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鲁刑一终字第112号
原公诉机关山东省临沂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被告）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长安保险临沂支公司）。
住所地：临沂市开源路与金坛路交汇处西北角综合楼A1座
负责人王永民，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贾瑞亮，农民。2012年6月13日因涉嫌犯交通肇事罪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28日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被逮捕。现羁押看守所。
辩护人高辉，北京市华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汲川，山东鼎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害人暨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徐某甲，2012年6月11日因本案致轻微伤。系被害人徐某己之女。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朱某。系被害人徐某己之母。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徐某甲。系被害人徐某己之妻。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徐某乙。系被害人徐某己之子。
法定代理人徐某甲，系徐某乙之母。
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临沂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原审被告人贾瑞亮犯故意杀人罪、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徐某甲、徐某甲、徐某乙、朱某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二0一五年七月二十一日作出（2013）临刑一初字第3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附带民事被告长安保险临沂支公司和被告人贾瑞亮不服，分别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调查、讯问被告人，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认为本案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2年6月11日中午、晚上，被告人贾瑞亮与汲某、李某一起先后在山东省临沂市河东区一饭店、莒南县淮海路“豪门酒店”与他人吃饭、饮酒。当晚20时许，贾瑞亮酒后驾驶其鲁Q×××××“奇瑞”面包车，搭载汲某、李某沿225省道由南向北行驶至莒南县岭泉镇后左山村路段时，将在省道上收拾麦子的后左山村村民徐某甲撞倒，徐某甲之父徐某己见状，用手拍打前车挡风玻璃要求贾瑞亮停车，但贾瑞亮继续驾车前行，将徐某己卷入车底，并向北拖行160余米，致其重型颅脑及严重胸、腹腔脏器损伤而死亡，徐某甲构成轻微伤。次日被告人贾瑞亮到临沂市交警支队莒南大队投案。
上述事实，有经过以下庭审质证、确认的证据证实：
1、被害人陈述
徐某甲陈述，2012年6月11日晚8时许，我在村南北大街沿路东侧靠路沿石由南向北走时感觉身子被推一下就没知觉，醒来时已在医院，听别人说我让车撞了。
2、证人证言
（1）徐某甲证实，案发当晚我丈夫徐某己和女儿徐某甲去收拾晾在公路上的麦子，我在院里听见公路上有撞击声，出来见女儿仰躺在我家幼儿园门口路上，在她西南方二三米远有辆面包车停着，车头左前面还站个人，那人正伸两手拍那辆车，我朝那辆车喊“停下、停下”，我跟着车向北追几步，发现后面有辆“120”救护车赶紧回来，和邻居徐某丙把徐某甲抬上救护车，到县医院后我给丈夫打电话未通，凌晨四点多才知道他死了，当时只顾女儿，不知道徐某己被那辆面包车拖到北边了。出事后我让在我家玩的徐某戊开车追过那辆肇事车。
（2）徐某丙证实，当天晚饭后我在大街上时听到“嘭”的一声，接着又有刹车声，还有个男的说“下来、下来”，见一辆车正往北开，有个人挂在车左前侧，正用手拍车前玻璃，本村徐某己的女儿徐某甲躺在路中间，正好有辆“120”车路过，我便和徐某己的老婆抬徐某甲上车，一同去县医院。当时没看清什么样的车，光注意被撞的徐某甲了。
（3）徐某丁证实，当晚八时许在院门口听见“嘭”的一声和“吱吱”的刹车声，到大街见路上停辆面包车，什么颜色的没看清，车加速往北跑了。在跑之前见有一个人站在车左前侧喊“下来、下来”，车跑后站在车前的人不见了，徐某己的老婆喊“住下、住下”，徐某己的女儿躺地上，脸上淌很多血。他老婆见我过来就让我找人追车，我回家骑摩托车追到北面路口就不见了，往回走时见徐某己躺在他家北边二百米左右的地方，满身是伤，后来才知道站在车前喊“下来、下来”的是徐某己。
（4）徐某戊证实，当晚8时左右我在徐某己家院里喝茶，听外边“呼通”一声，他家属往外跑，我也跟着跑到大门口，见一辆车一停，车驾驶室附近有人用手拍车前玻璃，天黑没看清是谁，徐某己家属喊“快停下、快停下”，车停几秒钟就朝北开走了，她让我赶紧追，我开车没追上。后来我用手机拨打“110”、“120”。
（5）汲某证实，当天中午我和贾瑞亮、李某等人在河东区“广胜饭店”吃饭，我和贾瑞亮都喝约八两白酒。当晚贾瑞亮约了八个人在县城吃饭，我喝的白酒，贾瑞亮倒了白酒，他喝没喝、喝多少想不着，饭后走时他也有醉意，他开车，我坐副驾驶座，李某坐第二排，我和李某都喝多了，上车后睡了，不知到什么地方感觉一个急刹车，我身子前倾，头碰车上，睁眼见车左前方有个光膀子男的在招手，那男的两手都抬着，一手高一手低，低的那个手好像是抓车后视镜，高的那个手又像抬手又像拍车示意停车，试着车颠一下，也没停又往前走，到贾家庄村委办公室，我推摩托车走了。当时我喝多了睡迷迷糊糊的，没听见有人吆呼让我们停车。
（6）李某证实，案发当天中午、晚上与汲某、贾瑞亮等人饮酒的情节与汲某所证一致。另证实，我喝多睡着了，路上贾瑞亮出什么事不知道，后到贾家庄村委大院，好多左山村的过来说我们的车撞了人，还把我打了。
（7）梁某证实，案发当晚9时许听说李某喝多酒在村东便过去，在大街上遇辆白色面包车，下来七八个后左山村的人拦住我们，问李某干什么的，又问我是老贾家吗，我说是，他们就打我和李某，后来又来三四辆车二十多人，派出所的人来后那些人走了。他们说我丈夫贾瑞亮开车轧了人，让我说车和贾瑞亮在什么地方。第二天儿子贾俊升到河西边找到贾瑞亮，二人一起去交警队。
（8）张某甲证实，我是莒县公安局一名干警。案发当晚20时30分左右，我因公出发行至莒南县岭泉镇左山村附近，发现一名妇女由南向北追赶一辆面包车。当接近面包车时，从面包车底下滚出一团黑色物体，行近看是一男子，认为是一起交通肇事，便开启警灯追赶肇事车辆。当追至岭泉镇房家岭村东南，由于路面剧烈颠簸，造成全车断电（因车辆陈旧），无法继续追赶。车辆修好后，继续追赶至道口镇驻地东，遇到派出所出警人员，未发现肇事车辆，后返回现场，岭泉派出所、交警已到达现场。
（9）张某乙证实，我是莒南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司机。当晚20时50分左右，我到石莲子接病号，走到岭泉镇后左山村时，有个妇女在路上招手，我们见小女孩躺在路上，就把她拉回医院。
（10）解某、林某、许某、贾某甲、贾某乙、纪某、贾某丙证实，案发当天中午，与贾瑞亮等人在河东石拉渊村的“广胜饭店”吃饭，贾瑞亮喝约六两白酒又喝啤酒（多少不清），饭后贾瑞亮开车带着汲某、李某离开。
（11）贾某丁、王某甲、王某乙证实，案发当晚与贾瑞亮等人在莒南县“豪门酒店”吃饭，贾瑞亮喝酒的情况，并证实离开饭店时李某喝醉了，坐驾驶员后面的座位，汲某坐副驾驶位置。
3、勘验、检查笔录
（1）山东省莒南县交警大队2012年6月11日－12日的现场勘验检查笔录、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图及现场照片记载并显示现场位于南北走向的省道225线52公里＋500米路段，该道路无影响视线或行驶的障碍物，无道路交通标志和道路隔离设施，亦无夜间路灯照明。现场没有肇事车辆、驾驶人，仅发现当场死亡的徐某己一人，且勘查时发现现场遗留的制动痕迹起点处有部分散落的麦子。交警人员对现场痕迹物证之间的相互位置关系进行拍照固定，对现场南侧的制动痕迹的宽度及两条制动痕迹之间的距离拍照，对现场路面上可疑碎片进行提取。
（2）山东省莒南县交警大队临公（莒）勘（2012）K3713273000002012060122号现场勘验检查笔录详细记载了2012年6月11日21时10分，莒南县岭泉镇后左山村中央南北大街上中心现场的位置、多出拖拉状血迹的痕迹及尸体位置。
4、鉴定意见
（1）山东省莒南县公安局（莒）公（尸）鉴（法）字（2012）121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及照片记载、证实了死者徐某己尸体的损伤特征，分析符合外来暴力作用（象车祸中摔碰、挤压等）形成，并出具了徐某己符合外来暴力致重型颅脑及严重的胸、腹腔脏器损伤而死亡的鉴定意见。
（2）山东省莒南县公安局（莒）公（伤）鉴（法）字（2012）877号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证实，徐某甲身体损伤构成轻微伤。
（3）山东省临沂市公安局（临）公（刑）鉴（遗）字（2015）008号DNA检验鉴定书证实，送检棉签提取的鲁Q×××××号车前左侧减振处血样斑迹为人血，支持该人血为徐某己所留，似然比率为2.1187×1018，不支持为其他随机个体所留。
5、物证
涉案鲁Q×××××“奇瑞”面包车的照片显示，该车前脸中间部位有撞击痕迹、前挡风玻璃下端有破碎、前方车牌扭曲变形、前保险杠右下端有撕裂痕迹、前保险杠右侧进风网表面有附着的血迹、前保险杠右侧下端有附着的血迹、车底架前横梁拖钩处有血迹、前保险杠左侧下端有附着的血迹。原审庭审时，上述照片经被告人贾瑞亮辨认无异议。
6、书证及其他证据
（1）山东省临沂市豪门酒店有限公司出具的菜单证实2012年6月11日晚该酒店“家和厅”消费“贵人道”白酒2瓶、青岛啤酒19瓶等情况。
（2）卡口照片证实2012年6月11日晚涉案鲁Q×××××“奇瑞”面包车通过莒南县淮海西路卡口时的情况。
（3）山东省临沂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莒南大队扣押物品、文件清单证实2012年6月13日依法扣押贾瑞亮的机动车驾驶证一本；车辆信息表、驾驶证、行驶证、身份证复印件证实涉案鲁Q×××××“奇瑞”面包车的信息及贾瑞亮的驾驶证信息情况。
（4）山东省莒南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临沂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莒南大队2014年12月1日出具的情况说明证实：临沂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莒南大队报到报警后到现场勘查，后发现是故意杀人案件，交由莒南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交警大队在刑警大队技术中队的指导下按刑事现场制作了现场勘查笔录。
（5）山东省临沂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莒南大队2015年1月28日出具的情况说明证实，交警人员于案发当晚赶赴现场勘查并拍摄现场照片，后民警在对现场照片进行复制存储时，将所拍摄的图像模糊（由于拍摄时相机晃动或对焦不准确造成）或内容重复的21张照片予以删除。
（6）接处警综合记录单、抓获经过证实，2012年6月11日20时51分、21时01分，莒南县岭泉镇后左山村村民徐某戊先后打122、110报警称，在莒南县岭泉镇后左山村一辆面包车撞一行人后往北逃跑。接警后莒南县交警、岭泉派出所民警相继赶到现场。后确认肇事车辆为鲁Q×××××，车主是莒南县道口乡贾家庄村村民贾瑞亮。2012年6月12日犯罪嫌疑人贾瑞亮到莒南县交警大队投案。
（7）户籍证明证实本案被告人、被害人的身份情况。
7、被告人供述和辩解
被告人贾瑞亮对开车碰撞致伤徐某甲、碾压致死徐桂东的基本事实供认不讳，但辩解说没看见有人敲打车玻璃，也没有人喊话让停车，只是当时以为车底刮了麦袋子或麦秸，没有杀人故意。
另查明，涉案鲁Q×××××面包车在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投保有交强险，本案发生于保险期间。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等予以证实。本案审理期间，经法院主持调解，被告人家属和被害方亲属达成调解协议，由被告方在交强险（该部分损失由法院依法判决）范围外一次性赔偿被害人亲属各项经济损失20万元（不含先前支付的6万元），被害人亲属撤回对贾瑞亮的附带民事诉讼，建议法院对其从宽处罚。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贾瑞亮酒后驾车引发交通事故，撞伤被害人徐某甲后，在徐某甲之父徐某己对其阻拦时继续驾车前行，将徐某己卷入车底并拖行160余米，致徐某己重型颅脑及严重胸、腹腔脏器损伤而死亡，其行为严重侵犯公民人身权利，构成故意杀人罪。鉴于其有自首情节，案发后积极赔偿被害方经济损失并获得谅解，依法对其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贾瑞亮犯有期徒刑十年；附带民事诉讼被告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徐某甲、徐某甲、徐某乙、朱某死亡赔偿金110000元，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徐某甲医疗费9116.64元。宣判后，附带民事诉讼被告长安保险临沂支公司以“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告人贾瑞亮以“没有杀人故意”为由，分别提出上诉，贾瑞亮的辩护律师提出了“本案定性为故意杀人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辩护意见。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证据与一审相同。
关于上诉单位长安保险临沂支公司提出“本案不属于交强险的赔偿范围，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经审理查明，交强险是直接由法律规定的一种特殊责任保险，旨在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中的受害人能够得到及时有效地赔偿。对因本案上诉人贾瑞亮制造交通事故致他人死亡而造成的损失，被害人及其亲属提出的关于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2年公布的《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故长安保险临沂支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上诉人贾瑞亮及其辩护人提出的“认定构成故意杀人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定性错误”的上诉理由，经审查认为，案发当天，上诉人贾瑞亮在严重醉酒的情况下驾车行驶在能见度极低的道路上，一般人都能够认识到这种行为的危险性和发生交通事故的可能性，上诉人做为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也应当认识到自己这种行为的高度危险性。上诉人贾瑞亮撞伤徐某甲之后，根据现场勘查的痕迹和上诉人的供述，上诉人有刹车的动作，但在徐某甲之父徐某己对其车窗进行拍打，阻拦其继续前行的情况下，上诉人不仅没有停车，反而继续驾车行驶，以至于将被害人徐某己碾压车下。此时，上诉人贾瑞亮已经感觉到了车况行驶中的异样，但为尽快逃离现场而不去求证，放任危害后果的发生，以至于将被害人徐某己拖行160多米，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严重后果。这种不顾被害人死活的意志状态，符合间接故意的心理特征。且被害人徐某己拍打车窗这一情节，证人徐某甲、徐某丙、徐某丁、徐某戊均证实称，看到有人（即被害人徐某己）拍车玻璃拦车而该车稍作停留后继续前行，与同在驾驶室的证人汲某的证言一致。上诉人贾瑞亮作为一名司机，对车辆安全驾驶应当负有注意义务，在当时应当也完全有可能注意到被害人拍打车窗的情形，上诉人的行为已经构成（间接）故意杀人罪，上诉人贾瑞亮的上诉理由及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不能成立。
本院认为，上诉人贾瑞亮酒后驾车引发交通事故，撞伤被害人徐某甲后，为逃避法律追究，明知有异物被拖拽于汽车底下，继续驾车行驶可能会导致被害人死亡结果的发生，而继续驾车逃逸，放任这种危害结果的发生，并最终导致被害人死亡，其行为构成（间接）故意杀人罪。鉴于上诉人具有投案自首、积极赔偿被害方的经济损失等法定、酌定从轻处罚情节，可对上诉人贾瑞亮依法从轻处罚。上诉单位长安保险临沂支公司诉讼代理人的代理意见、上诉人贾瑞亮及其辩护人的上诉理由、辩护意见均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原审判决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附带民事部分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谢 萍
审 判 员 张 华
代理审判员 李国栋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宋 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