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14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惠华针织有限公司，住所地嵊州市城关镇明心岭路1号。
法定代表人：史元中，系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利雅，浙江世纪方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毅明，浙江世纪方正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绍兴市上虞联成助剂厂，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道墟镇沽渚村。
投资人：王斌，系该厂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志高，上海市建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惠华针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绍兴市上虞联成助剂厂（以下简称联成助剂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4民初47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5月26日由审判员张靓对本案进行了法庭询问。上诉人惠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利雅、李毅明，被上诉人联成助剂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志高到庭参加庭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惠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仅以被上诉人提供的其与第三方（即钱广个人独资企业嵊州市广鸿纺织整理厂，起诉时钱广曾为共同被告，但开庭前，一审法官将准予被上诉人撤诉的裁定书给了上诉人）签订的购销协议书、增值税专用发票及所谓的被上诉人自认上诉人通过承兑及现金的方式支付货款15万元就认定购销协议中的货物签收人系有权签收人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一审法官全然不顾本案客观事实所作的枉法认定，基于此所作的判决当然是错误的。首先，从被上诉人提供的购销协议书来看，该购销协议书签订的主体是被上诉人和嵊州广鸿纺织整理厂（以下简称广鸿厂），该协议书上签字的人员均是广鸿厂的职工，非上诉人的职工。对此，上诉人还提供了嵊州市劳动仲裁委员会的嵊劳仲案字[2016]第256号调解书，证明戴海波等5人均是广鸿厂员工的事实。根据举证分配原则应由被上诉人提供证据证明戴海波是否是上诉人公司的人员，而被上诉人并未提供。在此种情况下，一审法官竟以调解书中的戴海波与购销协议书中乙方代表人戴海波是否同一人无法证明为由否认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其次，关于判决书中所称“原告自认被告通过承兑及现金的方式支付货款15万元”，上诉人在一审过程中从未听到被上诉人有过如此陈述，更未曾收到过相应证据来证明该事实。再次，已认证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不能作为协议书或合同履行的依据，这已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所确认，且为司法实践认可。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作出的购销协议中的货物签收人系有权签收人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认定，是枉顾事实、证据不足的认定，在此基础上所作的判决当然也是错误的。二、一审法院在证据采信上偏颇被上诉人。1.如前述上诉人已提供的嵊州市劳动仲裁委员会的嵊劳仲案字[2016]第256号调解书足以证明戴海波不是上诉人的员工，但一审法官以调解书中的戴海波与购销协议书中乙方代表人戴海波是否同一人无法证明为由否认上诉人的证据目的。2.上诉人提交的广鸿厂工商信息以证明广鸿厂的经营范围（针纺产品的定型、整理、生产）与被上诉人本案销售的助剂相吻合，这本是关联证据，但一审法官竟以与本案无关加以否认。3.上诉人提供的广鸿厂负责人钱广的书面证明，证明了戴海波、许军斌、竹正胜等人均是广鸿厂的员工，本案的助剂交易是广鸿厂与被上诉人发生。4.上诉人提供的营业执照，以证明上诉人的营业场所在明心岭路1号，与被上诉人交付货物的地点不同。但一审法官只作真实认定，未就证明力加以认定。5.上诉人提供的上诉人员工社保缴纳证明，证明被上诉人提供的有效协议书中的乙方代表人员签字均不在上诉人的员工名册之中，由此证明购销协议书中的乙方代表非上诉人的员工。但一审法官只作真实性认定，未就证明力加以认定。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适用了《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和第一百六十一条作为主要判决依据，但该两条适用的前提是争议双方间的买卖合同成立。但本案被上诉人所提供的证据尚不能证明讼争双方买卖合同成立，在此情形下一审法院适用上述法条作出判决显然是错误的。上诉人认为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判决。纵观本案事实，被上诉人未能提供讼争双方间的合约；又被上诉人自认15万元已付事实虚假，未有证据加以证明，如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物义务，而不能提供其他有效证据证明其已向上诉人交付了合同项下标的物事实的情形下，一审法院所适用的法律显然是错误的。另，广鸿厂系钱广个人独资企业，被上诉人起诉时曾列钱广为共同被告，被上诉人与钱广个人独资企业的广鸿厂存在业务往来。
联成助剂厂辩称，一、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合法有效，上诉人应当承担支付余款的责任。被上诉人不仅提交了购销协议书，还提交了增值税专用发票、对账单及增值税专用发票抵扣认证查询单等证据；其中2015年1月7日至2015年6月7日之间的购销协议书与2015年4月10日至2015年10月6日期间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上载明的购货方、货物名称、数量、金额、等均能相互印证，且本案所涉增值税专用发票已经全部认证抵扣，足以证明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及交易金额。上诉人主张本案中的购销协议书系被上诉人与案外人广鸿厂之间签订，与事实不符。被上诉人共计提交了84份购销协议书，每一份中的“乙方（购货单位）”均为上诉人，并无任何广鸿厂字样。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主张应根据《买卖合同解释》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本案中，被上诉人不仅提供了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还提供了购销协议书、对账单等证据，上述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链。三、一审法院认定证据客观公正、并无偏颇。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否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也不能证明被上诉人与钱广个人或者广鸿厂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第一，关于嵊劳人仲案字[2016]第256号调解书。该调解书中仅有戴海波一个人名字与被上诉人提交的购销协议书、对账单中的戴海波同名，并无5人同名，上诉人无证据证明上述材料中的戴海波均属同一人。该调解书的内容为2016年2月至2016年6月间，广鸿厂拖欠员工工资的情况，与本案发生交易时间2013年下半年至2015年6月间，并不相同。退一步讲，即使上述戴海波为同一人，其也可能在上诉人处离职后，再进入广鸿厂工作，故达不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第二，关于上诉人公司社保缴费花名册。企业未给员工缴纳社保，并不能否定企业与员工存在劳动合同关系。现实中企业未给员工缴纳社保情形大量存在，由此产生的纠纷诉至法院更是屡见不鲜。故上诉人主张其公司社保缴费花名册中没有货物签收人员，并不能否定货物签收人员为其公司员工。况且上诉人提交的社保缴费花名册并不能反映出全部人员名单和缴费情况。第三，关于上诉人营业执照。该证据只能证明其公司注册地址为嵊州市城关镇明心岭路1号，其实际经营地为城关镇明心岭路××号。明心岭路1号为“东豪家园”小区，全部为居民住宅用房，无厂房，也无供热、堆放布匹场地等生产条件。另上诉人2013年、2014年、2015年年度报告均显示其实际经营地为城关镇明心岭路××号。第四，关于广鸿厂的工商信息，与本案无关。第五，关于广鸿厂钱广的证明，被上诉人对三性均有异议，上诉人主张本案的货款应由钱广承担，但上诉人与钱广个人或者广鸿厂并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第六，关于被上诉人自认收到15万元货款，鉴于上诉人对已经支付的货款不予认可，被上诉人同意该笔款项不在本案中予以扣减，由双方另行处理。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联成助剂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惠华公司立即向联成助剂厂支付货款1130210元，并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联成助剂厂、惠华公司之间素有生产助剂的交易往来。联成助剂厂于2014年1月2日至2015年1月27日向惠华公司开具合计金额为542060.5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联成助剂厂提供的2015年1月7日至2015年6月7日的购销协议书载明的货款金额为721042.5元。联成助剂厂于2015年4月10日、2015年5月29日、2015年10月6日向惠华公司开具对应合计金额721042.5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联成助剂厂于2015年10月17日向惠华公司开具14375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联成助剂厂合计向惠华公司开具1277478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另查明，上虞市联成助剂厂于诉讼期间变更企业名称为绍兴市上虞联成助剂厂。联成助剂厂自认惠华公司通过承兑及现金的方式支付货款150000元。该案所涉增值税专用发票均已通过税务机关认证。
一审法院认为，联成助剂厂、惠华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联成助剂厂提供的2015年1月7日至2015年6月7日的购销协议书载明的内容与增值税专用发票（2015年4月10日、2015年5月29日、2015年10月6日）上载明的货物名称、数量、金额、时间上均能相互印证，且该案所涉增值税发票均已经税务机关认证，结合联成助剂厂、惠华公司的陈述及该案证据认定，可以证明联成助剂厂、惠华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惠华公司辩称双方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该案系联成助剂厂与案外人之间的交易往来，显与该院查明的事实不符，其也未能对此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该院对此不予采信。对于双方当事人的实际交易金额，联成助剂厂仅能提供部分购销协议书，故对双方实际发生的货款金额，该院仅对增值税专用发票确定的金额部分予以认定。故联成助剂厂合计向惠华公司供货金额为1277478元，扣除惠华公司支付的货款150000元，惠华公司尚欠联成助剂厂货款金额为1127478元。联成助剂厂诉请要求惠华公司支付货款1130210元，该院对其中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另，联成助剂厂诉请要求惠华公司支付自起诉之日（2016年7月6日）起的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合理合法，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惠华公司应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联成助剂厂货款1127478元并支付自2016年7月6日起至货款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利随本清；二、驳回联成助剂厂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惠华公司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该案受理费14972元，减半收取748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2486元，由惠华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惠华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房屋租赁合同（复印件）一份，以证明钱广投资成立的广鸿厂位于明心岭路××号，被上诉人是与广鸿厂交易的事实。经质证，被上诉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认为与本案无关，达不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被上诉人联成助剂厂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1.明心岭路1号视频1份（原件）；2.电话录音一份，以证明明心岭路1号为东豪家园住宅小区，没有任何厂房，不具备印染企业的生产条件。经质证，上诉人对证据1所载明的具体地址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证据2的调取不符合法律规定,且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交易。
经审查，本院认为，双方提供证据的目的均是为证明惠华公司实际经营地址，该事实二审中上诉人已明确其办公地址为明心岭路××号，故双方提供的证据已无必要提交，本院均不作认定。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联成助剂厂于2014年1月2日至2015年1月27日向惠华公司开具合计金额为542060.5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联成助剂厂提供的2015年1月7日至2015年6月7日的购销协议书载明的货款金额为721042.5元。联成助剂厂于2015年4月10日、2015年5月29日、2015年10月6日向惠华公司开具对应合计金额721042.5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联成助剂厂于2015年10月17日向惠华公司开具14375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联成助剂厂主张合计向惠华公司开具1277478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所涉增值税专用发票均已通过税务机关认证。上述货物的签收人员分别为戴海波、徐立剑、许军斌、商成兴、竹正胜。2015年10月19日，联成助剂厂制作对账单一份，钱广在“浙江惠华针织有限公司（五号楼广鸿染色）”后签名。2016年10月2日，广鸿厂及负责人钱广出具书面证明，联成助剂厂提供的协议书上乙方代表签字人员（许均斌、竹正胜、商成兴、戴海波）均是该厂员工。
另查明，上虞市联成助剂厂于诉讼期间变更企业名称为绍兴市上虞联成助剂厂。联成助剂厂自述惠华公司通过承兑及现金的方式支付货款150000元。惠华公司的注册地址为浙江省嵊州市城关镇明心岭路1号，通讯地址为浙江省嵊州市城关镇明心岭路××号。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审判决对证据和事实的认定是否正确。关于原审证据认定：本案中，被上诉人所提交的名为购销协议书实为发货单的证据，签收人员是否系上诉人工作人员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上诉人提供了嵊州市劳动仲裁委员会调解书证明其中一位签收人员戴海波为广鸿厂的员工系反驳对方的证据，对戴海波身份的举证责任应当转移至被上诉人。对于社保缴纳证明中没有案涉的五位签收人，被上诉人应当举证证明购销协议书中五位签收人系上诉人的员工；而上诉人提交的上述两份证据进一步削弱了被上诉人提交的购销协议书证明力，故一审判决违反了我国民事诉讼法关于举证责任分配之规定。对于广鸿厂的证明，被上诉人称钱广是以上诉人名义直接与其发生交易，上诉人陈述钱广租赁其总公司厂房，故钱广在本案中具有重要利害关系，原审法院对该份证据未经调查核实即不予认定不当。
关于原审事实认定：原审查明事实，被上诉人自认上诉人通过承兑及现金方式支付150000元存在错误。自认只能对自己不利的事实，且上诉人对此支付情况予以否认，被上诉人一审、二审中均未举证证明上诉人有承兑汇票背书转让或交付给被上诉人以及现金支付给被上诉人，故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自认收到上诉人以承兑及现金方式支付的案涉货款150000元，属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中，被上诉人除了提供由其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和认证抵扣材料之外，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已向上诉人交货的事实，亦未提供签收人员系上诉人员工或指定人员。被上诉人提交的上诉人注册地址和通信地址的情况能够印证上诉人所称的钱广开设的广鸿厂租赁情况；被上诉人提供的对账单亦注明了广鸿染色，不能排除被上诉人与广鸿厂或钱广个人发生货物买卖关系。因此，被上诉人提供的购销协议书、对账单等证据，均不能证明与惠华公司有关，不能对其提供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证明力产生印证作用。
综上，原审判决事实认定存在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4民初477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绍兴市上虞联成助剂厂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48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2486元，由被上诉人绍兴市上虞联成助剂厂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972元，由被上诉人绍兴市上虞联成助剂厂负担，款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靓
审 判 员 陆卫东
代理审判员 王 瑜
二〇一七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曹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