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济民终字第9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嘉祥县。
法定代表人赵景忠，经理。
委托代理人潘荣奎，山东文思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贾寿学，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春英，农民。
二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徐保新，嘉祥明远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济宁市市中区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杨庄村委会）。
负责人杨振东，村支部书记。
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嘉祥县人民法院（2013）嘉民初字第12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系经国家批准的煤矿开采企业。因采矿作业造成济宁市市中区安居街道杨庄村、西李村、胡厂村地界范围内的地表塌陷。形成几百亩地的塌陷区。在塌陷区的边沿，设有三块严禁游泳的警示牌。在整个塌陷区的西半部、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的东墙东边、杨庄村的地界内，有人工挖掘的一个“T”形水塘。南北长约60米，北部东西长约20米，2米多深。水塘的西北角有一深坑，3米多深。整个水塘周围并未设立任何警示标志。2013年7月8日下午3时许，原告之子贾万军（1998年6月28日出生）与同学马义澳、马和怀一起来到该“T”形水塘内游泳。当时水塘西北角水深超过两米，其他地方水深超过1米。贾万军与马义澳、马和怀从水塘的东北角下水，玩了一会儿，然后贾万军往西边走，当走到西北角时沉入深坑，溺水死亡。另查明，2012年，杨庄村、西李村、胡厂村的村民委员会委托其所在的安居街道办事处与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协商处理因土地塌陷造成的减产补偿事宜。2012年11月5日，原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作为甲方，被告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政府安居街道办事处作为乙方，经协商签订了《采煤塌陷地面附着物和青苗受损补偿协议》，该协议第一条约定：塌陷区位置：塌陷区位于甲方矿井首采区3100、3101、3102、3103、3104采煤工作面上方，即市区安居街道办事处杨庄村、西李村、胡厂村。第三条约定：补偿范围为乙方杨庄村以北、西李村以北以西、新河矿业公司以东，三韩排水沟坡刘村桥南150米处以南。补偿面积771亩（2012后未新增）。其中，绝产面积654亩，减产面积117亩。第五条约定：补偿年度及期限：1、甲方已经按年度对本协议塌陷地进行了补偿，本次补偿做为塌陷地土地复垦前的年度损失补偿，补偿年度为2012年全年农作物损失补偿。2、补偿期限为按年度补偿，待塌陷地完成土地复垦并进入正常耕作后，补偿终结。第七条第4项约定：甲方负责塌陷区范围测定并埋桩，杜绝重复补偿。
原审法院认为，虽然涉案几百亩的塌陷、绝产地的所有权归被告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集体所有，但塌陷、绝产的原因是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采煤行为所致，在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仅对采煤塌陷地面附着物和青苗受损进行补偿，而并没有支付任何管理费用，也并没有委托所在村委会管理的情况下，塌陷、绝产地的管理义务应由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承担。尤其是被告作为专业采煤企业，对因采煤对地表造成的塌陷的原因、发展变化的规律、面积、深度、水域等方面的变化会有明确清醒的认识，对塌陷造成的潜在危险也是明知的，但被告在几百亩塌陷地边沿仅设有三块警示标志，特别是在“T”形水塘周围，未设立任何警示标志，应认定其未完全尽到警示管理义务，其采取的安全防护措施不到位，对塌陷区的管理不到位。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对塌陷所导致一切不安全因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故原告要求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赔偿，合理部分应予以支持。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辩称塌陷地归属于村集体，应由村集体管理。本院认为，在因采煤造成被告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集体所有的几百亩土地塌陷绝产后，至今负有复垦义务的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尚未履行复垦义务。村民仅得到了地面附着物与青苗受损的补偿，而相应地块在复垦前已无法使用。因此，被告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虽享有所有权，但其权利的行使因塌陷而受到限制，如果由其承担管理义务，不仅有失公允，而且有悖情理。因此，对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的该辩解不予采纳。但被告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毕竟是事故地的所有权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被告辩称，死者贾万军年龄较小，其监护人应负有监护责任。该辩解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采纳。但对其要求监护人负主要责任的观点，本院不予采纳。综合本案案情，确定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承担50%的赔偿责任；原告作为死者贾万军的监护人，亦应承担50%的责任。原告要求赔偿运尸费、停尸、火化费2517元，因该费用包括在丧葬费之中，不得重复计算。原告要求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2000元，明显过高，可酌情支持1000元。原告中年丧子，其在精神上受到严重的损害，应当得到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原告因其子贾万军死亡而形成的各项损失如下：1、死亡赔偿金188920元；2、丧葬费24335元；3、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1000元；4、交通费500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以上共计314755元。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各项损失为314755元×50%=157377.5元。经调解，双方未达成协议。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赔偿原告贾寿学、刘春英因贾万军死亡而形成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57377.5元。被告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承担连带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原告负担2900元，由被告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负担2900元。
宣判后，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是：一、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涉案土地负有管理权错误。上诉人因煤矿开采造成该地段不同程度的下沉，造成土地减产或绝产，但土地所有权属并没有改变，仍然归杨庄村委会所有。上诉人每年根据土地减产或绝产情况进行补偿，作为土地的所有权人、受益人接受补偿就应承担管理责任。二、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溺水身亡的T形人工挖掘水塘负有管理权错误。上诉人煤矿开采造成该地段不同程度的下沉，但涉案地点下沉比较轻微属于正常的陆地，因不明土地所有权人在该土地上挖掘了一个T形水塘，受害人在该水塘玩水时溺水身亡。该T形水塘系在杨庄村委会所有的土地上开凿形成，只有土地的所有权人、使用权人才有权开凿该水塘，作为采煤企业无权且没有义务对这一开凿行为及形成的水塘进行管理。三、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前后矛盾，于法无据。原审法院认定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对涉案土地享有所有权，但又违法认定其没有管理权，后又以杨庄村系该土地的所有权人应承担连带责任，原审法院对以上事实的认定前后矛盾、于法无据。四、本案事实认定不清，没有查明本案侵权人T形水塘开凿者、管理者，误将上诉人认定系T形水塘的管理者。被上诉人以侵权纠纷诉至法院，但没有具体的侵权行为人即T形水塘开凿者，显然欠缺责任主体。被上诉人对此有义务举证，法院也应当查明这一事实，作为土地的所有权人杨庄村委也负有举证责任。况且该水塘系在平面陆地上人工开凿，其用途为养殖，与上诉人采煤塌陷之间无因果关系。但一审法院均没有对以上事实进行查明。五、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有悖于法律规定。谁是水塘的所有权人、受益人、管理人，谁就是本案的责任人，一审法院置本案事实于不顾，强加上诉人系该水塘的管理义务人承担责任，有悖法律规定。
被上诉人贾寿学、刘春英辩称：第一，上诉人对本案所说塌陷地享有管理权。由于上诉人的采矿作业导致出现了几百亩的塌陷地，上诉人仅对塌陷地造成的青苗损失进行了赔偿，而对地面塌陷造成的不安全情况未进行任何补偿。另外，上诉人对塌陷地应当负有复垦义务，在未对土地进行复垦之前，上诉人应当对塌陷地承担管理责任。虽然上诉人设置的警示牌不具备警示作用，但从上诉人在几百亩塌陷地外设立警示牌的行为来看，上诉人对塌陷地享有管理权。第二，上诉人对塌陷地负有管理责任和义务。一是未对不安全因素作出补偿；二是其设立的警示牌起不到警示作用；三是在事发地T形水塘附近未有任何提示标志。因此上诉人应当承担未尽到安全警示管理义务。第三，上诉人对出现的人工水塘也应当负有管理责任和义务。我们认可一审被告陈述的不排除是上诉人在自己管理范围内的塌陷地进行勘探作业形成的人工水塘这一说法。关于所有权形式，所有权包含收益权，但所有权人在青苗损失之外没有其他收益。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辩称：第一，出事地点为采煤塌陷区，属于多年绝产地块，除了水面就是废弃地，2006年这块地就基本废弃，杨庄村无法进入该地块，也就无法管理。第二，上诉人认为杨庄村应有管理权，上诉人每年都自己出一份委托书，多年来塌陷地补偿及其他事项都与当地政府进行磋商，而不是征求杨庄村委的意见，上诉人没有直接和杨庄村委协商或签订过任何协议合同，也没有委托过杨庄村对塌陷地进行管理，更没有支付过任何管理费用，任何事都不和我们村商量，出了事找我们，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理，杨庄村没有任何义务管理这块地。第三，上诉人认为杨庄村是受益者，采煤塌陷区的土地都是村民每家每户承包的土地，得到的补偿都是因土地不能耕种失收的粮食补助，没有任何多余的有益补偿。相反，矿业采煤破坏了我们的土地和家园，我方不是受益人。第四，造成土地塌陷是上诉人的行为所致，上诉人在塌陷地设置警示牌等标志说明煤矿在管理这片土地，但没有管理好。我们认为是上诉人在一直使用这片土地，我们没有义务帮上诉人举证，如果上诉人找不出有利于自己的证据，那么其应当承担相应责任。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对涉案T型水塘是否负有管理责任的问题。在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提交了其与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于2013年6月5日签订的《采煤塌陷地面附着物和青苗受损补偿协议》，上诉人主张根据上述协议第七条的约定，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对塌陷地享有管理权和收益权。涉案T型水塘在塌陷地上形成，因此，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对涉案T型水塘负有管理责任，而上诉人对涉案T型水塘不负有管理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二）项规定：“二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包括：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当事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人民法院调查取证未获准许，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应当准许并依当事人申请调取的证据。”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举证期限届满后提供的证据不是新的证据的，人民法院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主张和案件审理情况，确定当事人应当提供的证据及其期限。当事人在该期限内提供证据确有困难的，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延长期限，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申请适当延长。当事人逾期提供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责令其说明理由；拒不说明理由或者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根据不同情形可以不予采纳该证据，或者采纳该证据但予以训诫、罚款。”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采煤塌陷地面附着物和青苗受损补偿协议》签订日期在事发之前，系在一审中应当提交的证据，上诉人在二审中提交上述证据也没有作出合理解释，因此，对上述证据本院不予采纳。被上诉人之子贾万军在塌陷地的T型水塘内溺水身亡，而T型水塘周围并未设立任何警示标志，因此，贾万军的死亡与塌陷地的管理不到位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塌陷地的管理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涉案塌陷地的形成原因是上诉人的采煤行为所致，上诉人作为正规的采煤企业，应当预见到因土地塌陷造成的高度危险情况，但其没有采取一定的防范措施，主观上存在一定的过错。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作为塌陷土地的所有权人，在土地出现塌陷后，既没有与上诉人协商确定塌陷土地的管理权，也没有采取足够措施防范因土地塌陷造成的危险情况，主观上也存在过错。上诉人虽然对土地塌陷作出了相应补偿，但其仅仅是按年度补偿的农作物的损失，而作为塌陷土地所有权人的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并未因土地塌陷获得任何额外的收益，单独由杨庄村委会承担管理责任显失公平，因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与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主观上均存在一定过错，双方对塌陷土地的管理责任约定不明，本院认定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为塌陷土地的共同管理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的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因此，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与原审被告杨庄村委会应当共同赔偿被上诉人贾寿学、刘春英的损失，并互负连带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定由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杨庄村委会承担连带责任，明显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上诉人主张涉案T型水塘系人工挖掘形成，应当由T型水塘的实际开凿者、经营者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涉案T型水塘系人工挖掘形成，但具体由谁挖掘以及挖掘水塘是否用于养殖上诉人均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因此，上诉人主张由T型水塘的实际开凿者承担赔偿责任，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变更嘉祥县人民法院（2013）嘉民初字第1167号民事判决为：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原审被告济宁市市中区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贾寿学、刘春英因贾万军死亡而形成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57377.5元。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原审被告济宁市市中区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互负连带赔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被上诉人贾寿学、刘春英负担2900元，由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原审被告济宁市市中区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负担290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山东新河矿业有限公司、原审被告济宁市市中区安居街道杨庄村民委员会各负担2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艳真
代理审判员 宋汝庆
代理审判员 史海洋
二〇一四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刘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