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海南二中民一终字第7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明东，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周大开，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水安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薛松，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菲，广东深天成（文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原审第三人）向伦富，男，汉族。
上诉人朱明东因与被上诉人安徽水安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安公司）及第三人向伦富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儋州市人民法院（2014）儋民初字第16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15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朱明东委托代理人周大开、被上诉人水安公司委托代理人吴菲、第三人向伦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2月份，向伦富承包水安公司在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工地的木工工程。同年4月7日，向伦富招收朱明东到该工地从事木工工作。朱明东工资由向伦富发放，即按每平方米17元的80%计付。2012年10月3日，朱明东在搬运木材时不慎摔伤，并于当日被送往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海南省总队医院（以下简称武警海南总队医院）救治。2013年5月23日，朱明东向儋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确认朱明东与水安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该仲裁委员会审查后认为朱明东是向伦富的工人，向伦富与水安公司属承包关系，遂于2014年8月7日作出儋劳人仲案字（2014）2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朱明东的仲裁请求。朱明东于2014年9月11日收到该《仲裁裁决书》后，不服该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定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另，向伦富是朱明东的舅舅。朱明东在工作期间，水安公司既未向朱明东发放劳动报酬，也未给朱明东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水安公司没有给朱明东发放过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其身份的证件，也没有朱明东填写的水安公司招工招聘记录、报名表、考勤记录。
一审法院认为，判断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是否形成劳动关系，必须同时具备以下情形：1.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2.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3.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具体地说，就是劳动者是否按照用人单位的要求，完成用人单位布置的工作内容，劳动者是否服从用人单位的分工和工作安排、遵守用人单位的劳动纪律和规章制度、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和监督，并从用人单位处获得劳动报酬和享受有关福利待遇。认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存在劳动关系时可参照下列凭证，即是否有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记录，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劳动者填写的用人单位招工招聘登记表、报名表等招用记录，考勤记录，等等。就本案而言，朱明东是向伦富招收到其承包的木工工地做工的工人，接受向伦富的工作安排，受向伦富管理和监督，工资由向伦富按工程量计算发放。朱明东和水安公司之间不形成管理和被管理、监督和被监督的关系，水安公司也未向朱明东直接发放劳动报酬、未给朱明东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朱明东也没有水安公司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朱明东身份的证件以及朱明东填写的水安公司招工招聘记录、报名表、考勤记录等等，故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依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二条之规定，判决：朱明东与安徽水安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不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5元，由朱明东负担。
朱明东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确认朱明东与水安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事实和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一审判决认定向伦富向朱明东发放工资错误，朱明东工资实质由向伦富代水安公司发放，或者向伦富带着朱明东向水安公司申领工资。（二）一审判决认定向伦富系朱明东的舅舅错误，向伦富系证人吕星的舅舅。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是确定劳动关系的规定，只要符合其中一条规定即应当认定存在事实劳动关系。首先，《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具体本案而言，潘文平是水安公司原项目负责人，其对外职务行为代表水安公司。水安公司和向伦富之间存在发包、承包关系，其作为监管人，对向伦富的招工不过问不审查，视为授权。而向伦富一审庭审期间承认无相应施工资质，那么作为建筑施工企业的水安公司将工程发包给没有相应资质的自然人向伦富，应当对向伦富招用的劳动者朱明东承担用工主体责任。换言之，本案应当适用此条确定朱明东与水安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其次，根据《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朱明东与水安公司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主体，朱明东严格执行水安公司规章制度，服从现场管理，朱明东在水安公司工地做工，提供的木工劳动（木工装模）系水安公司工程组成部分，一审判决却做出相反认定，明显错误。
水安公司答辩称，一、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水安公司并非本案的适格主体。（一）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1.朱明东诉称是向伦富叫其去工地从事木工工作的，而水安公司与向伦富之间无任何法律关系，对朱明东诉称的木工工作及受伤原因更是毫不知情。2.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不符合《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的三个条件，也不符合未订立劳动合同也成立劳动关系的情形。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三条关于“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并不属于用人单位举证责任倒置的范围，朱明东没有证据证明其与水安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二）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1.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劳务关系，水安公司没有以任何形式或任何名义与朱明东之间建立过劳务关系，无从得知朱明东身份及工作的真实性，朱明东受伤所产生的医药费与水安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二、向伦富与水安公司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一）一审庭审过程中，向伦富和朱明东均承认，向伦富与朱明东之间存在亲戚关系，是朱明东的舅舅，是向伦富叫朱明东从家乡来海南跟着向伦富干活、打工的，也一直是向伦富给朱明东发放工资及相关费用。（二）向伦富和水安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法律关系，水安公司也没有以任何名义与向伦富建立过承包关系，无从得知向伦富身份及工作真实性。综上，水安公司与朱明东、向伦富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法律关系，朱明东的诉讼请求明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向伦富述称，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是水安公司的项目，向伦富于2012年2月份承包部分木工工程等，现已大体完工，仅剩收尾工作。向伦富从家乡招来朱明东在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工地劳动，每日安排朱明东工作，并不定期结算朱明东工资。劳动期间，朱明东在转运材料时被拖拉机压着左半边身体。向伦富送朱明东前往海南省儋州市人民医院治疗，因医疗水平不够转往武警海南总队医院治疗。朱明东医疗费由向伦富垫付。水安公司与朱明东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农民工是弱势群体，请求法院依法判决，保护农民工合法权益。
根据一审情况及各方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针对二审争议焦点，朱明东与向伦富二审无新证据提交。水安公司提交一份《关于朱明东案件的情况说明》（以下简称《情况说明》），内容为：1.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系水安公司承建项目；2.水安公司有自己组建的施工队，未将项目外包；3.水安公司自己组建的施工队中没有向伦富、朱明东两人；4.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项目负责人系邓荣华。该证据拟证明朱明东、向伦富与水安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
经质证，朱明东与向伦富均不认可《情况说明》的证明内容。朱明东认为，《情况说明》第一项系水安公司自认，第二、三、四项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符。水安公司未提供其自行组建施工队的相应证据，应承担该第二项内容不能成立的不利后果。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项目原负责人是潘文平，邓荣华系现负责人。向伦富不认可《情况说明》第二、三项内容。
经审查，《情况说明》盖有水安公司公章，记载内容与本案待证事实相关，但朱明东、向伦富对证明内容提出异议，故对其关联性、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对其证明力将综合全案认定。
二审期间，向伦富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朱明东对“朱明东工资由向伦富发放”、“该仲裁委员会审查后认为朱明东是向伦富的工人”及“向伦富是朱明东的舅舅”提出异议；水安公司对“2012年2月份，向伦富承包水安公司在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工地的木工工程。”等关于向伦富承包水安公司工程的事实有异议。经查，向伦富承包水安公司在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工地的木工工程，朱明东系向伦富从家乡招来的工人，工作安排和工资结算均由向伦富负责。向伦富与朱明东无亲戚关系，一审判决查明向伦富系朱明东的舅舅有误，予以纠正，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2015年6月15日，本院前往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工地勘察。该工地现仍在施工，现项目负责人为邓荣华，向伦富在工地进行木工收尾，邓荣华表示因人太多不认识向伦富。
本院二审另查明，水安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一级，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系其承包工程。
再查明，2012年10月3日，朱明东在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工地受伤后，被送往武警海南总队医院治疗，经诊断为全身多处外伤，1.左侧肱骨骨折，2.左锁骨骨折，3.左桡神经损伤，4.多发肋骨骨折，5.左肺挫裂伤，入院治疗23天，医疗费由向伦富支付。
还查明，向伦富系无施工资质自然人。
上述事实有业经质证的证人吕星一审庭审的证言，武警海南总队医院疾病诊断证明书、住院病历首页、入院记录、出院记录，水安公司基本信息、《情况说明》，现场勘查相片与询问笔录，及当事人一、二审陈述在案为证，足资认定。
本院认为，《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同时，根据《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的规定，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可参照工资支付凭证和社保缴纳记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招用记录、考勤记录、其他劳动者的证言等。综合上述两个条文来看，认定成立事实劳动关系必须同时具备第一条规定的三个要素。在劳动法律关系中，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系管理与被管理、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存在人身依附关系，且就用工事项存在合意。本案证据显示，向伦富承包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部分木工工程后，招来朱明东参加其承包的该工程。向伦富安排朱明东每日工作事项，发放工资给朱明东。水安公司未给朱明东缴纳社会保险、填写招聘表等招用资料、发放工作证等证件。换言之，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并未形成人身依附关系，双方就用工事项也不存在合意的过程，即本案并未同时具备成立事实劳动关系的三个要素，朱明东并非水安公司员工。朱明东主张本案应适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该条规定：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经综合审查，该条规定针对的是特定情况下的责任承担问题，而非事实劳动关系的确定。事实劳动关系的成立仍应依照《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进行认定，在不符合第一条规定的情况下，均不应认定事实劳动关系成立。故朱明东主张依照《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认定朱明东与水安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属理解法律法规不当，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朱明东虽由向伦富招至水安公司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项目工作，但其与水安公司之间并不符合《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不应认定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就在海南省儋州市兰洋凤凰谷康帝度假酒店项目劳动期间受伤所遭受的损失，朱明东可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另行主张相关权利。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和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朱明东上诉主张欠缺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朱明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心宇
审 判 员 文朝柏
代理审判员 张模金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陈会甫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