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青民终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伟泽，男，汉族，1969年12月8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住山西省保德县桥头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威，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静秋，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世恒，男，汉族，1963年12月4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住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回民区锡林郭勒南路都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仁华，青海凡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边晨，青海凡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青海省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住所地：青海省西宁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地税小区。
法定代表人：李志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麻吉阳，青海姜有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青海仟盛矿业有限公司，组织机构代码：69850XXXX，住所地：西宁市城中区。
法定代表人：魏鹏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麻吉阳，青海姜有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于航，男，汉族，公民身份号码：×××，住江苏省苏州市工业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麻吉阳，青海姜有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伟泽与上诉人赵世恒、原审第三人青海省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海泰公司）、青海仟盛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仟盛公司）、于航合同纠纷上诉一案，前由海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14日作出（2015）北民二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吴伟泽、赵世恒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9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吴伟泽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威、徐静秋，上诉人赵世恒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仁华、姜边晨，原审第三人海泰公司、仟盛公司、于航的委托代理人麻吉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伟泽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吴伟泽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赵世恒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关于吴伟泽已退还赵世恒为履行2013年11月8日的《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11.8合同）的转让款29212727元，故而11.8协议已实际终止履行的认定错误，吴伟泽放弃11.8协议约定的价款8188万元而履行《青海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9.15合同)约定的价款6000万元不符合逻辑；一审法院关于吴伟泽、赵世恒已对铁迈煤矿资产转让重新作出了约定故而11.8合同已无履行必要的认定错误，因卓信公司在9.15合同作出后的同日即出具承诺书，承诺9.15合同只是为了公司股权转让完善手续使用，合同价款以赵世恒去年底签订的为准，故一审法院对该承诺书未依法认定错误。一审关于赵世恒委托仟盛公司、于航代其收取款项的认定错误，当事人未提交任何书证来证明，仟盛公司、于航无任何依据的收取了吴伟泽的巨额款项且说明不了这部分款项的去向，则不排除返还给吴伟泽的可能，故一审法院认为仟盛公司、于航不是本案第三人的认定错误。
赵世恒辩称，首先、一审法院认为9.15合同的签订导致11.8合同终止，同时11.8合同属无效合同，11.8合同中，赵世恒向吴伟泽履行了部分合同价款，在9.15合同签订前后，吴伟泽还向赵世恒退还了2514万元；其次、关于11.8合同与9.15合同的关系，吴伟泽表明两合同是补充合同的关系，9.15合同是对采矿权的补充约定，而从合同的主体上看，9.15合同是股权转让，11.8合同是煤矿转让；11.8合同的出让方是吴伟泽，受让人是赵世恒，9.15合同出让人是王智斌、受让人是卓信公司，转让主体亦不同。请求：驳回吴伟泽上诉请求。
海泰公司、仟盛公司、于航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对本案第三人的认定，不应为本案第三人，对于资产转让款的事实，赵世恒与原审第三人已经认定，第三人与交易行为无关联性。
赵世恒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改判11.8合同无效，驳回吴伟泽的诉讼请求。事实理由：2006年，阿书艳与青海伟泽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签订转让协议，故取得铁迈煤矿财产权的主体应是伟泽公司，而不是吴伟泽本人，故吴伟泽无权签订11.8合同，11.8合同应属无效。赵世恒与吴伟泽签订11.8合同的目的就是取得铁迈煤矿的采矿权，一审法院认定铁迈煤矿的采矿权一直由海泰公司持有，并未转让的认定错误。一审法院未认定11.8合同终止不妥，2014年9月15日，吴伟泽授权王智斌将铁迈煤矿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转让给了青海卓信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信公司），并办理了变更登记，一审法院仅认定11.8合同实际终止履行，未认定合同终止存在不妥。
吴伟泽辩称，-一审判决关于对赵世恒的错误认定是法律适用判断，不是事实错误。赵世恒认为无吴伟泽无采矿权，进而认为11.8合同无效，但本案不涉及铁迈煤矿财产权的转让，公司收购的财产权与本案无关。采矿权一直归属海泰公司，本案并不不涉及采矿权。11.8合同的转让是公司控股权、股权变动，不涉及法人财产权的变动。赵世恒无法明确观点，认为11.8合同终止与认为合同无效相互矛盾，合同履行终止是违约，对方存在违约，赵世恒可以主张违约，行使抗辩权，合同履行状态的终止与权力义务的终止是不同的。11.8合同是关于公司并购的权利义务的合同，9.15合同是配合11.8合同订立的股权变动的合同。
海泰公司、仟盛公司、于航认为此节与第三人无关，故不发表答辩意见。
吴伟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赵世恒支付原告13000000元资产转让款；2、本案诉讼费由赵世恒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5年10月14日青海省国土资源厅与海泰公司签订了《采矿权出让合同》，海泰公司取得了海北州铁迈煤矿采矿权，阿书艳作为海泰公司法定代表人签订了本合同，但此时海泰公司并未依法登记成立。2006年10月23日阿书艳以海泰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与青海伟泽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签订《青海海北铁迈煤矿转让协议》，吴伟泽作为伟泽公司法人签订了该协议，并已个人名义支付了全部转让款，取得了海泰公司100%所有权。2012年10月15日由本案吴伟泽及其妻子郭瑞林取得了青海省工商局核发的编号为（青工商）登记名预核准字（2012）第2229号”青海省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2013年11月8日，吴伟泽与赵世恒签订了《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吴伟泽将其合法持有的海泰公司铁迈煤矿自愿一次性转让给赵世恒，赵世恒自愿受让甲方转让的铁迈煤矿及其所有关联资产。资产转让款总额为人民币81888800元，并约定了资产转让款支付期限：1.在本协议生效当日，付定金500万元；2、本协议生效30日内，付款16888800元；3、2014年6月份前，付款10000000元；4、2015年4月份前，付款10000000元；5、2015年10月份前，付款10000000元；6、2016年4月份前，付款10000000元；7、2016年年底前，结清余款20000000元。协议签订后赵世恒向吴伟泽支付了资产转让款29212727元。2014年1月1日，吴伟泽指派王智斌在门源县工商局为成立海泰公司申请了工商登记，注册资本为1000000元，王智斌一人持有该公司100%股份。2014年6月28日，王智斌出具证明，证明”海泰公司铁迈煤矿转卖给赵世恒的转卖合同是我本人代替吴伟泽签字，法人是代吴伟泽所承担。所有产权归吴伟泽所有，公司煤矿的债权债务与本人无关”。2014年8月26日海泰公司将注册资本变更为56000000元。2014年9月15日王智斌与青海卓信实业有限公司签订了《青海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1、甲方（王智斌）将合法持有的海泰公司100%的股权自愿一次性转让给乙方（卓信公司），乙方（卓信公司）自愿受让甲方（王智斌）转让的海泰公司100%的股权及其所有关联资产（铁迈煤矿）；2、股权转让款总额为人民币60000000元。协议还约定股权转让款支付期限及其他权利义务。同日，卓信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内容为：”本合同只是为了公司股权转让完善手续使用，合同价款以赵世恒去年底签订的为准。特此承诺！”。根据该协议，海泰公司股东由王智斌一人持有100%股份变更为卓信公司100%持有。
另查明，2014年9月至2014年12月期间，吴伟泽通过赵世恒指定的付款账户仟盛公司、于航，向赵世恒退还了履行2013年11月8日双方签订的《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资产转让款29212727元。仟盛公司、于航仅为赵世恒接受吴伟泽退款的指定收款人。2014年9月23日至2014年12月18日卓信公司通过王智斌向吴伟泽支付履行《青海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资产转让款29212727元，对以上付款事实，原、被告双方在庭审中均予以认可。
关于吴伟泽、赵世恒于2013年11月8日签订的《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吴伟泽通过2006年10月23日阿书艳与青海伟泽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签订《青海海北铁迈煤矿转让协议》，获得了海泰公司财产所有权，但铁迈煤矿采矿权一直由海泰公司拥有，并未转让，吴伟泽、赵世恒签订的《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只是对公司资产的转让，并未违反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应予确认。
关于吴伟泽要求赵世恒支付资产转让款13000000元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吴伟泽、赵世恒签订的《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赵世恒应按协议约定的支付期限向原告支付资产转让款，扣除已经支付的29212727元，至起诉之日，赵世恒还应支付吴伟泽资产转让款12676073元及滞纳金。但吴伟泽已经退还赵世恒为履行11.8协议支付的转让款29212727元，应视为该协议已经终止履行。2014年9月15日，王智斌与卓信公司签订了《青海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卓信公司向王智斌支付了履行该协议的转让款29212727元。从王智斌的当庭证言和书面证明，都证明王智斌是受吴伟泽指派对海泰公司进行了工商登记，代持吴伟泽的海泰公司100%股份，故王智斌实为海泰公司名义股东，吴伟泽作为海泰公司实际股东也已经当庭承认确已收到了该笔转让款，故吴伟泽为海泰公司的隐名股东身份应予确认，且两份协议出让的标的物为同一标的物。一审法院认为，吴伟泽作为海泰公司实际股东，赵世恒作为卓信公司股东，自王智斌与卓信公司签订的《青海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后，吴伟泽、赵世恒已经对铁迈煤矿资产转让重新做了约定。故2013年11月8日吴伟泽与赵世恒签定的《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已无必要履行，且吴伟泽已经退还赵世恒为履行该协议支付的转让款29212727元，应视为该协议已经实际终止，吴伟泽再向赵世恒索要资产转让款显属不当，故对吴伟泽请求赵世恒支付13000000元资产转让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另，关于吴伟泽追加海泰公司、仟盛公司、于航为本案第三人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在庭审中已证实海泰公司、仟盛公司、于航与案件无利害关系，故海泰公司、仟盛公司、于航不是案件第三人。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吴伟泽、赵世恒于2013年11月8日签订了《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但该合同已经实际终止，已无履行必要，吴伟泽再向赵世恒索要资产转让款显属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吴伟泽要求赵世恒支付13000000元资产转让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9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吴伟泽承担。
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中”2014年9月至2014年12月期间，吴伟泽通过赵世恒指定的付款账户仟盛公司、于航，向赵世恒退还了履行2013年11月8日双方签订的《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资产转让款29212727元。仟盛公司、于航仅为赵世恒接受吴伟泽退款的指定收款人。2014年9月23日至2014年12月18日卓信公司通过王智斌向吴伟泽支付履行《青海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资产转让款29212727元，对以上付款事实，原、被告双方在庭审中均予以认可”不予认定，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阿书艳证人证言中载明”我叫阿书艳，……2005年6月份，在青海省工商行政管理局预核准了‘海泰公司’的名称，因当时青海省的政策规定，煤矿没有安全生产许可证等文件，工商局就不核发《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故直到转让给吴伟泽时营业执照也未办理下来……”。2005年8月1日，青海省国土资源厅作出青国土资矿转字（2005）第5号批复，内容为：准予海北州铁迈煤矿采矿权转让给海泰公司，60日内办理采矿权变更登记手续。2005年10月14日，青海省国土资源厅作为出让人与受让人海泰公司签订《采矿权出让合同》，约定海泰公司取得铁迈煤矿采矿权，采矿权经评估总价款为83.55元，该采矿权不得擅自转让，若转让，必须经登记管理机关批准，依法办理转让手续后方能转让，海泰公司法定代表人阿书艳签字，因海泰公司未注册成立，故没有海泰公司盖章。
2012年2月13日，门源县国土资源局向海泰公司颁发门政国用（2012）第28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书，划拨工业用地158672平方米，地点在青海省门源县青石嘴南8公里煤窑沟。
2012年10月15日由吴伟泽及其妻子郭瑞林取得了青海省工商局核发的编号为（青工商）登记名预核准字（2012）第2229号”海泰公司”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
2013年11月8日，吴伟泽与赵世恒签订《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吴伟泽将其合法持有的海泰公司铁迈煤矿自愿一次性转让给赵世恒，赵世恒自愿受让甲方转让的铁迈煤矿及其所有关联资产。资产转让款总额为人民币81888800元，并约定了资产转让款支付期限。
2013年12月20日的委托付款协议书中甲方赵世恒、乙方吴伟泽，甲方签字处为徐贵发签字，乙方为王智斌签字，落款下方记载”门源县支行，王续兵”。
2014年1月1日，海泰公司申请工商注册成立公司，申请的法定代表人为宋德桂，发起人为王智斌，于振峰为监事，赵世恒为总经理。同年1月2日，海泰公司作出董事会决议，内容显示出席会议董事为宋德桂、赵世恒、于志伟、李志伟、赵西锦，并作出宋德桂出任董事长的决议。
2014年1月27日，海泰公司注册成立，取得营业执照，股东为王智斌，法定代表人宋德桂，董事会成员：宋德桂、于振峰、赵世恒。2014年8月22日的海泰公司章程显示董事会成员为赵世恒、于志伟、李志伟、赵西锦、徐贵发，公司决定聘任于振峰为监事。2014年8月26日，海泰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李志伟，公司股东仍为王智斌，公司注册资本变更为56000000元，董事会成员变更为李志伟（董事长）、于振峰（监事）、赵世恒（总经理）、于航、徐贵发、赵西锦。
2014年7月2日，赵世恒出具承诺书：承诺2014年7月31日前将所购矿款1000万元付清，但前提是海泰公司铁迈煤矿的相关手续移交清楚并完结。否则承担月利息5%的责任。2014年8月9日，赵世恒出具承诺书，承诺欠吴伟泽1000万元矿款及分期付款事宜，承诺人一栏载明”承诺人赵世恒，于志伟（代）”，于志伟曾于2014年3月6日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五份合计800万元的承兑汇票，每一份汇票的票号、到期日等。
2010年1月27日，仟盛公司注册成立，股东为宋德桂、赵世恒、李志伟，后股东变更为宋德桂、魏鹏刚。青海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在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司系统中登记该企业2013年度、2014年度报告中股东为赵世恒、宋德桂、李志伟。
2014年6月28日，王智斌出具证明，内容为：海泰公司铁迈煤矿转卖给赵世恒的转卖合同是我本人代替吴伟泽签订、签字，法人是代吴伟泽所承担。所有的产权全归吴伟泽所有，与公司煤矿的债权债务与我本人无任何关系。
2014年7月18日的移交清单《证件类》中移交人为王续兵，接收人为徐贵发。2014年7月23日的交接单中移交人为王续兵，接收人为徐贵发。
2014年9月1日，卓信公司注册成立，法定代表人李志伟，股东为赵世恒、于航、李志伟，赵世恒出资1290万元，于航出资1260万元，李志伟出资450万元。
2014年9月15日王智斌与卓信公司签订了《青海海泰煤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1、甲方（王智斌）将合法持有的海泰公司100%的股权自愿一次性转让给乙方（卓信公司），乙方（卓信公司）自愿受让甲方（王智斌）转让的海泰公司100%的股权及其所有关联资产（铁迈煤矿）；2、股权转让款总额为人民币60000000元。协议还约定股权转让款支付期限及其他权利义务。同日，卓信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内容为：”本合同只是为了公司股权转让完善手续使用，合同价款依然以赵世恒去年底签订的为准。特此承诺！”
2014年10月10日，海泰公司章程显示董事会成员赵世恒、于航、李志伟、赵世恒、赵西锦、徐贵发，于振峰为监事，
2014年10月22日，海泰公司股东由王智斌变更登记为青海卓信实业有限公司。
2014年12月21日，海泰公司章程载明董事会成员为赵世恒、于志伟、李志伟、赵西锦、徐贵发，于振峰为监事。
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院归纳以下争议焦点并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2013年11月8日吴伟泽与赵世恒签订11.8合同的效力问题
本院认为，《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除按照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二)已经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上述法条规定了采矿权的几种转让情形及条件，采矿权转让必须经过矿山企业主管部门依法批准，否则不发生效力。实践中还存在一种情形，即民事主体约定转让矿山企业所有资产、股权（包括采矿权），但又不符合采矿权转让条件，实际履行中也未转让采矿权，采矿权主体并未发生变更，合同当事人履行的也仅是公司股权及相关资产的变更，此种情况下民事主体之间签订的合同应属有效。本案中，吴伟泽与赵世恒签订《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约定吴伟泽将其在海泰公司铁迈煤矿的所有关联资产转让给赵世恒，第十一条虽约定铁迈煤矿矿权转让产生的税款全部由赵世恒承担，但双方在转让范围中并未明确包括采矿权，即便转让范围包含采矿权，也因铁迈煤矿的采矿权主体为海泰公司，只有海泰公司才有权在符合法律规定条件下转让采矿权，吴伟泽与赵世恒签订企业所有关联资产的转让协议并不当然发生采矿权转让的法律后果，吴伟泽与赵世恒对于转让协议的履行并不会导致采矿权主体的变更，事实上双方履行的也仅是公司股权及除采矿外的其他关联资产的转让，一审中双方无异议的2013年12月20日甲方为赵世恒、乙方为吴伟泽的《委托付款协议书》中也载明乙方即吴伟泽将其所有的海泰公司及其铁迈煤矿的全部股权让与甲方赵世恒，即双方均认可转让的是股权而并非采矿权，故2013年11月8日吴伟泽与赵世恒签订《铁迈煤矿矿权转让协议》为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
关于赵世恒一方提出吴伟泽无权与赵世恒签订转让协议的问题，本院认为，吴伟泽与原海泰公司发起人阿书艳签订转让海泰公司的所有资产时，海泰公司已取得工商局核准名称，但未正式注册成立，阿书艳以海泰公司名义与吴伟泽签订海泰公司及铁迈煤矿资产转让协议，因公司未成立，实际上阿书艳转让的是其作为发起人、实际控制人的相关权利，吴伟泽付款也是支付给了阿书艳及其指定的人，吴伟泽与阿书艳签订转让协议中虽然文头处甲方为伟泽公司，但签字为吴伟泽，没有公司印章，之后履行中也是吴伟泽个人在付款，所有投资均为吴伟泽个人投资，阿书艳在证言中也陈述转让给吴伟泽，吴伟泽还向工商局申请海泰公司企业名称并取得核准通知书，故吴伟泽通过其一系列付款、投资等行为成为了筹建中海泰公司的权利主体、实际控制人，故其有权与赵世恒签订转让协议，而本案的事实也是吴伟泽作为海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一直在从事相关民事活动，而赵世恒一方也一直在向吴伟泽个人发生经济关系，认可吴伟泽的权利主体地位，故赵世恒此节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11.8合同是否终止履行的问题
吴伟泽认为，双方一直履行的是11.8合同，并非2014年9月15日王智斌与卓信公司签订的9.15合同，王智斌仅为登记股东，实际出资人为吴伟泽，卓信公司是赵世恒为履行11.8合同专门成立的公司，9.15合同为办理手续减少税金所用，赵世恒应当按照11.8合同来履行义务，11.8合同并未终止履行。
赵世恒认为，11.8合同无效，双方履行的是9.15合同，合同价款也应认定为6100万元。
本院认为，11.8合同与9.15合同除价款外其他内容基本相同，故该争议焦点的实质是认定11.8合同与9.15合同的关系问题，现从以下几方面分析认定：
首先，本案涉及多个民事主体，各主体之间关系复杂。2013年11月8日吴伟泽与赵世恒签订转让协议，而案涉时间段2013年、2014年本案第三人仟盛公司的股东为赵世恒、宋德桂、李志伟，2014年1月1日海泰公司申请工商登记的法定代表人为宋德桂，于振峰为监事，赵世恒为总经理，同年1月27日海泰公司工商登记股东为王智斌，法定代表人宋德桂，董事会成员：宋德桂、于振峰、赵世恒。2014年8月22日的海泰公司章程显示董事会成员为赵世恒、于志伟、李志伟、赵西锦、徐贵发，于振峰为监事。2014年8月26日，海泰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李志伟，公司股东仍为王智斌，董事会成员变更为李志伟（董事长）、于振峰（监事）、赵世恒（总经理）、于航（本案第三人）、徐贵发、赵西锦。2014年9月1日卓信公司注册成立，法定代表人李志伟，股东为赵世恒、于航、李志伟，赵世恒出资1290万元，于航出资1260万元，李志伟出资450万元。2014年12月21日，海泰公司章程载明董事会成员为赵世恒、于志伟、李志伟、赵西锦、徐贵发，于振峰为监事。从上述相关主体的身份及关系分析，赵世恒、于志伟、李志伟、于航、徐贵发、仟盛公司、卓信公司均为关联利益主体。
其次，从合同的履行情况看，11.8合同签订后，吴伟泽应按约移交海泰公司及铁迈煤矿的资产，赵世恒应按约按期支付转让款，一审中赵世恒对吴伟泽所举的资产移交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对吴伟泽将关联资产交付其所有的事实无异议，即吴伟泽已按合同约定履行了其义务，赵世恒已支付转让款2000多万元（其中有于志伟支付的承兑汇票），双方均已按照合同开始履行各自的义务。11.8合同签订后，吴伟泽亦开始退出海泰公司的管理，赵世恒于2014年1月已进入海泰公司管理层成为总经理，相关关联利益主体宋德桂、李志伟、于志伟、于航等亦前后进入海泰公司管理层，吴伟泽已将海泰公司及其所属的铁迈煤矿管理权移交给赵世恒及其关联利益主体，公司的股东为王智斌一人，王智斌在一审中出庭说明其为名义上的登记股东，实际控制人为吴伟泽，赵世恒也认可王智斌接受吴伟泽的授权签订9.15合同，同时结合吴伟泽提交的对海泰公司的相关投资凭据、赵世恒对吴伟泽的付款情况以及9.15合同签订后向吴伟泽付款的情况，王智斌的陈述应予采信。
2014年9月1日卓信公司注册成立，股东为赵世恒、于航、李志伟，同年9月15日，王智斌与卓信公司签订转让股权协议，而王智斌是受海泰公司实际控制人吴伟泽委托签订协议，最终股权登记在了股东为赵世恒、于航、李志伟的卓信公司名下，该合同约定单价为6100万元，其余内容与11.8合同内容基本相同，合同签订同日卓信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承诺：该合同只是为了办理股权手续所用，合同价款仍以去年年底赵世恒签订的合同价款为准。故吴伟泽已经按照约定将海泰公司的股权转让到了赵世恒的关联公司卓信公司名下，该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与赵世恒亦为关联利益关系，且卓信公司明确承诺9.15合同仅是为了办理股权手续所用，价款以赵世恒签订的11.8合同为准，故赵世恒与吴伟泽签订11.8合同后将海泰公司股权转至卓信公司名下应为赵世恒的授意，而股权转至何主体名下为赵世恒的权利，吴伟泽根据赵世恒的授意选择将其海泰公司的股权转至卓信公司名下已经完成了对11.8合同的义务履行，当事人实际履行的就是11.8合同，9.15合同只是为了履行11.8合同中赵世恒一方应得股权所需。
从双方的付款情况看，2014年9月15日签订9.15合同后，卓信公司于同年9月23日向王智斌付款221.2727万元，王智斌同日即将该笔款项转付吴伟泽，吴伟泽将该笔款项同日付给了王续兵，王续兵于同日将185万元又转回至仟盛公司，9月24日将36.2727万元支付给了卓信公司股东赵世恒；同年9月24日卓信公司转账支付王智斌350万元，同日王智斌将该笔款项转付吴伟泽，同日吴伟泽转付给了卓信公司股东于航；9月25日卓信公司转账支付王智斌350万元，王智斌又付给了吴伟泽，吴伟泽又将350万元付回给了于航；9月25日卓信公司付给王智斌150万元，王智斌转付至吴伟泽处，吴伟泽又将150万元付回至于航；9月26日卓信公司分别付款350万元、150万元，同样又于同日转账付回至于航处；9月28日再以同样的方式卓信公司分别付款350万、150万，同日经王智斌、吴伟泽付回至处，9月28日卓信公司付款150万，同样于同日又付回至于航处；9月29日卓信公司向王智斌付款300万，王智斌转给了吴伟泽，吴伟泽又转回至卓信公司股东赵世恒处；11月5日卓信公司向王智斌付款300万，王智斌转给了吴伟泽，吴伟泽又转回至卓信公司股东于航处；10月10日卓信公司付给了王智斌100万，王智斌转账付给吴伟泽，12月18日，卓信公司付给王智斌200万，王智斌第二日付给了吴伟泽，最后两笔未返还给卓信公司股东，付款至吴伟泽的账号与前述付款至吴伟泽账号不同。吴伟泽认为上述款项往来可以证明9.15合同并未履行，支付的款项中除最后两笔是履行11.8合同之外，其余均又返还给了卓信公司，赵世恒一方认为上述吴伟泽返还的款项返还的是11.8合同的付款，本院认为，从上述转账付款情况看，9.15合同签订后，卓信公司付的2621.2727万元中的每一笔款项均以同样金额大部分于同日返还给了卓信公司的两位大股东赵世恒、于航，结合9.15合同签订同日卓信公司所做的承诺”本合同只是为了公司股权转让完善手续使用，合同价款依然以赵世恒去年底签订的为准。特此承诺！”，也可以认定9.15合同就是为了完善股权转让手续，吴伟泽返还的2621.2727万元就是返还的9.15合同卓信公司支付款项，9.15合同签订后的转账支付情况也是为了完善办理手续所用，9.15合同并未真正履行，当事人履行的仍然是11.8合同。
综上，11.8合同签订后，吴伟泽按约移交所有资产，及移交公司管理权，赵世恒亦支付了部分转让款，于航之父于志伟也以承兑汇票方式支付过转让款，赵世恒于2014年7、8月份仍承诺履行合同、支付欠付转让款，9.15合同仅是为了办理11.8合同中赵世恒一方享有的受让股权的权利所需，支付的2621.2727万元款项也是为了办理手续所需且已全部返还，当事人履行的仍然是11.8合同，11.8合同并未终止履行，一审法院关于11.8合同实际终止履行的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三）关于吴伟泽主张赵世恒给付1300万元转让款的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本案中，吴伟泽与赵世恒签订的转让协议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义务，吴伟泽已经移交资产、移交管理权、转让股权，赵世恒应当按期支付转让款，合同约定转让价款81888800元，合同签订当日支付200万元，协议生效后10日内付300万元，协议生效后30日内付16888800元，2014年6月份前付1000万元，2015年4月份前付1000万元，2015年10月份前1000万元，2016年4月份前付1000万元，2016年年底前付清余款2000万元。吴伟泽一审中于2015年4月份提交补充诉状主张赵世恒给付未按期支付的1300万元资产转让款，按合同约定截止2015年4月前赵世恒应给付到期转让款4188.88万元。
关于11.8合同已支付转让款情况，赵世恒作为付款方依法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一、二审中赵世恒均未提交11.8合同支付吴伟泽一方的付款证据，而吴伟泽一审中提交了赵世恒的付款凭据以及付款明细表，赵世恒对该组证据无异议，吴伟泽一审中代理人认为已付了2921.2727万元，二审中吴伟泽一方变更代理人，认为经核实一审中提交的付款明细表以及相关凭据，赵世恒已付吴伟泽应为2521.2727万元，二审中本院对上述证据进行了审查，相关付款凭据与明细表相互印证，经核实付款明细表已付款合计为2521.2727万元，二审庭审中赵世恒一方认为已付2656万元，本院认为，二审法院应对一审判决全面审查，经核实吴伟泽一审提交的付款明细表以及相关凭据，实际已付款数额应为2521.2727万元，且赵世恒一方作为已付款的举证责任方未提交直接付款的凭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依法认定赵世恒已付吴伟泽转让款2521.2727万元。
综上，2015年4月份前赵世恒应付吴伟泽转让款4188.88万元，已付2521.2727万元，欠付1667.6073万元，但吴伟泽现主张其中的1300万元，本院对其诉求予以准许，剩余款项367.6073万元可在剩余到期付款中另行结算。一审判决对第三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北民二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
二、赵世恒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吴伟泽转让款1300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99800元由赵世恒承担，吴伟泽预交的案件受理费99800元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索晓春
审判员 李 云
审判员 韩 辉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八日
书记员 王 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