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民再19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苏克。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维安。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方荣忠。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成，湖南人和人（怀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湖南省银谷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鹤州路67号。
法定代表人：方荣忠，该公司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苏克因与被申请人方荣忠、湖南省银谷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谷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湘13民终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2月25日作出（2017）湘民申312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苏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贺维安、被申请人方荣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成到庭参加诉讼，银谷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克申请再审称：1、二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的规定，认为方荣忠的还款只冲抵了到期债务中的某一笔，适用法律错误。应适用该解释第二十一条，支持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和利息。2、二审法院认定双方还存在其它债权债务，要求苏克提出新的诉讼，浪费诉讼资源。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方荣忠应举证证明“出资转让”的款项是偿还本案借款，但二审法院认为苏克没有对此提供充分证据，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事实上苏克已提供很多证据，已完成举证责任。4、若本案债务已偿还，方荣忠不可能不收回借条，或者在借条和转账协议上注明。5、《出资转让协议》只能说明除了本案借款外，双方还有1000万元其他的债权债务存在，而且借款合同上的债权也不是1000万元，而是1150万元，可以印证双方还存在另外的债权债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支持苏克的诉讼请求，由方荣忠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方荣忠答辩称：关于法律适用，1、二审法院根据双方在2013年8月8日《出资转让协议》就拟抵偿的债务所达成的明确约定，认定被诉债务获得清偿，符合法律规定。2、二审法院按照苏克在诉状中所确定的债权范围审理本案，符合民诉法关于不超出诉讼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3、二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正确，未加重苏克的举证责任，也未减轻方荣忠的举证责任。4、二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约定认定抵债行为的法律效力，未混淆种类物与特定物的概念。关于事实认定，1、二审法院认为苏克主张《出资转让协议》项下的出资抵偿的债务系被诉债务之外的债务证据不足，是正确的。2、方荣忠没有收回借条不构成该借条项下债务没有得到清偿的理由。3、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金额与《出资转让协议》项下的出资金额不一致，不构成被诉债务没有得到清偿的理由。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银谷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苏克于2015年6月6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方荣忠、银谷公司连带偿还其借款本金900万元及约定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2012年12月2日，方荣忠因房地产投资资金短缺向苏克借款，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数额为1150万元，由苏克将借款汇入银谷公司账户，利息为每月20万元，还款期限为2013年6月2日，方荣忠于同日向苏克出具了内容为“今借到壹仟万元整”的借据。2012年12月4日和2012年12月5日，苏克通过中国建设银行向银谷公司的账户汇入共900万元。借款后，方荣忠按约给付了利息至2013年8月8日，此后方荣忠又于2014年给付了利息30.24万元，此后未再给付利息，亦未返还借款本金。经苏克多次催讨未果，遂诉至一审法院。另查明，苏克与方荣忠之间存在其他债权债务关系。2013年8月8日，苏克、方荣忠与案外人张姣签订《出资转让协议书》，约定将方荣忠对第三人湖南省兰波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所有的1000万元债权概括转让给苏克，以抵偿方荣忠欠苏克的1000万元借款。还查明，自2012年7月6日起至2014年11月22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六个月以内的贷款年利率为5.6%。
一审法院判决：一、限方荣忠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返还苏克借款本金900万元并给付利息（自2013年8月9日起按年利率22.4%计算至本金清偿之日止，但应扣除已给付的30.24万元）；二、驳回苏克对湖南省银谷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苏克的其余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74800元，由方荣忠承担。
方荣忠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驳回苏克对方荣忠的诉讼请求；由苏克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二审法院认定：一、2012年12月2日，苏克与方荣忠签订了《借款合同》，方荣忠于同日向苏克出具了内容为“今借到壹仟万元整”的借据，2012年12月4日和2012年12月5日，苏克银行转账方式支付出借资金900万元。二、2013年8月8日，方荣忠（甲方、出让方）、苏克（乙方、受让方）与案外人张姣（第三人）签订《出资转让协议书》，约定：方荣忠（甲方）与第三人张娇于2012年9月13日联合放贷给湖南省兰波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其中壹仟万元人民币系甲方出资，占该笔联合放贷款的三分之一。现征得共同投资代表张娇同意的情况下，甲方愿意将其壹仟万元人民币的借款本息、利息、担保费及与此相关的2013年8月8日以后的合法权益等全部转让给乙方，乙方愿意受让甲方上述权益，2013年8月8日前的部分利息及担保费的权益仍由甲方与第三方结算。鉴于乙方于2012年12月2号借款壹仟万元人民币给甲方，双方同意以前项借款中的本金、利息等款项抵扣作为转让价款……。《出资转让协议书》已经实际履行完毕。三、方荣忠在二审提供了银行凭条二张，证明向苏克还款395万元，其中2013年1月2日还款260万元，2013年3月3日还款135万元。苏克质证意见为没有异议，双方当事人均认可苏克除了其主张的案涉资金外，还与方荣忠拥有其他经济往来。其它事实与原审的认定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方荣忠向苏克借款，双方不仅为此签订了《借款合同》，方荣忠还向苏克出具了借据，苏克亦实际支付了出借资金，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依法成立。关于苏克所主张的案涉借款是否已获清偿，方荣忠在本案中是否还需承担清偿责任的问题。方荣忠认为，根据《出资转让协议书》的约定，苏克所诉请的、发生于2012年12月2日的债权已经清偿完毕。苏克认为，苏克对方荣忠享有的债权不止案涉诉请的资金部分，《出资转让协议书》所冲抵的并非案涉债权。苏克在二审中还陈述称，2012年12月2日实际发生的借款本金为1800万元，苏克所持债权凭证（2012年12月2日的借据）的部分并没有得到清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规定“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几项债务均到期的，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额最少的债务；担保数额相同的，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负担相同的，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到期时间相同的，按比例抵充。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经查，苏克据以提起诉讼的主要证据系2012年12月2日的《借款合同》以及方荣忠同日出具的借据，而2013年8月8日的《出资转让协议书》的内容中明确约定为，方荣忠以其权益所清偿的系所欠苏克于2012年12月2日所发生的债务。因此，苏克为证明其诉讼主张成立，还需进一步举证证明苏克对方荣忠的债权大于2000万元，并且该债权同时发生在2012年12月2日，但苏克在本案一、二审期间均没有提供此方面的证据，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苏克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应予驳回。方荣忠上诉提出其对苏克的案涉债务已经清偿的上诉理由成立，该院予以采纳。至于苏克是否还对方荣忠享有其他债权，因苏克仅就2012年12月2日的合同法律关系提起诉讼，故法院仅需对苏克所主张的合同法律关系进行审理。苏克如对方荣忠享有其他债权，可通过其他途径另行解决。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湖南省冷水江市人民法院(2015)冷民二初字第79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苏克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74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4800元，合计149600元，由苏克负担。
再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2012年12月4日，苏克分两次向银谷公司账户转账500万元、170万元；2012年12月5日，苏克分两次向银谷公司账户转账500万元、230万元。方荣忠于2014年2月13日向案外人段绍译的账户转账5万元、于2014年2月23日转账20万元、2014年4月1日转账5万元。
2012年12月2日的借款合同约定，如乙方（方荣忠）逾期归还借款本息，乙方必须按应偿付总金额的百分之三每月给付利息，另每天按应偿付金额的千分之二支付违约金。
再审庭审中，苏克出示了一张2012年12月2日方荣忠向苏克借款150万元的借据，其形式与当日1千万元的借据一致。方荣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称其不清楚，但认可双方存在其它经济往来。为查明案件事实，本院让该代理人转告方荣忠于指定期限到庭接受询问，但其未到庭。其它事实与原审的认定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苏克于2012年12月2日向方荣忠出借的900万元是否已清偿？
关于借款。因自然人之间的借款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故应先确定本案的实际借款金额。本案借款合同约定苏克将借款付至银谷公司账户，根据苏克提交的建设银行转账凭条，苏克于2012年12月3日至5日，向银谷公司共转账1400万元，该金额虽超出借款合同和借据约定，但系实际出借金额，应予认定。方荣忠质证称其中2012年12月5日苏克向银谷公司转账的500万元，系苏克与银谷公司另外股东的经济往来，与本案无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因方荣忠未提交相应证据，其主张不能成立。况且，方荣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对于苏克在再审庭审中出示的借款时间同为2012年12月2日、金额为150万元、形式与涉案1千万借据完全一致的借据不能说明原委，方荣忠本人也未在指定期限到庭说明。故本案借款金额应认定为1400万元。
关于还款。双方对方荣忠于2013年1月2日还款260万元、2013年3月3日还款135万元，均无异议，有争议的是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所冲抵的是否本案债务，以及2014年方荣忠转账给案外人段绍译的30万元是否偿还本案债务。方荣忠认为，根据《出资转让协议书》的约定，本案债务已全部清偿。苏克对《出资转让协议书》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2012年12月2日双方还有其它借贷往来，该协议所冲抵的并非本案债务。按上述民事诉讼证据规定，苏克应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但其仅提供了一份2012年12月2日金额为1150万元的《借款合同》和一张1千万元的借据，无法证明双方还存在另外1千万元债务，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系为确定借款关系和金额而作出的举证责任分配，不适用于还款冲抵，故苏克的该项理由不能成立。因此，可认定方荣忠通过《出资转让协议书》，以其权益作价1千万元向苏克偿还本案债务。但苏克实际出借1400万元，方荣忠的累计还款还不足以全部偿还，且方荣忠对苏克仍持有1千万元借据未作出合理解释，故本案债务并未因《出资转让协议书》而全部清偿。因苏克认可方荣忠2014年转账给案外人段绍译的30万元系偿还本案债务，故计入还款金额。综上，还款金额应认定为1425万元。
关于借款利率。根据本案借款合同的约定，借款金额为1150万元，借期内月息20万元，故借期内月息利率为1.74%。借款合同对逾期利息和违约金的约定过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的规定，调整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即从2013年6月3日至起诉之日止按年利率22.4%计息，之后以尚欠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息。
根据上述借、还款的时间、金额及利率，方荣忠还应向苏克偿还借款本金1633200元、截至2015年6月6日的利息437000元，以及之后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清偿之日止的利息。详见附表。
综上，苏克的再审理由部分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湘13民终88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冷水江市人民法院（2015）冷民二初字第796号民事判决；
二、方荣忠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苏克返还借款本金1633200元及其利息（截至2015年6月6日的利息为437000元；从2015年6月7日至清偿之日，以16332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
三、驳回苏克的其它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74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4800元，共计149600元，由方荣忠负担109600元，苏克负担4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涂晓辉
审判员 曾 光
审判员 欧阳卓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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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助理沈雅
代理书记员熊珂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
第六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
附表：
计息起始日
欠本金
(万元）
|
还款
(万元）
|
还款/起诉时间
|
天数（天）
|
本期利息
(万元）
|
尚欠利息
(万元）
|
尚欠本金
(万元）
1
|
2012年12月2日
|
1400
|
2
|
2012年12月3日
|
1400
|
260
|
2013年1月2日
|
30
|
24.36
|
-235.64
|
1164.36
3
|
2013年1月3日
|
1164.36
|
135
|
2013年3月3日
|
59
|
39.84
|
-95.16
|
1069.20
4
|
2013年3月4日
|
1069.20
|
2013年6月2日
|
90
|
55.81
|
1069.20
5
|
2013年6月3日
|
1069.20
|
1000
|
2013年8月8日
|
66
|
43.91
|
-900.28
|
168.92
6
|
2013年8月9日
|
168.92
|
5
|
2014年2月13日
|
188
|
19.76
|
14.76
|
168.92
7
|
2014年2月14日
|
168.92
|
20
|
2014年2月23日
|
9
|
0.95
|
-4.29
|
164.63
8
|
2014年2月24日
|
164.63
|
5
|
2014年4月1日
|
36
|
3.69
|
-1.31
|
163.32
9
|
2014年4月2日
|
163.32
|
2015年6月6日
|
430
|
43.70
|
163.32
注：2013年6月2日前的本期利息，按所欠本金×0.0174/30×天数计算；2013年6月3日后的本期利息，按所欠本金×0.0224/360×天数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