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52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子亦，女，1992年5月13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南京市玄武区，现住南京市玄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广，江苏道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秀红，江苏道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晓媛，女，1960年3月1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南京市玄武区，现住南京市玄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亮，江苏宏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华玉，女，1939年4月13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南京市玄武区，现住南京市玄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宏南，江苏金鼎英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子亦因与被上诉人王晓媛、原审被告张华玉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6民初10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7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子亦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广，被上诉人王晓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亮，原审被告张华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宏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子亦上诉请求：一、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请；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当庭直接建议被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释明权行使不当，也没有给予上诉人答辩期；一审法院未依上诉人申请调取银行交易明细。二、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与王彪就涉案房屋形成口头借名买房协议，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王彪签合同前也去看过房，也签了正式合同，王彪系实际买房人；卖房人出具的收条署名也是王彪；王晓媛持有的涉案房屋的资料系王彪去世后王晓媛控制；王晓媛购买房屋却由王彪居住，其解释不符合常理；王晓媛与王彪平时走动频繁，多年来却没留下任何书面及影音证据，不符合常理。三、一审判决称“庭审中原告向本院陈述……予以偿还”上诉人参与了全案的庭审，也纵观了全案庭审材料，并未发现被上诉人有这样陈述，即使王晓媛向法院做私下陈述，起码要给予上诉人相应质证的权利。
王晓媛辩称，一、关于释明权问题，本案不存在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在第二次庭审中向王晓媛释明本案非物权纠纷，而是合同纠纷，是基于第一次庭审中事实查明，一审法院认定该案中的借名买房合同真实有效，基于此基础，一审法院作出了释明。目前各高院均有相关解释，借名人以出名人为被告，要求房屋归其所有，法院应当释明，告知其可以提出合同之诉，要求出名人为其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二、关于调取银行交易明细问题，不存在程序问题。本案中涉及到房款交付，转款记录等，被上诉人已经交由一审法院，其中证据9-1就是被上诉人于2013年8月至2014年1月的交行交易清单，可以证明房款实际支付人为被上诉人，不存在没有交易明细无法查明事实。三、上诉人主张王彪在签合同时看过一次房，就应当确认王彪为买房人，第一点不能成立。王晓媛打款给王彪64万元中，只有18万元给严秋君，其余43万元打入监管帐户。王晓媛以王彪名义买房，很多手续需要王彪出现才能办理，因此在当天王彪和王晓媛均在场并转款，这才符合实际交易。四、上诉人认为产权证是王晓媛私下从王彪死后在其住处拿走，非法持有。这种推断没有任何证据。五、关于房屋的使用，王彪已经去世，其实际是否有住房需求谁都不知道，但以王彪的工资收入情况，他的存款均在离婚时给了前妻，每个月还要给王子亦5000元，根本无力购房。六、纵观全案，如果在整个买房的过程中，只要王晓媛稍有防人之心，就会留有借名买房的证据，这恰恰证明王晓媛和王彪的感情很好。
张华玉述称，一、其对本案的意见和观点在一审审理中已充分的阐述，二审仍然持一审的意见和观点。二、一审法院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判决适当，原审被告对一审判决不持异议。三、希望二审法院维持原一审判决。
王晓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张华玉、王子亦协助将位于南京市鼓楼区渊声巷41号304室的房屋过户至王晓媛名下，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涉案房屋的原产权人为严秋君，于2013年8月22日过户登记至王彪名下，据登记簿显示，该房系王彪通过买受的方式取得，他项权利人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苏省分行，抵押金额为30万元。王彪购买涉案房屋的居间人为南京拥城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2016年10月1日，王彪因突发疾病去世，未留下遗嘱。王彪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为母亲张华玉、女儿王子亦。王晓媛与王彪系姐弟关系。王彪生前系南京市鼓楼区文化广播电视局公务员，在涉案房屋居住。
2013年7月26日，王晓媛与卖房人严秋君及南京拥城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三方签订了《房地产买卖中介合同》约定，由南京拥城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居间，严秋君将涉案房屋出卖给王晓媛，房屋总价为93万元，一切税费由王晓媛承担。契税为22500元，中介费为20000元，2013年7月26日，严秋君向王晓媛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王晓媛购渊声巷41号304室定金人民币壹万元整（￥10000），此据”。2013年8月15日，王晓媛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汇给王彪64万元，2013年8月17日，严秋君出具收条“收到王彪购房款18万元”。2013年9月，王彪申请公积金贷款30万元。此外，房款中除1万元尾款外均转入购房监管账户，2013年10月1日，严秋君出具收条“收到王彪购房尾款1万元”。
2013年8月17日，严秋君与王彪签订的《南京市存量房交易合同（经纪机构版）》即房产部门的过户合同约定的房屋总价为75万元，王晓媛解释称此举是为了避税，故签低总价，严秋君对此亦表示认可，双方均表示真实的成交价为93万元。
涉案房屋的房产证、土地证、契税发票、房屋买卖合同、原产权人严秋君出具的收条等原件均由王晓媛持有。
一审法院另查明，王彪在2010年经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调解离婚，离婚时，其家庭共有两套住房，双方协议约定将其中一套住房给了其前妻，另一套房产由王彪与其女儿即本案王子亦共有，王彪占百分之二十的份额。
一审法院庭审中，王晓媛向一审法院陈述，在买房时，与王彪口头约定对于代扣王彪的公积金部分，待房屋涨价出卖后予以偿还。因公积金账户每月的缴存数额不足以偿还银行贷款，不足的部分均是由王晓媛通过银行ATM机存入银行贷款卡。现王晓媛亦同意将扣除王彪公积金部分的款项全部退还张华玉、王子亦。
原产权人严秋君作证时陈述，看房、谈价格、付定金均是王晓媛操办的，但因王晓媛只有60几万元，需要她弟弟王彪帮忙办理公积金贷款才把房屋登记至王彪名下。
涉案房屋买卖居间人南京拥城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称，2013年7月，买房人王晓媛女士通过其公司看中了涉案房屋，用于投资，在其公司签署了中介合同，前期看房、签约均是王晓媛参与并签字，在交易过程中，因王晓媛房款不够，故用其弟弟王彪的名义购买并贷款。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本案中，双方是否存在口头借名买房的事实，应从购房款支付、借名与出名人的关系、出卖方对相对人的选择以及房产证、购房合同、票据等原件由谁持有、房屋的使用情况等多方面予以综合评判。
关于合同相对人的选择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中，作为合同一方的卖房人严秋君，在整个房屋出售的过程，包括看房、谈价款、支付定金、尾款等，均是和王晓媛具体办理，王彪仅随王晓媛参加一次看房和到房产部门办理过户登记。自始至终，严秋君一直认为是王晓媛在买房，之所以登记在王彪名下，仅仅是为了借用其30万元的公积金贷款。故，买受人为王晓媛，而非王彪，王彪仅为名义买受人。
对于购房款支付。综合王晓媛向王彪的打款记录、卖房人出具的定金一万元收条、卖房人出具的首付款、尾款收条及王晓媛当日的银行取款记录，与明确的购房款数额及支付日期基本吻合，一审法院认定除30万元公积金贷款外，购房款由王晓媛支付。
对于产权证照的保管。房产证、土地证、购房合同、票据等原件均由王晓媛持有，一审法院认为，房产作为一项重要的生活资料，对于一普通家庭而言，房产支出占据了绝大部分。作为不动产权的重要凭证，大多数产权人自己会持有并保管好房产证、购房合同、发票原件等，而不会将此委托他人保管或随意丢弃。
对于房屋居住使用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因王彪离异后心脏患有疾病，涉案房屋距离其上班单位仅十分钟的路程，加之王晓媛与涉案房屋产权登记人王彪系同胞姐弟关系，作为姐姐，将涉案房产交由王彪使用亦符合常理。
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清偿的债务，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的债务可以不负责偿还。因王彪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张华玉、王子亦对涉案房屋均未声明放弃相关的权利，因此，由涉案房屋产生的相关债务，继承人张华玉、王子亦应承担相应的义务。
综合上述分析，并结合卖房人严秋君的证人证言及涉案房屋居间人出具的情况说明，可以认定王晓媛与王彪之间存在借名买房的法律关系，王晓媛要求将位于南京市鼓楼区渊声巷41号304室的房屋过户至其名下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涉案房屋存在抵押，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因此，王晓媛应先涤除抵押，方可办理过户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判决：张华玉、王子亦于判决生效且王晓媛将位于南京市鼓楼区渊声巷41号304室房屋抵押权涤除后十日内协助将该房屋过户至王晓媛名下（因过户产生的所有税、费由王晓媛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8661元，减半收取计4330.5元，由王晓媛负担3330.5元，张华玉、王子亦各负担500元。
二审中，上诉人王子亦提交以下证据：一、上诉人王子亦以及被上诉人王晓媛等五人在场的现场录音一份（但未能提供原始载体，上诉人王子亦解释称该录音系保存在电脑中的备份文件，原始录音文件保存在录音笔中，已经丢失），证明该录音系2016年11月20日发生的谈话，王晓媛与王彪之间不存在借名买房，而是借款买房。被上诉人王晓媛及原审被告张华玉对该录音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二、申请证人王子亦的姨奶奶、王晓媛的姨妈张某1以及王晓媛的堂舅、张华玉的堂弟张某2出庭作证，两证人均陈述王晓媛曾承认王彪在购买涉案房屋时，向其借款40万元，但未写借条。被上诉人王晓媛和原审被告张华玉对此均不予认可。
被上诉人王晓媛提交以下证据：一、如意里11号208室的房产证和土地证以及从江宁区不动产登记中心调取的东郊小镇第一社区九幢105室房地产买卖契约，证明2013年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时，王晓媛名下有两套房屋，按照当时的政策，不能购买第三套房屋。二、王彪的住房公积金银行卡，该卡在王晓媛手中，用于王晓媛每月偿还公积金贷款不足的部分。上诉人王子亦质证称，对第一组证据中房产证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对土地证的真实性有异议，因为土地证没有按照规定每三年验证一次，所以该份土地证不具备法律效力；东郊小镇房屋的买卖契约不能反映出王晓媛就涉案房屋买卖时名下有两套房屋，仅能证明其在2016年4月12日出售了东郊小镇的一套房屋。关于第二组证据，对真实性不持异议，但是不能证明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结合被上诉人上次庭审的陈述，操作流程是通过ATM机凭卡现金存储，凭卡现金存储不同于转账，需要知道密码，基于这种情况，说明王彪对王晓媛很信任，既然能够将银行卡的密码告诉王晓媛，不能排除王晓媛是在代王彪存款。原审被告张华玉对这两组证据均无异议。
庭审中，本院询问上诉人王子亦证人陈述的40万元具体是哪笔钱，以及购买涉案房屋时房款如何构成。上诉人王子亦陈述该40万元包含在房款64万元中，具体如何区分不清楚；王子亦虽然与王彪是父女关系，但并不居住在一起，所以对于涉案房屋的购买情况及房款的组成情况都是在王彪去世以后才了解，具体情况不清楚。
另查明，一审法院庭审中，承办法官当庭建议被上诉人王晓媛变更诉讼请求，被上诉人当庭表示同意；承办法官询问上诉人王子亦以及原审被告张华玉对被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是否有异议，原审被告张华玉表示没有异议，上诉人王子亦表示没有异议，并陈述了其对本案的意见。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一、王晓媛与王彪之间系借贷合同关系还是借名买房合同关系；二、王子亦以及张华玉是否应当在涉案房屋抵押权涤除后将房屋过户至王晓媛名下。
争议焦点一，本案王子亦主张王晓媛与王彪之间系借贷关系，王晓媛向王彪借款40万元购买涉案房屋；王晓媛则主张双方系借名买房关系，王晓媛借用王彪的名义购买涉案房屋。各方当事人应对各自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从王子亦提交的证据来看，其提交了一份录音证据并申请证人张某1、张某2出庭作证。因王子亦提交的录音证据系复制而来，真实性无法确认；证人张某1、张某2与本案各方均系亲属关系，均存在一定利害关系，其证言亦仅系孤证，并无其他证据相佐证，本院对证人陈述的证言无法认定，且王子亦对其主张的借款40万元与王晓媛打给王彪的64万元之间的关系亦无法解释，故王子亦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从王晓媛提交的证据看，其持有涉案房屋的房产证、土地证、契税发票、房屋买卖合同、卖房人出具的收条，王子亦虽主张以上资料系王晓媛在王彪去世后自行拿走但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从王晓媛举证证明的涉案房屋的购买情况看，《房地产买卖中介合同》系其与卖房人签订，《南京市存量房交易合同（经纪机构版）》系王彪与卖房人签订，涉案房屋总价93万元，契税22500元，中介费2万元，王晓媛共向王彪转账64万元，另支付定金1万元，王晓媛还主张其支付了中介费2万元，尾款1万元，王彪虽申请住房公积金贷款30万元，但该住房公积金银行卡由王晓媛持有，王晓媛亦提交了部分其偿还公积金不足部分的证据，卖房人严秋君亦出庭作证陈述涉案房屋系王晓媛购买、因王晓媛需使用王彪的住房公积金贷款才将涉案房屋登记到王彪名下，涉案房屋的居间方南京拥城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亦出具情况说明佐证了严秋君的证词；从王晓媛举证的涉案房屋的使用情况看，虽然涉案房屋购买后由王彪实际使用，但当时王晓媛名下另有其他住房，其对其未能实际使用涉案房屋的解释亦符合常理。综上，王晓媛提交的证据能证明其与王彪之间系借名买房合同关系，本院对其主张予以支持。
争议焦点二，因王晓媛与王彪之间系借名买房合同关系，故王晓媛有权要求王彪将涉案房屋过户至其名下；又因王彪已经去世，其继承人为王子亦和张华玉，且涉案房屋目前仍存有抵押，故一审法院判决王晓媛将涉案房屋上存有的抵押权涤除后，王子亦和张华玉应将涉案房屋过户至张晓媛名下并无不当。
关于王子亦提出的一审法院审理中存在程序问题。因目前法律法规并未对法院向当事人释明的形式作严格限定，王子亦在王晓媛变更诉讼请求后表示没有异议且陈述了自己的看法；当事人申请法院调取相关证据，法院有权对当事人的申请进行审查。综上，王子亦主张一审程序违法依据不足，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子亦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661元，由上诉人王子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海南
审判员 白文虎
审判员 刘 凡
二〇一七年九月四日
书记员 郭旭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