴
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