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75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雷石铭科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花园路**号院*号楼*层****号。
主要负责人：郑维良，执行事务合伙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珂璐，女，北京雷石铭科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岩，北京市京师（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仲伟，男，1978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北京雷石铭科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雷石铭科中心）因与被上诉人仲伟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6民初138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雷石铭科中心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雷石铭科中心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北京阳光佳信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光佳信公司）于2017年10月20日召开2017年第一届第二次股东会，会议形成以下决议：……同意原股东仲伟、仲伟阳退出股东会……同意股东仲伟将其持有的出资2170万元转让给高泉……”。但仲伟一审提交的《关于解除公司股东仲伟的公司职务以及其股权转让给仲伟阳的协议书》显示：2013年11月8日，仲伟将其所持阳光佳信公司的股权2170万元作为补偿无条件转让给仲伟阳。上述两次股权转让行为互相矛盾，亦未支付相应对价，一审判决未对上述行为的真实性、合法性进行审查，系认定事实不清。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仅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一条之规定，驳回雷石铭科中心的诉讼请求系适用法律错误。
第一，雷石铭科中心起诉的法律依据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案由系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判决回避本案纠纷的本质，仅适用关于公司有限责任及公司解散的相关规定作出一审裁判，系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的错误理解，不论在法理还是实践中，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中债权人要求公司股东承担责任均不需要以公司解散为前提，否则股东在公司经营期间存在抽逃出资、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等损害公司进而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岂不是无法可依、难以追诉。故一审判决关于“雷石铭科中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一百八十三条规定要求仲伟承担对公司债务的连带清偿责任，己不具有相关法律依据”的认定系适用法律错误。
第二，本案纠纷本质上系侵权责任纠纷，仲伟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变更股东、延长营业期限的行为，不能掩盖其作为阳光佳信公司股东期间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侵权事实，其仍应承担法律责任。首先，仲伟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侵权行为。阳光佳信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其营业期限于2016年12月13日届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五十条规定，公司营业期限届满需要延续的，应当在有效期届满三十日前向行政机关提出申请。阳光佳信公司未在法定期间提出申请，应当予以解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一百八十条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应当于解散事由发生起15日内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本案中，仲伟作为阳光佳信公司的股东负有清算义务，其在阳光佳信公司营业期限届满近一年后仍未组织解散清算，属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形。其次，仲伟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侵权行为造成了阳光佳信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损害结果。一审中，仲伟承认阳光佳信公司已经无法清算。故在阳光佳信公司营业期限届满至其延续期间的近一年时间内，仲伟的侵权行为已经造成了损害后果，不论其何时转让股权、是否通过延长营业期限消除公司解散事由，并不能掩盖已经发生的侵权事实，亦不影响对其侵权责任的认定，即仲伟的侵权责任不因侵权行为的停止而消灭。故仲伟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对阳光佳信公司所欠雷石铭科中心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第三，仲伟在经营阳光佳信公司期间，利用公司名义进行非法经营药品活动，给阳光佳信公司财产带来了损失，亦直接造成阳光佳信公司债权人的利益遭受损害。仲伟一审提交的《关于解除公司股东仲伟的公司职务以及其股权转让给仲伟阳的协议书》显示：“股东仲伟于2013年9月11日利用公司名义进行非法经营药品一案被北京市丰台区公安局刑事拘留，给公司及法定代表人仲伟阳造成了巨大损失。”目前阳光佳信公司财务账册、重要文件均灭失，关于该损失金额难以认定。上述事由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的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仲伟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第四，原股东在滥用股东权利后转让股权不能免除其应当承担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了我国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制度。该制度是在承认公司具有法人人格的前提下，在特定的法律关系中对公司的法人人格及股东有限责任加以否定，以制止股东滥用公司法人人格及股东有限责任，保护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从上述条款的中的公司股东不仅仅是指公司现任股东，还包括滥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前任股东。仲伟在滥用阳光佳信公司法人独立人格侵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后转让股权属于明显逃避债务的情形，不能免除其应对雷石铭科中心承担的连带清偿责任。
仲伟辩称，服从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雷石铭科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仲伟对（2007）二中民初字第08168号民事调解书确认的北京康泰伟业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泰伟业公司，现名阳光佳信公司）的本金12298412元及利息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诉讼费用由仲伟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6月20日，就康泰伟业公司与北京市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丰台支行（以下简称农商行丰台支行）一般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出具（2007）二中民初字第08168号民事调解书，对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确认如下：一、康泰伟业公司于二〇〇七年六月二十六日偿还农商行丰台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五十万元及案件受理费五万八千六百五十元；二、康泰伟业公司于二〇〇八年四月三十日偿还农商行丰台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一千三百七十万元自二〇〇五年六月二十一日起至二〇〇七年四月十七日止所产生的期内利息、罚息、复利共计二百二十一万六千五百五十五元九角九分；三、康泰伟业公司于二〇〇七年六月三十日偿还农商行丰台支行借款本金五十万元的利息（自二〇〇七年四月十八日起至该笔贷款本金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复利，按照《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率计算具体数额，如遇中国人民银行调整利率双方按照调整后的利率执行）；四、康泰伟业公司于二〇〇七年六月三十日偿还农商行丰台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一百五十万元及利息（自二〇〇七年四月十八日起至该笔贷款本金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复利，按照《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率计算具体数额，如遇中国人民银行调整利率双方按照调整后的利率执行）；五、康泰伟业公司于二〇〇七年八月三十一日偿还农商行丰台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三百万元及利息（自二〇〇七年四月十八日起至该笔贷款本金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复利，按照《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率计算具体数额，如遇中国人民银行调整利率双方按照调整后的利率执行）；六、康泰伟业公司于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偿还农商行丰台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六百万元及利息（自二〇〇七年四月十八日起至该笔贷款本金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复利，按照《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率计算具体数额，如遇中国人民银行调整利率双方按照调整后的利率执行）；七、康泰伟业公司于二〇〇八年四月三十日偿还农商行丰台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二百七十万元及利息（自二〇〇七年四月十八日起至该笔贷款本金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复利，按照《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率计算具体数额，如遇中国人民银行调整利率双方按照调整后的利率执行）；八、康泰伟业公司在履行本调解协议的过程中，如果有未按约定的日期支付贷款本金、利息、罚息和复利的情况发生，农商行丰台支行有权对康泰伟业公司尚未偿付的全部贷款本息立即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后因康泰伟业公司未按期偿还上述款项，农商行丰台支行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07年12月12日作出（2007）二中执字第01505-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终结（2007）二中民初字第08168号民事调解书的该次执行程序。2015年11月6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二中执异字第01067号执行裁定书，变更雷石铭科中心为（2007）二中执字第01505案件的申请执行人。
阳光佳信公司原名康泰伟业公司，是于1996年12月13日经工商行政部门核准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31000000元，原股东为李景伟、郑红。2009年5月11日，公司股东变更为仲伟、仲伟阳。2009年5月31日，康泰伟业公司变更为现名称。康泰伟业公司2009年5月25日公司章程规定：公司的营业期限20年，自公司营业执照签发之日起计算；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公司清算组应当自公司清算结束之日起30日内向原工商登记机关申请注销登记；（二）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但公司通过修改公司章程而存续的除外；……。
一审另查明，阳光佳信公司另一名股东仲伟阳于2014年11月30日死亡。本案一审诉讼过程中，阳光佳信公司于2017年10月20日召开2017年第一届第二次股东会，会议形成以下决议：1、同意增加新股东高泉、仲青。2、同意原股东仲伟、仲伟阳退出股东会。3、因公司股东、执行董事仲伟阳因病于2014年11月30日死亡；根据江西省景德镇市珠山区人民法院（2017）赣0203民初1285号民事调解书及仲伟阳继承人签订的《股权继承协议书》经全体股东会议同意，同意股东仲伟阳将其持有的出资9300000元转让给仲青。4、同意股东仲伟将其持有的出资21700000元转让给高泉。5、同意免去仲伟阳的执行董事职务。6、同意免去仲伟的监事职务。7、同意修改公司章程。同日，阳光佳信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公司新股东仲青、高泉达成以下股东会决议内容：1、同意公司住所变更为北京市丰台区方庄71号5层522。2、同意公司经营期限变更为40年。3、同意由高泉、仲青组成新的股东会。……6、同意修改公司章程。修改后的《阳光佳信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条规定：公司的营业期限为40年，自公司营业执照签发之日起至2036年12月12日止。此后，阳光佳信公司对上述事项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
一审法院认为，雷石铭科中心通过受让取得阳光佳信公司债权，系阳光佳信公司合法债权人，对此一审法院不持异议。现雷石铭科中心要求仲伟对阳光佳信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从上述规定可知，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前提条件，其一是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并确已解散，其二是股东、清算义务人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其三是未及时清算造成了法定的后果。本案中，原阳光佳信公司章程虽然规定公司的营业期限截止至2016年12月12日，但此后阳光佳信公司通过修改公司章程而继续存续。《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规定，公司有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情形的，可以通过修改公司章程而存续。从阳光佳信公司工商登记材料来看，其股东会决议及修改公司章程等程序并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的情形。因此，尽管阳光佳信公司解散事由曾经出现，但在诉讼过程中该解散事由已经消失。在阳光佳信公司仍在正常经营的情况下，是否不能清算，需要雷石铭科中心通过其他程序予以确认，而非径行起诉股东。因此，鉴于本案情况，雷石铭科中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要求仲伟承担对公司债务的连带清偿责任，已不具有相应法律依据，对其诉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一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北京雷石铭科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补充查明：2013年仲伟和仲伟阳签订《关于解除公司股东仲伟的公司职务以及其股权转让给仲伟阳的协议书》主要内容：鉴于公司股东及合伙人仲伟同志于2013年9月11日利用公司名义进行非法经营药品一案被北京市丰台区公安局刑事拘留；给公司及法定代表人（股东）仲伟阳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现决定如下：1、解除仲伟在公司的一切职务；2、将原仲伟在阳光佳信公司的股权全部收回；3、仲伟在阳光佳信公司持有的股权2170万元作为补偿无条件转让给法定代表人（股东）仲伟阳持有，待仲伟阳找到合适的合伙人后进行工商变更（仲伟应无条件配合工商变更）；4、股东仲伟不再享有公司以及和合伙人仲伟阳合伙之间的任何药品销售、推广及合作的红利，其所有合伙项目（包含同仁堂连锁药店货款）作为补偿全部给仲伟阳。
本院认为，首先，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阳光佳信公司通过修改公司章程使公司继续存续经营，解散事由已经消失，进而股东基于公司解散需承担的清算义务不复存在。故雷石铭科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要求仲伟承担对公司债务的连带清偿责任，已不具有相应的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其次，二审中雷石铭科公司认为仲伟作为阳光佳信公司股东对公司实际经营期间，存在非法经营行为给公司造成损害，同时签订了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属于滥用股东权利行为。根据法律的规定，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违反忠实勤勉的义务，对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雷石铭科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仲伟的财产与公司的财产存在混同情形。关于两份股权转让协议问题，仲伟陈述最后一份协议是为了履行第一份协议的变更登记义务而签订的，具有合理性。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仲伟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形。
二审庭审结束后，雷石铭科公司申请本案中止审理，理由是已经申请阳光佳信公司破产清算。本院认为，一方面目前法院没有受理雷石铭科公司的破产申请，另一方面阳光佳信公司是否能够清算，是否与仲伟存在关联性也不可知。因此，本院对雷石铭科公司申请本案中止审理的请求，不予准许。如将来发生新的事实或出现新的证据，双方可另行解决。
综上所述，雷石铭科中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5590元，由北京雷石铭科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国才
审 判 员 闫 飞
审 判 员 周 岩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吕小彤
书 记 员 苏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