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25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姚荷凤，女，1963年7月3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炳杰，江苏友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洁，江苏友联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丽荣，女，1983年10月13日生，汉族，住安徽省霍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燕清，江苏东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含聪，江苏东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方金芳，女，1968年11月19日生，汉族，住河南省淮滨县。
原审被告：常州红星美凯龙装饰家居用品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飞龙东路68-72号。
法定代表人：车建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一，江苏源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姚荷凤因与被上诉人王丽荣、方金芳、原审被告常州红星美凯龙装饰家居用品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凯龙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2民初27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姚荷凤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王丽荣对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请或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未查清上诉人和谁之间产生法律关系。上诉人与案外人木工高干忠之间存在承揽合同关系。因上诉人经营的天宁区红梅致盛木门经营部（以下简称“致盛木门”）欲从美凯龙公司场地撤场离开，委托高干忠搬运相关物品。高干忠因此委托从事运输行业的方伟找人搬运货物。方伟让其姐姐方金芳、姐夫来搬运货物。因此，上诉人与方金芳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法院认定上诉人与方金芳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没有事实证据和法律依据。2、意外发生是方金芳的个人行为，与上诉人无关。上诉人与高干忠之间约定2014年12月5日、6日需要两个人搬运货物，每人每天200元，12月6日搬运结束，高干忠与方伟亦是同样约定，搬运工作并于12月6日结束，当天费用结清。12月7日，方金芳是出于把废物作为柴火的目的去致盛木门搬运废物，此系其个人行为，与上诉人无关。二、一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有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一款、第二百五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即使上诉人与方金芳之间存在法律关系，也应为承揽合同关系而非雇佣关系。第一，方金芳为上诉人搬运货物，双方之间没有实质或者形式意义上的工作纪律；第二，在两日搬运过程中，没有很强的劳动时间限制；第三，搬运所用工具系方金芳所有，并非姚荷凤所有；第四，雇佣关系中，未经雇主同意，雇员不得将自己承担的劳动义务转移给他人承担，必须亲自履行，但在承揽关系中，承揽人只要能完成一定工作成果即可，并不一定要由承揽人自己提供劳务，本案中上诉人只要搬运工作完成，并不一定要方金芳来完成。因此，姚荷凤与方金芳之间不存在控制、支配、从属关系，方金芳与其丈夫系自备搬运工具，独立完成工作，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三、一审中采用的司法鉴定为被上诉人王丽荣单方委托，上诉人不予认可。根据《江苏省人民法院司法鉴定对外委托程序规定（试行）》第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凡民事、行政、执行、国家赔偿案件中需要对外委托社会鉴定机构进行审计、审价、评估、检测、拍卖等鉴定事项的，人民法院司法鉴定管理部门应组织当事人双方协商确定社会鉴定机构。一审中采用的司法鉴定为被上诉人王丽荣单方委托，剥夺了上诉人的选择权，上诉人对此司法鉴定不予认可。
被上诉人王丽荣辩称，本案的事实情况已经在一审当中查明，姚荷凤和方金芳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提供劳务一方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当中应该由姚荷凤承担赔偿责任，请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方金芳未进行答辩。
原审被告美凯龙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
王丽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方金芳、姚荷凤、美凯龙公司赔偿其各项损失248970.75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方金芳、姚荷凤、美凯龙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姚荷凤承租美凯龙公司场地开设天宁区红梅致盛木门经营部，双方租赁合同期限至2015年3月31日。2014年12月姚荷凤欲撤场离开，故雇佣方金芳等人将展示样品门等拆除搬到薛家塘17号的仓库。2014年12月7日，方金芳在受雇佣期间扛着一木质门框时将正爬在梯子上擦拭天宁区红梅佰泽建材商行门头污渍的王丽荣勾倒摔下导致王丽荣受伤，王丽荣系案外人沈维开设的天宁区红梅佰泽建材（挂大建木门招牌）商行的员工。2014年12月7日本市红梅派出所接到王丽荣报警称：2014年12月7日，其在美凯龙二楼擦玻璃，梯子被致盛木门方某无意撞倒，致王丽荣摔下受伤。红梅派出所分别对王丽荣、方金芳、姚荷凤等人做笔录。王丽荣陈述12月7日上午10:30左右，其站在梯子上擦拭单位的玻璃，站位有2米多高，梯子被致盛木门老板娘（即姚荷凤）请来的工人拉倒了。商场有规定，每天9时后不能开货梯，装修拆除等不能做。方金芳陈述12月7日上午10:30分左右方金芳帮致胜木门搬东西，其扛着一木门框经过大建木门门口时，拐向电梯时，碰到大建木门擦玻璃的梯子，将人拉倒。当天致胜木门老板娘还给其打电话，其告知了上述情况。致胜木门找到方金芳弟弟，方金芳弟弟叫上方金芳和方金芳老公，每人200元/天，由于活没干完，故12月7日老板娘叫继续干活。姚荷凤陈述其木工喊小方叫其姐姐、姐夫帮姚荷凤搬仓库，12月5、6日由木工将样品拆下来，由小方姐姐、姐夫打仓、运输到仓库，6日晚上姚荷凤将800元钱给木工让其负责搬运工结账的。同日，王丽荣被送往常州市武进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并于2014年12月11日行“闭合复位内固定术”，2014年12月19日出院，期间花费医疗费22059.10元。后陆续进行门诊治疗，花费医药费507.65元。2016年1月6日，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受江苏东臻律师事务所委托，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王丽荣此次外伤致左股骨骨颈骨折后遗有作髋关节功能障碍已构成九级伤残；2、本次鉴定认为其伤后180日应给予营养支持及一人护理为宜；建议其误工期限掌握在其伤后一年较为适宜。王丽荣为此支出鉴定费2520元。上述事实，有本市红梅派出所出具的证明、出院记录、医疗费发票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本案中，王丽荣履行职务活动中受到第三人侵权，可以选择向其所在单位或侵权人主张权利。方金芳扛着木质门框在商场营业期间未尽注意义务将梯子勾倒导致王丽荣摔倒受伤，方金芳为姚荷凤提供劳务造成王丽荣损害，系直接侵权人，应由接受劳务一方姚荷凤承担主要侵权责任。王丽荣作为商场内商家工作人员应明知营业时间人流量大，擦拭污渍时应做到足够的注意义务，但王丽荣在借助梯子擦拭门头上的污渍时，未能确保安全，亦未找人进行看护，故可以减姚荷凤的责任。根据本案案情，酌定确认姚荷凤承担80%赔偿责任，王丽荣自行承担20%赔偿责任。关于美凯龙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本案中，方金芳扛木质门勾倒梯子行为具有临时性、偶然性特征，并不符合侵权责任法上规定的出租方的安保义务范围，另外即使存在货梯运行亦与侵权行为的发生不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故王丽荣要求美凯龙公司承担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王丽荣的损失。结合其诉讼请求，法院确认为：医疗费22566.75元；营养费2160元；伙食补助费216元；残疾赔偿金16060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鉴定费2520元；护理费10800元；误工费王丽荣并未提供相应的工资发放记录，法院酌情确认为2800元/月*12=33600元；交通费酌定为300元。上述损失合计242770.75元，由姚荷凤赔偿194216.6元，其余损失由王丽荣自行承担。方金芳、姚荷凤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可缺席判决。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姚荷凤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丽荣194216.6元。二、驳回王丽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45元，由姚荷凤负担1283元，由王丽荣负担362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在美凯龙公司与商户签订的《常州美凯龙场地租赁合同》第三部分（合同附件）七、《进驻商户管理规定》中规定，9：00-16：30为消费者购物时间段，此期间不允许装修、上货、出样。美凯龙公司规定商场内部货梯运营时间为上午7：00-9：00，下午15：30-晚上23：00。
二审庭审中，美凯龙公司陈述，对于租赁其场地进行经营的商户在进场、撤场过程中进行的装修没有强制性规定，只要商户提交撤场报告，结清租金，经美凯龙公司同意，即可撤场。姚荷凤确认，只要商户提交了撤场报告，美凯龙公司批准了，施工人员就可以进行撤场，平时哪怕有人进来收垃圾，都是直接进场，美凯龙公司没有人员管理。
二审中，本院向案外人高干忠进行调查，高干忠陈述：2014年12月5日、6日两天撤场过程中，我负责将门店里的木门拆下来，然后和方金芳夫妇一起打包好，方金芳夫妇有一辆三轮车，打包好的木门就放在三轮车上，由方金芳夫妇负责运送到仓库。撤场过程中，我带了螺丝刀、撬棒，门店里有现成的人字梯可以用，打包木门的塑料薄膜、胶带纸是姚荷凤提供的，方金芳夫妇就带一辆三轮车。2014年12月6日的活结束后，店里除了几把样品锁和一个木门框外，就剩一些碎木材，方金芳问我还要不要那些碎木材，我说不要了，方金芳就说她要那些碎木材当柴火烧。12月6日晚上结算报酬时，我明确的跟方金芳说7号不用再去了。
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相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从法律上区分雇佣合同关系与承揽合同关系的差别，主要看关注重点是提供劳务的过程还是工作成果、当事人之间是否具有雇员与雇主之间的人身依附和支配关系、是否自带工具及设备等完成交付的工作任务等要素。就本案而言，姚荷凤与方金芳之间的法律关系，更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理由在于：1、方金芳为姚荷凤经营的致盛木门进行撤场搬运，姚荷凤关注的是最终完成的工作成果，撤场搬运过程中的细节安排，不是姚荷凤关注的重点；2、姚荷凤对方金芳每日的工作时长、休息时长、到岗时间等没有具体要求，双方之间不存在雇主与雇员之间较强的人身依附和支配关系；3、为完成致盛木门撤场搬运的任务，方金芳自带三轮车作为搬运工具。据此，一审认定姚荷凤与方金芳之间存在雇佣合同关系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各方应如何承担法律责任的问题。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美凯龙公司作为场地出租方，其与商户签订的租赁合同附件部分明确规定，9：00-16：30为消费者购物时间段，此期间不允许装修、上货、出样。该合同中虽未对商户撤场时的拆除门店布置及装修事宜有专门约定，但从合同目的及具体内容来看，也应遵守上述时间规定，才能确保商场内营业时间段的安全有序。而根据美凯龙公司及姚荷凤的庭审陈述，可以认定美凯龙公司没有尽到严格规范商户撤场行为的安全保障义务，故美凯龙公司应就王丽荣受伤一事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方金芳作为承揽人，在为致盛木门撤场搬运过程中因自身疏忽造成王丽荣受伤，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方金芳自行承担。姚荷凤在此过程中虽不存在选任方面的明显过失，但未正确进行指示和组织撤场，对承揽现场管理不力，也应承担一定的侵权责任。王丽荣作为商场内营业员，在工作时自身未尽到足够的安全注意义务，可以适当减轻各侵权方的责任。综上，本院确定各方承担法律责任的比例为，美凯龙公司20%、方金芳45%、姚荷凤25%、王丽荣10%。一审认定的责任分配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姚荷凤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2民初2719号民事判决；
二、方金芳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丽荣109246.84元；
三、姚荷凤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丽荣60692.69元；
四、常州红星美凯龙装饰家居用品市场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丽荣48554.15元；
五、驳回王丽荣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45元，由方金芳负担740元，姚荷凤负担411元，常州红星美凯龙装饰家居用品市场有限公司负担329元，王丽荣负担165元（该费用王丽荣已预交，方金芳、姚荷凤、常州红星美凯龙装饰家居用品市场有限公司应负担的部分，由该三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迳付王丽荣，法院不再退还）。二审案件受理费1645元，由方金芳负担740元，姚荷凤负担411元，常州红星美凯龙装饰家居用品市场有限公司负担329元，王丽荣负担165元（该费用姚荷凤已预交，方金芳、常州红星美凯龙装饰家居用品市场有限公司、王丽荣应负担的部分，由该三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迳付姚荷凤，本院不再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秋云
审判员 罗希夷
审判员 周韵琪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房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