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10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赛丽达印刷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诸暨市浬浦镇。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6817490166103。
法定代表人：余丽红。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华军，诸暨市店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得嵩，男，1974年9月23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四川省仪陇县。
上诉人浙江赛丽达印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赛丽达公司）为与被上诉人许得嵩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6）浙0681民初142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5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赛丽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殷华军与被上诉人许得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赛丽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2016）浙0681民初14272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对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解除劳动合同书》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合同真实、合法、有效。从合同签订的经过看，被上诉人因工资纠纷于2016年9月下旬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2016年9月28日申请劳动仲裁，被上诉人对自己的权益是清楚的，双方之前已经多次协商。2016年9月30日上诉人不知情被上诉人已经提起劳动仲裁，同时因为上诉人的经营状况严重恶化无法按时支付所有员工拖欠的工资。上诉人之前通过借钱、筹钱等方式与员工一一协商，当天上诉人筹的五万多元现金本想按比例支付所有员工的工资，但考虑到被上诉人的实际情况、家庭经济状况及煽动罢工等情形，无奈情况下再与被上诉人协商。双方地位是平等的，确认了工资数额，虽然在谈话过程中上诉人在语气、用词上有些不规范，但被上诉人若认为合同不公平或有乘人之危之嫌的完全可以拒绝签字，但一审时被上诉人已明确陈述知道自己享有的权益并清楚知晓合同内容，被上诉人的主观意识、能力等都足以对是否要签字自主作出判断。且双方协商了约一个小时，不存在胁迫与乘人之危的情形。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许得嵩答辩称，一、《解除劳动合同书》的签字日期是2016年9月28日下午4点32分，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谈话长达一个多小时后签字的。上诉人多次强制性表态要求被上诉人签字，签字后才发放2016年5月至9月的工资。上诉人多次申明签了没关系，不会追究，会把合同撕掉，不会留的。在上诉人欺骗、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为了全家七口人的生活，在急需用钱的情况下签字的。被上诉人考虑到要在上诉人厂内住宿，将落款日期写到9月30日。二、被上诉人并非自愿签字，上诉人事先制作好《解除劳动合同书》，制定了不签字不发工资这一不平等条件，内容违法，没有协商的余地。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余丽红说“钱要拿走做其他用”，“仲裁也一样不付工资”等。上诉人存在多项违法情形，长期拖欠工资、未缴纳社保等。三、《解除劳动合同书》中的内容与真实情况不符。上诉人在录音中明确说被上诉人消极怠工及动员他人罢工等被上诉人是没有罪的、不会追究的，被上诉人及其他员工讨要工资的行为事实上也没有任何的违法之处。四、上诉人五个月没有发工资，造成被上诉人生活极度困难，且上诉人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而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的子女在国外读书、高消费，克扣工资的情节恶劣。上诉人所讲的经营状况恶化不是事实，被上诉人工作期间上诉人的经营状况还是不错的，从工资表中可以看出需要加班。《解除劳动合同书》内容不真实，是在双方不平等、胁迫和乘人之危情形下签订的，上诉人的行为违法。为维护农民工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许得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判令撤销《解除劳动合同书》。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许得嵩于2013年10月18日入职于被告赛丽达公司从事印刷工作。约定每月工作28天，月工资为12000元，另有若干补贴。2016年3月1日，原、被告签订了劳动合同。2014年10月至2016年9月，被告为原告参保了工伤保险，但自2015年10月开始存在未到账情况；2016年3月至9月，被告为原告参保了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但仅有2016年7月到账。因被告未支付员工（包括原告）2016年5月至2016年9月的工资及未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等因素，2016年9月下旬，原告以短信方式向被告管理人员余赛兆催讨工资，并与其他员工一起向当地劳动监察部门投诉。2016年9月28日，原告向诸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被告支付2016年5月份工资12225元、6月份工资11293元、7月份工资12822元、8月份工资11222元、9月份工资12000元；2015年年终奖2750元、交通费570元；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36000元；补缴2013年10月至2016年9月期间的社会保险费。该仲裁案案号为诸劳人仲案字[2016]第1197号。当日，被告电话联系原告就劳动合同解除、工资支付事宜进行协商。原告对协商过程进行了录音，其中被告法定代表人余丽红及管理人员余赛兆均陈述到，如果原告不签字（指解除劳动合同书），则不付款，签字了分二笔转账给原告5万元、2千余元。后原、被告签订解除劳动合同书（落款时间为2016年9月30日），内容包括：1、双方一致同意于2016年9月25日解除劳动合同，双方的劳动权利义务终止；2、因是乙方（指原告）提出与甲方（指被告）解除劳动合同，按照《劳动合同法》的规定，甲方不需要向乙方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赔偿金等。乙方知悉《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不要求甲方支付经济补偿金、赔偿金等费用；3、甲方为乙方缴纳社会保险费至本合同签订之日起终止；4、甲、乙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后，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对甲方进行诋毁、诽谤及任何有损甲方形象或利益的行为，否则甲方有权追究乙方相应的法律责任；5、解除劳动合同之日前的劳动报酬（工资）已结清。乙方不得再向甲方要求支付任何费用、补偿或赔偿。该劳动合同解除书签订后，被告转账支付原告52256.50元（2016年5月至9月工资）。
诸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10月27日开庭审理诸劳人仲案字[2016]第1197号案件，庭审中，原告陈述双方劳动关系解除时间为2016年9月25日，原因为厂方主动要求解除，认为原告煽动是非、参与罢工。被告方陈述：“解除时间对的，原因也是对的，且申请人（指原告）给被申请人（指被告）造成了很大损失，所以要求解除劳动关系”。2016年11月14日，诸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诸劳人仲案字[2016]第1197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由被告赛丽达公司自裁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为原告许得嵩补缴2013年10月至2016年2月的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费。具体缴费金额以诸暨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核定为准。个人应缴费用由原告自行承担；二、驳回原告许得嵩的其他仲裁请求。
原告不服诸劳人仲案字[2016]第1197号仲裁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予以立案受理，诉讼过程中，原告以另行提起撤销解除劳动合同书的仲裁为由，申请中止审理该案。
2016年11月28日，原告许得嵩向诸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撤销原、被告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书。诸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诸劳人仲不字[2016]第0104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以申请人的仲裁请求已作仲裁处理为由决定不予受理。原告同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被告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书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情形，即上述协议在签订时是否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情形。虽然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合同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但从解除劳动合同书签订的由来、过程看，被告存在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形。胁迫，包括威胁和强迫，威胁是指行为人一方以未来的不法损害相恐吓，使表意人陷入恐惧，并因此作出意思表示的行为。告知对方将通过自己的作为或不作为使其损害继续而使其陷入恐惧的，也为胁迫行为。乘人之危，是指行为人利用对方当事人的急迫需要或危难处境，迫使其违背本意接受对其非常不利的条件的现象。结合本案，当时双方签订解除劳动合同书的背景，是被告存在经营不善的状况，并已拖欠原告2016年5月至9月份近5个月工资，原告为此多次催讨无着，联合其他员工向有关部门投诉。协商过程中，被告以原告签订由被告拟制的解除劳动合同书为前提，才同意支付之前拖欠的工资，否则款项将另作他用。可见，被告利用原告尽早拿到被拖欠工资的急迫需要，告知原告不签解除劳动合同书则不支付工资，使原告因财产损害继续而陷入恐惧的情况下签订解除劳动合同书，存在用人单位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形。并且，从解除劳动合同书的内容来看，其中“因是乙方（原告）提出与甲方（被告）解除劳动合同”的内容，也与原、被告仲裁庭审时陈述的由被告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事实不符。现原告主张撤销解除劳动合同书，符合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及我国劳动法律法规对劳动者进行倾向性保护的立法精神，该院予以支持。被告辩称，解除劳动合同书合法有效，该事项已由诸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认定。该院认为，原告不服诸劳人仲案字[2016]第1197号仲裁裁决已提出起诉，诸劳人仲案字[2016]第1197号仲裁裁决并非生效法律文书。对被告的辩述意见，该院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判决：撤销落款时间为2016年9月30日由原告许得嵩与被告浙江赛丽达印刷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书。案件受理费10元，依法减半收取5元，由被告浙江赛丽达印刷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赛丽达公司向本院提交了诸暨法院传票、刘信良的起诉状副本及证据作为新的证据，证明现已有刘信良等七人向法院起诉要求上诉人支付工资，上诉人因经营困难无法及时向员工发放工资，欠薪人数有19人，欠薪数额达20多万。被上诉人许得嵩质证认为，上诉人公司确实存在长期拖欠员工公司的行为，该行为严重违法。被上诉人许得嵩向本院提交录音一份，证明《解除劳动合同书》的实际签订日期为2016年9月28日。上诉人质证认为，该份录音证据与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交的录音内容类似，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证明力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围绕上诉请求和理由审查认为，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许得嵩于2016年9月28日上午向诸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上诉人支付2016年5月至9月的工资59562元、2015年年终奖2750元、交通费570元、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36000元，共计98882元，以及补缴相应的社会保险费。此后，上诉人赛丽达公司与被上诉人许得嵩于2016年9月28日下午就解除劳动合同及工资支付事宜进行协商，许得嵩在《解除劳动合同书》上签字，确认其放弃经济补偿金、赔偿金等费用，赛丽达公司向许得嵩转账支付人民币52256.5元。即，被上诉人许得嵩在提起劳动仲裁后，又与上诉人赛丽达公司就申请劳动仲裁的事由达成一致意见。故被上诉人许得嵩在《解除劳动合同书》上签字时，已经明确知悉其权利义务。而上诉人赛丽达公司当时已经陷入经营困难，拖欠包括被上诉人在内的众多员工的工资五个月之久，部分员工的工资至今仍未付清。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许得嵩对于是否在《解除劳动合同书》上签字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考虑，在上诉人陷入经营困难的情况下，被上诉人许得嵩正是为了立即取得所拖欠的工资，以及考虑到劳动仲裁可能面临的诉讼风险，才决定放弃经济补偿金或赔偿金等主张并在《解除劳动合同书》签字；上诉人赛丽达公司如实告知公司经营不善的现状，不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形。《解除劳动合同书》撤销的前提是该协议签订时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形，故本院对许得嵩要求撤销《解除劳动合同书》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结合上诉人赛丽达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新的证据，本院采纳上诉人的上诉意见，对原审判决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6）浙0681民初1427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许得嵩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被上诉人许得嵩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上诉人许得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 鸿
代理审判员 姚 瑶
代理审判员 丁敏佳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叶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