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4）鄂荆州中刑终字第00127号
抗诉机关（原公诉机关）湖北省公安县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吴某某，男，1959年1月20日出生，汉族。系被害人张某某之夫。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吴某甲，女，1985年7月12日出生，汉族。系被害人张某某长女。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吴某乙，女，1985年7月12日出生，汉族。系被害人张某某次女。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某甲，男，1934年2月17日出生，汉族。系被害人张某某之父。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杨某某，女，1932年4月21日出生，汉族。系被害人张某某之母。
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男，1986年2月1日出生于湖北省公安县，汉族，初中文化程度，个体户。因涉嫌犯过失致人重伤罪于2014年1月9日被公安县公安局刑事拘留，1月22日被逮捕。现取保候审。
辩护人龚兵安，湖北荆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公安县人民法院审理公安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暨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吴某某、吴某甲、吴某乙、张某甲、杨某某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4年9月19日作出（2014）鄂公安刑初字第0006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吴某某、吴某甲、吴某乙、张某甲、杨某某不服，提出上诉。公安县人民检察院提起抗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荆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余丰泳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吴某某、吴某乙、杨某某、原审被告人李某某及其辩护人龚兵安到庭参加诉讼。经合议庭评议，并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认定，被害人张某某与被告人李某某都是公安县埠河镇七台寺村2组村民，2013年12月31日上午6时许，李某某在家睡觉，张某某无故到李某某家门外对其辱骂，并将大粪泼在李某某停在大门口的一辆面包车车头，李某某未理睬。7时许，李某某发现车头被泼大粪后，就将车开到张某某家门口想要求张为他洗车，但张某某此时不在家，李某某便回去洗漱。随后，张某某发现面包车停在了自家门口，便拿了把菜刀朝面包车砍。这时，埠河镇七台寺村民汤某某因张某某砸破其妻弟家里的门窗玻璃报警，随后埠河派出所民警王某某、吴某丙赶往现场进行调解。在调解的过程中，张某某情绪激动，爬上了警车，抢警察手中的照相机，后警察做汤某某、李某某等人的工作，要其不要跟张某某计较，李某某等人同意后，埠河派出所出警民警离开。在派出所的警察离开后，李某某联系张某某的丈夫吴某某及女儿吴某乙等人，但其家人都不愿处理此事，李某某听后非常气愤，于是从其面包车内拿了把小铁锤，将张某某家的铝合金大门及玻璃锤烂，张某某此时站在门前沟渠边不停叫骂李某某。接着，李某某将面包车在张的家门口调了个头（车尾对着张家大门），然后又停在张家门前的沟边洗车。当李某某把面包车洗完后，张某某突然走到家门口，把铝合金大门的左边起第三块卸下来，抱着向李某某及面包车的方向撞来。李某某此时站在面包车左边车尾，见张某某抱铝合金门撞过来，便用其右手手臂一挡，并顺势往外一扒，张某某就朝右侧倒地，躺在地上，铝合金门便砸到了车尾。这时，李某某见自己的中指被铝合金弄伤后，非常恼火，便朝倒地张某某的屁股踢了一脚。接着，周围围观的群众打算上前扶起张某某，有人喊：“她有高血压，等她躺一会”。所以，没有人去扶起张某某。约30秒至1分钟后，张某某爬了起来，接着又搬起铝合金门砸李某某的面包车，于是李某某又报了警。在李某某报警后至埠河派出所出警的时间段里，张某某用铝合金门框和椅子当梯子爬上了李某某的面包车车顶，并把铝合金门拖上了车顶，然后在车顶上踩踏、跳跃、并辱骂。之后，派出所出警民警王某某、曾志新赶到现场，并随身携带了执法仪，对整个执法过程全程录像。当警察来后，张某某依旧坐在车顶，经警察长时间的劝说，她才愿意从车顶上下来。因张某某的身体较胖，行动不敏捷，在张某某从车顶上滑下来时，双脚未能安稳着地，其后背靠着面包车蹲在了地上。然后埠河派出所的民警组织张某某与李某某调解，在调解的过程中，张某某说自己头胀，并打了一盆冷水把头洗了一下，用冷水拍了拍后脑勺，之后张某某还是说不舒服，其家属把她送往公安县埠河镇卫生院头部CT“右侧颞顶部硬膜下血肿”，在全麻下行右侧额颞顶部开颅去骨瓣加血肿清除术，术后转入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治疗，诊断为：急性特重型闭合性颅脑损伤，右侧额颞枕部硬膜下血肿，脑疝形成，左侧颞部硬膜区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枕部头皮挫伤，胸腹部损伤，左侧肋骨骨折，下腹部及阴阜部外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2014年1月8日经荆州楚凤司法鉴定所鉴定，张某某的损伤程度为重伤二级。2014年1月26日，张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27日公安县公安局遂委托湖北同济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对张某某死亡原因进行鉴定，经鉴定张某某符合因重度颅脑损伤致中枢神经系统功能障碍而死亡，其所患冠心病在死亡发生过程中起一定辅助作用。公安机关未能取得被害人张某某的陈述。
原判针对上述事实，列举了下列经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予以证实：1、证人陈某某证实：张某某抱门撞李某某及李某某车尾，李某某用右手一拦，再顺势一挥摆，张某某就整个人往右侧歪倒下去了。陈某某证实其它事实经过与起诉书指控的一致。证人邹某某证实：张某某用自家毁坏的大门去砸车，李某某将张某某用手一扒，张某某摔倒在地，大门砸在面包车后厢上。证人李某甲、刘某某、张某乙、杨某甲均证实2013年12月30日晚张某某与其夫吴某某在家争吵至很晚。证人汤某某证实：2013年12月31日早上6点多钟，张某某将其妻弟郑某某家的窗户玻璃砸破，汤某某找张某某理论的经过。证人张某甲证实：2013年12月30日晚，张某某拿砖头、灰桶子砸我家门，我孙子张某丙跟她发生争吵了一会，张某某就回家了，张某某回家后与其夫吴某某发生争吵。2、荆州楚凤司法鉴定中心关于张某某的损伤经法医活体检查，结合送检的病历资料记载的伤情及影像资料显示征象，2013年12月31日造成的损伤客观存在。损伤致：急性特重型闭合性颅脑损伤，右侧额颞枕部硬膜下血肿，脑疝形成，左侧颞部硬膜区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枕部头皮挫伤，胸腹部损伤，左侧肋骨骨折，下腹部及阴阜部外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已行右侧额颞顶部开颅去骨瓣加血肿清除术，目前其损伤程度构成重伤二级的鉴定意见。3、湖北同济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关于张某某因重度颅脑损伤致中枢神经系统功能障碍而死亡，其所患冠心病在死亡发生过程中起一定辅助作用的鉴定意见。4、现场照片、警察出警执法过程录像光碟。5、被告人李某某2014年1月27日供述：张某某用门撞我，我用右手背一拦，然后顺势一扒，将她扒倒了。2014年3月25日供述：张某某抱大门向我砸来，右手顺势一挡，她侧身倒地。其他供述与起诉书指控的一致。6、被告人李某某的身份信息及辩解。
一审认为，被告人李某某在张某某用门撞过来时一挡一扒，从其行为表现来看，是一种本能的应激防卫行为，被告人不能预见也无法预见他的抵挡行为会造成张某某死亡的结果，在此过程中，被告人不存在疏忽大意或过于自信的过失行为，不符合过失犯罪的构成要件。法医鉴定表明，张某某除右侧额颞枕部硬膜下血肿外，还有左侧颞部硬膜区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枕部头皮挫伤，胸腹部损伤，左侧肋骨骨折，下腹部及阴阜部外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身体多处损伤是如何形成？不能排除其他原因或自身原因导致受伤的可能性。有证据证实案发的前夜张与其家人发生争吵，案发当天张某某与李某某发生冲突前就砸坏郑某某家玻璃，郑某某的姐夫汤某某就与张某某发生过争执，警察第一次出警是因汤报警，警察出警刚好遇到张某某与李某某发生冲突。警察出警时张某某争抢警察相机，攀爬上警车；后与被告人李某某发生争执时，又用门砸人和车，攀爬到面包车车顶，跳跃等行为，从车顶滑下来时又未能站稳，蹲坐在地上。上述行为对一个心血管疾病患者来说，均有可能造成颅脑受伤。张某某经住院治疗，在时隔20多天后死亡，治疗时间比较长，其死亡鉴定结论是重度颅脑损伤致中枢神经功能障碍而死亡，但未能说明是摔倒而造成，也有可能介入其它致其死亡的因素。故被告人李某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能足以认定，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不能成立。本案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审理的是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直接经济损失），附带民事诉讼的提起是权利人依附于刑事部分证据被认定的基础上产生的，当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犯罪的情况下，继续作出附带民事判决不利于保护被害人的合法权益。故此，应当驳回附带民事诉讼起诉，被害人亲属可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六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人李某某无罪。二、驳回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附带民事诉讼。
宣判后，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吴某某、吴某甲、吴某乙、张某甲、杨某某不服，提出上诉。理由如下：1、因李某某的行为给其家庭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伤害，请求判令李某某赔偿医疗费118484.58元、护理费599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50元、营养费1620元、交通费3822元、鉴定费850元、死亡赔偿金177340元、丧葬费19360元、家属处理丧事的误工费1485元、赡养费12560元、精神损失费100000元等损失，共计442869.58元。2、一审刑事部分认定事实不清，对证人邹某某、汤某某、李某甲、廖菊珍、张某甲的证言不服。3、应以故意伤害罪依法追究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的刑事责任。
原公诉机关公安县人民检察院提起抗诉。理由如下：1、一审对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用手先“挡门”再“扒人”等关键证据的内容归纳概括不当，模糊了李某某用手“扒人”的事实。2、一审对死者头部右侧操作系遭到外力作用摔倒而撞击到水泥地面上形成的关键事实未予认定不当。3、一审认定该案系意外事件定性错误，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的行为与被害人死亡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属于疏忽大意的过失致人死亡，应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追究刑事责任。
原判认定的事实、证据与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证据一致，应予确认。关于抗诉机关提出的第1、第2个抗诉理由，经查，证据不足，一审未予认定并无不当。
出庭检察员发表了支持抗诉理由的检察意见。
原审被告人李某某辩解称：当时张某某拿门来砸我，我下意识的挡了一个，她摔倒在地，我就报警了。
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的辩护人提出如下辩护意见：没有证据证明张某某的死亡是外伤形成的不是自己的身体疾病造成的。
关于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吴某某、吴某甲、吴某乙、张某甲、杨某某提出要求原审被告人李某某赔偿442869.58元经济损失的上诉理由，庭审中，原审被告人李某某当庭表示不愿意接受调解。
本院认为，过失致人死亡罪的客观方面表现为过失致人死亡的行为，主要指对他人的生命安全缺乏应有的关注，因作为或者不作为致使他人死亡，且过失行为必须对死亡结果的发生具有原因力，即两者之间必须具有刑法意义的因果关系。主观方面是出于过失，包括疏忽大意和过于自信，具体是指行为人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导致他人的死亡，由于疏忽大意没有预见，或者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以致死亡结果发生。本案被害人张某某当天从早上6时许往李某某面包车头泼粪便、拿着菜刀叫骂、砸邻居家玻璃并讲狠、与警察争抢相机还坐到警车顶上阻止民警取证、在李某某找其家人要求洗车被拒用锤子打砸其家铝合金大门和玻璃后不停叫骂，尔后卸门抱门撞人、撞车、摔倒在地后从地面上起来又爬到面包车顶上折腾。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站在面包车尾中间，在张某某抱门无论是想向其人抑或是车撞过来，系侵害方，作为被侵害方的李某某，无论采取挡、扒或是推，其主观上是为了避免自己受到伤害，张某某摔倒系其本人抱门欲加害他人所致。根据行为人当时所面临的处境，不存在犯罪的故意或者过失，是一种本能的自我防卫行为，因而缺乏构成犯罪和负刑事责任的主客观根据，抗诉机关提出张某某的死亡与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的行为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不符合“主客观相统一的刑事责任原则的要求”，不能认定为犯罪和追究刑事责任，李某某的行为不符合过失致人死亡罪的犯罪构成要件，其行为不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原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不能成立。综上，抗诉机关提出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上诉人吴某某、吴某甲、吴某乙、张某甲、杨某某提出赔偿442869.58元的附带民事诉讼请求，因缺乏刑事构成犯罪的基础，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肖力博
代理审判员 张心愿
代理审判员 曹 磊
二〇一五年三月六日
书 记 员 曹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