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1民终72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建宏，女，汉族，住重庆市长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洪，重庆渝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建工第三建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袁家岗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0007339743120。
法定代表人：杨帆，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家林，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鑫，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张建宏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建工第三建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建工三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长寿区人民法院（2016）渝0115民初76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建宏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洪，被上诉人建工三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鑫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建宏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建工三建公司支付张建宏货款216万元及其相应的违约金；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建工三建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张建宏举示的《采购合同》、《代付委托》，以及送货清单能够证明张建宏与建工三建公司间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采购合同》、《代付委托》上加盖了“重庆建工第三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工程项目部（该印章签订合同无效）”的印章，对该枚印章建工三建公司虽然否认真实性但并未申请鉴定，该枚印章也用于项目劳务分包合同的结算，一审法院认可其真实性，且该项目也确系建工三建公司承接，从张建宏的角度出发，将货物送至建工三建公司承包的工地，货物在该工地上使用，合同上加盖建工三建公司的印章，故张建宏有理由相信其与建工三建公司已形成买卖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张建宏对合同相对人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注意义务，明显加重了张建宏的注意义务。本案张建宏根据熟人介绍，向建工三建公司承包的项目工地提供材料，合同洽谈是项目部办公室，只是盖章在张某办公室。张建宏已尽到充分的审查义务，尽管该枚印章“该印章签订合同无效”对其用途和功能进行了限制，但本质上是建工三建公司为了单方面规避风险和项目挂靠人之间的约定，而不是和第三人间关于合同效力的约定。根据建筑行业惯例以及住建部《关于工程建设项目的管理办法》，项目章是能够代表公司的。且即使合同无效也不等于建工三建公司不承担支付责任，项目对外款项的支付都是项目部报给建工三建公司，所有项目部的资金都要进入建工三建公司的银行账户，然后从建工三建公司账户支付款项。2.一审认定张某并非建工三建公司员工，但是和建工三建公司是挂靠关系。挂靠是内部而非外部法律关系，张某代表建工三建公司签订的合同对建工三建公司具有拘束力。签订合同时张某并未明确告知其无权代表建工三建公司签订合同。建工三建公司和张某签订挂靠协议，同意以其资质承揽工程，建工三建公司收取了相应的挂靠费却不承担责任，不符合权利义务对等原则。3.张建宏第二次提供的证据如张某的任职通知书、向重庆云皓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出具的《承诺》等是在诉讼中从张某处得知的，因此张某的职务及授权范围是在诉讼中才知晓的，一审法院认定其签订的《采购合同》不代表建工三建公司，忽略了张建宏对于这些证据的获取时间。
被上诉人建工三建公司答辩：建工三建公司与张建宏没有签订买卖合同，一审中涉案的合同系张建宏与张某单方签订，并没有得到建工三建公司的委托授权，虽然项目部印章系建工三建公司交由张某使用，但张某无权用该印章对外签订合同，建工三建公司也没有发出与张建宏签订合同的意思表示，张建宏没有尽到合同相对方应尽到的审查义务，并且张建宏所说的供货材料签收人员也并非建工三建公司工作人员，而是张某自行聘请的人员。因此，张建宏与建工三建公司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相应也不应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
张建宏一审诉讼请求：判决建工三建公司向张建宏支付货款216万元以及违约金（以未付款216万元为基数从2015年4月30日起以每天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违约金至本金付清时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建工三建公司是重庆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工程的施工单位。
2012年6月1日，张建宏与张某在张某自己的公司办公室签订《采购合同》，载明：供货单位为张建宏（甲方），购货单位为建工三建公司千方园工地（乙方），产品名称有河沙、石子、其他，单价随行就市，收货地点是茶园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区一期工地，乙方逾期付款的，每迟延一日按照万分之五承担违约金，从应当支付之日起计算，乙方负责签收的人是汪蜀中、张能进，对账确认的人是廖文新、李先利等内容。张某在乙方处盖捺“重庆建工第三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工程项目部（该印章签订合同无效）”的印章，并在其下签名。
2012年6月15日，建工三建公司印发关于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工程项目班子的聘任通知，聘任张勇同志为项目经理、张某同志为商务经理等，对项目、商务等经理的授权范围为负责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项目的施工管理及施工合同的实际履行，但对合同订立行为必须有公司明确具体的书面授权，否则不能以项目经理、执行经理、生产经理、商务经理的个人名义订立任何合同等。2012年6月25日，建工三建公司印发关于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工程项目班子的聘任通知，聘任贺勇同志为项目经理、唐元迪同志为技术负责等。
张建宏提供的送货单的期间为2012年7月至2014年10月，送货人有张建宏、汪淑芳（张建宏母亲）等人，货物有竹跳、片石、河沙、湖北砂、石粉等等，收货人有袁军、张能进（系张建宏幺爸）、刘世才、李义保、邓高全、廖文新、汪蜀中等人，在结算表上签名的有张钦、张某、廖文新、李琴、叶智勇等人。
建工三建公司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工程项目部（以下简称建工三建千方园一期项目部）于2015年4月29日向重庆千方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出具《代付委托》，载明：我项目部为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建筑安装工程购进的河砂、石子、竹跳板材料款尚欠216万元，现委托贵司代为支付给张建宏（材料供应商）。“委托人：张某”，其下为“建工三建千方园一期项目部”，并盖捺“重庆建工第三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工程项目部（该印章签订合同无效）”的印章。
证人张某到庭陈述如下：“我是涉案工程的投资人，跟建工三建公司是内部承包关系，以建工三建公司的名义做，我也是挂靠的建工三建公司，至今都没有结算。我在项目上是商务经理，实际上该项目都是我说了算。采购合同、代付委托是我签订、出具的。签订采购合同时，我代表的是建工三建公司，张建宏当时不知晓我身份，是跟项目部的经理联系的，合同是在我自己公司（重庆行顶（音）建筑公司）的办公室签订的。工程开工时，张建宏找到建工三建公司的项目经理供应材料，张建宏的材料比较便宜，就决定让张建宏供应材料，前期是现金支付，供应一段时间后决定签合同，在签订合同时，张建宏知晓工地是我的。采购合同上的印章是使用于该项目工程，是建工三建公司为了项目使用方便给我雕刻的，项目部只有该印章。我与张建宏签订的合同给建工三建公司说过的，当时的章是在现场的。后来与重庆千方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产生纠纷，把账核对清楚后，给张建宏出具代付委托，由他们自己向重庆千方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索要款项。廖文新、袁晓军、叶智勇、张能进、汪蜀中等是材料员，李琴是财务员，刘有才是保安，也收材料，上述人员全是我招聘来的，不是建工三建公司的员工，建工三建公司有工作人员经常下来检查工作。工程前期，我没过问过材料的事，后期他们把材料拿过来说材料要便宜点，我便签了字。在该过程中，我给建工三建公司说过该项目还有很多没有签订合同，建工三建公司肯定是知晓的”等内容。
另查明，2012年5月28日，建工三建公司（甲方）与重庆市中检建筑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乙方）签订《技术合同书》，张某在建工三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处签名，盖捺的是建工三建公司的合同专用章。
2013年3月6日，建工三建公司（甲方）与重庆云皓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乙方）签订《工程管理劳务合同》，约定分包具体工作内容为劳务工程施工管理、安保、伙食团、水电维修、塔吊操作、塔吊指挥、后勤、现场勤杂工。张某在建工三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处签名，盖捺的是建工三建公司的合同专用章。
“建工三建千方园一期项目部”于2015年2月6日向重庆云皓建筑劳务公司出具的三份《承诺》，盖捺有“重庆建工第三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工程项目部（该印章签订合同无效）”的印章，张某、张钦在印章下部签名。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建工三建公司是否系买卖合同相对方的问题。第一，张某在《采购合同》乙方处盖捺项目部印章，建工三建公司对该印章的真实性予以否认，认为此系伪造的印章，但建工三建公司未能提供真实的项目部印章图样予以鉴别；张某作为实际出资人，证明该印章系建工三建公司交由其在项目上使用，并且张某在向重庆云皓建筑劳务公司出具的三份《承诺书》上使用了该项目部印章，而重庆云皓建筑劳务公司与建工三建公司具有劳务分包关系，可以佐证该印章的真实性，故一审法院对该印章的真实性予以确认。项目部印章字文中“该印章签订合同无效”的部分对该印章的用途与功能进行了限制，该印章用于对外签订合同显然违背了该印章的功能与用途，故在《采购合同》上虽盖捺有该项目部印章，但不能以此认定建工三建公司有与张建宏签订合同的意思表示。第二，《采购合同》乙方经办人张某并非建工三建公司员工，在该合同于2012年6月1日签订时，建工三建公司也尚未聘任张某作为涉案项目的商务经理。即使此后建工三建公司于2012年6月15日聘任张某为商务经理时，根据聘任通知内容，张某对履行施工合同过程中涉及的其他合同订立的行为，也必须具有公司明确的书面授权。建工三建公司与重庆云皓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签订的《工程管理劳务合同》、与重庆市中检建筑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签订的《技术合同书》，盖捺的是建工三建公司的合同专用印章，并非《采购合同》使用的项目部印章，故张某在该两份合同上签名的行为，仅能证明张某有权代理建工三建公司签订该两份合同，不能以此推定张某有权代理建工三建公司签订其他合同。建工三建公司否认授权张某与张建宏签订《采购合同》，虽张某为涉案项目的实际投资人，但其无权以建工三建公司的名义与张建宏签订《采购合同》，张某的行为对建工三建公司不发生效力。第三，建工三建公司是涉案项目的施工单位，张某为实际投资人，但在合同印章与其功能用途明显不符时，张建宏对合同相对人应当负有必要的审查注意义务。《采购合同》的签订地点是在张某自己的公司办公室，并非建工三建公司的办公地点，张某亦称“张建宏签订合同时知晓工地是他的”，故张建宏在与张某签订《采购合同》时，对合同相对人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注意义务，并非善意相对人，本案不能构成表见代理。
综上，张某以建工三建千方园一期项目部名义与张建宏签订的《采购合同》，并未取得建工三建公司的委托授权，虽项目部印章系建工三建公司交由张某使用，但张某无权以该印章对外签订合同，建工三建公司并无与张建宏签订合同的意思表示，而张建宏对合同相对方亦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注意义务，并且材料签收、结算人员也并非建工三建公司的工作人员，而是张某聘请人员。根据以上分析，一审法院认为建工三建公司并非《采购合同》的相对方，张建宏、建工三建公司间不具有买卖合同关系。张某在其出具的《代付委托》上使用项目部印章，委托重庆千方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代为付款，《代付委托》的性质仍属合同行为，张某使用项目部印章不符合该印章的用途，对建工三建公司不具有约束力，不能以此认定建工三建公司欠付张建宏货款而应负担货款支付责任。张建宏诉请主张由建工三建公司支付其货款216万元及违约金，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故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第十三条、第四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张建宏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是建工三建公司是否为《采购合同》的相对人。
首先，张建宏举示的《采购合同》中并无建工三建公司印章，也无建工三建公司有权代理人的签字，仅加盖了“重庆建工第三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千方交通信息产业园一期工程项目部（该印章签订合同无效）”的印章和张某的签名，印章已明确限制为不能在签订合同时使用，张建宏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晓其相应法律后果，加盖该印章不能认定为建工三建公司意思表示。第二，张某不是建工三建公司的有权代理人，其既非建工三建千方园一期项目部负责人，也未获得建工三建公司授权对外签订合同，张某在《采购合同》上的签字行为亦不能代表建工三建公司意思表示。第三，在签订合同时，张某对张建宏不构成能够代表建工三建公司的表见代理：张建宏认可在签订合同时，张某并未出示任何材料以证明其能代表建工三建公司对外签订合同，且认可其本人知晓张某系自行出资，挂靠建工三建公司承接本案项目，事后也未对张建宏的真实身份和代理权限进行核实，故张建宏并非有理由相信张某能够代表建工三建公司的善意相对人。第四，从张建宏自述签订合同的过程来看，张建宏在签订本案《采购合同》时据以信赖的相对方是张某本人，而非建工三建公司。故，张建宏所举示的证据不能证明与其签订《采购合同》的相对方是建工三建公司，其要求建工三建公司支付相应货款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张建宏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080元，由张建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青
审 判 员 乔小勇
代理审判员 黄春燕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法官 助理 周旭丹
书 记 员 徐成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