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8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远达建设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莫曙光。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毛炬东。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戚文仙。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章丽鸿。
上诉人浙江远达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达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戚文仙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3）杭拱半商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因疑难复杂，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4年5月20日，远成公司向戚文仙出具收款收据一份，载明借款20万元。2004年5月20日，戚文仙向衢州市衢江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衢江信用联社）贷款20万元，贷款到期日为2005年5月19日；2006年5月18日，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20万元，贷款到期日为2007年5月8日。2006年8月31日，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20万元，贷款到期日为2007年8月30日；2007年8月24日，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20万元，贷款到期日为2008年8月10日；2008年9月28日，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20万元，贷款到期日为2009年9月10日；2009年10月28日，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20万元，贷款到期日为2011年4月20日，贷款月利率为9‰，借款用途为债务落实。戚文仙陈述，上述贷款实际只有20万元，均系远成公司因经营需要，要求其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后交给远成公司使用，由远成公司负责还本付息，每一笔贷款到期后都是由远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戚贤文与银行联系好之后，让其到银行办理转贷手续的。2008年10月7日，经工商管理部门核准登记，远成公司企业名称变更为远达公司。2009年5月，经工商管理部门核准登记，远达公司法定代表人由戚贤文变更为楼慧敏。另，远达公司因与衢州市衢江区周家乡中心学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曾于2012年2月向衢州市衢江区人民法院起诉，即（2012）衢民初字第94号案件，戚贤文以远达公司的工作人员的身份作为远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参加该案诉讼。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远成公司于2008年10月7日经工商部门核准登记名称变更为远达公司，依法远成公司的有关权利义务应由远达公司继受和承担。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一、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戚文仙有无交付借款？二、如戚文仙已经交付借款，远达公司是否已经归还？三、如远达公司尚未归还借款，则除了借款本金之外，是否还应支付利息？利息的金额是多少？一、关于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的问题。1、远达公司虽然否认与戚文仙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但是远成公司出具给戚文仙的收款收据，载明款项性质为借款，因此，可以认定戚文仙与远成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2、关于戚文仙有无交付借款的问题，首先，从款项的来源上，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可以确认戚文仙于2004年5月20日首次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20万元，远成公司于当日出具了收款收据载明借款20万元。据此可见，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的时间与远成公司出具收款收据的时间吻合。其次，根据戚文仙提供的衢江信用联社收贷凭证和现金日记账，可以佐证前述贷款的利息是由远成公司在支付的。远成公司代为支付贷款利息的行为表明，其已收到了戚文仙交付的借款，否则，其又何需代付贷款利息？第三，上述远成公司代付利息的事实，与戚文仙有关“远成公司因经营需要，要求其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后交给远成公司使用，由远成公司负责还本付息”的陈述，能够相互印证。第四，远达公司虽否认本案借款，但在审理过程中，其提交了记账凭证试图证明本案借款已归还，虽然该记账凭证因尚不能证明其已归还借款的事实，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但是，该记账凭证却从另一方面表明本案借款已实际发生的事实，因为，如果借款事实未实际发生过，又何需归还？综上，法院认定戚文仙已将借款20万元交付给远成公司。3、根据戚文仙的陈述，其向衢江信用联社的每一次贷款，均是戚贤文与衢江信用联社联系好后，由其到衢江信用联社签字办理转贷手续的。虽然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的最后一次贷款发生于2009年10月28日，是时远成公司名称已变更为远达公司，法定代表人亦已于2009年5月由戚贤文变更为楼慧敏。但是，没有证据表明在2009年10月28日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20万元并将该款交于戚贤文时，已经知道戚贤文已不是远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股东，也没有证据表明戚文仙已经知道戚贤文已无权代表远达公司。事实上，直至2012年2月时戚贤文仍以远达公司的工作人员身份作为远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对外进行诉讼活动，因此，戚文仙根据双方自2004年以来形成的交易习惯，有理由相信戚贤文在当时仍有权代表远达公司。在没有证据表明戚文仙与戚贤文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损害远达公司利益或戚贤文涉嫌骗取银行贷款等情形下，戚贤文上述行为的后果理应由远达公司承担。综上，法院认定戚文仙与远达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且已交付借款20万元的事实。二、关于远达公司是否已经归还借款的问题。远达公司主张，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的贷款自2004年开始发生，历经多年，而银行贷款均是有期限的，故该贷款应当已经还清。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因此，远达公司应对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的20万元贷款已经由其归还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其既未能举证证明在历年转贷过程中曾由其归还过贷款，也未能举证证明该贷款目前已由其还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而事实上，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的贷款尚有本金20万元未能归还。并且，即使在历年转贷过程中远达公司曾归还过贷款，因转贷之后的贷款仍由其取得，其仍负有按约定代为归还贷款的合同义务。因其未能按约代为归还贷款，戚文仙现诉请远达公司直接归还借款，依法应予支持。远达公司应归还的借款本金为20万元。三、关于远达公司是否还应支付利息及利息的金额是多少的问题。戚文仙有关远成公司要求其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给远成公司使用并由远成公司支付贷款本息的陈述，与其提供的衢江信用联社收贷凭证和现金日记账等证据，能相互印证，可以证明双方达成合意由远成公司负责归还贷款利息的事实。因远达公司未能按约代为支付贷款利息，戚文仙现诉请远达公司按照其与衢江信用联社签订的借款合同约定的利率即月利率9‰计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该院于2014年12月16日作出如下判决：远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戚文仙借款本金20万元，并支付自2009年10月29日起至借款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9‰计算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462元，由远达公司负担。
上诉人远达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诉争借款如果成立，至迟在2009年10月28日的贷款发放前因还贷而消灭，2009年10月28日的贷款资金是另一借款法律关系。（一）戚文仙于2004年5月20日出借的借款与2009年10月28日发生的贷款资金为不同性质的资金，原借款已归还。戚文仙在原审中陈述，自2004年5月20日至2009年10月28日从衢江信用联社的贷款是进行了数次“转贷”，并说明“前次贷款未实际归还”。戚文仙2008年9月28日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到期日是2009年9月10日；2009年10月28日再次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20万元，该笔贷款发放后，戚文仙在当月28日、29日通过提现及转账将贷款取走（余37.21元）。如果2008年9月28日的贷款没有归还，则2009年10月28日签订的贷款合同戚文仙是无法从其账户中提取资金的。因此，该笔贷款一定是还掉后再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由此推断：1.假如戚文仙自2004年5月20日借给远达公司的借款成立，那么该笔借款也因有资金向银行还贷而消灭。2.谁还的贷？戚文仙自认其没有去归还过贷款。那么排除戚文仙自己还贷，剩下的只有远达公司或戚贤文。但无论谁还，原来的借款也因此次还贷而消灭。原审法院认为远达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戚文仙自2004年以来的向衢江信用联社的贷款曾由其以自有资金归还过，以此推定需远达公司承担还款责任，其逻辑不成立。本案起始借款资金20万元来自衢江信用联社，证据证明该20万元贷款在2009年10月28日前已归还，并且戚文仙本人没有出钱归还，则对戚文仙而言，其还贷责任已解除，该笔贷款因有人替戚文仙代为清偿而消灭。（二）戚文仙2009年10月28日的贷款资金未再借给远达公司。戚文仙提供的证据及原审法院调取的证据表明，戚文仙贷款的资金没有再交付给远达公司，而原审法院认定贷款利息亦一直由远成公司支付，以此推断认定远达公司尚欠戚文仙借款20万元未归还。此推定偷换了一个概念，即“远成”与“远达”是前后两个不同经营时间段的公司，对“远成”公司在2009年5月20日前是否支付过该笔借款利息姑且不论，但“远达”公司自2009年5月20日起从未支付过利息，如果衢江信用联社此后收到过利息而戚文仙又未支付过，那只有是戚贤文在支付，而戚贤文的身份客观上来说代表其个人还是代表远成公司暂且不论，但原审法院混淆“远成”、“远达”在本案中不同时间段的差异，将远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支付利息的行为认定是代表“远达”公司的行为，这样的逻辑推理结果是，远达公司2009年5月20日变更法定代表人后，戚贤文仍可以“法定代表人”名义对外从事民事活动，其行为后果都由“远达”公司承担，这是原审法院对戚贤文的行为法律属性的认定。该认定违背了民法对法定代表人责任承担的规定。戚贤文在不担任远成公司法定代表人后，其行为应由其个人承担。因此，以戚贤文“支付利息”推定是远达公司支付的行为，进而推定远达公司认可该借款，以此判定该借款未归还不能成立。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在推定中缺漏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即戚文仙是否是“善意”的权利人。戚贤文在不担任法定代表人后，其行为能否代表远达公司，即表见代理是否构成、戚贤文转贷行为是否代表远达公司的行为。2009年9月10日到期的贷款由戚贤文支付还贷资金，而原审法院认为戚贤文的行为即代表“远达”的行为，进而认定远达公司对戚贤文的行为承担责任。原审查明戚贤文自2009年5月20日后未担任法定代表人，其也并非公司员工，此时公司早已从衢州迁至杭州，原审判决提到（2012）衢民初字第94号案件，认为戚贤文以远达公司工作人员身份作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参加诉讼，证明戚贤文具有“远达”公司工作人员的身份。该案诉争事项形成于股权变更前，按股权合作（转让）合同约定，此前的债权债务由戚贤文享有和承担。因此，远达公司为戚贤文方便参与诉讼（如无工作人员身份将无法出庭），故以此特定事项让戚贤文作为代理人参加诉讼，并且该身份对象也是向特定的法院表明，并不能证明远达公司承认其当时仍是员工。而戚文仙是否具有善意？退一步讲，即使戚文仙2009年10月28日将贷款资金再交付于戚贤文，则能否认定戚贤文收取款项的行为代表远达公司？戚文仙是否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戚贤文和远成公司没有关联？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戚文仙与戚贤文是亲兄妹，戚贤文一直在原公司住所地工作生活，与戚文仙有联系，从远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到戚文仙再次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有5个多月之久。这些事实说明，戚文仙知道远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更换且公司搬走了，曾向戚贤文而非远达公司催讨欠款。根据法律规定，戚文仙应该具备一个具有中等智力及生活经验的人的认知能力，显然戚文仙也具备该认知能力，其在2010年10月28日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戚贤文只代表个人。原审法院认为戚文仙有理由相信戚贤文在当时仍有权代表远达公司的认定违背了事实，也与证据认证的高度盖然性规则不符。四、本案真正事实是包括戚文仙在内的数个借款人，在第一次转贷时，贷款归还后又转贷借给戚贤文个人。在戚贤文转让股权时，戚菊仙将上述借款做平是对借款真实情况的反映。原审法院提到交易习惯，而本案借款的初次交易是由远成公司签发借条给出借人，而后戚贤文还款后再转贷所形成，该“交易习惯”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交易习惯恰恰不同，也即前后是两个不同的借款主体。因此，本案如果真有借款，也是戚贤文本人在借款、还贷、再借款，一直循环反复，否则包括戚文仙在内的众多借款人在公司搬走、法定代表人变更后，面对原审法院所认为的“属于巨大的金额”债权，从未向远达公司主张催讨，而只向戚贤文催款，并不符合逻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远达公司不承担还款责任。
被上诉人戚文仙辩称：一、关于借贷到底有几笔的问题。戚文仙与远成公司发生的借贷关系仅仅一笔。该次借款是因远成公司当时需资金周转，而以戚文仙的名义向衢江信用联社贷款，贷款直接由远成公司使用。所以远成公司当时出具了一张借据。该借款在远成公司使用过程中进行了多次转贷，转贷手续是由戚文仙办理，转贷资金是由公司负责筹借之后再归还他人。原审庭审中，戚文仙陈述过，当时有一批人专门为各个借款人提供转贷资金。戚文仙没有直接归还过贷款。衢江信用联社的贷款利息也是由远成公司在支付。原审中，戚文仙已经提交了远成公司的记帐凭证、现金日记帐，证明了款项的使用和支付情况。二、关于远达公司有无归还借款问题。远达公司将一笔借款分割成不同的时间段，认为是不同的借款，但该借款自始至终就是一笔。远成公司收取了借款之后没有向戚文仙归还过，也没有向衢江信用联社归还，导致戚文仙被衢江信用联社起诉，被法院判令归还该贷款。2009年远成公司已经更名，原公司的债权债务应由新公司继受。另外，原审审理过程中，因远达公司报案，公安机关也进行过调查，而经过该调查可以确认，借款情况真实，使用情况也真实。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正。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远达公司二审期间除申请对戚文仙所提供的2004年5月20日收款收据上“衢州市远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外，未向本院提供任何证据。因远达公司原审审理中未提出过该鉴定申请，且诉讼过程中提出过其已归还案涉借款的抗辩，故远达公司所申请的鉴定并无必要，对其申请本院未予准许。
被上诉人戚文仙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供任何证据。
本院经审理，除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原审法院在审理包括本案在内的多人分别诉远达公司民间借贷纠纷系列案件中，于2014年9月将有关线索移送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审查。该局经审查，认为戚贤文、戚菊仙没有犯罪事实，于同年12月8日作出不予立案通知书，并告知了原审法院。
本院认为：远达公司系由远成公司更名而来，主体同一，远成公司的行为即为远达公司的行为。关于本案借款是否实际发生的问题。戚文仙持有加盖了“衢州市远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及信用合作社现金交款单，该收据及现金交款单足以证明远达公司2004年5月20日向戚文仙借款20万元，另外，原审中，远达公司还提供公司记账凭证以证明本案借款已归还给戚文仙。故应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20万元的借款合同关系且戚文仙已实际交付该20万元借款。关于远达公司有无归还本案借款问题。远达公司虽主张本案借款已经归还，但其所提供的审计报告及远达公司记账凭证并不能证明该主张。远达公司上诉还主张，本案借款债务在2009年10月28日衢江信用联社的20万元贷款发放前因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的贷款归还而消灭。对此，本院认为，戚文仙出借给远达公司的款项来源于向衢江信用联社的贷款，该贷款到期后再历次进行续贷，最终实际贷到的本金仅一笔20万元，只有在远达公司实际代戚文仙最终清偿了20万元贷款的本息情况下，才能抵销远达公司欠戚文仙的20万元借款债务，从而达到消灭远达公司欠戚文仙20万元借款债务的效果。尽管戚文仙主张历次转贷时偿还到期旧贷的资金并非由其自己所出，但远达公司亦无证据证明该资金系由远达公司所出或者其因借入资金进行代偿而另外负有20万元的借款债务，而戚文仙关于有专门的人为借款人提供转贷资金，本案所涉偿还旧贷的资金来源于此，转贷出来的资金又归还给出借人的解释，具有一定可信性。故远达公司关于本案借款债务至迟在2009年10月28日衢江信用联社的20万元贷款发放前因戚文仙向衢江信用联社的贷款归还而消灭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另外，原审法院在审理中，已充分考虑到本案及相关系列案件的情况，将有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进行审查，但公安机关经审查作出了不予立案的决定。据此，原审法院判决远达公司向戚文仙承担还款责任并无不当。综上，远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62元，由上诉人浙江远达建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 迎 华
审 判 员 袁 正 茂
代理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沈 冰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