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13民终20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充市嘉陵区世阳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世阳镇。
法定代表人：任蓉，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伟，系世阳镇政府党委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波，四川鑫中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海涛，男，1980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罗，南充市嘉陵区泓大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南充市嘉陵区世阳镇人民政府（简称世阳政府）因与被上诉人林海涛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人民法院（2017）川1304民初1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世阳政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林海涛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案涉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合格，不能支付工程款。2.林海涛主体不适格。案涉工程系重庆黔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南充市华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与世阳政府签订的合同，合同中签名人为“林强”，林海涛称其为实际施工人，证据不足。而林海涛只是华盛公司的现场管理人，负责处理案涉工程的相关事务。3.案涉工程结算不合法。本案系政府工程，工程应该竣工验收合格后，由审计局出具审计报告后，最终由财政部门审查后才能支出，需接受审计部门的监督。虽然本案中世阳政府向林海涛出具了欠条，但是因世阳政府工作人员更换频繁管理混乱，财务记账不规范所致，该欠条不得作为本案定案依据。本案中的欠条，陈成的签名并非对欠款的确认，陈成只是政府工作人员，无权对工程项目结算事宜进行处理，系无权代理。而政府公章也是因管理混乱私自加盖，系不合法的。世阳政府先前支付的工程款，系因林海涛在春节期间，以讨要民工工资为由，欺骗政府领导的情况下，才数次支付的款项。4.世阳政府错误支付林海涛44万元，应当予以返还。双方争议的是2014年1月28日支付的30万元中的22万元，该款项有发票为证，工程款世阳政府已经支付完毕。
林海涛答辩认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1.林海涛系案涉工程实际施工人，本案工程所有资料移交、工程结算都系林海涛的名义完成，世阳政府支付的工程款也全是转入林海涛或其妻郭玲的银行账户中，而合同中的林强是林海涛的曾用名，南充市嘉陵区文峰街道办事处观音堂社区居民委员会已出具证明予以证实。2.世阳政府系案涉工程发包方，其结算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政府在出具欠条后，陆续向林海涛拨付了工程款，结算行为系真实意思表示，应当做为支付工程款的依据。3.争议的22万元，是林海涛在结算之前借支的工程款，在结算时已经扣除，世阳政府出具的发票是在2014年统一开具，在无其他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不应当支持，世阳政府还下欠181,137.43元，应当向林海涛支付。
林海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世阳政府立即支付欠林海涛的材料款、人工工资等181,137.43元并承担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世阳政府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8月17日，世阳政府（发包人）与黔程公司（承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工程名称为南充市嘉陵区世阳镇敬老院改扩建工程；工程地点位于南充市嘉陵区世阳镇麻扎桥村村小；工程内容为发包人提供的施工图全部内容，以工程量清单为准，及临时增减量；资金来源：敬老院建设上级补助资金及其他；开工日期：2009年7月31日，竣工日期:2009年12月16日；工程质量标准：达到设计及质检要求，符合现行《建设工程施工质量验收统一标准》，并验收合格；合同价款：756,582.52元。”承包人处黔程公司盖章，林强签字。合同签订后，林海涛组织了工人施工，并垫支了材料款。2010年8月23日，世阳政府向林海涛出具《世阳镇敬老院工程验收清单》，载明：1、新建工程（主体）：739,085.81元，2、改建工程1（老学校）：354,339.24元，3、改建工程2（支部活动室）：115,838.24元，4、敬老院附属工程（围墙及档土墙）：147,097.19元，5、敬老院附属工程（地面硬化、大门及其它）：146,979.82元，总计：1,503,340.3元。验收人：何龙、陈成签字，兰勇于2010年8月27日签注“同意”。2010年10月21日，世阳政府向林海涛出具《世阳镇综合文化站工程验收清单》，载明：1、分部分项工程（主体）：375,414.07元，2、措施项目：69,105.77元，3、其他项目（签证及现场索赔）：161,917.35元，4、各种规费：19,176.75元，5、税金：21,083.19元，总计：646,697.13元。验收人：何龙、陈成签字，兰勇于2010年10月25日签注“同意”。2011年5月17日，世阳政府向林海涛出具欠条一张，内容为：“今欠到林海涛世阳镇办公楼、敬老院建设材料款、工资款，大写人民币肆拾万壹仟壹佰叁拾柒元肆角叁分，小写401,137.43元，从即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息，每年年底结算一次，到此款付清。双方此日以前产生的借款来往票据一切作废。”欠条中，陈成于2011年5月18日签字，世阳政府加盖公章。欠条下方载明：“敬老院及文化站建设总金额2,150,037.43（大写贰佰壹拾伍万零叁拾柒元肆角叁分）。借出：1、工程款1,600,000.00元（大写壹佰陆拾万元整；2、涂料款借出：130,000.00（大写壹拾叁万元正）；3、便民服务中心：18,900.00（大写壹万捌仟玖佰元正）；总计：1,748,900.00（大写壹佰柒拾肆万捌仟玖佰元正）。下欠：401,137.43元（大写肆拾万壹仟壹佰叁拾柒元肆角叁分正）。”欠条上方载明；“已于2013年2月6日支付捌万元整，2012年支付贰万元。”廖天元签字。欠条出具后，世阳政府于2012年向林海涛支付20,000.00元，于2013年2月6日支付80,000.00元，于2014年支付80,000.00元，于2015年2月13日支付40,000.00元。世阳政府单位账记载：1、林海涛借款明细账：2015年3月31日支郭玲代林海涛借麻扎桥敬老院工程款40,000.00元；2、敬老院维修资金明细账：2014年2月28日支敬老院维修资金（此笔开发票30万，还借款22万，实支8万存款，任胜民）；3、2014年2月28日记账凭证：其他应付款—敬老院维修资金300,000.00元，库存现金220,000.00元，银行存款80,000.00元；4、2014年1月28日四川省行政事业单位资金往来结算票据显示：付款单位：任胜民，收款项目：还来敬老院工程款，金额220,000.00元。5、敬老院维修资金明细账：2013年1月31日支华盛建筑公司敬老院工程款80,000.00元，支敬老院建设款30,800.00元，2013年8月31日支敬老院维修资金32,000.00元。2013年2月6日，华盛公司向世阳政府开具金额为80,0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2014年1月28日，黔程公司向世阳政府开具金额为300,0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另查明，陈成曾担任世阳镇民政所长，廖天元曾任世阳镇镇长，兰勇曾任世阳镇书记。郭玲与林海涛系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林海涛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林海涛陈述在案涉工程中，由自己挂靠黔程公司与华盛公司，垫资并组织人员施工，系实际施工人，合同中林强系曾用名。世阳政府辩称挂靠是违法的，林海涛只是现场管理人员，而非实际施工人，不能证实林强就是林海涛。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工程系由黔程公司、华盛公司与世阳政府建立合同关系的事实，林海涛与世阳政府均不持异议。在本案欠条出具后，黔程公司、华盛公司于2013年、2014年向世阳政府开具了已付款发票，对世阳政府与林海涛进行结算的行为予以了认可，而世阳政府并未举出与公司还存在其他结算的证据，结合林海涛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敬老院工程和文化站工程验收清单、世阳政府向林海涛出具的欠条，以及在欠条出具后，世阳政府向林海涛支付款项的事实，一审法院对林海涛系案涉工程实际施工人予以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世阳政府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的规定，林海涛有权起诉世阳政府，世阳政府系本案适格主体。二、欠条的效力问题。本案中，林海涛持有敬老院工程和文化站工程验收清单，清单中时任世阳镇民政所长陈成及世阳镇党委书记兰勇签字。欠条中，载明的工程款总金额与验收清单金额一致，并载明了已付款及下欠款的性质、金额，民政所长陈成签字，并加盖世阳政府公章，对世阳政府具有约束力。结合欠条出具后，世阳政府向林海涛支付款项的事实，一审法院对欠条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世阳政府辩称欠条没有效力，同时又辩称欠款已付清，其辩称相互矛盾，不予采纳。
本案工程款是否付清。林海涛称欠条出具后，世阳政府支付了220,000.00元工程款，尚欠181,137.43元。世阳政府称已经支付了442,800.00元，并提供了黔程公司开具的发票和世阳政府记账凭证（金额300,000.00元）、敬老院维修资金明细账（金额142,800.00元）。对黔程公司开具的金额为300,000.00元的发票，双方持有争议，世阳政府认为该款项已经全额支付，林海涛仅认可收到80,0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世阳政府提供的记账凭证显示，300,000.00元由两部分组成：库存现金220,000.00元、银行存款80,000.00元。世阳政府提供的2014年1月28日《四川省行政事业单位资金往来结算票据》显示，付款单位为任胜民，收款事由为还来敬老院工程款，金额220,000.00元。而在林海涛提供的世阳政府《敬老院维修资金明细账》中，记载“此笔开发票30万，还借款22万，实支8万存款”。林海涛与世阳政府对付款金额有异议，世阳政府对同一款项分两笔记账且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林海涛已领取全部款项，对世阳政府辩称该发票金额300,000.00元已全额支付的意见不予支持。而世阳政府提供的世阳政府《敬老院维修资金明细账》中，载明2013年1月31日“支华盛建筑公司敬老院工程款”80,000.00元、“支敬老院建设款”30,800.00元，8月31日“支敬老院维修资金”32,000.00元，其中2013年1月31日“支华盛建筑公司敬老院工程款”80,000.00元与林海涛提交的证据能相互印证，予以采信。其余两笔款项既未载明收款对象为林海涛，也无付款及领款凭证，故对世阳政府已向林海涛支付该款项的事实不予采信。同时，世阳政府在未明确向林海涛支付欠款利息的前提下，超付工程款没有理由，与2015年2月继续向林海涛付款的事实相悖，故对世阳政府提出已付清工程款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四、关于欠款利息。因双方在欠条中约定“从即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息”，该约定系双方自愿约定，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受法律保护。对于已付款项，双方未按约定计算利息，系对权利的自由处分。林海涛主张的利息请求，以欠款金额181,137.43元，从欠条出具之日即2011年5月17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予以支持。五、关于诉讼时效。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2015年2月13日，世阳政府向林海涛支付40,000.00元，自该时起诉讼时效中断。林海涛于2017年1月提起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综上，林海涛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九条、第二百八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世阳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林海涛材料款、工资款181,137.43元及利息（利息以欠款181,137.43元为基数，从2011年5月17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减半收取案件受理费1,961.00元，由世阳政府负担。
二审查明：2009年，世阳政府与南充市华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了《关于南充市嘉陵区世阳镇综合文化站项目施工合同的补充协议》。2010年9月1日，世阳政府与林海涛对敬老院和文化站工程竣工资料进行了移交，世阳政府已将敬老院及文化站投入使用。2017年8月10日，南充市嘉陵区文峰街道办事处观音堂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证明》，载明“兹有我居委会居民林海涛（公民身份证号码51130419800723XXXX），其乳名（曾用名）林强，情况属实”。经手人：李成良。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二审中，林海涛提交了居委会出具的其曾用名为“林强”的《证明》，世阳政府虽不予认可，但又未举证证明与其签订合同的“林强”确为他人，故本院对该份《证明》予以采信，本案的林海涛与林强系同一人。世阳政府上诉认为，林海涛系现场管理人员并非实际施工人。本院认为，实际施工人身份的认定，不能仅以其是否为工程承包合同的形式主体为条件，而应当结合合同履行情况，以“实际施工”的事实予以综合认定。本案中，世阳政府并未提交林海涛为现场管理人员的相关证据，相反，林海涛出示了其持有的世阳政府出具的验收清单、工程资料移交表、工程款《欠条》以及收取工程款的银行转账记录等资料，上述证据能够证明林海涛对外开展施工，实际承建并履行案涉工程各种义务的事实，故一审法院认定林海涛为本案工程实际施工人正确，应予维持。
因林海涛缺乏建筑资质，其挂靠重庆黔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南充市华盛建筑工程公司与世阳政府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根据法律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世阳政府认为，案涉工程至今未竣工验收合格，支付工程价款的条件不成就。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工程完工后，林海涛将工程技术资料进行了移交，世阳政府也将工程投入使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当事人对建设工程实际竣工日期有争议的，按照以下情形分别处理：（三）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的，以转移占有建设工程之日为竣工日期”，故世阳政府以工程未经竣工验收为由拒付工程款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世阳政府上诉认为，本案的《验收清单》及结算《欠条》系政府工作人员更换频繁管理混乱所致，工程款的确定应当以审计局出具的审计报告为依据。本院认为，审计是国家对建设单位的行政监督，在合同未约定工程价款的结算应以审计机关出具的审计报告为依据的情况下，不应当支持。本案《验收清单》有时任世阳政府书记兰勇及民政所所长陈成的签字确认，结算《欠条》亦有陈成的签字并加盖有世阳政府公章，《验收清单》及《欠条》应视为林海涛与世阳政府就工程价款结算问题所达成的合意，在未被法院或仲裁机构认定为无效或撤销前，世阳政府认为不能作为结算依据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2011年5月17日，世阳政府出具的《欠条》载明，下欠林海涛工程款共计401137.43元。林海涛认可结算后世阳政府陆续向其支付工程款共计22万，尚欠181137.43元。但世阳政府认为，结算后支付的工程款共计有44万元，其已履行了全部付款义务。对双方争议的22万元是否已经支付，世阳政府出具了30万元的发票予以证明。本院认为，在林海涛否认该22万元已经支付的情况下，世阳政府仅持有发票并不能作为付款已完成的依据，还应当进一步提供支付款项的支票存根、银行转账记录等证据对付款事实加以证明，故世阳政府仅以持有发票而主张付清全部工程款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世阳政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关于“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的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61元，由南充市嘉陵区世阳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任雅莉
审 判 员 陈国兵
审 判 员 雷发军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王婵轶
书 记 员 范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