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商提字第4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肖国明。
委托代理人：王颖。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峰。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方馨。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曦。
三被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于志坚、胡小华。
申请再审人肖国明因与被申请人李峰、李方馨、陈曦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嘉商终字第2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月31日作出（2012）浙民申字第1119号民事裁定，依法提审本案。本院受理后，组成由审判员范启其、代理审判员肖国耀、冯亚景组成的合议庭，于2013年5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肖国明委托的代理人王颖和李峰、李方馨、陈曦共同委托的代理人于志坚、胡小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6月30日，肖国明与李方馨签订股权赠与协议两份，约定肖国明将其所有的嘉兴良友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良友公司）、嘉兴市友佳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友佳公司）各51%的股权，分别计510万元、612万元出资额无偿赠与给李方馨，李方馨同意接收肖国明赠与的上述两公司各51%的股权，协议签订之日，股权即交割完毕。后两公司依法办理了公司变更登记，肖国明分别占两公司49%的股权，李方馨分别占两公司51%的股权。2007年7月8日，李峰向ＸＸ出具担保书三份，承诺对肖国明应付ＸＸ的友佳公司股权转让款588万元及肖国明向朱海标的借款612万元还款责任提供担保。2009年2月16日，友佳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一份，决定对肖国明与ＸＸ合作期间，由肖国明经办、ＸＸ同意报支的嘉兴良友汽车维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良友汽修公司，已注销）向友佳公司借款480万元，因良友汽修公司经营不善，已于2009年2月6日公告歇业，导致该借款已无法收回，股东一致同意将该借款480万元作为友佳公司的坏帐处理。对肖国明与李方馨合作期间，由肖国明经办列支的良友汽修公司向友佳公司借款520万元，因良友汽修公司经营不善，已于2009年2月6日公告歇业，导致该借款已无法收回，股东一致同意将该借款520万元作为友佳公司的坏帐处理。股东肖国明、李方馨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
2009年3月1日，良友公司、友佳公司分别作出股东会决议，决定将原股权赠与协议中肖国明向李方馨赠送的两公司51%的股权变更为出让，李方馨同意按人民币510万元、612万元受让两公司51%的股权。同日，肖国明（出让方）与李峰、李方馨、陈曦（受让方）又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原肖国明、李方馨于2007年6月30日签订的股权赠与协议由肖国明向李方馨赠送的友佳公司、良友公司各51%的股权计价1122万元变更为出让，出让价格按1122万元计算，其中友佳公司612万元，良友公司510万元。肖国明同意将其持有的友佳公司、良友公司各49%股权计价1078万元出让给李峰、陈曦，其中友佳公司588万元，良友公司490万元。李方馨同意放弃优先受让权。肖国明向友佳公司、良友公司的借款共计1297.72万元，其中良友公司292万元，友佳公司1005.72万元。以上借款由肖国明、李峰、李方馨、陈曦四方签字确认。李峰、李方馨、陈曦同意以公司名义豁免肖国明其中的借款97.72万元，豁免的借款由四方签字确认。截止到2009年1月31日为止两公司共计9513.99万元的债务（其中友佳公司5831.49万元，良友公司3682.5万元），由受让方承担责任，与肖国明无关。对良友公司的基建欠款、友佳公司的装饰欠款待工程决算后，经审计由受让方依法享有权利和承担责任。肖国明不享有权利，也不承担责任。友佳公司与ＸＸ的法律纠纷正在诉讼过程中，待判决生效后依法由受让方享有权利和承担责任，肖国明不享有权利，也不承担责任。自2009年2月1日之后，两公司的债权债务由受让方享有权利、承担责任，与肖国明无关。肖国明向受让方出让两公司的股权按1：1计价，总计股价2200万元，转让后，两公司股权分别由李方馨各占50%，李峰各占45%，陈曦各占5%。受让方向肖国明支付款项后，肖国明须即时归还公司借款。李峰、李方馨、陈曦同意以公司名义给予良友汽修公司申请友佳公司、良友公司的前期开办费等一次性补偿款800万元（良友、友佳各400万元）。李峰代表所有受让方保证在签署股权转让协议的同时一次性以公司名义向良友汽修公司支付补偿款800万元，其中200万元即时用于归还向“浙江大都市装饰有限公司”的借款。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肖国明必须办理经营权移交手续，受让方负责公司的持续经营责任。同日，肖国明、李峰、李方馨、陈曦还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肖国明个人于2003年4月16日向工商银行嘉兴秀州支行办理按揭贷款300万元，期限十年，利率6.84%，以肖国明所有的坐落于嘉兴市二环北路穆河溪的房屋作抵押，该贷款至2009年2月已由友佳公司偿还贷款本金172.5万元，尚有剩余贷款本金127.5万元，李峰、李方馨、陈曦同意由良友公司偿还肖国明尚未归还的贷款本金127.5万元及利息，并将借款人由肖国明变更为良友公司，由李峰、李方馨、陈曦承担责任，肖国明不承担任何责任。李峰向肖国明承诺，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肖国明因上述贷款在2009年2月1日之后而受到的任何损失（包括但不限于偿还贷款本息、支付滞纳金及实现债权费用等），全额由李峰承担，肖国明享有追索权。2009年，李峰曾向肖国明出具承诺书一份，承诺自肖国明与李峰、李方馨、陈曦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生效后，由李峰向中信银行武汉汉江路支行出具担保书，同时撤销肖国明向该行出具的担保书，如在肖国明撤销担保书前，良友公司未能按期向中信银行武汉汉江路支行（付款），而需由肖国明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该还款由李峰承担并无条件支付，肖国明不承担任何责任，李峰保证不提出任何异议和抗辩。2009年2月1日，良友汽修公司分别出具收据给良友公司、友佳公司，载明收到两公司现金各400万元，款项内容为前期开办等费用补偿款。肖国明、李峰、李方馨、陈曦双方在庭审中确认实际支付了690万元。2009年9月30日，本院作出（2008）嘉民二初字第57号判决书，其中涉及友佳公司原股东ＸＸ要求分配红利及利息，法院审理后将友佳公司向良友汽修公司借出的480万元借款从友佳公司可分配利润中扣除，同时判决书明确ＸＸ如能证明友佳公司已实际收回相关借款，可另行要求分配相应红利。
2009年12月31日，浙江中海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起诉肖国明、良友公司等要求支付工程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该案截至目前尚在审理中。2010年1月7日，肖国明向良友公司及李峰、李方馨、陈曦发函一份，函载根据双方约定，以肖国明名义向工商银行秀州支行所借按揭贷款余额127.5万元由良友公司偿还，李峰、李方馨、陈曦承担责任，并由李峰对还款作了担保，但自2009年11月起，良友公司并未向该行还款，导致该行向肖国明催款，并告知如再不还款将留下不良信用记录。因此，肖国明函告良友公司及李峰等股权受让方于2010年1月10日前及时归还银行贷款，否则，为了不留下不良信用记录，肖国明将偿还2009年11月至2010年1月该三个月的按揭贷款，并按照双方约定由良友公司及李峰承担责任，同时希望受让方今后及时归还工商银行的贷款。2010年1月11日，友佳公司发函给肖国明，函载根据2009年3月1日肖国明与李峰、李方馨、陈曦签署的协议，由李峰、李方馨、陈曦为肖国明偿还其对公司所借巨额个人借款，至此肖国明与公司已无任何股权关系，公司同意肖国明在2009年底前保留办公室一间，至2010年，公司决定调整办公场地及进行全面装修，要求肖国明在2010年1月20日前整理完全部私人物品、移交占用的公司财产及办公室。2010年1月18日，肖国明发送通知给李峰、李方馨、陈曦，要求根据2009年3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向肖国明支付股权转让款共计2200万元。李峰、李方馨、陈曦收到通知后，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曾对肖国明进行过刑事举报。肖国明向李峰、李方馨、陈曦出具收条6份，载明李峰、李方馨、陈曦已于2009年3月6日当天付清了全部股权转让款，共计2200万元，肖国明已收到李峰、李方馨、陈曦支付的全部股权转让款。肖国明又出具借条一份，借条载明肖国明在2009年3月4日以前系友佳公司、良友公司股东，分别担任法定代表人、总经理，在负责两家公司的经营管理期间，从公司暂借资金2297.72万元，其中从友佳公司暂借2005.72万元（其中良友汽修公司1000万元），从良友公司暂借292万元。上述款项确认为借款，在此期间本人原向两公司出具的借款与此借条中款项重复的无效。上述收条、借条落款时间为2009年3月6日。李峰、李方馨、陈曦认为实际上是肖国明发函给李峰、李方馨、陈曦后，友佳公司和良友公司向公安机关报了案，其后经肖国明、李峰、李方馨、陈曦双方朋友从中协调所达成的，时间应在2010年1月23日之后。肖国明认可上述收条、借条中其签名的真实性，但认为形成时间不是落款的日期，具体时间无法核实。2010年3月2日，肖国明与李峰、李方馨、陈曦签订关于肖国明个人按揭贷款的补充协议一份，协议载明根据双方2009年3月1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从2009年3月至2009年12月李峰、李方馨、陈曦已经为肖国明承担贷款本息35万元，贷款尚余本金100万元未还。2010年2月27日经双方协商，从2010年1月1日开始，按揭贷款由双方各承担50%的还款责任，约定在2010年3月向借款银行办理提前还款手续，一次性将按揭贷款还清。履行方式为2010年3月10日前，双方共同到工行嘉兴秀州支行办理还款手续，还款本金及利息肖国明承担50%，李峰、李方馨、陈曦承担50%，利息金额按银行计息单为准。后该协议未得到履行。
肖国明于2011年10月17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确认肖国明与李峰、李方馨、陈曦于2009年3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补充协议已于2010年1月18日解除；2.李峰、李方馨、陈曦于判决生效后3日内配合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恢复肖国明股东、法定代表人的工商登记；3.李峰、李方馨、陈曦向肖国明移交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经营管理权。
李峰、李方馨、陈曦答辩称，肖国明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一审审理认为：肖国明和李峰、李方馨、陈曦对于所涉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合法有效性不存在争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该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是否已经解除。肖国明认为，李峰、李方馨、陈曦的行为已经构成根本违约，导致涉案股权转让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肖国明解除协议的通知业已送达李峰、李方馨、陈曦，故相应协议已经解除。李峰、李方馨、陈曦认为，李峰、李方馨、陈曦已经履行了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并不构成根本违约，故而肖国明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条件并未成就。该院认为，从形式上看，肖国明发送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通知给李峰、李方馨、陈曦，符合合同法关于合同通知解除的相关规定，但从实质上看，肖国明的解除通知必须以合同确实达到解除条件为要件。因此，本案关键在于肖国明、李峰、李方馨、陈曦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是否满足合同解除条件，即李峰、李方馨、陈曦对协议的履行是否存在根本违约。从肖国明诉称的事实看，肖国明主张李峰、李方馨、陈曦根本违约的依据有四条，分别是：一、未支付股权转让款；二、对良友汽修公司的800万元补偿款，仅支付了690万元；三、未承担127.5万元按揭贷款的还款责任；四、拒不结算和承担良友公司基建欠款，导致肖国明被起诉，房产被查封。
关于股权转让款的支付问题，肖国明向李峰、李方馨、陈曦出具了6份收条，载明股权转让款总计2200万元李峰、李方馨、陈曦已经付清。李峰、李方馨、陈曦在庭审中也认可，股权转让款并不是以现金形式支付，而是通过与肖国明欠良友公司、友佳公司的债务抵销的方式进行，并经过肖国明的确认。肖国明虽然不认可债务抵销，但从落款时间为2009年3月6日的借条内容看，该借条明确肖国明欠友佳公司和良友公司的借款为2297.72万元，并表示肖国明原向两公司出具的借条与此借条中款项重复的无效。而肖国明据以证明友佳公司为肖国明核销债务1000万元的股东会决议作出是在2009年2月16日，且该股东会决议内容仅为股东同意肖国明向友佳公司的借款作坏帐处理，并未明确表示放弃对肖国明的债权主张，在（2008）嘉民二初字第57号判决书中，也仅因480万元借款尚未实际收回而从所有者权益中扣除，友佳公司仍可向肖国明主张该借款，而在2009年3月6日的借条中，肖国明再次确认借款金额为2297.72万元。因此，尽管肖国明、李峰、李方馨、陈曦双方2009年3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记载肖国明向友佳公司、良友公司的借款共计1297.72万元，但从各书面材料形成的时间先后看，可以认定肖国明欠良友公司、友佳公司的借款为2297.72万元。现李峰、李方馨、陈曦认可在股权转让协议中免除肖国明97.72万元债务，则肖国明欠友佳公司、良友公司的借款为2200万元。股权转让协议同时约定，受让方向出让方支付款项后，出让方须即时归还公司借款。仅就该约定来说，既表明了受让方有义务向出让方支付款项，也表明出让方有义务归还公司借款，且两项债务性质均为金钱债务，也可以同时履行。李峰、李方馨、陈曦作为良友公司、友佳公司的全部股东，主张股权转让款与肖国明应归还公司借款予以抵销，从债务性质上而言并非不可行，对肖国明也不产生额外负担。肖国明认可6份收条上其签字的真实性，虽然否认形成时间是落款时间，但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对收条的形成也缺乏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故原审认为李峰、李方馨、陈曦称因债务抵销而产生上述收条的情形更符合情理。肖国明既已在收条上签字确认，则表明双方就股权转让款事宜已经处理完毕。肖国明辩称如股权转让款已与借款抵销，其未得到一分钱就将两公司给了李峰、李方馨、陈曦的说法也与事实不符。肖国明于2007年6月将良友、友佳两公司51%的股权无偿赠与给李方馨，其目的是以此换取李峰为两公司提供长期、稳定的融资或融资担保。肖国明提供的担保书显示，李峰于2007年7月8日为肖国明向ＸＸ的股权转让款及向朱海标的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从股权转让协议本身也可以看出，截止2009年1月31日两公司总计有9513.99万元的债务，该些债务均由受让方承担责任。股权转让协议还约定了受让方以公司名义给予良友汽修公司开办费用补偿款800万元，良友公司向中信银行武汉汉江路支行申请的银行承兑汇票1200万元由李峰承担连带担保责任，肖国明作为借款人的个人房屋贷款由良友公司偿还等等。综合上述事实，李峰、李方馨、陈曦对取得两公司股权也是有投入的，并非肖国明所称的分文未付。
关于支付良友汽修公司开办费用补偿款800万元的问题，双方均认可现已支付690万元，剩余110万元未支付。关于个人房屋按揭剩余贷款的问题，2009年3月1日的补充协议约定127.5万元未还剩余贷款由良友公司及李峰、李方馨、陈曦承担责任，肖国明不再承担任何责任。从肖国明提供的2010年1月7日函看，补充协议签订后至2009年11月，良友公司及李峰、李方馨、陈曦是按约定承担还款责任的，仅自2009年11月起至今，李峰、李方馨、陈曦未按时履行还款责任。但从2010年3月2日的补充协议看，双方就肖国明个人按揭贷款的还款问题一直在协商中，并于该日达成了一致，即从2010年1月1日起由双方各承担50%的还款责任，并约定在2010年3月向借款银行办理提前清偿手续，一次性将贷款还清。虽然该协议最终未得到履行，但李峰、李方馨、陈曦未支付的按揭贷款已不足127.5万元。对于上述两部分款项，李峰、李方馨、陈曦也未明确表示不予支付，肖国明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另行主张。因此相较于整个股权转让协议2200万元的标的金额，李峰、李方馨、陈曦未支付110万元开办补偿费及剩余按揭贷款的问题，并不构成根本违约。
关于良友公司基建欠款的问题，股权转让协议明确记载为良友公司，而非良友汽修公司，对于良友公司的基建欠款，现良友公司所有的债务均由公司及李峰、李方馨、陈曦承担，肖国明不承担责任。对于肖国明举证的浙江中海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起诉肖国明及良友公司等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从民事诉状内容看，涉及的是良友汽修公司的工程款，因此，即使因该案查封房产给肖国明造成损失，也与李峰、李方馨、陈曦没有关联。
综上，一审认为，肖国明以李峰、李方馨、陈曦根本违约为由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已经解除，尚缺乏足够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八条之规定，于2012年4月16日作出（2011）嘉南商初字第1681号民事判决。判决如下：驳回肖国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1800元，由肖国明负担。
宣判后，肖国明不服，向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就债权债务主体而言，股权转让款的债权人是肖国明，债务人是李峰、李方馨、陈曦，而公司借款的债权人是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债务人是肖国明，这是三个主体之间分别各自形成的毫无关联性的两个债权债务关系。除非上述三方形成债权债务抵销的协议，否则上述两个债务债务关系就性质而言显然不能形成抵销。2.原审以6张收条作为证据，认定“李峰、李方馨、陈曦称因债务抵销而产生上述收条的情形更符合情理”，不符合事实。李峰、李方馨、陈曦以该6张收条作为证据，其证明目的是李峰、李方馨、陈曦以现金形式向上诉人支付了2200万元，根本没有提出什么所谓的“抵销”论，李峰、李方馨、陈曦提供的证据足以表明“先写收条，再付款”是李峰、李方馨、陈曦和肖国明之间的交易惯例。事实上，肖国明曾经是友佳公司和良友公司的唯一股东，若要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免除其债务根本无需等到股权转让后由李峰、李方馨、陈曦行使权利。3.肖国明对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的欠款是1200万元而非2200万元，原审认定欠款数额错误，并直接导致了所谓“以公司借款全额抵销股权转让款”的错误结论。即便“抵销”之说成立，李峰、李方馨、陈曦仍有1000万元股权转让款未付，且李峰、李方馨、陈曦的行为己充分表明其没有付款诚意，足以认定合同目的已经无法实现。肖国明曾经向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借款2297.72万元，但其中1000万元在2009年2月16日友佳公司召开股东会时以公司核销债务的方式免除。肖国明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的诉讼请求。
李峰、李方馨、陈曦二审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双方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时候，在最后形成一系列的借条、收条、协议的过程中，双方并没有邀请专业法律人员参与，导致了在表述方面的欠缺，特别是在最后形成的收条中对抵销的事宜没有明确表示出来，再者抵销也没有给肖国明增加额外的负担，事实上双方对相互抵销是从一开始就有合意的。2.对肖国明结欠两家公司2297.72万元的欠款，肖国明自始至终是认可的，只不过肖国明认为1000万元在2009年2月16日友佳公司召开股东会时以公司核销债务的方式免除了，这主要是由于当时肖国明大量的从公司里提取现金，这其中涉及到税务的风险比较大，双方才商量1000万不显现出来。李峰、李方馨、陈曦请求二审驳回肖国明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和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肖国明于2010年1月18日以公证送达方式向李峰、李方馨、陈曦发送了解除股权转让协议的通知后，李峰、李方馨、陈曦未提异议，据此是否能够认定肖国明与李峰、李方馨、陈曦于2009年3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已经解除。各方对2009年3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不持异议，肖国明起诉称由于李峰、李方馨、陈曦拒不履行以上协议，肖国明才不得已主张解除以上协议，肖国明的以上主张当属合同的法定解除情形。我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明确列明了五种合同法定解除的情形，结合肖国明的诉称，该院认为，肖国明的法律依据应当为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即“（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据此，本案的实质性争议为李峰、李方馨、陈曦有否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各方于2009年3月1日签订股权转让等协议后，肖国明又向李峰、李方馨、陈曦出具了落款时间为2009年3月6日、总金额为2200万元的六张收条，在该六张收条中，均对肖国明和李峰、李方馨、陈曦间关于良友公司、友佳公司股权转让等事宜作了明确的说明，同时也对总金额为2200万元款项的性质作了说明。对此，该院认为，由于在各方在良友公司、友佳公司股权转让等事宜中往来的款项时间跨度长、种类繁多、计算复杂，各方以总结性的文书诸如买卖关系中的结账单等来了结股权转让事宜应当符合通常的交易习惯。肖国明向李峰、李方馨、陈曦出具的总金额为2200万元的六张收条，应当视为系对各方在良友公司、友佳公司股权转让等事宜中的总结。李峰、李方馨、陈曦并不存在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行为。肖国明又称其曾经向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借款2297.72万元，但其中1000万元在2009年2月16日友佳公司召开股东会时以公司核销债务的方式免除，该1000万元李峰、李方馨、陈曦应当向肖国明予以支付。对此，该院认为，2009年2月16日友佳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载明的是对1000万元的欠款作坏账处理，并没有明确免除肖国明的债务，况且在其后的2009年3月6日，肖国明又向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出具借条一份，明确载明肖国明结欠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的款项为2297.72万元，故肖国明的此上诉理由也不能成立。至于诸如良友汽修公司开办费用补偿款800万元、良友公司基建欠款等其他问题属良友公司、友佳公司股权转让事宜履行过程中应当解决的问题，相对于22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支付而言，即使以上问题存有争议也不足以构成法定解除合同的理由。综上，肖国明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驳回肖国明的诉讼请求，属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该院于2012年8月6日作出（2012）浙嘉商终字第22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51800元，由肖国明负担。
肖国明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原审关于三被申请人提出的股权转让款与申请人应归还的公司借款相互抵销的事实认定没有证据证明。就债权债务主体而言，股权转让款的债权人是申请人，债务人是三被申请人，而公司借款的债权人是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债务人是申请人，是两个债权债务关系，不能形成抵销。原审以六张收条作为证据证明债务已抵销与事实不符。先写收条再付款是三被申请人和申请人之间的交易惯例。2.申请人对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的欠款是1200万元而非2200万元，原审认定欠款数额错误。即便抵销之说成立，三被申请人仍有1000万元股权转让款未付。肖国明曾经向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借款2297.72万元，但其中1000万元在2009年2月16日友佳公司召开股东会时以公司核销债务的方式免除。双方还约定在三被申请人支付股权转让款2200万元后，肖国明偿还公司借款1200万元。友佳公司核销1000万元债务不再追偿的事实在原友佳公司股东ＸＸ诉友佳公司分配红利及利息的案件中再次得以确认。肖国明出具的借条仅是核实曾经发生的借款数额便于做账之用。
被申请人李峰、李方馨、陈曦答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抵销”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理由为：（1）被申请人与申请再审人肖国明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办理相关变更登记手续后，即成为良友公司、友佳公司股东，三被申请人为近亲属，两公司实际已经成为李峰的家族公司，由于肖国明尚欠两公司的债务以及被申请人与肖国明的股权转让金均系金钱之债，且互负债务，完全可相互抵销，更何况，抵销并未加重肖国明的其他负担。根据合同法第91条、第99条、第100条的相关规定，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事实上，该抵销均依法成立。（2）双方有抵销之合意，肖国明在出具的6张相应的收条中载明其收到了转让款2200万元，就完成了双方的抵销过程。（3）双方不存在肖国明提出的所谓的“交易习惯”。而抵销是肖国明提出，比如在股权转让协议中明确提到再审申请人收到800万元补偿款后，需即时归还答辩人的装饰公司的借款200万元，而在答辩人支付690万元后，与再审申请人口头约定200万元直接抵销，而无需重复支付，肖国明也予以认可，这也印证肖国明的欠款与股权转让款相互抵销的事实。
2.肖国明主张其系两公司的唯一股东，完全可自己豁免自己的债务，甚至于直接赠送答辩人即可，质疑原审法院认定抵销的合理性，与事实不符。理由是：（1）两公司自成立以来就不存在仅有唯一股东的事实。只有在一段时间内，肖国明一个人掌控两个公司的经营权，所以有机会大量抽取公司资金，经营不善，导致两公司随时有可能破产。如果破产，其抽取资金的事实则会公布于众，因此其无权亦无机会豁免自己的债务。如果强行豁免自己的债务，其必将被追究刑事责任。（2）肖国明在其公司濒临破产之际，请求答辩人给予其巨大的资金援助。如无大量资金注入，其无法完成一汽丰田公司签订的购车认为而被摘牌，取消4S店的资格，同时面临债权人的起诉而破产。其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而退出公司经营后，不仅甩掉了包袱，偿还了债务，同时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一次性得到了补偿款800万元、原已经赠与的股权转为出让获利1122万元、股权转让款2200万元、受让人承受两公司债务9500万元，豁免其个人借款97.72万元、为其个人支付购房银行按揭款127.5万元。
3.肖国明欠两个公司借款2200万元，并非1200万元；理由为肖国明个人一审开始到再审均承认欠款2297.72万元，答辩人自愿豁免其债务97.72万元，实际欠款为2200万元，2009年12月16日的股东会议中，只是同意将1000万元作为两公司的坏账处理，而非免除。2009年3月6日，肖国明再一次清楚明确其两公司借款总额为2297.72万元，并出具了一份总借条，同时言明此前向两公司出具的借条与本借条重复的无效。综上，申请再审人肖国明的再审申请无事实依据，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依法驳回再审申请人申请，维持二审判决。
再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证据。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股权转让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应依法确认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已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转让方也已向受让方出具了6张收条对转让款予以确认，现转让方以未收到转让款等受让方根本性违约为由请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双方各执己见，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李峰、李方馨、陈曦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与肖国明应归还的公司借款是否可相互抵销；（二）被申请人是否构成根本性违约，股权转让合同是否应解除。
关于李峰、李方馨、陈曦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与肖国明应归还的公司借款是否可相互抵销问题。经查，1.虽然双方在2009年3月1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肖国明向李方馨、李峰、陈曦出让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的股权计价2200万元，受让方向肖国明支付款项后，肖国明须即时归还公司借款；肖国明向友佳公司、良友公司的借款共计1297.72万元，其中97.72万元同意以公司名义豁免。但在协议签订后，肖国明又向李峰、李方馨、陈曦出具了落款时间为2009年3月6日、总金额为2200万元的六张收条，六张收条均载明李峰、李方馨、陈曦已在2009年3月6日当天付清全部股权转让款，肖国明已收到全部股权转让款现金，并重新出具了借条，列明肖国明向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借款2297.72万元，肖国明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因此，对肖国明向两公司的总借款为2297.72万元事实予以确认。2.肖国明主张其向良友公司和友佳公司借款2297.72万元，其中良友汽修公司的1000万元在召开股东会时以公司核销债务的方式免除。根据2009年2月16日友佳公司作出的股东会决议，决定对肖国明与ＸＸ合作期间，由肖国明经办、ＸＸ同意报支的良友汽修公司向友佳公司借款480万元，因良友汽修公司经营不善，已于2009年2月6日公告歇业，导致该借款已无法收回，股东一致同意将该借款480万元作为友佳公司的坏账处理。对肖国明与李方馨合作期间，由肖国明经办列支的良友汽修公司向友佳公司借款520万元，因良友汽修公司经营不善，已于2009年2月6日公告歇业，导致该借款已无法收回，股东一致同意将该借款520万元作为友佳公司的坏帐处理。股东肖国明、李方馨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但股东会决议并没有明确免除肖国明对公司借款的债务，虽系坏账，但如发现债务可收回的情况下，两公司有权收回借款；3.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九条之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本案中，虽然依照股权转让协议，先由三被申请人交付股权转让金后，即由肖国明支付向两公司的借款，照常理如果三被申请人不支付股权转让金，肖国明不应作股权的变更登记，但其作了股权变更登记后，即说明肖国明对受让人迟延支付转让款行为的默许，被申请人成为两公司的全部股东。虽然两债务的在主体形式上不同，但由于三被申请人系同一家族成员，实质上已经形成了个人与公司人格的混同，三被申请人有权以公司的名义要求肖国明归还借款。客观上，肖国明于2009年3月6日重新出具借条确认借款的总数额为2297.72万元（豁免97.72万元），与股权转让款的数额相同，肖国明于当日在出具的6张相应的收条中载明其收到了转让款2200万元，事实上认可了股权转让金与其借款相抵销的事实。肖国明提出的所谓的“交易习惯”并无证据相印证。由于肖国明尚欠两公司的债务以及被申请人与肖国明的股权转让金均系金钱之债，互负债务，可相互抵销，且不属于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情形。因此一、二审认定三被申请人股权转让金与肖国明的借款予以抵销事实，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关于被申请人是否构成根本性违约，股权转让合同是否应解除。根据在案查实情况，被申请人方并未根本性违约，申请人提出解除股权转让合同的请求不应予以支持。理由为：（1）肖国明出具其亲笔签名的收条，证实股权转让款已经付清；（2）被申请人方已经支付了一次性补偿款690万元，已经支付了大部分款项。（3）根据2009年3月1日的补充协议，三被申请人还应承当肖国明个人向中国银行秀洲支行的房屋按揭款本息127.5万元，如果李峰等人未履行还款责任，肖国明可向其追索。根据协议精神，只要被申请人承诺支付，并签字认可，即可认为已经履行了股权转让的义务。即使其未及时履行还款责任，可向其追索，被申请人并不构成根本性违约。
综上，再审申请人肖国明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的理由不足，不予采纳。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嘉商终字第22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启其
代理审判员 肖国耀
代理审判员 冯亚景
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雅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