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07刑再4号
原公诉机关辽宁省锦州市太和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齐某某，男，汉族，初中文化，个体养殖户，户籍所在地及捕前住址为辽宁省锦州市松山新区。因本案于2015年3月20日被刑事拘留，同年4月20日被依法逮捕。现于锦州监狱服刑。
辩护人李殿申，辽宁金钟律师事务所律师。
辽宁省锦州市太和区人民法院审理太和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上诉人齐某某犯重大责任事故罪一案，于2015年9月10日作出（2015）太松刑初字第00058号刑事判决。宣判后，齐某某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5年12月24日作出（2015）锦刑二终字第00205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裁定已发生法律效力。齐某某不服，申诉至本院。本院于2016年7月19日作出（2016）辽07刑申13号再审决定，对本案提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锦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范迪、刘畅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齐某某及其辩护人李殿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辽宁省锦州市太和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太松刑初字第00058号刑事判决查明，被告人齐某某系锦州市松山新区仁发养殖场的负责人，该企业系个人独资企业。2014年11月25日上午8时，被告人齐某某雇佣不具备专业资质从业人员沈学刚到养殖场安装电翻锅，当晚9时被告人齐某某到养殖场发现沈学刚的头部被电翻锅的翻板夹住已死亡。经法医鉴定，沈学刚符合头面及颈部受压力作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后经区安监局、区公安分局、区监察局、区总工会组成事故调查组，对事故进行调查认定，系齐某某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
该判决认为，被告人齐某某违反有关安全管理规定，雇佣没有专业资质的人员，在没有安全保护的条件下从事高危生产设备安装作业，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依法应予惩处。公诉机关的公诉意见正确，本院予以采纳。关于被告人提出的受害人死亡时不在场，不知怎么死亡的，不构成犯罪的辩护理由，因有现场照片、死因鉴定证明，其意见不予采纳。关于被告人的辩护人提出的本案主体身份不清、死亡时间不明、根本原因不明、被告人无过失的辩护意见，没有证据证明，不予采纳。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齐某某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3月20日至2017年3月19日止。）。
本院作出的（2015）锦刑二终字第00205号刑事裁定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上述事实清楚，有证实上诉人齐某某达到负刑事责任能力的户籍证明；证实公安机关受案、立案及齐某某到案情况的受案登记表、受案回执、抓捕经过、立案决定书；证实2014年11月26日松山新区管委会成立事故调查组，调查报告认定齐某某对沈学刚的死亡负有主要责任的松山新区管委会关于成立11.25安全事故调查组的通知、调查组名单、关于齐某某狐狸养殖场11.25机械伤害事故的调查报告、松山管发〔2015〕10《关于11.25机械伤害事故的调查报告的批复》；证实锦州市松山新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于2015年3月19日将齐某某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一案移送锦州市公安局松山分局的锦州市松山新区安全生产监督案件移送书；证实沈学刚尸体已火化的锦州市殡仪馆证明；证实沈学刚死亡为机械性窒息死亡，排除他人加害或自杀形成的锦州市公安局松山分局关于沈学刚死亡原因的情况报告；证实锦州市松山新区仁发养殖场成立时间、企业性质，一直未年检，根据《辽宁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企业公示2013年度报告的公告》，该企业应该年报，可以继续经营情况的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锦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证明；证实案发时上诉人齐某某养殖场规模情况的齐某某狐狸养殖场照片；证实其到现场时沈学刚已死亡的证人张锦雪的证言；证实沈学刚在齐某某养殖场安装电翻锅的证人杨忠信的证言；证实沈学刚死亡等情况的证人张志伟的证言；证实齐某某养殖狐狸时间等情况的证人郝海玲的证言；证实其雇佣沈学刚安装电翻锅，发现沈学刚死亡及松山新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认定其对此事故负主要责任的上诉人齐某某的供述与辩解；证实电翻锅底部血迹与沈学刚血样基因型相同及沈学刚符合头部及颈部受压力作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的DNA鉴定书、尸体检验意见书；证实案发现场情况的勘验检查笔录、勘察照片等证据予以证实。
该裁定认为，上诉人齐某某违反有关安全管理规定，雇佣没有专业资质的人员，在没有安全保护的条件下从事高危生产设备安装作业，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关于上诉人齐某某及其辩护人所提《事故调查报告》违法不能作为定案证据，沈学刚死亡原因不清，其已经丧失企业负责人的主体资格，该案属于意外事件，其行为不构成犯罪的上诉理由及辩护意见，经查，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载卷的证据能够相互印证，足以证实齐某某具备重大责任事故罪的犯罪主体资格，齐某某雇佣没有专业资质的人员，从事设备安装工作，造成一人死亡的事故发生，其行为符合重大责任事故罪的构成要件，应当以重大责任事故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该上诉理由及辩护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宣判后，齐某某委托其妻子张志伟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2016）辽07刑申13号再审决定书认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从现有证据看，据以对齐某某定罪量刑的证据尚不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体系，不能得出唯一的、排他性结论。故申诉人张志伟的申诉理由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二条第（二）项规定的再审条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二条之规定，决定再审本案。
再审中公诉机关认为，齐某某作为养殖场的实际投资人具备犯罪主体资格，其行为符合重大事故责任罪。从案件的证据来看，齐某某就是负有组织管理职责的人，养殖的规模不影响企业性质的认定。齐某某明知自己的企业不符合安全管理规定，雇佣没有专业资质的人员，并且在没有安全保护的情况下进行作业，齐某某具备重大过失。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建议驳回申诉维持原判。
原审上诉人齐某某自我辩护称，原审判决认为我是没有资质从事高危安装不符合实际，电翻锅是成型的产品，不给电不能转，是沈学刚自己开的电源，是他自己的责任。养殖场跟他的死亡没有连带关系。我没有刑事责任。
原审上诉人齐某某辩护人李殿申辩护称，沈学刚不是在安装电路过程中死亡，沈学刚没有电工证不是死亡的直接原因，他们只是垒灶台，无需资质；而且高温高压高速剧毒才是危险作业，电翻锅不属于高危行业，齐某某购买的是成型产品，无需保护措施，也无需附带保护措施，并且齐某某没有让沈学刚启动电翻锅，没有人知道沈学刚为什么私自启动电翻锅。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同意齐某某观点。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辽宁省锦州市太和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太松刑初字第00058号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有原审所列证据载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重大责任事故罪的主体属于一般主体，即只要是从事生产、作业的人都可以成为本罪的犯罪主体，但必须是直接从事生产、作业工作的人员和管理人员。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沈学刚、杨忠信与仁发养殖场已经形成雇佣关系或劳动关系，在从事垒锅台、垒烟囱、安装翻板等作业过程中，沈学刚、杨忠信并无服从养殖场管理规定的义务，齐某某虽对杨忠信、沈学刚的工作具有一定的监督权利，但齐某某对沈学刚、杨忠信的工作亦无积极的作为义务与实质上的管理权力。沈学刚垒锅台、安装电翻锅的行为是相对独立于齐某某狐狸、貉子养殖生产作业的行为，齐某某既不是“垒锅台、垒烟囱、安装翻板”的直接作业人员，亦非该作业的管理人员，故齐某某并不具备重大责任事故罪的主体资格。
其次，从本罪的客观方面分析，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在客观方面必须同时具备以下三个条件：行为必须发生在生产、作业过程中，同生产、作业紧密相连；行为人必须违反了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行为必须造成重大伤亡或其他严重后果，且违章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必须存在因果关系。
第一，作为重大责任事故罪中所指的“生产、作业”有其独有的限制和特征。从刑法的意义上讲，“生产、作业”系基于社会分工的结果，必须具有反复性、持续性及一定的危险性，生产作业过程，只包括生产、作业的活动进入实质运行的阶段，而活动准备阶段、休假、休息时间或者生产作业停顿阶段，都不属于生产、作业过程。本案中，根据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的企业档案信息，仁发养殖场经营范围为“兰狐、貉子养殖”，所属行业为“牲畜饲养”，垒锅台、安装电翻锅只是为饲养狐狸、貉子准备食物，杨忠信与受害人沈学刚垒锅台、安装电翻锅的作业与狐狸、貉子饲养作业虽具有关联性，但与狐狸、貉子饲养作业的持续性、反复性有着本质的区别，并不属于兰狐、貉子饲养的实质运行阶段的生产作业。另外，要准确把握“生产、作业”在时空上的限定，即行为人没有从事生产、作业，或者生产、作业处于停止状态，行为人在休息时间所为的行为造成了严重后果，均不能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本案中，杨忠信在侦查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们两个最后干的活是垒烟囱…”。齐某某也多次陈述“他应该干的活都干完了”。且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受害人沈学刚的正常作业尚未结束，也不足以证明沈学刚的作业包括电翻锅的试运行。故无法认定导致沈学刚死亡的相关行为属于本罪当中的作业行为。
第二，从过失危害行为与危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分析。本院认为，行为人主观上的过失必须是造成重大责任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如何正确地认定违章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区分主要原因与次要原因，对于重大责任事故罪的定罪处罚具有重要意义。本案中，根据杨忠信、齐某某向侦查机关的陈述及齐某某在法庭的陈述等证据，能够确定沈学刚与杨忠信为齐某某养殖场做了挖坑、垒锅台、垒烟囱的工作，杨忠信将电翻锅吊到锅台上，沈学刚也将其中一个电翻锅的翻板安装完毕。在垒锅台、安装铲板等工作由沈学刚、杨忠信独立完成的情形下，齐某某并无相关风险的预见义务；在沈学刚、杨忠信完成工作并已领取报酬，且被允许回家的情况下，齐某某对电翻锅会启动致人死亡更无预见能力；且“11.25事故调查组”所做的事故调查报告亦认为沈学刚“对事故发生负有直接责任”。故在无风险预见义务与预见能力的情形下，齐某某与其养殖场的电翻锅安装行为与沈学刚的死亡之间并不存在显见、直接、必然的因果关系。
综上，齐某某不具备重大责任事故罪的主体资格，其行为与该罪的客观方面不符，公诉机关的指控不能成立，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二百四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三百八十四条、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5）锦刑二终字第00205号刑事裁定及辽宁省锦州市太和区人民法院(2015）太松刑初字第00058号刑事判决；
二、原审上诉人齐某某无罪。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宏伟
审判员 范 玲
审判员 郭慧峰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陈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