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兵04民终1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乔世成，男，1969年5月13日出生，汉族，无业，住第六师新湖总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开贵，新疆赛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六十四团，住所地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霍城县六十四团。
法定代表人：张宏伟，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继中，新疆任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可克达拉市人民政府，住所地新疆霍城县六十六团幸福路1号。
法定代表人：丁憬，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瞿中强，该市副市长。
上诉人乔世成与被上诉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六十四团（以下简称六十四团）、可克达拉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可克达拉市政府）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霍城垦区人民法院（2017）兵0401民初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乔世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开贵，被上诉人六十四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继中，被上诉人可克达拉市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瞿中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乔世成上诉请求：1．解除乔世成与六十四团签订的《林地承包转让协议》；2．两被上诉人赔偿乔世成经济损失7423436.50元、支付鉴定费15000元；3．案件受理费由两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合同的解除权分为法定解除权和约定解除权，现合同无法履行，乔世成提出解除合同，一审法院应判决解除《林地承包转让协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因第三人原因造成违约的，应当向对方承担违约责任。现六十四团因可克达拉市政府征收行为无法履行合同而违约，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2012年春，六十四团工作人员阻止乔世成种植树木，致使承包土地因无地上附着物而无法获得征收补偿，故应由二被上诉人共同承担赔偿责任。
六十四团辩称，因客观原因导致合同不能履行，一方当事人可以发出通知解除合同，六十四团亦同意解除合同。六十四团并未阻止乔世成种植林木，不存在违约行为。合同不能继续履行系因可克达拉市政府的征收行为所致，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本案符合不可抗力的构成要件，不可抗力属于法定的免责事由，六十四团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中的鉴定意见不符合法律规定，不能作为本案赔偿的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可克达拉市政府辩称，可克达拉市政府非合同一方主体，不应承担合同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乔世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乔世成与六十四团签订的《林地承包转让协议》；2．两被上诉人赔偿乔世成各项经济损失7423436.50元，支付鉴定费15000元；3.诉讼费用由两被上诉人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0月18日，六十四团与案外人程玉平签订了《林地承包合同》，并进行了公证。2011年12月26日，乔世成与六十四团、程玉平共同签订了《林地承包转让协议》，并进行了公证。《林地承包转让协议》约定：原合同约定的位于六十四团土地开发区4号井西区域面积为455亩承包土地转让给乔世成经营；原合同承包期限三十年，从2010年10月18日至2040年10月17日止；乔世成的承包期限从2011年12月26日履行至2040年10月17日止；乔世成承担原合同中约定的承包方应享有和履行的各项权利、义务。《林地承包合同》约定：承包人保证承包土地林木的种植、补植，补植的经济林苗木成活率在85%以上，种植的林木为葡萄、高酸海棠、防风林等，在2011年12月31日完成；437亩地每亩土地收费50元，其余18亩地为公益林补植补栽五年内不收取费用；承包人在每年3月30日前缴纳当年土地费用；承包人若不缴纳合同所涉及的费用、未经六十四团同意将合同所涉及的土地转包给他人、放弃种植土地一年以上（含一年）或改变土地使用性质，六十四团有权无偿收回承包人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六十四团违约收回土地，应按当时评估价值的双倍赔偿承包人。2012年春，六十四团的工作人员阻止乔世成种植林木，乔世成在2012、2013、2014、2015年改种玉米等农作物，并按约定向六十四团交纳了土地费用。2016年3月21日，被上诉人可克达拉市政府因可克达拉市工业园区二区道路工程建设项目需要，征收六十四团的国有土地，与第四师国土资源局、六十四团发布征收土地方案公告，征收六十四团的十八连、二十连土地面积为386.6667公顷的土地。乔世成承包种植的455亩土地在征收范围内，自2016年起再没有种植经营。乔世成承包的土地被征收后，因承包地上没有附着物而没有得到相应的补偿，遂以六十四团违约为由诉至法院。诉讼过程中，乔世成申请对承包种植的455亩土地25年的预期利益及对该土地平整、更换预埋地下管网、土壤改良投资进行鉴定，一审法院准许并委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农林牧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乔世成支付鉴定费15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六十四团林地承包合同和林地承包转让协议，是案外人程玉平、六十四团和乔世成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都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上述合同履行至2016年3月21日，可克达拉市政府为了工业园区二区道路工程建设项目这一公共利益的需要，征收了乔世成种植经营的455亩土地，致使上述合同不能继续履行，乔世成不能继续种植经营455亩土地。六十四团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擅自收回土地，导致上述合同不能履行。乔世成也没有证据证明六十四团实施了导致上述合同不能履行的违约行为，乔世成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要求六十四团承担违约责任赔偿合同预期利益损失的请求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可克达拉市政府不是上述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其征收乔世成种植经营的土地是为了该市工业园区二区道路工程建设项目这一公共利益的需要，实施法律所赋予的行政行为，不受上述合同的约束，不受民事法律规范的调整，也不是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由此，乔世成要求可克达拉市政府承担违约责任赔偿合同预期利益损失的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乔世成主张解除林地承包转让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合同解除权是合同当事人的权利，只有合同当事人依法行使这一权利，才能发生合同解除的效力，现其要求法院通过审判权强制解除，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也不予支持。六十四团和可克达拉市政府辩称，乔世成没有按照合同的约定种植葡萄及高酸海棠苹果树，按照合同的约定，六十四团有权收回土地。乔世成没有按照合同的约定种植葡萄及高酸海棠苹果树是六十四团的工作人员阻止行为所致，该辩称意见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可克达拉市政府提出的其不是本案的诉讼主体的辩称意见，予以采纳。乔世成要求解除林地承包转让协议，要求六十四团、可克达拉市政府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经济损失的请求，均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规定，判决：驳回乔世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3869元，由乔世成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2年至2015年乔世成在承包地上改种玉米和棉花，六十四团对其改种行为明知且予以默许。认定以上事实的证据有缴纳土地费《收据》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的焦点是：1.乔世成要求解除《林地承包转让协议》的上诉请求应否得到支持；2.六十四团应否向乔世成赔偿损失，赔偿数额如何确定；3.可克达拉市政府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起诉状中的诉讼请求第一项为：判令解除双方于2011年12月26日签订的《林地承包转让协议》。一审法院以邮寄送达的方式向六十四团送达起诉状副本等应诉材料，六十四团于2017年3月1日签收，应视为六十四团在当日收到解除《林地承包转让协议》的通知。解除权属于形成权，在解除权人的意思表示到达相对人时，合同即行解除，无需相对人作出意思表示。本案乔世成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于2017年3月1日到达六十四团时，双方签订的《林地承包转让协议》即已经解除，对此本院予以确认。因协议已经于2017年3月1日解除，乔世成再请求法院以判决方式解除该协议已没有实际法律意义。对该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为乔世成要求法院通过审判权强制解除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并据此驳回乔世成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判决结果虽无不当，但判决理由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后维持。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乔世成提出2012年春，六十四团的工作人员阻止乔世成种植林木，致使乔世成因承包地上无地上附着物而无法获得赔偿，六十四团的行为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2011年12月26日，乔世成与六十四团、程玉平共同签订了《林地承包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乔世成承担程玉平与六十四团签订的原合同中约定的承包方的各项权利、义务。原合同中约定承包方须在2011年12月31日将林木种植完毕。乔世成未在此期间内种植林木，已经构成违约。2012年春，六十四团未让乔世成继续种植林木，乔世成便改种玉米和棉花，并一直延续种植到2015年底。对乔世成改种玉米和棉花的行为，六十四团予以默许。据此，可以认定乔世成和六十四团以自己的行为表明，双方对《林地承包转让协议》中种植内容进行了变更。现乔世成以此为由主张六十四团构成违约，并要求六十四团承担违约责任，与其变更合同种植内容的行为相悖，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因可克达拉市政府的征收行为而导致《林地承包合同》不能履行，对此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一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本法所称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所谓不可抗力，是指合同订立时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不可抗力的不可预见性和偶然性，决定了人们不可能列举出它的全部外延，不能穷尽人类和自然界可能发生的种种偶然事件。故而，世界各国迄今为止没有一个国家能够确切地规定不可抗力的范围。此外，由于习惯和法律意识的不同，各国对不可抗力的理解也不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均未明确不可抗力的适用范围。一般而言，对于自然灾害(包括水灾、旱灾、山崩等)和社会异常事件(如战争、军事行动、封锁禁运等)构成不可抗力，已得到学理界和司法实务界的认同，然而对政府行为是否构成不可抗力，则存有争议。广义上的政府行为包括立法机关、行政机关和司法机关做出的行为;狭义上的政府行为仅指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具体到本案中，可克达拉市政府征收涉案土地的行为属狭义上的政府行政征收行为。为建设可克达拉市工业园区二区道路这一社会公共利益的需要，可克达拉市政府决定征收六十四团的土地。对此，六十四团与乔世成在订立合同时，主观上无法预见到涉案土地会因城市建设而被征收，客观上不能阻止征收事件的发生，也不能克服因征收行为而导致合同不能履行的后果。因此，可克达拉市政府的征收行为，对于本案合同履行来说，属于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征收行为直接导致诉争《林地承包转让协议》无法继续履行，对本案征收行为宜认定为不可抗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第一款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义务的，不承担民事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当事人迟延履行后发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责任。”本案因政府征收行为解除合同后，乔世成所受损失为承包地中的实际投入损失和合同预期利益损失；六十四团所受损失为对承包土地占有使用收益权的丧失以及依据该权利而应从乔世成处获得的未实际履行承包年限土地承包费的损失。不可抗力是法定的免责事由。六十四团对于乔世成因此所受损失免予赔偿的范围，应根据不可抗力对于合同不能履行的影响程度，以及六十四团在合同履行中是否存在迟延履行行为和其他过错因素，综合予以确定。在合同履行中，六十四团并无迟延履行的情形，也不存在过错和其他违约行为。本案合同不能履行不存在其他阻却合同履行的事由，不可抗力是导致合同不能履行的唯一事由，故应免除乔世成要求六十四团赔偿其经济损失的全部责任。对于乔世成提出六十四团因征收行为导致合同不能履行，六十四团应向乔世成承担违约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对于六十四团提出的本案构成不可抗力，应免除六十四团赔偿责任的抗辩理由，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乔世成要求六十四团赔偿损失的判决结果正确，但并未引用不可抗力的法律规定作为其裁判依据，适用法律存在瑕疵。本院对该判决理由予以纠正，对判决结果予以维持。
针对第三个争议焦点，因可克达拉市政府并非本案土地转包合同的一方当事人，亦不享有该合同带来的权利和所应承担的义务。依据合同相对性原理，其不应承担合同责任。乔世成要求可克达拉市政府承担违约责任，因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乔世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纠正后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二项、第九十四条第一项、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3869元，由乔世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成军
审判员 张建立
审判员 冯林海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书记员 林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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