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大民二终字第016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殷忠斌。
委托代理人：徐绍栋，辽宁泛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树文。
委托代理人：李峰，辽宁智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殷忠斌与原审被告张树文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2年1月7日作出（2011）甘民初字第5978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5978号民事判决），殷忠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8月15日作出（2012）大民二终字第862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一审法院于2013年6月8日作出（2012）甘审民初字第172号民事裁定，驳回殷忠斌的起诉，殷忠斌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3年7月31日作出（2013）大民二终字第730号民事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审理；一审法院于2015年8月6日作出（2013）甘审民初字第85号民事判决，殷忠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殷忠斌的委托代理人徐绍栋，被上诉人张树文的委托代理人李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殷忠斌一审诉称：原、被告于2004年7月29日签订购房协议，约定原告将自建的位于大连市甘井子区蓝天科技山庄53号房屋转让给被告，面积约为400平方米，总价款64万元。并约定被告给付原告现金185000元，余款以金百和佳苑的商品房房款抵顶，双方未确定付款履行期限。原告于协议签订次日向被告交付了房屋，但被告至今未履行付款义务，也未办理顶房事宜。房屋在交付时并非我们现在理解的商品房，当房屋框架基础建完后，由被告自己投入后期建设。但被告不能以其后期投入而拒绝支付房屋价款。现被告已无偿使用原告房屋长达10年之久，致使原告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并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故原告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解除原、被告于2004年7月29日签订的购房协议书；2、判令被告返还原告蓝天科技山庄53号房屋，并赔偿原告自2004年7月30日起至2014年2月27日止房屋使用期间使用费人民币40万元。
被告张树文一审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原、被告之间的合同已经大部分履行完毕，被告于2005年1月13日支付给原告现金35.1万元，并于2005年2月26日将位于金百和佳苑21栋3-2-1号的房屋作价236920元折抵给了原告。综上，被告已支付给原告购房款合计58万余元。被告尚欠原告52000余元。被告未付该笔余款的原因是原告没有给被告提供开发商的合同，如果原告给被告提供合同及手续，被告愿意支付此笔余款。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案涉房屋交付时并不具备居住条件，也没有土地使用权证等手续，仅具备框架结构，因此买卖的是建筑材料，买卖合同有效。交付房屋以后，被告对房屋进行了重新砌砖、抹灰、内部装修，房屋增加的价值远远超过原告投入的价值。
一审法院查明：2004年7月29日，原告殷忠斌与被告张树文签订了《购房协议书》，约定：原告将甘井子区蓝天科技山庄53号楼（建筑面积约400m2）以1600元／m2的价格转让给被告，被告自协议签订之日起首付购房款现金人民币185000元，余款以金百和佳苑的商品房房款抵顶，商品房的价格为金百和佳苑的甲方顶给张树文的价格，房屋的一切相关手续由原告协助办理，原告提供图纸及与开发商的合同。原、被告在签订购房协议后，原告将房屋交付给被告。
另查，被告于2005年1月13日向原告支付了购房款现金351000元，原告向被告出具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张树文现金（人民币）（蓝天山庄）叁拾伍万壹仟元正（35万1千元正）。该收条后经辽宁德恒物证司法所鉴定，认为2005年1月13日《收条》上括号内“（蓝天山庄）”的字迹与括号外的内容不是同一人书写，为后添加形成的。后被告又将金百和佳苑21#3-2-1号房屋作价折抵236920元购房款支付给原告，2005年2月26日，原告向被告出具一份材料，写明：房号21#3-2-1，面积88.14m2，单价2688元，总房价236920元，此房款顶房款。
又查，2004年4月19日被告代表大连市甘井子城区建筑工程总公司泓润工程处（甲方）与原告代表的甘城区泓润工程公司第二项目部（乙方）签订《金百和佳苑项目建筑工程施工补充合同》，约定：金百和佳苑23#、24#楼由甲方第一项目部承建，31#、32#楼由乙方第二项目部承建，乙方第二项目部在施工过程中，要供应23#、24#、31#、32#楼的所有钢筋用量，钢筋价格按照市场同期价格，待工程主体完工，甲方将23#、24#楼的钢筋款项付给乙方。
2005年1月8日，被告作为大连甘井子城区建筑工程总公司泓润工程处（甲方）的负责人与原告殷忠斌（乙方）签订了《顶账协议》，约定甲方将金百和佳苑21#楼3-2-1，面积88.14m2，单价2688元／m2，价值为236920元抵给乙方作为钢筋款，该房已由乙方自行处理，甲方负责办理一切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是否依照《购房协议书》的约定支付了购房款。原、被告因双方签订的《购房协议书》的履行产生纠纷，该纠纷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财产纠纷。原、被告签订《购房协议书》后，原告已将房屋交付给被告使用，被告也应当向原告支付相应的购房款。本案中，被告提供了两份收条来证明其支付了房款。对于被告提供的第一份收条，原告对收条上的“（蓝天山庄）”字样提出了异议，经辽宁德恒物证司法鉴定所鉴定，该字迹与括号外的内容不是同一人书写，为后添加形成，故不能单从“（蓝天山庄）”的字样认定此收条记载的351000元系被告付给原告的房款。但从收条的其他内容来看，此收条系原告向被告个人出具，并未出现原、被告所属工程公司的任何信息，也未提及工程款等字样；从付款时间上来看，2004年7月29日原、被告签订了《购房协议书》，2005年1月13日原告出具了该份收条，符合常理；从付款方式上，《购房协议书》约定被告以现金方式支付首付款，收条上也记载了收到被告给付的现金，收条能够与《购房协议书》的内容相对应。故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提供该份证据达到了民事诉讼证据规则高度盖然性的标准，可以认定此收条记载的款项系被告给付原告的购房款。关于原告为证明此款项系工程款而提供的工程款决算协议中，并未明确记载该款项，原告也未能证明决算协议与本案的关联性，故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第二份证据是2005年2月26日原告向被告出具的收条，写明：房号21#3-2-1，面积88.14m2，单价2688元，总房价236920元，此房款顶房款。因该份收条系原告自愿出具，意思表示真实，收条上已经明确写明房屋折价236920元抵顶房款，故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此份证据可以认定被告已向原告支付购房款236920元。关于原告称此收条所表示的付款内容系被告向原告支付钢筋款，一审法院认为，在2005年1月8日被告作为大连甘井子城区建筑工程总公司泓润工程处（甲方）的负责人与原告殷忠斌（乙方）签订的《顶账协议》中，虽然约定甲方将金百和佳苑21#楼3-2-1，面积88.14m2，单价2688元／m2，价值为236920元抵给乙方作为钢筋款，但2005年2月26日原告向被告出具的收条上载明“此房款顶房款”，一审法院认为，此系双方在实际履行过程中以行为改变了之前房款抵顶钢筋款的合意，形成了房款顶房款的新的合意，此种变更合法有效，双方应以新的合意为准。故对于原告称此款项系钢筋款的主张不予支持。被告已支付了587920元购房款，且被告同意在原告交付案涉房屋的相关手续之后，将剩余房款付给原告。被告的行为并未导致原告签订《购房协议书》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原告无权解除合同，应继续履行，一审法院对于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原告殷忠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200元，其他费用50元，合计人民币10250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殷忠斌负担。鉴定费4322元（原告已预付），由被告张树文负担，被告张树文负担部分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
宣判后，殷忠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其基本上诉事实与理由为：一审法院查明的“被告于2005年1月13日向原告支付了购房款现金351000元”事实是错误的。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35.1万元收条，是被上诉人履行2004年4月19日双方签订的《金百和佳苑项目建筑工程施工补充合同》中约定金百和佳苑23#、24#楼付给上诉人的钢筋款项，且该收条中“蓝天山庄”的字样经司法鉴定系被上诉人伪造，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在被上诉人同时对上诉人负有履行支付钢筋款和购房款的义务前提下，应首先由被上诉人承担证实该笔款项支付内容的责任和义务，一审法院将举证责任倒置，显然是错误的。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将金百和佳苑21#3-2-1号房屋作价236920元购房款支付给上诉人是错误的。上诉人在该收条中标注的“此房款顶房款”是为了说明该付款的性质，是证明用房款抵顶的款，不是现金付款。一审包括发回重审的数次审理期间，从未要求被上诉人对其向上诉人支付的款项内容和目的，履行证明责任和义务，反而总是要求上诉人履行证明责任和义务，完全是举证责任的倒置，明显不公平，也是一审屡次判上诉人败诉的根本原因。被上诉人自与上诉人签订房屋买卖协议后，未向上诉人支付任何购房款，并无偿使用10余年之后，被上诉人拒不履行合同义务，不但属于恶意违约，甚至构成欺诈，上诉人的合同目的长期不能实现，符合法定的合同解除条件。
张树文二审答辩认为：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一审法院查明的“被告于2005年1月13日向原告支付了购房款现金351000元”一节事实不予认定，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本案在原一审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于2012年1月7日作出的5978号民事判决中针对案涉房款支付情况而认定的事实为“原、被告在签订购房协议后，被告（张树文）入住案涉房屋，将位于金百合家苑21栋3-2-1号房屋作价折抵了236920元购房款支付给原告（殷忠斌）”。张树文针对5978号民事判决，未提起上诉；殷忠斌不服59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2012年7月3日，本院在审理本案庭审过程中，张树文对5978号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并陈述5978号民事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二审中，殷忠斌向本院申请暂时放弃要求张树文赔偿自2004年7月30日起至2014年2月27日期间的房屋使用费，但保留向张树文主张权利。
本院查明的上述事实有庭审询问笔录、申请书等在案为凭，业经本院审查，可以采信。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殷忠斌将案涉房屋卖给张树文，张树文则负有按照双方约定的价款向殷忠斌履行支付房款的义务，张树文应举证证明其是否向殷忠斌支付房款以及支付房款的数额。对于购房款的支付情况，张树文主张其已支付购房款587920元并提交了两份证据予以证明，一是2005年1月13日载明收到现金351000元的收条；二是2005年2月26日载明的顶房款236920元“此房款顶房款”的证据。针对张树文的主张，本院分析如下：
第一，关于上述2005年1月13日载明收到现金351000元的收条是否可以认定为张树文支付案涉购房款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殷忠斌因购房合同履行问题而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在审理5978号民事案件中，张树文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该2005年1月13日收条的证据材料，载明：“今收到张树文现金（人民币）（蓝天山庄）叁拾伍万壹仟元正（35万1千元正）”，该收条在一审法院审理5978号案件过程中经辽宁德恒物证司法所鉴定，该收条上括号内“（蓝天山庄）”的字迹与该收条上其它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为后添加形成。在5978号民事判决中对于该收条中载明的351000元并未认定为张树文支付案涉购房款，而仅仅认定张树文向殷忠斌支付购房款236920元，张树文针对5978号民事判决，未提起上诉；而殷忠斌不服59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2012年7月3日，本院在审理本案庭审过程中，张树文对5978号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并陈述5978号民事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表明张树文认可其未向殷忠斌支付该351000元购房款的事实。而在本案此后的诉讼中，张树文亦未提交其他充分证据予以佐证前述收条中载明的351000元作为购房款向殷忠斌支付了。其次，根据本案双方提交的证据以及庭审调查的情况看，张树文对殷忠斌负有履行支付钢筋款和购房款的义务，诉讼中，殷忠斌主张张树文支付的前述351000元系包含在张树文应向殷忠斌支付的258.8万元钢筋款中。通常情况下，如张树文向殷忠斌支付款项，则应持有收条或付款凭证，张树文应证明258.8万元钢筋款中是否包含该351000元且是否已支付，在本案于2015年11月26日二审庭审中，本院已向张树文释明要求其于2015年12月3日前对如何支付258.8万元款项提交相关证据，以排除上述351000元是否包含在258.8万元付款之中，但张树文并未向本院提交相关证据，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综上，综合现有的证据，前述收条中载明的351000元不足以认定为张树文向殷忠斌支付的案涉购房款，一审法院认定系张树文向殷忠斌支付351000元的案涉购房款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张树文提交的时间为2005年2月26日单据载明的顶房款236920元是否可以认定为张树文支付案涉购房款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在2005年1月8日签订的《顶账协议》中约定张树文将金百和佳苑21#楼3-2-1，面积88.14m2，单价2688元／m2，价值为236920元抵给殷忠斌作为钢筋款，但在2005年2月26日殷忠斌向张树文出具的单据上载明“此房款顶房款”，表明双方在实际履行过程中以行为改变了之前房款抵顶钢筋款的合意，形成了张树文以其价值236920元的房屋抵顶案涉房款的新的合意，此种变更合法有效，双方应以新的合意为准。故一审法院认定张树文已向殷忠斌支付购房款236920元，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可以认定双方于2004年7月29日签订购房协议后，张树文向殷忠斌支付购房款236920元。
关于殷忠斌主张解除双方于2004年7月29日签订的购房协议书一节，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可以解除合同，如前所述，本院已认定双方于2004年7月29日签订购房协议后，张树文仅向殷忠斌支付购房款236920元，殷忠斌出售房屋以获得房款的合同目的并未实现，殷忠斌诉请解除案涉购房协议书符合前述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驳回殷忠斌该项诉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殷忠斌于2011年7月27日提起本案诉讼要求解除案涉购房协议，因此，案涉购房协议自该日起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案涉房屋买卖协议解除后，殷忠斌应向张树文返还其已支付的购房款，张树文应向殷忠斌返还蓝天科技山庄53号房屋，但双方均承认张树文对案涉房屋进行了添附，殷忠斌返还购房款问题与张树文返还蓝天科技山庄53号房屋问题，可在解决添附问题中一并予以解决。
二审中，殷忠斌向本院申请暂时放弃要求张树文赔偿自2004年7月30日至2014年2月27日期间的房屋使用费，是其对自身权益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照准。
综上，殷忠斌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其上诉请求，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3）甘审民初字第85号民事判决；
二、殷忠斌与张树文于2004年7月29日签订的购房协议书自2011年7月27日解除；
三、驳回殷忠斌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200元，其他费用50元，合计人民币10250元，鉴定费43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200元，合计24772元（殷忠斌已预交），由殷忠斌负担10200元，张树文负担1457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奎哲
审判员 阁成宝
审判员 张萍萍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樊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