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13民终14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充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负责人兰兆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繁，女，1982年9月17日出生，汉族，该公司员工，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委托代理人任海波，四川龙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石国清，女，1974年10月2日出生，汉族，住南充市顺庆区，系本案死者贾某某之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贾静，女，1994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南充市顺庆区李家镇郑家坝村*组，系本案死者贾某某之女。
二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肖丽萍，四川首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充中心支公司（简称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因与石国清、贾静保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6）川1302民初66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委托代理人张繁、任海波，贾静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肖丽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向本院上诉请求：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受害人已转化为第三者系在错误理解法律下作出的错误认识。首先，根据案涉保险合同当事人分析，受害人系案涉保险合同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根据《合同法》相对性原则，受害人作为保险合同一方当事人，显然不属于合同的第三者。再结合现行法律法规即：《交强险条例》第三、五条分析，和双方签订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的约定，驾驶员是排除在交强险“第三者”范围之外。其次，一审判决不应对“第三者”作扩大解释。最后，受害人在本次事故发生时，临危处置不当，因其自己行为造成自身受伤，依照《侵权法》基本原理，任何危险作业的直接作者不能构成此类案件的受害人，机动车驾驶员因本人的行为造成自己损害，不能成为其本人利益的侵权人，并对自己的损害要求保险公司赔偿。所以，上诉人不应在交强险和三者责任险承担赔偿责任。二、被上诉人车辆从事营运，依据保险合同约定，上诉人不承担任何保险赔偿责任。1、受害人驾驶的车辆在上诉人处投保时，其使用性质明确载明为非营运，上诉人按照非营运车辆的规定接受其投保，但庭审中查明受害人驾驶投保车辆在从事营运活动中不幸死亡，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从事营运活动的驾驶人应当依法去得相关的资质，受害人没有取得相关资质，其死亡责任在受害人自己。另外，受害人将非营运性质车辆用于营运，不但扰乱了营运行业次序，还增加了保险事故发生几率，一审法院将这种损失转嫁给保险公司，明显不当。2、受害人因自身原因导致其在本次交通事故中死亡，显然仍属于车上人员，即使人民法院认为上诉人应当承担责任，也只是在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内理赔，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保险合同中，双方明确约定非营运车辆从事营运活动，导致保险责任危险程度增加，保险人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3、对合同相关条款，上诉人所举证据足以证明履行了说明义务，相应条款具有约束力。
石国清、贾静答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2、在事故发生时受害人贾某某跳车在车外发生事故，符合第三人身份；3、最高法院公报颁布的案例具有指导性意义，明确车上人员可以向第三者进行转换；4、上诉人依据的免赔条款系格式条款，未履行告知义务，不产生法律效力。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石国清、贾静向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被告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付原告各项损失31万元；2、本案的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23日，受害人贾某某驾驶川Rxxx**号车辆从顺庆区双桥镇往西充县岱林乡燕子井村方向行驶，11时10分许，行至上述地点上坡路段时将车停下，离开车辆，车辆后滑，贾某某上车控制车，但车辆已无法控制，贾某某跳离车后，车辆侧翻将其本人砸死。事故发生后，经西充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贾某某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经司法鉴定，贾某某符合车祸发生时，头部、胸部受钝性暴力作用（如碾压）致严重颅脑损伤合并胸腔脏器损伤出血死亡且案涉车辆符合相关安全要求。
还查明，2016年1月8日，贾某某为川Rxxx**号车辆在被告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处投保了机动车强制保险和机动车商业保险，其中强制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商业险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为200，000元（含不计免赔险）。保险期限为2016年1月8日零时至2017年1月8日二十四时止，而本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
另查明，受害人贾某某除本案石国清、贾静外并无其他第一顺序继承人。受害人贾某某系农村户口，但未从事农业生产，其生前居住在以贾静名义所购买的顺庆区李家镇华庆街2号1幢1单元4层1号。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双方对于受害人贾某某驾驶的川Rxxx**号车辆在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处保投保了交强险、商业第三者险以及此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的事实均无异议，可以确认保险合同系合法、有效，保险人依法应当承担因保险事故所造成损失的赔偿责任。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对本次事故拒赔的理由主要是受害人贾某某属于事故车辆投保人和驾驶员，不符合第三者的定义，不能适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的理赔范围；同时，投保车辆系按非营业车辆投保，而事发时受害人从事营业性运输，未办理批改手续，就相应增加的保险责任不予承担。据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是否适用交强险与商业第三者险。二、受害人贾某某死亡的赔偿标准以及其从事营业性运输时被告能否就增加的保险责任予以免赔。针对上述争议焦点，分别评判如下。
一、关于是否适用交强险与商业第三者险的问题。受害人贾某某投保的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险，均属于责任保险，联合财保南充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范围是川Rxxx**号车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赔偿责任，这是构成责任保险事故的基础法律关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本条例所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将“第三者”理解为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但《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将“第三者”理解为，在机动车运行过程中，物理位置处于机动车之外的受害人。车上人员的身份不是恒定的，可以随空间位置的变化而转化为第三者，主要是从交通事故受害人所处的空间位置进行区分，贾某某虽是驾驶人，其身份也是被保险人，但是在交通事故发生瞬间即贾某某跳出车外并被事故车辆侧翻砸死，其空间身份和物理位置已转化为事故车辆的“第三者”。《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规定的受害人中，不包括本车人员及被保险人，是基于降低制度成本、防范道德风险的考虑。本案中，驾驶人贾某某因车辆无法控制其为自救而跳车所发生的事故，并非故意制造保险事故而使自己获益，即不存在道德风险问题。故受害人贾某某虽是投保人、驾驶人，但事故发生之时已由车上人员转化为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因此，联合财保南充公司拒赔的理由不能成立，依法应当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险保险限额内向原告赔偿。
二、关于受害人贾某某死亡的赔偿标准以及其从事营业性运输时被告能否就增加的保险责任予以免赔的问题。虽然受害人贾某某系农村居民，但贾某某长期在城镇居住务工，该事实有贾某某户籍所在地村委会及居住地社区居委会出具的《证明》等证据予以证明。贾某某生前在城镇有相对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居住在城镇，且已脱离农业生产，故应当根据当地城镇居民的相关赔偿标准计算。尽管《机动车辆保险单（抄单）》载明“本保险标的按非营业车辆投保，如果从事营运性运输行为，须及时到保险公司办理批改手续，否则，保险人不承担相应增加的保险责任。”，但该条款系联合财保南充公司拟定的格式条款，而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在规定期限内未向法院提交证据证明，其已就该免责条款向受害人贾某某履行了保险合同的明确告知义务以及本案存在增加的保险责任。故其抗辨理由不能成立。
三、关于石国清、贾静主张的各项损失，依法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为26,205元／年×20年＝524,100元；2、丧葬费为50，466元÷12个月×6个月＝25,233元。3、精神抚慰金为50，000元。4、亲属参与丧葬事宜误工费为50，466元÷365天×10天×2人=2，765元。5、交通费酌情认定500元，住宿费不予支持。以上合计金额602,598元，已超过交强险死亡赔偿限额，故联合财保南充公司按交强险死亡赔偿限额110，000元向石国清、贾静赔付。超过交强险赔偿限额的其余损失492,598元，由联合财保南充公司按商业第三者险限额200，000元向石国清、贾静赔付。故判决：一、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充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给付石国清、贾静保险赔偿款110,000元；二、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充中心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给付石国清、贾静保险赔偿款200,000元；上述判决第一、二项品迭后，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充中心支公司应当给付石国清、贾静保险赔偿款合计金额310,000元。上述款项限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一次性付清。案件受理费2,975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充中心支公司负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相一致，予以确认。
同时二审查明，贾某某为川Rxxx**号车辆在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处投保了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司机）10000元，保险期限为2016年1月8日零时至2017年1月8日二十四时止，而本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本案在二审中的主要争议焦点是：一、本次交通事故的受害人—死者贾某某是机动车辆保险合同中所设的“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联合财保南充公司以死者贾某某系本次交通事故车辆的驾驶员为由主张在交强险和三者责任险内免赔的理由是否成立；二、死者贾某某以非运营车辆从事运营活动发生交通事故，联合财保南充公司是否应当免赔。
联合财保南充公司是否在交强险和三者责任险内予以免赔的问题。
首先，《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道路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保险公司不予赔偿。”第四十二条规定，“本条例下列用语的含义：（一）投保人，是指与保险公司订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并按照合同负有支付保险费义务的机动车的所有人、管理人。（二）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显然，《交强险条例》将强制保险保障的受害人严格限定为“本车人员、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以外”的受害人。从立法原意来看，本车人员、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不应属于“第三者”。本案中，贾某某属于事故车辆事发当时的驾驶员，不能转化为“第三者”。
其次，从交强险的立法本意来看，其在于保障除车上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利益。因驾驶员可以通过车上人员责任险和意外伤害险来保障自己的权益，故本车驾驶员不属于“第三者”。同时，责任保险赔偿额的衡定性决定了保险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因为交强险存在赔偿限额的限制，如果把驾驶员在特定情形下理解为转化了的“第三者”，势必会相应减少本车直接侵害的第三者的赔偿数额，挤占其他真正的“第三者”的权利获赔空间，违背交强险制度的设立初衷。
最后，根据侵权法基本原理，“任何危险作业的直接操作者不能构成此类侵权案件的受害人。当他们因此遭受损害时，应当基于其他理由（如劳动安全）请求赔偿。”案涉机动车驾驶人贾某某因其本人的行为，造成自己损害，不可能成为其本人利益的侵权人，并对其自己的损害要求自己保险的赔偿。因此，被保险人贾某某作为驾驶人时，不能纳入第三人的范围。
综上所述，贾某某作为案涉车辆的驾驶人，不能纳入第三者强制保险和三者责任保险的范围，联合财保南充公司的上诉请求予以支持。
二、非运营车辆从事运营性活动发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是否应当免赔。
对该争议焦点一审法院已作出了详尽的说明，本院不再赘述。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之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对其拟定“非运营车辆从事运营性活动发生交通事故应当免赔”的格式条款，在法院规定期限内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就该免责条款向受害人贾某某履行明确告知义务以及本案存在增加的保险责任。因此，联合财保南充公司的该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贾某某为肇事车辆在联合财保南充公司投保了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司机）10000元，联合财保南充公司应当在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司机）限额内向石国清、贾静予以理赔。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6)川1302民初6633号民事判决；
二、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充中心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石国清、贾静支付10000元。
三、驳回石国清、贾静的其他诉讼请求。
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9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75元，共计5950元由石国清、贾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谭世蓉
审判员 江春虹
审判员 苟 豪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冯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