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6民终10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海臣，男，1978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潍坊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娟，泰和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延凯，泰和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阳信县阳城四路以南幸福一路以东。
诉讼代表人：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破产清算工作组。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爱华，山东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珊，山东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海臣因与被上诉人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玫瑰园公司）追收抽逃出资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阳信县人民法院（2017）鲁1622民初5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海臣上诉请求：1、请依法查清事实，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在一审中，法院已经查清本案的基本事实，对上诉人提交的2010年2月6日上诉人与常耀国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基于该真实的股权转让协议，常耀国作为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唯一的投资人，相继通过公司转账等形式偿还上诉人股权转让出资款50万元、股权转让增值61万元、转让款拖欠利息5万元及公司借款39万元。但事过七年之后，法院却判决上诉人返还公司出资及利息，并将股权增值部分认定为上诉人占用资金，显然违背了事实。一、一审法院认为“被告王海臣是否存在抽逃出资和占用原告公司资金问题的关键，并非是被告王海臣将其股权转让给了常耀国还是宝恒投资公司，也不是股权转让行为是否进行了工商登记变更，而是被告王海臣是否知道为其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是原告而非常耀国个人。”并认为“如果被告王海臣明知是原告向其支付所谓股权转让款，其作为股东应当知道，此其违反公司资本充实原则的行为，构成抽逃出资。”既违背了事实，也没有法律依据。上诉人王海臣将股权转让给了常耀国后，对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就没有任何管理权，至于为其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是被上诉人公司还是常耀国个人，上诉人并不能决定和掌握，只能事后通过转款账户知道。而且是被上诉人公司还是常耀国个人转款，是常耀国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经营管理行为，且均是通过公司财务人员办理。一审判决以此认定上诉人构成抽逃出资，有悖诚信原则。二、一审判决认为“被告与常耀国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转让其股权，原告为公司股东之间股权转让支付价款的行为侵犯了公司财产权，降低了公司偿债能力，、、、”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的规定，既自相矛盾，又适用法律错误。上述一审判决认定的是，原告的行为侵犯了原告自己的财产权？那造成的后果就应当由原告自己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且一审中，上诉人王海臣将其股权转让给了常耀国，是根据我国《合同法》及《公司法》进行的转让，是受法律保护的，并非“关联交易”。而办理工商登记变更则是常耀国伪造虚假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决议所为，未按法定程序与上诉人办理工商登记变更，过错在被上诉人公司及法定代表人，因此一审法院适用的法律依据是错误的。让上诉人为被上诉人公司及法定代表人的行为承担责任，也是不公平的。三、一审判决认定“原告提交的公司登记变更材料中2011年6月27日股东会决议和被告与宝恒投资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中上诉人的签字、指纹真实性鉴定意见和本案法律事实及审理结果并无必然联系，鉴定费用由被告自行承担”，属于违背事实，避重就轻。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交公司工商登记变更材料一宗，想证明上诉人于2011年将股权以50万元转让给宝恒投资公司，并经工商登记变更。该证据系被上诉人方的主要证据，所以上诉人申请字迹鉴定，法院也已经准许。判决认定“鉴定意见和本案法律事实及审理结果并无必然联系”显然是自相矛盾。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错误，依法应予改判。
玫瑰园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望二审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决。答辩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1、上诉人与答辩人之间的资金往来清楚。（1）上诉人出资事实。根据从滨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的答辩人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答辩人公司于2009年5月份申请设立公司，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上诉人王海臣作为公司股东，以货币出资50万元。山东舜天信诚会计师事务所滨州分所出具的验资报告显示，上诉人王海臣实际缴纳出资额人民币50万元，其中货币出资50万元，于2009年5月16日缴存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筹）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阳信支行中心分理处临时存款账户41×××01账户内。（2）上诉人抽逃出资的事实。通过诉讼代表人核查答辩人公司账目，2010年2月8日，上诉人抽逃退股40万元；2010年8月3日，上诉人抽逃退股10万元。2011年10月30日，上诉人王海臣出具的收条显示，“今收到银行承兑汇票两张，金额分别为20万元整，票号分别为20534182和20534183，由中国银行出具。至此，本人在玫瑰园置业股权转让费已全部结清。贵公司尚欠利息237000元。”根据上诉人书写的退股说明，截止到2011年10月30日，上诉人在答辩人公司的股权已全部退完。至此，上诉人直接从答辩人公司将自己的出资抽逃完毕。（3）答辩人向上诉人借款及答辩人超付的事实。2009年5月22日，答辩人向上诉人借款39万元，并为其出具收据一张。2010年6月30日答辩人支付上诉人20万元，2011年5月3日答辩人支付上诉人30万元，2011年5月16日答辩人支付上诉人10万元；2011年11月1日，答辩人支付上诉人40万元；2014年1月29日，答辩人支付上诉人5万元，共计105万元，明显超付了66万元。2、关于鉴定意见的认定事实清楚。本案一审法院认定，“该鉴定意见和本案法律事实及审理结果并无必然联系，鉴定费用由被告自行承担”，一审判决的意见是，上诉人是否将涉案争议股权转让给山东宝恒投资有限公司与本案上诉人从被上诉人抽逃股金之间没有必要联系，而非上诉人所称的“该鉴定与本案法律事实及审理结果并无必然联系”，上诉人属认识错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鉴定费应由上诉人承担。二、上诉人明知股权转让款及入股利润全由答辩人承担，事实清楚。常耀国为运作太古城项目以高额回报吸收上诉人等人的资金，上诉人与常耀国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应当清楚常耀国个人没有履行能力，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太古城项目还没有收益，协议也只是约定按照太古城房地产项目的预期利润计算，由此可见上诉人应当明知其“股权转让款及入股利润”是由答辩人支付，而非常耀国个人支付。这是一种以“虚拟回购”的方式套取答辩人公司资产，侵犯了答辩人公司的财产权益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应属无效行为，案例索引：北京二中院（2013）二中民终字第05810号“某投资公司与某建筑公司股权转让纠纷案”，见《德美投资有限公司诉建生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纠纷案（股权“虚拟回购”）》（王珊妮），载《中国审判案例要览》（2014商：180）。上诉人与常耀国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最终以太古城的精确利润计算，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2009年注册成立，2016年破产，太古城项目没有利润，上诉人应将其领走的款项退回。三、上诉人明知自己对外仍是答辩人的股东。虽然上诉人与常耀国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却没有去变更工商登记手续，说明上诉人知道自己对外仍是答辩人公司股东。四、上诉人抽逃出资事实清楚，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公司法》第3条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第36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据此，股东出资形成公司法人财产，系公司对外承担债务责任的保证，非经法定程序，股东不得撤回在公司出资进而减少公司财产。本案中，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双方均为答辩人公司的股东，在无相反证据情况下，应推定双方对于公司财产状况均充分知晓。答辩人公司向上诉人支付股权转让款必然导致公司财产减损，从而降低公司对外承担债务责任的保证能力。且因股权转让双方均非公司外部人员，故本案亦不存在基于保护公司外部善意债权人利益而需公司先行对外承担责任再对内追责情形。故该股权转让支付价款行为侵犯了公司财产权，亦侵犯了公司债权人基于公示登记而对公司资本状况的信赖利益，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的“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或“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应认定为股东抽逃出资行为。案例索引：福建福州中院（2013）榕民终字第3163号“林某与江某等股权转让纠纷案”，见《林东、陆春莉诉江斌、凌力公司股权转让纠纷案（抽逃出资之认定）》（林联青），载《中国审判案例要览》（2014商：194）。本案中，上诉人明知其收取的“股权转让款”由答辩人支付，答辩人支付该款项后，也无从他处得以补偿。上诉人与常耀国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转让其股权，答辩人为公司股东之间股权转让支付股权兑价的行为严重侵犯了公司财产权，降低了公司偿债能力，不仅损害了公司利益，也损害了公司其他债权人等相关权利人的合法利益，名为股权转让，实为抽逃出资，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的“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或“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应认定为股东抽逃出资行为。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望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玫瑰园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返还出资本金50万元及从抽走之日到起诉之日的利息191910元；2、判令被告返还占用公司资金66万元及从占用之日到起诉之日资金占用利息192582元；3、案件受理费费、保全费及其他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5月16日被告出资50万元，与常耀国、李晓峰、付妍娜共同注册成立玫瑰园公司即原告公司，经营房地产开发业务，常耀国任原告公司执行董事兼经理、法定代表人，股权占75%，被告占公司5%股权。2009年5月22日，原告向被告借款39万元，为其出具收据一份。2010年2月6日，被告与常耀国签订股份转让协议一份，约定：被告将所持原告5%的股份以150万元的价格全部转让给常耀国，常耀国于2010年2月8日付被告股金40万元，其余110万元于2010年4月份付清；如不能按期付清，则自动转为借款，按月息2%计算利息。
2010年2月8日，原告向被告支付“股权转让金”40万元；2010年6月30日，原告向被告支付“股权转让金”10万元；2010年6月30日，原告向被告归还借款10万元；2010年8月3日，原告向被告归还借款10万元；2011年1月30日，原告向被告归还借款19万元；2011年1月30日，原告向被告支付“股权转让金”11万元；2011年5月16日,原告向被告支付“股权转让金”10万元；2011年10月30日，原告向被告支付“股权转让金”40万元；2014年1月29日，原告向被告支付利息5万元。
2016年9月6日，原告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向该院申请破产清算，该院于同年9月8日作出（2016）鲁1622民破2-1号民事裁定书，受理原告的破产清算申请，同时指定有关人员及单位组成的破产清算工作组作为其管理人。经审理，该院于2016年12月28日裁定原告破产清算。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原、被告双方争议焦点主要是被告是否构成抽逃出资和存在占用原告公司资金问题。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资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据此，股东出资形成公司全部法人财产，系公司对外承担债务责任的保证。非经法定程序，股东不得撤回在公司出资进而减少公司财产。二、本案中，受让被告股权的股东常耀国时任原告公司法定代表人，被告为原告公司股东，双方均与原告公司有密切关系，对于原告公司财产情况应充分知晓，并且从本案相关证据来看，被告对其收取的“股权转让款”及利息皆由原告支付，属于明知。原告承担上述款项支付后，并无从他处得以补偿，因此该行为必然导致原告财产受损，从而降低原告对外承担债务责任的保证能力，且该股权转让双方均非公司外部人员，亦不存在基于保护公司外部善意债权人利益而需公司现行对外承担责任再对内追责情形。因此，被告与常耀国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转让其股权，原告为公司股东之间股权转让支付价款的行为侵犯了公司财产权，降低了公司偿债能力，不仅损害了公司利益，也损害了公司债权人等相关权利人的利益，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的“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或“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应认定为股东抽逃出资行为。被告抽逃的50万元出资应予以追回，并应自抽逃之日起至原告起诉之日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向原告支付利息。被告以股权转让款名义非法占用原告公司资金66万元，损害了原告公司利益，应予以返还，并应自占用之日起至原告起诉之日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向原告支付利息。原告请求被告返还出资50万元及从抽走之日到起诉之日的利息191910元，该利息计算数额应为186632元，对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原告请求被告返还占用公司资金66万元及从占用之日到起诉之日的资金占用利息192582元的诉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对被告认为常耀国在股权受让后是原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唯一的投资人，其以公司还是以其他方式向被告支付股权转让资金，是属于常耀国对其公司管理的权限，是其内部管理行为，与被告没有关联性的抗辩，于法无据，不予支持。被告申请对原告提交的原告公司工商登记变更材料中2011年6月27日玫瑰园公司股东会决议和被告与宝恒投资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被告签字与指纹的真实性进行鉴定，为此支出鉴定费用7500元，因该鉴定意见和本案法律事实及审理结果并无必然关联性，鉴定费用由被告自行承担。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二十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王海臣向原告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返还出资50万元，并支付利息186632元；二、被告王海臣向原告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返还占用资金66万元，并支付利息192582元；上述一、二项合计1539214元，被告王海臣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原告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700.4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3700.43元，由被告王海臣承担。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本案中，上诉人王海臣与常耀国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上诉人将所持被上诉人玫瑰园公司5%的股份全部转让给常耀国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常耀国受让股权后，负有按照协议约定向上诉人支付所受让股权对价的义务，上诉人作为股权出让方，收取常耀国支付的股权对价是其享有的权利。常耀国使用被上诉人玫瑰园公司款项向上诉人支付应由其个人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上诉人不因此构成抽逃出资和占用公司资金。玫瑰园公司主张上诉人返还出资及占用公司资金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在一审诉讼中申请对玫瑰园公司提交的玫瑰园公司工商登记变更材料中2011年6月27日玫瑰园公司股东会决议和王海臣与宝恒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中的王海臣签字与手印的真实性进行鉴定，为此支出鉴定费用7500元，因玫瑰园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故该鉴定费用应由玫瑰园公司承担。
综上所述，上诉人王海臣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阳信县人民法院（2017）鲁1622民初54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8700.4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7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652.93元，均由被上诉人滨州市玫瑰园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 琦
审判员 唐顺江
审判员 邵佳宁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宋廷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