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中中法审监民再字第49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润添，男，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三乡镇。
委托代理人：孙玉连，女，汉族，住址同上。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山市艺航工艺家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三乡镇。
法定代表人：陈锦雄，总经理。
申诉人张润添因与被申诉人中山市艺航工艺家私有限公司（简称艺航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中中法民一终字第505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8月20日作出粤检民（行）监（2015）44000000193号民事抗诉书，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8日作出（2015）粤高法审监民抗字第15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中山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余辉出庭支持抗诉。申诉人张润添及其委托代理人孙玉连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艺航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应诉。本案依法缺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7月5日，张润添向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起诉称：我于1992年3月15日入职艺航公司，一直未签订劳动合同。2008年艺航公司拒绝与我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09年继续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及最低工资标准的规定强迫我签订了一年期的劳动合同。由于艺航公司人手不足，不仅要求我长期加班加点，而且无论脏活累活都强加给我，甚至欺负我是聋哑残疾人，对我随意打骂。2010年10月5日，我被迫离职。同月15日，艺航公司要求我在违背事实的《声明》上签字后，才发放九月份工资984元给我，并退回了押金1000元。该《声明》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违反了法律和事实，严重侵害了我的合法权利，依法无效。现起诉要求艺航公司向我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22575元（自2008年1月起至2009年9月止，按月平均工资1075元计算）、经济补偿金12900元及额外经济补偿金6450元、带薪年休假工资16804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艺航公司（一审被告）辩称：首先，张润添的第一项诉讼请求未经过劳动仲裁的前置处理，其次，由于张润添离职前已书面声明结清了所有工资待遇，并放弃仲裁及诉讼的权利，该《声明》不存在无效的情形，故张润添应遵守该《声明》，其起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
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张润添系艺航公司的职工。2008年1月30日，艺航公司与张润添签订第一份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从2008年1月30日至2009年1月30日。第二份劳动合同期限从2009年2月1日至2010年1月30日。2008年之前双方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张润添于2009年9月30日离职。2009年10月15日，张润添向艺航公司出具《声明》，声明其从2008年1月28日至2009年9月30日在艺航公司处工作，并且所有待遇均已付清，即日起与艺航公司解除一切关系，并放弃申请仲裁及诉讼的权利。
2010年4月，张润添向中山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艺航公司：一、支付解除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9600元及额外经济补偿金4800元；二、支付1992年3月15日至2009年10月5日期间的带薪年休假工资11328.7元。2010年6月24日，中山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艺航公司向张润添支付2008年、2009年未休年假工资差额1204元，驳回张润添的其他仲裁请求。
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张润添虽系残疾人，但没有证据表明张润添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向艺航公司出具的《声明》合法有效。张润添声明放弃申请仲裁及诉讼的权利后，再向艺航公司主张权利，其仲裁诉求本不应予以支持，但由于艺航公司未就仲裁裁决提起诉讼，艺航公司应按劳动仲裁裁决向张润添支付2008年、2009年未休年假工资差额1204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于2010年9月16日作出（2010）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518号民事判决：一，艺航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向张润添支付2008年、2009年未休年假工资差额1204元。二，驳回张润添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张润添承担4元，艺航公司承担1元。
张润添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我于1992年3月15日到艺航公司处从事贝壳打磨工作，艺航公司一直未与我签订劳动合同。2008年艺航公司拒绝与我签订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2009年继续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及最低工资标准的规定，强迫我签订了一年期劳动合同。由于艺航公司用工人员不足，不仅要求我长期加班加点工作，而且无论脏活累活都强加给我，甚至欺负我是聋哑残疾人，对我想打即打、想骂即骂。2010年10月5日，我被迫离职。同月15日，艺航公司要求我违背事实在《声明》上签字后，才发放九月份工资984元，并退回押金1000元。我认为《声明》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是违反法律和事实的，严重侵害了我的基本权利，是无效的。我在艺航公司勤勤恳恳、吃苦耐劳，连续工作十七年多，依法享有的权利应当受到法律保护。请求改判支持我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艺航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张润添的第一项上诉请求在（2011）中中法民一终字第153号案件中重复提出过，已经终审判决驳回其该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确认了一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二审认为：一、关于张润添请求判令艺航公司支付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的问题，已经本院（2011）中中法民一终字第153号案件处理，且张润添在本案仲裁阶段亦没有提出该请求，故依法不予审查。二、关于张润添请求判令艺航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及额外经济补偿金的问题。张润添虽然在艺航公司工作多年，但其离职的原因按照《声明》为“本人有事”，该事由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关于用人单位支付经济补偿金及额外经济补偿金的情形，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张润添支付经济补偿金及额外经济补偿金的请求并无不当，予以维持。三、关于张润添请求判令艺航公司支付带薪年休假工资的问题。产生带薪年休假事项争议，根据法律规定劳动者应及时向劳动行政部门请求处理，该事项不属法院裁决事项。但由于艺航公司未就仲裁裁决提起诉讼，艺航公司应按劳动仲裁裁决向张润添支付2008年、2009年未休年假工资差额1204元。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于2011年8月18日作出（2011）中中法民一终字第50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张润添负担。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二审判决。首先，张润添新提交的证据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规定的新证据。本案二审结束后，张润添的妻子孙玉连向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申请宣告张润添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该院委托广东埠湖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所对张润添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广东埠湖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结论是张润添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据此，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已宣告张润添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次，该新证据足以推翻二审判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不能完全辩认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进行与他的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其他民事活动由他的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他的法定代理人的同意。”现有的新证据证明张润添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因此张润添于2009年10月15日出具的《声明》无效，该《声明》以“本人有事”为由主动离职属于对自身民事权利的重大处分，并不是简单的民事活动，且张润添声明放弃了一切劳动待遇权利，也与常理不符，故张润添在作出上述《声明》其精神健康状况与该民事活动不相适应，其并不具备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张润添在未由法定代理人代理或征得法定代理人同意的情况下，向艺航公司独自出具上述《声明》的行为应属无效民事行为。因二审判决主要是根据《声明》认定张润添属个人原因离职并据此驳回其要求支付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现有证据证明该《声明》不具有法律效力，故应对张润添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进行重新审理。
申诉人张润添的监护人孙玉连同意抗诉机关的意见，请求再审法院依法保护张润添的合法劳动权益。
被申诉人艺航公司未出庭应诉，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确认了一、二审查明的事实。
另查明：2014年3月3日，张润添的妻子孙玉连向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申请宣告张润添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其为监护人。该案审理过程中，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依法委托广东埠湖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所对张润添进行司法鉴定。后广东埠湖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所作出鉴定号为（2014）广东埠湖精鉴字第10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1.被鉴定人张润添患“精神发育迟滞（轻度）”及“不完全性聋哑”；2.被鉴定人张润添目前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上述鉴定结论所依据的中华医学会精神科分会制订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第70条规定：“精神发育迟滞是指一组精神发育不全或受阻的综合征，特征为智力低下和社会适应困难，起病于发育成熟以前（18岁以前）。”2014年6月11日，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作出（2014）中一法民一特字第9号民事判决，宣告张润添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孙玉连为张润添的监护人。
再查明：从张润添的参保证明来看，张润添于2005年8月入职艺航公司。从张润添于2008年10月至2009年9月期间的工资表来看，该期间包括加班工资在内的总收入为18856元，月平均工资为18856÷12＝1571元。从张润添于2008年2月至2009年9月期间的工资表来看，张润添于2008年的总收入（2008年2月至12月）为12355元（不包括加班工资），月平均工资为12355÷11＝1123元；张润添2009年的总收入为9276元（不包括加班工资），月平均工资为9276÷9＝1031元。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张润添签名的《声明》是否合法有效。
因张润添被鉴定为轻度精神发育迟滞，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已依法宣告张润添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从医学理论上而言，张润添所患的精神疾病在年满18周岁之前即会发病，可见，张润添于签订涉案《声明》之时应当已罹患不能完全辩认自己行为的精神疾病，已经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规定：“不能辨认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由他的法定代理人代理民事活动。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进行与他的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其他民事活动由他的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他的法定代理人的同意。”《声明》虽有张润添的亲笔签名，但放弃仲裁、诉讼等法律救济途径的民事行为属于对自身民事权利的重大处分，超出了张润添的民事行为能力，故《声明》应当依法无效。原一、二审判决以该声明为依据认定张润添无权向艺航公司主张劳动报酬，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
从另案［（2015）中中法审监民再字第48号案件］查明的事实来看，张润添在职期间艺航公司一直未向其足额支付加班费，因此，张润添于2009年9月份提出离职并不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二）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同时，该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一）劳动者依照本法第三十八条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艺航公司应当向张润添支付经济补偿金。现有的证据证实，张润添于2005年8月入职艺航公司，2009年9月底离职，工作年限达四年零二个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本条所称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张润添离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为1571元（包括加班工资），因此，艺航公司应当向张润添支付的经济补偿金为1571×4＝6284元。张润添称其于1992年入职，但所举的证人证言因证人未出庭作证，不予采纳，其述称被迫离职，亦缺乏证据证实，不予采信。艺航公司原审时称张润添于2008年入职，与现有证据矛盾，亦不予采纳。
关于张润添未休年休假工资补偿的问题。由于艺航公司未对本案的仲裁裁决提出异议，故视为张润添未享有法定的带薪年休假待遇。张润添入职艺航公司未满十年，按照《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三条的规定：“职工累计工作已满1年不满10年的，年休假5天；已满10年不满20年的，年休假10天；已满20年的，年休假15天”，张润添每年享有5天的年休假。因《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自2008年元旦起实施，因此，张润添只在2008年、2009年两年享有年休假待遇，其中，2008年享有5天年休假，2009年因张润添只工作了九个月即离职，则当年张润添应享有的年休假为5×9÷12＝3.75天。《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第十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经职工同意不安排年休假或者安排职工年休假天数少于应休年休假天数，应当在本年度内对职工应休未休年休假天数，按照其日工资收入的300%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其中包含用人单位支付职工正常工作期间的工资收入。”该办法第十一条规定：“计算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的日工资收入按照职工本人的月工资除以月计薪天数（21.75天）进行折算。前款所称月工资是指职工在用人单位支付其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前12个月剔除加班工资后的月平均工资。……”因艺航公司未支付张润添2008年年休假工资之前的月平均工资为1030元，且艺航公司已支付张润添应休未休年休假期间的一倍工资，因此艺航公司应支付张润添2008年年休假工资为1123÷21.75×5×2＝516元；因艺航公司未支付张润添2009年年休假工资之前的月平均工资为1031元，且艺航公司已支付张润添应休未休年休假期间的一倍工资，因此艺航公司应支付张润添2009年年休假工资为1031÷21.75×3.75×2＝474元。综上，艺航公司应支付张润添的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待遇补偿款为516＋474＝990元。因艺航公司对本案仲裁裁决其支付1204元年休假工资待遇补偿款并无异议，应视为其对自身民事权利的放弃，因此艺航公司应向张润添支付的年休假工资待遇为1204元。
关于未签劳动合同的一倍工资的诉讼请求因在本案中未经劳动仲裁的前置程序处理，故不予审查。
综上，因出现新证据，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抗诉机关和申诉人的意见成立部分，予以采纳。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三条、《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1）中中法民一终字第505号民事判决及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0）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518号民事判决；
二、中山市艺航工艺家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张润添支付经济补偿金6284元人民币、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待遇补偿款1204元，合共7488元；
三、驳回张润添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中山市艺航工艺家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军乐
审 判 员 薛焕彬
代理审判员 蔡惠群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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