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聊商终字第1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聊城中心支公司。住所地：聊城市兴华东路八一宾馆临街楼。
负责人：侯朝红，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云，该公司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聊城舜海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茌平县博平镇东贾村南。
法定代表人：刘勇，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彬，山东敏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聊城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聊城舜海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海物流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茌平县人民法院(2014)茌商初字第5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云，被上诉人舜海物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彬，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0月29日，舜海物流公司为鲁P×××××-鲁P×××××挂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在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投保了交强险，2012年11月16日又为该主挂车投保了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期间均为一年。2013年9月6日23时23分许，驾驶员周长山驾驶投保车辆在山西省长治市207国道由南向北行驶至庄里村跃进门北23米处时，先后与在道路右侧同向骑电动车行驶的崔龙长（车上乘坐其妻宋改转）、李乐（车上乘坐其母宋小丽）发生碰撞碾压，致宋改转当场死亡、崔龙长经抢救无效于次日死亡，李乐及宋小丽受伤，电动车不同程度损坏。事故发生后周长山驾车逃逸。经山西省长治市交通警察支队四大队现场勘查、调查分析认定：周长山驾驶机动车违禁令上道路未在机动车道行驶且未安全驾驶是造成事故发生的原因。交警部门根据上述事故发生的原因及周长山的逃逸行为，认定周长山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崔龙长、宋改转、宋小丽、李乐无责任。关于赔偿问题，经交警部门主持调解，舜海物流公司共赔偿死者家属和伤者各项损失共计1200000元。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在交强险内赔偿223492.1元后其剩余损失以周长山驾车逃逸为由拒绝赔偿。因索赔未果，舜海物流公司诉至法院，请求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依法判令支付保险金440000元。
另查明，崔龙长，男，1953年1月8日出生，汉族，非农业家庭户口。住山西省长治市郊区老顶山镇关村冯家巷56号2户；宋改转，女，1952年5月15日出生，汉族，非农业家庭户口，住山西省长治市郊区老顶山镇关村冯家巷56号2户；宋改转之母申爱堂，女，1932年7月1日出生，汉族，非农业家庭户口，住山西省长治市郊区关村冯家巷71号。申爱堂有一子五女，宋改转系其次女。参照山西省2013年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崔龙长死亡赔偿金为408234元（20411.7元×20年），丧葬费22118元（44236元÷12×6个月）；宋改转死亡赔偿金为387822.3元（20411.7元×19年），丧葬费22118元（44236元÷12×6个月），被抚养人生活费10176.25元（12211.5元×5年÷6人）。崔龙长的抢救费为1702.7元，宋小丽的医疗费798.6元，李乐医疗费214元。舜海物流公司主张的其他损失为崔龙长及宋改转近亲属精神损害抚慰金各10000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各1039.44元（25293元÷365天×3人×5天）。上述各项损失共计875262.73元。
原审法院认为：舜海物流公司为其车辆鲁P×××××-鲁P×××××挂号重型半挂牵引车投保与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系双方自愿签订，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原审法院认定为有效合同。舜海物流公司投保的车辆在保险期内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失，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应当按照约定支付保险金。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辩称，按照保险合同条款的约定，事故发生后，驾驶人驾驶投保车辆逃逸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因此，应驳回舜海物流公司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认为，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中，交通事故发生后，保险人即应当按保险合同的约定履行赔偿义务，肇事逃逸的影响只及于事故发生之后，不溯及以前，投保人只应对因逃逸行为所扩大的损害承担责任。本案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以驾驶员驾车逃逸为由而免除自己的全部责任，违反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属于无效条款。根据交警部门现场勘查、调查分析所作出的结论，事故发生的原因系周长山驾驶机动车违禁令上道路未在机动车道行驶且未安全驾驶所造成的，周长山的逃逸行为并未加重其责任。本案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未有证据证明因周长山的逃逸行为造成损失的扩大，因此，不能以此为由免除赔偿责任。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因舜海物流公司的各项损失总额在减除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已赔偿的223492.1元后仍超过了第三者责任险550000元的赔偿限额，因此，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应在550000元的赔偿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又因舜海物流公司未投不计免赔险，根据保险条款约定，应再免除20%的赔偿金额。综上，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应当赔偿舜海物流公司的金额为440000元（550000元－550000元×20%）。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聊城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聊城舜海物流有限公司赔偿款440000元。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900元，由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聊城中心支公司负担。
上诉人中华联合财险聊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判定保险公司的肇事逃逸免责条款违反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属于无效条款。1、驾驶员周长山在肇事后驾车逃逸，应当受到法律惩罚和道德谴责。被上诉人给付受害人家属赔偿款是基于侵权行为而承担的法律责任，之后，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给付赔偿款应以保险合同为依据。2、在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条款中已约定，保险车辆肇事逃逸的，上诉人不负责赔偿对第三者的经济赔偿责任。该条款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周长山在肇事后驾车逃逸，该行为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明文禁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之规定，上诉人在保险单中已提示要求被保险人详细阅读责任免除等条款，该条款也没有加重被上诉人的责任、免除上诉人的责任，故该条款合法有效，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给付赔偿款无法律依据。3、一审法院依据“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套保险公司的免责条款，如此所有保险公司的商业第三者险免责条款将全部无效。结合《刑法》第133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看，刑法将肇事逃逸行为处刑定格在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将无证驾驶、醉酒驾驶、车无行驶证、车未按期年检等其他所有过错行为处刑定格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肇事逃逸行为较无证驾驶、醉酒驾驶等其他所有过错行为在被刑事处罚要高一档。“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套肇事逃逸免责条款，此条款无效；那么“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套无证驾驶、醉酒驾驶等其他免责条款更应无效。这样，现行的几乎所有免责条款均应当被法院判定无效。4、根据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24条第（三）项之规定，在肇事逃逸情形下，事故救助基金垫付丧葬费与抢救费有权向事故责任人追偿。根据《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8条规定，保险公司交强险保险赔付后，就全部的交强险款项可以向无证驾驶者或醉酒驾驶者追偿。如同上诉人前述，肇事逃逸免责条款无效，则自然无证驾驶及醉酒驾驶免责条款亦当无效。二、一审法院认为：“肇事逃逸的影响只及于事故发生之后，不溯及以前，投保人只应对逃逸行为扩大损害的部分担责。”从《刑法》第133条规定来看，交通肇事后逃逸即应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此逃逸作为不管是否对事故前或事故后的客观状况产生了任何积极或消极的影响，因为此法条同时规定如逃逸致人死亡者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92条规定谴责交通肇事行为来看，交通肇事后逃逸即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此逃逸作为不管是否对事故前或事故后的客观状况产生了任何积极或消极的影响。《刑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并未将逃逸行为的性质或作用分段处置，只要肇事人逃逸，即按法律规定执行，焉理睬逃逸行为溯及前、溯及后、溯及上、溯及中还是溯及下。一审法院是以逃逸行为作为“分水岭”，区分为逃逸前的事故损害后果和逃逸后的事故损害后果显然不当。三、商业三者险属于投保人自愿购买的责任保险，虽然客观上也有及时填补受害人损失的作用，但其设立目的是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负担，而非填补受害人的损失。审查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应坚持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尊重当事人合法意思表示。保险合同中保险人与被保险人的权利义务由双方协商确定，肇事后逃逸免赔的条款不违反我国法律规定，也有加大逃逸者的违法成本从而促使其遵章守法的导向作用，故即使逃逸行为并不加重保险人的赔偿责任，保险人也可依据保险条款免于赔偿。交通事故逃逸行为属于违法行为，对该行为所致的损害结果，不应保护逃逸人的利益。四、不计免赔与交通肇事逃逸的免除情形同属于保险条款中保险人责任免除的情形，既然一审法院认定投保人未投保不计免赔，应根据事故责任并依据条款规定免赔20%，那么该条款中关于责任免除情形中第九条第一项已有约定，又认定交通肇事逃逸为无效条款，如此判决有失公允。要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舜海物流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正确，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上诉请求缺少依据，理由不成立，应依法驳回。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就涉案车辆投保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事实清楚，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根据双方所签订的保险合同的保险条款的约定，交通事故的发生就意味着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已经成就，保险人就应当履行赔偿义务。事故发生后，驾驶员驾车逃逸，逃逸的影响只及于事故发生之后，保险人赔偿义务确定之后，逃逸行为不溯及逃逸之前，且逃逸行为没有扩大事故的损失，所以保险人不能以逃逸行为作为免除自己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对没有投保不计免赔以及事故发生后驾驶员驾车逃逸的事实予以认可，但不计免赔和肇事逃逸免赔分属保险合同中约定的不同的免赔条件，两种免赔事由没有任何的关联性，不能以被上诉人认可免赔事由来代替逃逸免赔事由。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了一份机动车商业保险投保单及相连的保险条款一份，拟证明上诉人公司的商业险投保单与保险条款是连接在一起的，上诉人在向被上诉人交付保险条款后，被保险人在投保单与保险条款连接处加盖了被保险人的公章，上诉人已将商业险保险条款交给了被保险人。被上诉人经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无异议，但该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已将商业险保险条款交付被上诉人，且不能证明2012年被上诉人就涉案车辆进行投保时上诉人所提供的投保单和商业险保险条款是连接的。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同原审判决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是否应支付被上诉人保险金44万元。
上诉人主张不应支付保险金的依据为保险合同条款已经约定保险车辆肇事逃逸的，上诉人不负责赔偿第三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被上诉人虽然对上诉人提交的机动车商业保险投保单及相连的保险条款一份提出了异议，但其在投保单上加盖了一枚骑缝章（该公司公章），并未对此作出合理解释，且上诉人还在投保单上投保人声明处加盖了公章。上诉人在保险条款中已经对“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相关内容作出了加黑处理，被上诉人作为拥有几十台车辆的运输公司，每年都会为自己的车辆投保，其辩称未收到过保险条款与常理不符。综上，本院认为上诉人已经对上述免责保险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同时，肇事后不得逃逸也是每个驾驶员应当遵守的道德底线。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保险合同中约定，“事故发生后，保险人或者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车辆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该免责条款的表述浅显易懂，与上述法律精神相符，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原审判决以免责条款违反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为由认定其属于无效条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的驾驶员周长山在发生事故后驾驶被保险车辆逃逸，符合保险条款约定的上诉人免责的情形，故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给付保险金44万元，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茌平县人民法院(2014)茌商初字第53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900元，均由被上诉人聊城舜海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家勇
审判员 刘 颖
审判员 董 慧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田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