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滨中民一终字第2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博兴县隆发钢构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博兴县兴福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左洪发，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王辉国，山东民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怀东。
委托代理人郝臣之，北京市君致（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董红艳，北京市君致（济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山东天信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淮河路79号。
法定代表人崔殿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纪立新，该公司副总经理。
上诉人山东省博兴县隆发钢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发公司）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博兴县人民法院（2014）博商初字第6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隆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辉国，被上诉人孙怀东的委托代理人郝臣之、董红艳，原审被告山东天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纪立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2012年11月12日，天信公司（甲方）代表人王长学、徐文明与隆发公司（乙方）代表人潘兴虎签订《山东天信集团有限公司5万吨精铜板带车间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28-53轴）》（以下简称《钢结构施工合同》）一份，约定：乙方承建甲方的5万吨精铜板带车间钢结构工程，施工期限90天，自具备进场施工条件起计算工期；工程总价款1119万元（一次性包死价），付款方式：1、地脚螺栓预埋完，钢柱全部进场付总造价的20%；2、钢梁全部进场付总造价的20%。5、工程竣工后付总造价的15%；6、留5%为质量保证金，在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一年内付清；该合同由天信公司、隆发公司分别加盖公章及双方的代表人签名确认。2013年3月20日、4月10日，孙怀东自认基于朋友潘兴虎的要求，代天信公司向隆发公司分别支付货款定金60万元（孙怀东经安志光账户转入董娟账户，孙怀东称董娟系隆发公司法定代表人左洪法之妻）、货款20万元（孙怀东账户转入董娟账户），合计80万元。隆发公司认可已收到上述款项，并分别向孙怀东出具交款单位为“山东天信钢带公司”的收据；另称款项系孙怀东代表天信公司以天信公司的名义交付，收据上载明的交款单位“山东天信钢带公司”，是因公司财务人员对天信公司的全称不了解所致，认可收到的80万元系天信公司支付。天信公司则称其2013年5月前未向隆发公司支付过款项。另查明，2013年5月，隆发公司基于隆发公司、天信公司签订的《钢结构施工合同》开始施工，现已竣工，工程款尚未结清，亦未对账，且对已支付的工程款数额存在争议。隆发公司称扣除已付工程款（含孙怀东支付的80万），天信公司尚欠156万元；天信公司称已付95%的工程款，但对其称已付的95%的工程款是否包含孙怀东支付的80万元未作明确回答，但庭后提交书面意见又称，已向隆发公司支付工程款9640127.21元，不含孙怀东主张的80万元；隆发公司、天信公司均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孙怀东与天信公司无合同及其他业务关系，天信公司对此认可，隆发公司称隆发公司、天信公司签订《钢结构施工合同》时，孙怀东系其公司的员工，代表隆发公司与天信公司商谈《钢结构施工合同》的签订事宜，并称潘兴虎仅是签订《钢结构施工合同》的中间人，并不是隆发公司员工。庭审中，孙怀东对潘兴虎让其垫资80万元，否认双方有书面协议，对如何约定垫资事宜也未能明确说明。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焦点是，孙怀东是否可以基于不当得利请求权要求隆发公司、天信公司返还80万元，即本案事实是否符合不当得利的法律构成要件。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利益，造成他人损失。对于孙怀东称基于隆发公司、天信公司间的《钢结构施工合同》代天信公司垫资，向隆发公司支付80万元，孙怀东及隆发公司均无异议，但孙怀东向隆发公司支付涉案款项时，依据隆发公司、天信公司之间的《钢结构施工合同》约定，天信公司支付工程款的时间未到即付款条件尚未成就，且孙怀东的该支付行为事先并未获得天信公司授权，事后也未得到天信公司追认，另天信公司也否认孙怀东系代其支付工程款。因此，在天信公司否认孙怀东代其支付工程款的情况下，涉案争议款项所对应的80万元工程款仍存在于隆发公司、天信公司之间，双方可依据《钢结构施工合同》的履行情况，在工程款结算过程中予以处理。另隆发公司收取涉案款项后，出具的收据载明的交款单位系“山东天信钢带公司”，并非天信公司，同时，天信公司也否认其与“山东天信钢带公司”为同一单位。综上，隆发公司收取孙怀东涉案款项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予返还。对于孙怀东向隆发公司支付的涉案款项，天信公司否认孙怀东系代其交付，且也未因孙怀东的垫资行为获得利益，故孙怀东诉请其承担责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判决如下：一、山东省博兴县隆发钢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孙怀东80万元；二、驳回孙怀东对山东天信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山东省博兴县隆发钢构有限公司负担。
宣判后，隆发公司不服上诉称，一、上诉人收取80万元有合法理由。2012年11月12日，上诉人与天信公司签订了《钢结构施工合同》，2013年3月20日、4月10日上诉人收到天信公司的定金60万元、货款20万元，该款系孙怀东交付于上诉人，称该80万元即为施工合同中山东天信公司交付的定金和货款。在收据上载明交款单位“山东天信钢带公司”是因公司财务人员对天信公司名称不了解形成的笔误。因上诉人与天信公司有合同关系，上诉人收取其定金和货款有事实依据。二、上诉人收取80万元未形成不当得利。上诉人收到被上诉人交付的80万元时，被上诉人称是天信公司交付的定金和货款，并未提及垫资的问题。上诉人将该款全部用在了天信公司的工程上，系正当收取工程中的款项，没有不当得利。三、即使被上诉人未得到天信公司的授权委托，上诉人收到的80万元也属于物权法上规定的善意取得，一审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80万元无法律依据。四、被上诉人系上诉人的业务副总，在涉案工程中系业务经办人。被上诉人在涉案工程中弄虚作假，侵害了公司的合法权益，上诉人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孙怀东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孙怀东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认可被上诉人垫付的80万元是天信公司支付，但是上诉人施工完毕后没有从天信公司的付款中扣除80万元，应当将该款返还被上诉人。如上诉人能够说明该款已经从天信公司的付款中扣除，应当由天信公司来退还。天信公司不认可该笔款项，其向上诉人结算付款的时候，也没有把80万元结算进去，所以该款上诉人明知是为天信公司垫付，如果天信公司认可则由天信公司返还，如果天信公司不认可则由上诉人返还。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山东天信集团有限公司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依据天信公司与上诉人约定的付款方式，在2013年5月19日隆发公司钢柱进场前，我方无义务向上诉人交纳定金、工程款等任何款项，更未委托任何人代为付款。上诉人所收80万元为安志光向董娟汇款，与天信公司无关。天信公司与上诉人签订的合同建设单位名称、公章均清晰准确，不存在笔误，与我公司无关。上诉人收取80万元构成不当得利，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法律规定，应予返还，一审适用法律正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涉案80万元是否符合不当得利的法律要件，应由何主体承担返还不当得利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根据该规定，不当得利应当符合一方取得利益、他方利益受损、取得利益和他方利益受损之间有因果关系、取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四个要件，承担返还义务的主体即为获得不当利益的主体。在本案中，隆发公司和天信公司在孙怀东给付该80万元款项中是否受益，是区别其是否承担返还不当得利义务的标准。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隆发公司和天信公司签订《钢结构施工合同》，天信公司作为法人，应当以其自己的财产履行付款义务。如天信公司因孙怀东的付款行为减免了付款义务，则该付款行为的利益由天信公司取得；如天信公司未因孙怀东的付款行为减免付款义务，则天信公司未在该付款过程中受益，该付款行为的利益应视为由隆发公司取得。因此本案争议焦点的核心即为天信公司是否因孙怀东向隆发公司支付80万元款项减免了其在《钢结构施工合同》中的付款义务。
通过本案庭审，可以确认的事实有：孙怀东、隆发公司均主张涉案款项系为天信公司垫付的工程款；隆发公司收到涉案款项后开具了付款人为“山东天信钢带公司”的收据，该公司名称虽与天信公司不符，但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且各方当事人承认“山东天信钢带公司”并不存在；天信公司至今并未按照合同约定向隆发公司全额支付1119万元工程款；天信公司、隆发公司均认可涉案工程尚未最终对账、结算，且均主张未付工程款数额大于80万元。基于以上事实，虽然隆发公司与天信公司对已给付的工程款是否包括该80万元陈述不一，但隆发公司认可涉案80万元系天信公司所付工程款，即受到了对同数额（80万元）款项不得再向天信公司主张的约束，天信公司由此获得了从其应履行的付款义务中扣除80万元的利益，应当将天信公司视为涉案80万元给付中的受益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一条规定：“债权人可以拒绝债务人提前履行债务，但提前履行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除外。债务人提前履行债务给债权人增加的费用，由债务人负担。”因此法律并不禁止债务的提前清偿，孙怀东向隆发公司转账80万元早于天信公司应付款时间，不能成为否认天信公司受益事实的事由。原审法院以转账时间认定涉案款项并非天信公司付款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天信公司一审中称其已支付95%的工程款，后又陈述称已支付工程款9640127.21元，二审中又称其已支付工程款9629284元，三次陈述均不一致，且其自认的未付款数额大于80万元，其支付工程款的事实不能证实其主张的未在该80万元给付过程中受益的事实。天信公司主张因隆发公司违约未付工程款不应再支付，该主张的实质为天信公司将隆发公司对天信公司的违约责任与天信公司对隆发公司的买受人付款债务相抵销，属于债的抵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抵销不得附条件或者附期限。”天信公司主张《钢结构施工合同》尚未结算，亦未举证证实其抵销债务的通知到达隆发公司，本院对其该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涉案80万元款项虽由孙怀东支付给隆发公司，但孙怀东、隆发公司均认可涉案款项系天信公司付款，在此基础上隆发公司具备取得涉案款项的合法事由，不构成不当得利。天信公司主张孙怀东代其付款未获得授权或追认，但不影响其基于该付款的事实及隆发公司对涉案款项性质的认定受益的客观实际，天信公司可在涉案《钢结构施工合同》的结算过程中减免80万元的付款义务，但其无合法事由取得该利益导致孙怀东的利益受到损害，应当将所受利益返还孙怀东。天信公司主张未付工程款与违约责任相抵，与其主张的工程尚未结算相矛盾，且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发出了抵销债务的通知，其主张不能成立。天信公司可在与隆发公司的结算过程中，再进行债务抵销并向隆发公司主张权利，本案中不予审查处理。原审法院认定受益人错误，导致确定返还义务主体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博兴县人民法院（2014）博商初字第643号民事判决；
二、原审被告山东天信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孙怀东800000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孙怀东对上诉人山东省博兴县隆发钢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原审被告山东天信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现文
审 判 员 王 琳
代理审判员 刘 洋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纪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