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江中法民一终字第3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丽娟。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锡权。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庆兰。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金贤。
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周新林，广东森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门市新会区弘诺物业管理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庆林，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强、萧妙连。
上诉人陈丽娟、黄锡权、黄庆兰和黄金贤（以下简称陈丽娟等四人）因与被上诉人江门市新会区弘诺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诺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2013）江新法民一初字第14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3年10月24日，陈丽娟等四人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弘诺公司赔偿陈丽娟等四人损失602507.99元。主要事实和理由是：受害人黄某甲生前与妻子陈丽娟一直居住在江门市新会区路38号3座，该小区由弘诺公司负责物业管理，陈丽娟等四人每月按时交纳物业管理费给弘诺公司。2013年1月26日，黄某甲早上6点从二楼下楼到工作了16年的幼儿园开门，被停放在楼梯旁边的自行车把手卡住裤子摔倒，从三级楼梯摔下，当时早上6点没有人下楼梯，因此也没人及时救助，黄某甲倒地之后晕迷大约半个小时后才醒过来爬起，活动一下就急忙地去上班开门了。当天黄庆兰得知此事后，亲自到物业管理处投诉，要求其立即及时处理好这件事情，值班室里的物业管理处人员虽然记录下来答应处理，但一直没有妥善处理，只是在自行车上加多了一把锁和贴了张纸条在墙上通知车主自行到物业管理处领车，而车主却一直没有理会和反应。之后的几天黄庆兰多次打电话到物业管理处咨询处理进度，但物管处却说还在调查，不了了之，根本不重视这个安全隐患。2013年2月11日，农历大年初二，黄某甲早上6点钟左右下楼时再一次被同一辆自行车把手绊倒了，造成头部受伤。当时陈丽娟与黄金贤打120叫救护车，但当黄某甲被救护车送到新会区医院检查过后，CT检查结果为脑部大量内出血不止，最终因抢救无效于当天死亡，随后于次日火化。黄某甲与黄锡权交纳物业管理费给弘诺公司，弘诺公司提供物业管理服务，双方之间存在物业管理合同关系，弘诺公司有义务保障小区楼梯通道安全畅通，不存在危及人身安全的隐患。在出现黄某甲第一次被楼梯边的自行车把手绊倒，经陈丽娟反映问题之后弘诺公司仍未将涉案自行车移开，导致黄某甲第二次绊倒，造成脑出血死亡，弘诺公司的物业管理服务存在明显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应赔偿陈丽娟等四人如下损失：1、死亡赔偿金574307.49元（30226.71元／年×19年）；2、丧葬费28200.50元（56401元／2）；以上共计602507.99元。
弘诺公司答辩称：死者黄某甲的死亡与弘诺公司无关，根据陈丽娟等四人提供的证据显示病历上记载的内容很清楚，死者是在自家的洗手间受伤的，与物业管理没有关联性，陈丽娟等四人将本案改为侵权责任也与弘诺公司无关，病历上也记载了死者是自发性的脑出血的，与弘诺公司无关。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黄锡权是江门市新会区路38号3座的住户。弘诺公司是依法登记具有物业管理资质的企业，并承接了小区的物业管理服务。死者黄某甲生前与陈丽娟一起居住在3座。2013年2月11日5时多，黄某甲上厕所时出现左侧肢体无力，跌倒在地，其家人发现后呼120出诊。黄某甲被120救护车送至新会区医院抢救，经头颅CT扫描诊断为：1、右侧基底节区大量出血，出血量约150ml，向额顶叶蔓延，少量破入脑室系统及蛛网膜下腔；2、脑肿胀，符合扣带回疝改变；3、梗阻性脑积水；4、脑萎缩；5、纵裂左旁少许硬膜下积液。另外还诊断为高血压病。黄某甲于当天办理出院后，终因脑出血，于2013年2月11日死亡。陈丽娟等四人认为：黄某甲是在下楼时被楼梯边的自行车把手绊倒，造成脑出血死亡，而弘诺公司提供物业管理服务是有义务保障小区楼梯通道安全畅通，不存在危及人身安全的隐患，弘诺公司的物业管理服务存在明显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陈丽娟等四人遂于2013年10月24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陈丽娟是死者黄某甲的妻子，黄锡权是死者黄某甲的儿子，黄庆兰、黄金贤是死者黄某甲的女儿。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由于陈丽娟等四人在庭审中将诉请理由中要求弘诺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变更为侵权责任，因此本案应是侵权责任纠纷。本案中受害人黄某甲依法享有的生命健康权应受法律保护，任何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人身的，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但在确定侵权行为的民事责任时必须要具备四个构成要件：亦即必须要有“损害的事实”和“违法行为”，还要求此两者之间必须有“因果关系”，最后，还要求侵权人在主观上要有“过错”。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死者黄某甲于2013年2月11日受伤的原因是什么？亦即是死者黄某甲受伤致死与其居住的楼梯边的自行车把手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陈丽娟等四人认为死者黄某甲是在下楼时被楼梯边的自行车把手绊倒，造成脑出血死亡，但经审查，陈丽娟等四人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所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由于陈丽娟等四人未能证明其所述情况，因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原审法院对陈丽娟等四人要求弘诺公司赔偿的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4年2月7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陈丽娟等四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适用普通程序，案件受理费9825元，由陈丽娟等四人负担。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陈丽娟等四人不服原审判决，向原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弘诺公司赔偿陈丽娟等四人的损失602507.99元并承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原审遗漏重要事实，即受害人黄某甲于2013年1月26日早上被停放在楼梯旁边的自行车把手卡住裤子摔倒，从三级楼梯摔倒受伤的事实。而这次受伤与上述事故是在同一地点同一原因造成的，足以证明弘诺公司的物业管理存在过错，并且因这种过错造成黄某甲受伤死亡的事实。不作为的过错、损害后果和因果关系均已存在，完全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弘诺公司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二、陈丽娟等四人在原审中提供了包括江门市公安局河南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三份，以及病历、照片等其他证据，足以证明黄某甲是两次被放在楼梯边的自行车把手绊倒摔伤的，其中不但有黄庆兰等现场证人的证词，更有弘诺公司的值班保安在派出所的亲口供词承认黄某甲是被自行车绊倒的，并且保安随后将该自行车取走。从第一次被自行车绊倒到第二次自行车绊倒刚16天，脑出血潜伏期长达20-30天。弘诺公司从黄某甲第一次绊倒到第二次绊倒仍没有加强管理和防范，采取清除安全隐患措施。楼梯通道不安全畅通，存在危及人身安全的隐患。原审没有采纳上述基本事实，却认为陈丽娟等四人没有证据证明黄某甲是被自行车绊倒的，据此驳回诉讼请求是错误的。三、弘诺公司申请调取的黄金贤向120急救中心报案时的录音《光盘》及《新会出诊登记本》。由于黄金贤在录音中曾叫救护车在楼下接，后来又改称在家里接，说话反复前后矛盾。其实黄金贤当时思维混乱，说话时语调同一，是未康复的精神病人说话的特征，黄金贤因情绪思维混乱在江门市医院住院，有十年的精神病史，病情严重曾多次住院治疗。2013年春节临近时家人才接其回家过年，出院刚两天还需要吃精神科药物控制病情，精神、反应和处理能力不属于正常范畴。故黄金贤的录音与医院出诊登记及病历记录不能互相印证，该证据不能作为黄某甲不在楼梯摔倒的证据。原审据此驳回陈丽娟等四人的诉讼请求不当。
陈丽娟等四人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新会区医院住院证明书、出院小结、新会中医院出院记录，江门市医院病情告知记录、出院记录，微信记录9张，以证明平常都是陈丽娟两夫妻住在一起的，黄锡权常年在北京工作居住，黄金贤有精神病长期住院，黄庆兰已经出嫁没有与父母住在一起。在事发当天黄某甲在楼梯跌倒的时间，陈丽娟因为当时没有看表，事发太突然可能记不清楚。陈丽娟于2013年7月30日曾因车祸致脑挫伤头痛至今，黄金贤因为言行紊乱于2012年12月4日至2013年2月16日才办理出院，事发当天其只是请假出院过年，还在吃药，自知力缺。因为当天早上黄某甲发生跌倒的事情，黄金贤是没有亲眼看见的，黄金贤在录音言调平和，像没有睡醒一样，黄金贤也提到在楼下接黄某甲上急救车，因为黄金贤根本不知道黄某甲在哪里跌倒。照片是2013年1月26日黄某甲被单车卡住第一次从楼梯上跌倒，黄庆兰知道后当天发了微信拍了照片，照片上可以看出黄某甲跌倒的伤痕、神情痛苦，从微信的时间可以看出，从早上到物业管理处投诉到黄某甲死亡后报警，物业管理处才在河南派出所的要求下把单车处理了。弘诺公司服务态度差，存在管理失误，造成黄某甲两次跌倒。从照片可以看出，自行车前面有一把锁，物业管理处的管理人员只是加了一把锁在上面，没有尽到物业管理的责任，才造成自行车停在楼梯底下卡住黄某甲跌倒造成脑出血死亡。
弘诺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主要事实和理由是：1、从现有的证据，陈丽娟等四人的陈述不属实，黄某甲因自发性脑出血并脑疝，右侧基底节脑干出血并高血压，在家中洗手间摔倒死亡。从医学角度讲，自发性脑出血是指在没有明显外因情况下的脑内出血，最常见的原因是高血压等，但这些原因与黄某甲摔倒没有关系。2、陈丽娟等四人提供的病历记载的主诉为患者为半小时前上洗手间右侧无力跌倒，也表明黄某甲是在家中洗手间摔倒。3、弘诺公司向原审法院申请向新会医院120急救中心调取的录音资料也明确显示病人家属在报120时清楚陈述跌倒地点在家中洗手间。上述事实已经证明黄某甲的病发与弘诺公司无关。其次，从法庭的调查情况来看，陈丽娟等四人在原审过程中的陈述自相矛盾或不符合生活常识。比如：原审曾询问陈丽娟等四人在事发当天有哪些人居住，陈丽娟等四人陈述只有黄某甲与陈丽娟住在一起，但后来又陈述不只其二人居住。另外，黄某甲死亡当天是年初一，不可能早上外出吃早餐。120急救中心显示的家属是黄金贤，而黄金贤有精神病，但黄金贤作为原告参加诉讼，黄金贤在120急救中心的陈述与病历的记载是一致的，加上其他证据互相印证，陈丽娟等四人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应予驳回。
弘诺公司在二审期间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弘诺公司对陈丽娟等四人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的证据，不同意质证。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陈丽娟在原审作为原告亲自出庭参加诉讼，并且在法庭上发表了意见及回答提问，不能因陈丽娟的陈述对其诉求不利又否定其自主表达意见的能力。从证明书来看，不能看出陈丽娟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事发于2013年8月9日，开庭时已是在半年后，陈丽娟的精神状态并不影响其陈述。原审时陈丽娟等四人已经对黄金贤的精神病情况作出说明，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从录音来看，黄金贤的表达清晰，且一般情况下不可能让不能正确表达意见的人拨打120电话。黄金贤2013年2月16日的出院记录表明黄金贤当时的精神状况。对微信照片的真实性不予确认，陈丽娟等四人没有主张由于黄某甲第一次摔倒导致死亡。
经审查，陈丽娟等四人在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不属二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范畴，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陈丽娟等四人以死者黄某甲近亲属的身份请求弘诺公司对导致黄某甲死亡的事故承担侵权责任的纠纷，应属生命权纠纷。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即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为过错、损害及因果关系。依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陈丽娟等四人请求弘诺公司承担侵权责任，应对黄某甲因弘诺公司的过错导致死亡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
陈丽娟等四人主张黄某甲因弘诺公司未尽物业管理责任，对其居所的楼梯中长期不当停放的单车疏于管理，以致黄某甲在下楼梯时被该单车把手绊倒导致脑出血死亡。陈丽娟等四人应首先对其主张的事故发生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对此，陈丽娟等四人提供现场照片、病历、诊断报告书、心电项目检查申请单、螺旋CT检查申请单、死亡医学证明书及其陈述以证明其主张，但上述证据均无法直接证明事发经过。根据陈丽娟等四人的陈述，无其他人目睹事发经过，虽然陈丽娟陈述在事发后黄某甲指认被该单车绊倒，但无直接证据对此事实予以佐证。而根据事发后随即拨打的120急救电话内容反映，通话人陈述黄某甲在厕所中摔倒无法站起。该通话在事发后随即拨打，通话人应已了解相关情况，亦应当知道误报病情会对黄某甲的救治产生的不利影响，故谎报的可能性小，可信度较高。陈丽娟在本案诉前经公安机关询问，陈述事发后由其拨打120急救电话，而在原审过程中，陈丽娟亦多次陈述由其拨打120急救电话，陈丽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事发经过等直观情形应当具有相应的认知能力，不可能因认知错误或偏差而对事发经过作出完全不同的陈述。同在原审过程中，黄庆兰则认为通话人为黄金贤，而黄金贤因患有精神病而作出错误陈述。但黄庆兰当时并不在事发现场，对事发时的情况没有直观认知。陈丽娟的陈述相较于不在事发现场的黄庆兰的陈述显然更为可信。在本案二审过程中，陈丽娟等四人对上述电话的通话人身份问题均认同黄庆兰的上述陈述，且认为陈丽娟曾因交通事故造成脑挫伤、头脑混乱。即使该电话由黄金贤拨打，根据电话记录的内容，通话人能准确陈述居住地点，对相应的提问、建议有合适的应答，对于事发地点等直观的事实应有相应的认知能力。且陈丽娟在原审过程中陈述黄某甲受伤后在楼梯中等待救治，而在二审过程中陈丽娟等四人又认为黄某甲在房屋大厅中等待救治，前后陈述明显矛盾，有违民事诉讼的诚实信用原则。即使陈丽娟、黄金贤认知能力不足，但陈丽娟等四人均未否认黄锡权具有一般人的认知能力。黄锡权在《新会医院出诊登记本》中签名确认，陪伴黄某甲到医院治疗，根据一般日常经验，应当理解准确描述事发情况对医疗机构的诊断具有的重要影响，但病历中“主诉”栏仍记载为黄某甲在厕所摔倒，黄锡权未向医生纠正相关情况显然不合常理。综合上述情况，陈丽娟、黄庆兰陈述的事发经过并不一致，且存在诸多不合常理之处，根本不足采信。在本案并无其他直接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原审对陈丽娟等四人主张黄某甲被楼梯中不当停放的单车绊倒而致死亡的事实不予确认，并据此驳回陈丽娟等四人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依法应予维持。陈丽娟、黄锡权、黄庆兰、黄金贤的上诉，明显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25元，由上诉人陈丽娟、黄锡权、黄庆兰和黄金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景欣
审判员 陈雪娟
审判员 李雁羽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八日
书记员 区健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