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43753号
原告王艳，女，1987年1月18日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宿迁市，现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原告许某某，男，2011年3月30日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盱眙县，现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法定代理人王艳（系原告许某某母亲），住同原告许皓泽。
原告许学礼，男，1952年1月20日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盱眙县，现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原告朱守珍，女，1950年3月15日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盱眙县，现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上列四原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侯某某，上海市某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市浦东新区周浦医院，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周浦镇关岳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新明，院长。
委托代理人韩江，男，上海市浦东新区周浦医院工作。
委托代理人庄华平，女，上海市浦东新区周浦医院工作。
原告王艳、许某某、许学礼、朱守珍与被告上海市浦东新区周浦医院（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周浦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2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3年1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王艳及原告王艳、许某某、许学礼、朱守珍的委托代理人侯兴政，被告周浦医院的委托代理人韩江、庄华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艳、许某某、许学礼、朱守珍共同诉称，患者许飞系原告王艳的丈夫，原告许某某的父亲，原告许学礼、朱守珍的儿子。2012年12月29日，患者许飞因饮酒后身体不适，于凌晨4点44分至周浦医院急诊，医生目测判断病人是醉酒，诊断为酒精中毒，处方为：转化糖电解质注射（500ml／袋＊1）、注射用维生素B6（0.1g／瓶＊2）、5%葡萄糖注射液（250ml.12／袋＊1）、盐酸纳洛酮（0.8mg／支＊3）、氯化钠注射液（250ml0.9%／瓶＊1）、泮托拉唑钠（60ml／瓶＊1）。输液结束后，患者回家休息。
当日下午，许飞不舒适感加重，表现为腰部疼痛、恶心等，14点42分在家人的陪同下到周浦医院复诊：医生在未作检查的情况下，就要注射杜冷丁，病人家属提出“总要做些检查再治疗吧”，后医生才开具彩色多普勒超声波检查单，对许飞双肾进行检查的过程中，B超医生一直说“看不出有肾结石”。检查报告称：右肾结石可能。周浦医院处方：盐酸哌替啶注射液（1g／支＊1）、肾石通颗粒（无糖）（14g＊10袋／盒＊4）、左卡尼汀（1g／瓶＊2）、氯化钠注射液（500ml4.5g／袋＊1）、盐酸消旋山莨菪（1ml：10mg／支＊1）。医生首先对患者注射了杜冷丁，随后进行输液。注射杜冷丁后3分钟左右，许飞反映除了腰部疼痛外，腿部也产生疼痛感，很短时间，许飞几乎不再具有言语功能，人处于发狂状态，眼睛向上倒插。家属5次去找医生，但是医生只有最后一次来到病床，医生翻开许飞的眼睛，没有仔细检查，只是表示“年纪这么轻，能有什么问题”。
下午16时51分-17时14分，被告医院对患者进行了第一次血清测定，葡萄糖指标值为10.5（参考值：3.8-6.2）、肌酐指标值为164（参考值：40-130）、尿素指标值为5.9（参考值：2.5-7）、尿酸指标值658（参考值：140-428）、钙指标值2.16（参考值2-2.5）、磷指标值1.44（参考值：0.80-1.6）。点滴过程中，病人表现极为疼痛、难以忍受，家属多次找医生要求医生查看病人病情并采取措施，但是当班医生只在开始时看了两次，虽然后来病人家属不断反映情况恶化，医生却不肯到现场查看病人，只是一味表示“不会有任何问题，疼痛是正常的”。最终，由于患者疼痛不堪、狂躁，医院拔下点滴。患者眼睛已经不动，瞳孔放大，肌肉痉挛，双手紧握。后来在家属的要求下，17时44分周浦医院同意将病人转至它院。拔下点滴到120救护车到现场之间等待时间有20分钟，在20分钟内周浦医院没有医护人员在场对患者进行检查、救治，也没有人判断说许飞已经是病危。120救护人员到现场后就说：已经来不及了。
同日18时40分，患者转至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东院）（以下简称曙光医院）。曙光医院经检查，发现患者的状况如下：神态淡漠、不能交流，有双眼向上凝视、抽搐，时有躁动；四肢不能自主活动；光反射迟钝、肢表发凉。曙光医院诊断患者为：代谢性酸中毒（重度），并下达病情危重通知书。曙光医院采取抢救措施，但是终因病情拖延过长，当日晚20时15分被宣告抢救无效死亡。经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病理学系解剖，诊断患者死亡的原因是甲醇中毒致呼吸循环衰竭。
四原告认为被告周浦医院在对许飞的诊疗过程中存在如下重大过错，导致许飞死亡：1、周浦医院将患者错误地诊断为普通的醉酒；2、周浦医院应当对患者进行一系列检查或者诊断措施，却疏于行动，导致错误诊断，进而延缓救治；3、周浦医院没有采取有效的治疗措施，相反存在错误的治疗；4、在拔下点滴到120救护车抵达前，周浦医院没有对患者进行任何有效救治；5、周浦医院对于患者疾病的进展没有预判，也没有向患者的家属告知可能的风险；6、病历记载不规范；7、病患沟通存在严重瑕疵。被告作为医院，本应遵守法律法规、诊疗常规，恪尽职守，以其应有的高度注意义务治疗、关爱每一个痛苦的患者，但被告却违反法定义务，漠视患者生命健康权，懈怠其诊疗行为，存在重大过错并导致死亡后果发生，现起诉要求判令：1、被告赔偿四原告死亡赔偿金人民币803，760元，丧葬费28，150元，被抚养人许皓泽生活费210，024元，被抚养人许学礼生活费251，968.50元，被抚养人朱守珍生活费223，150.50元，医药费2，840.93元，交通费5，325.82元，误工费5，000元，解剖费5，950元，住宿费5，601元，鉴定费7，000元。以上合计1，548，770.75元，被告应赔偿其中的30%，即464，631.22元；2、被告赔偿四原告律师代理费20，000元；3、被告赔偿四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4、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周浦医院辩称，本案经上海市静安区医学会、上海市医学会两次医疗损害鉴定，均认为被告的医疗行为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患者死亡原因是甲醇中毒，而且患者两次就诊时都没有明确告知医生病史。虽然被告诊疗中存在不足，但与患者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故不应承担责任，不同意原告所有诉请。
经审理查明，原告王艳系患者许飞的妻子，原告许某某系患者许飞的儿子，原告许学礼、朱守珍系患者许飞的父母。2012年12月29日4时44分，患者许飞因“饮酒后头晕伴恶心一天”至被告周浦医院就诊，据周浦医院门急诊病历记载：患者饮1斤白酒后出现头晕伴恶心，中上腹不适，否认有药物过敏史。查体：神清，血压130／80mmHg，两肺无蚪音，心率90次／分，律齐，全腹平软，无压痛。诊断：酒精中毒。处理：5%葡萄糖250ml＋纳洛酮2.4mg静滴；盐水250ml＋泮托拉唑60mg静滴；田力500ml＋维生素B60.2静滴；留观。
12月29日下午14时42分，患者因“右腰部疼痛6小时”又至周浦医院外科急诊就诊。据上海市基本医疗保险门急诊就医记录册记载：患者于6小时前突感右侧腰部疼痛，呈持续性绞痛，伴有恶心，无呕吐，无腹痛及发热，否认药敏史。查体：神清，痛苦貌，腹平软，无压痛，右肾区叩痛（＋）。诊断：肾绞痛。处理：泌尿系B超：右肾结石可能。杜冷丁0.1肌注ST；0.9%盐水500ml、654-210mg、左卡尼汀2支静滴；肾石通4盒；多饮水，门诊随访。17时44分，病史同前，患者感下肢酸痛不适，详细询问病史，2天前有大量饮酒史。诊断：肾结石？处理：1、肾功能：尿酸658umol／L（参考值140-428）；肌酐164umol／L（参考值40-130）；葡萄糖10.5mmol／L（参考值3.8-6.2）；2、患者家属要求转入上级医院；3、途中注意安全。18时40分，患者“神志不清3小时余”由120急救车送至曙光医院急诊内科。查体：神志淡漠，气稍促，无法交流，血压115／73mmHg，氧分压99%（监护），心率107次／分，双肺音清，腹软，双下肢不肿。双瞳孔0.45cm，光反射迟钝。医院予告病重及醒脑静等处理。20时15分，患者无自主呼吸、心跳，双瞳散大固定，心电图示一直线，宣布临床死亡。死亡诊断：心跳呼吸骤停；代谢性酸中毒（重度）。
2013年1月24日，经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病理学系病理解剖，患者许飞的病理解剖诊断为：1、甲醇中毒（心脏血液和胃内容物中均检测出甲醇成分，血液中甲醇质量浓度为0.85mg／ml）注：甲醇的中毒浓度为200ug／ml血，致死浓度为＞900ug／ml血；2、胸腺淋巴体质；3、肺水肿；4、急性胃炎；5、脂肪肝伴淤胆；6、轻度脑水肿；7、多脏器淤血（肺、脑、肝、胸腺、心脏、肾、脾、胃肠道、肾上腺、甲状腺、食管等）。死亡原因：甲醇中毒致呼吸循环衰竭。
审理中，经四原告申请，本院委托上海市静安区医学会对本次医疗争议进行鉴定。该会2013年9月5日出具鉴定意见，认为：1、本例不属于对患者许飞人身的医疗损害。2、浦东新区周浦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对患者未予以全面检查、观察不力、未请相关科室会诊及与家属沟通上存在不足，但与患者许飞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该会并分析说明：1、根据患者尸体解剖，死亡原因为甲醇中毒致呼吸循环衰竭，二天后的尸检报告显示体内甲醇浓度仍接近致死剂量。医方在急诊时不具备检查血液甲醇浓度的项目。且患者到院就诊时症状不典型，亦未提供任何甲醇中毒线索，因此医方不易做出诊断。2、2012年12月29日4时44分，患者因“饮酒后头晕伴恶心一天”及14时42分又因“右腰部疼痛6小时”，二次至周浦医院急诊。医方未予检查血尿常规、血生化包括肝功能、电解质、酸碱平衡、血气等。病人留观过程中，医方也未对其病情作详细观察记录及请有关科室会诊，与患者及家属的沟通也存在欠缺。但医方在以上诊治过程中存在的不足与患者死亡无因果关系，在治疗中“杜冷丁”的使用也非病情加重的因素。3、患者死亡系重度甲醇中毒所致。医方即使进行了相应的检查，给予纠正酸中毒等对症处理，也无法避免患者的死亡。四原告为本次鉴定支付鉴定费3，500元。
后经四原告申请，本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对本次医疗争议进行再次鉴定，上海市医学会2013年12月13日出具鉴定意见，认为：1、本例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2、周浦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检查欠全面、病史欠完善的医疗过错，但与患者许飞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该会并分析说明：患者饮酒后头晕不适1天至周浦医院急诊，给予醒酒处理。半天后患者腰痛至外科急诊，超声检查提示肾结石可能，给予解痉镇痛处理。后患方要求转院，在外院诊断重度代谢性酸中毒，当日死亡。尸检病理解剖诊断：甲醇中毒等。医方处理规范。12月29日4时44分患者因饮酒后头晕不适至医方内科急诊，伴中上腹不适，当时患者神志清，医方给予纳洛酮醒酒、泮托拉唑保护胃粘膜、维生素补液治疗及留观处理，符合医疗常规。14时42分患者因“右腰部疼痛6小时”至该院外科急诊，体检右肾区叩痛（＋），结合超声检查提示：右肾结石可能，医方诊断肾绞痛有一定依据，给予解痉、镇痛处理。后17时44分患者感双下肢酸痛、肾功能检查示高尿酸血症、肌酐升高，患方要求转院，医方告知途中注意安全。医方处理符合医疗原则。但医方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以下不足：1、检查欠全面：外科急诊对于有右侧腰痛的患者未开具血常规、尿常规，检查欠完善，但尿常规、血常规并不能检出甲醇，故此不足与患者死亡无因果关系。2、病史欠完善：外科病史记录不够全面，但与患者死亡无因果关系。据现场询问，患者于2012年12月27日有饮酒史，未闻及其他饮酒者有相同发病史。甲醇中毒为罕见的中毒类型，目前医院的常规检验项目无法检出甲醇。且该患者在病程中未出现视力障碍等甲醇中毒特征性表现，未能提供中毒史及中毒症状不典型是导致诊治困难的原因。患者死亡后二天，尸检检出血液中甲醇浓度为850ug／ml（致死浓度为＞900ug／ml），服用甲醇后患者经过一段时间的机体代谢后，血液中甲醇浓度可呈逐步下降趋势，因此患者的致死原因考虑为重度的甲醇中毒产生代谢性酸中毒及多脏器损害。综上，医方不承担医疗损害责任。四原告为本次鉴定支付鉴定费3，500元。
以上事实由四原告与被告的庭审陈述，四原告提供的被告医院的病历和化验单、曙光医院的病历和化验单、死亡证明、复旦大学医学院病理学系解剖诊断、户口簿、临时居住证、社保卡等身份证明材料、医疗费、解剖费、交通费、住宿费、鉴定费相关发票及凭据，上海市静安区医学会鉴定意见书、上海市医学会鉴定意见书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依据法律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患者许飞至被告处就诊，被告作为专业的诊疗机构，在履行诊疗义务时应当尽到注意义务。由于医疗活动具有较强的专业性，对被告行为是否适当的判断，除依照一般常理及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材料外，还需有相关部门即医学会作出鉴定。本案原、被告之间的医疗争议经上海市静安区医学会及上海市医学会两次鉴定，结论均为本例不属于对患者许飞人身的医疗损害。医学会的鉴定，具有客观性和权威性，且符合证据性质，本院予以确认。被告周浦医院虽在医疗活动中存在检查欠全面、病史欠完善的医疗过错，但该过错与患者许飞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故四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各项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但两级医学会的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书也都指出了被告存在的不足，这些不足虽然与患者许飞的人身医疗损害不存在因果关系，但会导致四原告作为患者的至亲之人对医院诊疗活动产生合理怀疑，并引发医患纠纷，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本院酌情考虑由被告给予四原告适当补偿并承担鉴定费较为合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原告王艳、许某某、许学礼、朱守珍的诉讼请求；
二、被告上海市浦东新区周浦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原告王艳、许某某、许学礼、朱守珍50，000元。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8，269元，减半收取计4，134.50元，由原告王艳、许某某、许学礼、朱守珍共同负担；鉴定费7，000元（四原告已预交），由被告上海市浦东新区周浦医院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万发文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朱工字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