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盐民终字第012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盐城新四军纪念馆，住所地盐城市建军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孙国栋，该馆馆长。
委托代理人张树忠，盐城新四军纪念馆办公室主任。
委托代理人楼向阳，江苏法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鼎艺国际文化创意产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广州路199号201-205室。
法定代表人杜俊，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亮，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彭飞飞，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盐城新四军纪念馆（以下简称新四军纪念馆）因与被上诉人江苏鼎艺国际文化创意产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艺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经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1年9月5日受理后，于2012年8月15日作出（2011）亭民初字第3646号民事判决，被上诉人鼎艺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3年6月18日以（2013）盐民终字第029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将本案发回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重审。该院于2013年12月13日作出（2013）亭民初字第3075号民事判决，上诉人新四军纪念馆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该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7月1日，原告鼎艺公司（乙方）与被告新四军纪念馆（甲方）签订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第一条，第1.4，工程项目内容，盐城新四军纪念馆改陈布展工程全程设计制作，内容包括：展陈设计部分、展陈�饰部分、电气照明部分、艺术品多媒体展陈部分。第1.5，承包方式：包工包料。第1.6，工期：本工程自2007年7月1日开工，基础装饰部分于2007年8月30日完工，电气照明部分、艺术品多媒体展陈部分于2007年9月25日竣工。第1.7，工程质量：优良工程，作为军史馆，争取达到同类展览的范例，并力争评上文博十大精品陈列。第1.8，合同价款：暂定500万元（含设计费）。第六条，工程付款与结算的约定：第6.1，甲、乙双方签订合同后分四次付款，第一次付款：合同签订后甲方支付乙方合同价款的40%（计人民币200万元）；同时乙方提交详细CAD施工图纸，设计效果图，强弱电布线图并交甲方签字确认作为合同附件；第二次付款，2007年7月31日前（即2007年7月31日为到账日期），甲方支付乙方合同价款的20%（计人民币100万元）；第三次付款，2007年8月31日前（即2007年8月31日为到帐日�）甲方支付乙方合同价款的20%（计人民币100万元）；第四次付款，竣工后办理工程结算，按结算审核报告结果结清工程尾款，扣留工程总价的5%作为工程结算保证金，期限一年，即2007年9月30日至2008年9月30日。若甲方未及时付款造成停工，则工期顺延并支付乙方误工费、综合管理费等。第6.2结算方式：2007年9月30日工程竣工后，乙方按照实际施工图纸（竣工图）和图纸以外甲方签证单为依据编制决算，按规定时间报送甲方。竣工结算由甲方委托有造价咨询资质的机构进行审计，出具竣工结算审核报告。第6.9，2007年9月30日工程竣工验收交付后，乙方将工程决算有关资料送交甲方。甲方自收到上述资料30日内审查完毕，每逾期一天则甲方支付乙方决算余额部分的千分之五作为违约金，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原告于2007年7月1日组织施工，2007年11月27日�原告出具工程竣工验收报告书，次日涉案工程交付使用。2008年5月12日经监理单位盐城市万方工程建设监理有限公司评定合格（场景部分除外），当日原、被告办理竣工移交证书。被告新四军纪念馆分别于2007年7月10日通过银行汇给原告鼎艺公司工程款200万元，同年8月28日汇给鼎艺公司100万元，2007年10月11日汇给鼎艺公司50万元，同年10月30日汇给鼎艺公司50万元，合计汇给原告鼎艺公司工程款400万元。鼎艺公司于2008年5月份将该工程决算书交给被告新四军纪念馆审查，后新四军纪念馆将原告鼎艺公司出具的决算书审查后并委托江苏仁禾中衡工程咨询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仁禾中衡公司）进行审核，因原、被告双方对该公司出具的审核结果意见存在分歧，致该公司未能出具工程审计报告。原告鼎艺公司要求被告新四军纪念馆支付工程尾款未果，遂向一审法院提起�讼，请求法院依法判令：1、被告立即支付工程尾款1070030.26元，并支付自2007年12月28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暂计算至2013年12月6日的利息为421075.68元）；2、支付逾期付款的违约金839438.74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鼎艺公司成立于1997年6月20日，系自然人控股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金1001万元，业务范围：可从事资质证书许可范围内相应的建设工程总承包业务以及工程设计、工程施工、项目管理和相关的技术与管理服务，于2008年1月24日取得建筑装饰装修工程设计与施工叁级资质。2009年8月20日，原告新四军纪念馆（委托人）与仁禾中衡公司（咨询人）签订了一份建设工程造价咨询合同，合同内容为：1.委托人委托咨询人的工程名称为：新四军纪念馆展陈工程，咨询项目内容：主馆展陈工程决算审核；2.本合同的工程造价咨询业务自2009年8月20日开始实施，50天内完成；咨询作业期为2009年9月20日至2012年9月28日；3.咨询收费：审计费用按核减额的40%计算；4.付款时间：在咨询人提供审计报告时，结算审计费用。2012年9月28日，仁禾中衡公司出具苏仁中基审（2012）245号关于盐城新四军纪念馆展陈装饰工程结算审核报告，意见为：1、工程概况：本工程为盐城新四军纪念馆主馆展陈装饰工程，地面铺贴PVC地板为主；展陈骨架采用轻钢骨，基层板采用18mm木工板、多层板、纸面石膏板，外粘海基布涂刷胶漆，局部粘贴图文相纸；天棚原顶面喷黑，安装铝格栅为主，局部采用纸面石膏板造型顶。室内场景以喷绘画为主，配备顶光、多媒体设备；水电安装到位。2、审查原则：独立、客观、公正。3、审查依据：（1）.委托方提供的竣工资料、甲乙双方签字的现场测量记录及相关的签证资料；（2）.2004年�江苏省建筑与装饰工程计价表》、2009年费用定额及与之相配套的文件规定；（3）.工程施工合同和工程联系签证单；（4）.省、市工程造价结算的有关规定。4、审核结果：本工程报送总值为5720158.75元。经我公司根据合同约定和相关结算文件审核，审核验证总值为5070030.26元，调减650128.49元，调减率11.37%。5.审核说明：（1）工程结算税率按3.48%计取；（2）工程结算含设计费40万元；（3）因乙方未在我公司《工程结算审核认定单》中签字、盖章，本次对盐城新四军纪念馆主馆展陈装饰工程结算审核仅出具单方报告。我公司的审核验证总值5070030.26元，已在2012年6月甲方提供给亭湖区人民法院作为本民事案件（工程合同款结算纠纷）的调解依据。经了解甲乙双方经过法院调解，最终调解结果为507万元，甲乙双方均对该结果认同。2012年9月30日，被告新四军纪念馆在仁禾中衡公司出具的该工程结算审核认定单上加盖了印章，原告鼎艺公司未盖章。庭审中，原、被告双方对仁禾公司出具的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的审核结果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鼎艺公司与新四军纪念馆签订的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是否有效？二、涉案工程的造价如何确定？三、鼎艺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违约金、逾期付款利息能否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建筑施工事关社会公众利益，施工人有无相应资质直接关系到当事人的履约能力、施工工程质量、建筑物的安全等，因此，我国对建设工程（包括勘察、设计、施工、监理）实行严格的企业法人资质准入制度。承包建筑工程的单位应当持有依法取得的资质证书，并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业务范围内承揽工程。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无效。本案中，原告鼎艺公司与被告新四军纪念馆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的日期为2007年7月1日，涉案工程交付使用的日期为2007年11月28日，而鼎艺公司取得建筑装饰装修工程设计与施工叁级资质证书的日期为2008年1月24日，由此可以认定鼎艺公司系无资质承揽涉案工程并进行施工，据此，一审法院依法认定原、被告之间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为无效合同。
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1）原、被告双方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6.2、6.9条款对涉案工程的造价如何确定有明确的约定：即鼎艺公司承建的新四军纪念馆改陈布展工程竣工后，由新四军纪念馆委托中介机构进行审计，由中介机构出具结算报告作为双方结算工程造价的依据。该约定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作为最终确定涉案工程造价的依据。涉案工程竣工后，被告委托了仁禾中衡公司对原告承建的工程造价进行了�核，因双方对工程价款的最终结果存在分歧，致仁禾中衡公司未能按委托合同的要求按时出具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双方当事人均有一定的责任。经庭审质证，原、被告双方对仁禾中衡公司出具的苏仁中基审（2012）245号结算审核报告无异议，该意见符合双方当事人的合同约定，故依法确定涉案工程的造价为5070030.26元。（2）关于被告新四军纪念馆提出涉案工程资金都由财政拨款，此类工程必须经政府审计机构进行审计才能付款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财政部门的审查结论只是其行使国家财政性资金监督管理职能的依据，而非当事人结算的法定依据。工程价款的确定只能依据当事人之间的合法约定，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都确定了这一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十八条规定“建筑工程造价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由发包单位与承包单位在合同中约定。”最高�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本案中，原、被告双方已对涉案工程的造价约定由中介机构进行审核，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属有效民事行为，故对被告新四军纪念馆提出涉案工程尾款应待审计部门的审计结果出具后予以付款的意见，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三，一审法院认为：（1）原、被告之间虽在双方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中约定了违约责任的条款，但该合同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故对原告要求被告承担违约金839438.74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2）承担或者支付利息，作为一项附随义务，与当事人负有的付款责任同时产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就本案而言，双方当事人对涉案工程的尾款付款时间约定不明，在中介机构未出具工程造价审核报告之前，不能得出剩余工程款的付款金额和付款时间。因此，原告主张从涉案工程竣工的次日被告应承担付款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鉴于原、被告双方对工程尾款的付款时间约定不明，且涉案工程的价款在诉讼之前未结算，依据上述规定，一审法院确定原、被告双方讼争的工程款尾款的付款利息的计算日为2011年9月5日（原告起诉之日）。
综上，原、被告之间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中，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并交付使用，故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工程尾款1070030.26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对于原告主张的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适当支持。对于原告要求被告承担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遂判决：一、被告盐城新四军纪念馆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江苏鼎艺国际文化创意产业有限公司工程款人民币1070030.26元及利息（利息从2011年9月5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付款义务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原告江苏鼎艺国际文化创意产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290元，由原告江苏鼎艺国际文化创意产业有限公司负担18220元，被告盐城新四军纪念馆负担12070元。
上诉人新四军纪念馆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上诉人支付工程尾款无事实依据，且与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相冲突，案涉工程为政府投资工程，应以盐城市审计局竣工结算审计报告确定工程款数额；2.一审依照仁禾中衡公司审核报告确定工程款数额不当，由于上诉人系全额拨款公益性事业单位，无政府审计结论，该工程款政府财政部门不予拨款，将会导致判决无法得到执行；3.一审判决以被上诉人起诉之日作为计息起始时间不正确，此时仁禾中衡公司的初审报告尚未出具，更别说政府审计结论，故即便要计算利息，也应至少从中介机构审核报告出具后计息。综上，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判。
被上诉人鼎艺公司答辩称：1.按照涉案合同及工程实际履行情况，上诉人欠付工程款远不止1070030.26元；2.一审判令上诉人支付1070030.26元工程欠款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审计监督是行政行为，不影响民事合同效力，工程价款结算应以合同约定为依据；3.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支付自工程交付之日起的欠款利息。一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相同，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1.本案双方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因被上诉人鼎艺公司在施工时未具备案涉工程相应施工资质而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应予支持”，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并交付使用，故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欠付工程价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在本案诉讼过程中，经双方一致同意由上诉人新四军纪念馆委托中介机构仁禾中衡公司对案涉工程造价进行审核，并出具结算报告作为双方结算工程造价的依据。该约定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作为最终确定涉案工程造价数额的依据。经一审法院庭审质证，双方对仁禾中衡公司出具的苏仁中基审（2012）245号审核报告并无异议，该意见符合双方当事人的约定，故一审法院依法确定涉案工程的造价为5070030.26元并无不当，扣减上诉人新四军纪念馆已经支付的工程款400万元，欠付工程款数额为1070030.26元应予确认。
2.关于上诉人新四军纪念馆提出涉案工程资金由财政拨款，必须经政府审计机构审计后才能确定工程款数额并付款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行政审计部门所作审计结论是行使国家财政性资金监督管理职能的依据，更多体现了行政监管职能，而非普通民事主体工程价款结算的法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十八条规定“建筑工程造价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由发包单位与承包单位在合同中约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本案中，双方已对涉案工程的造价约定由中介机构进行审核，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属有效民事行为，故对上诉人新四军纪念馆提出涉案工程欠款应待审计部门的审计结果出具后予以付款的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3.关于欠付工程款项的利息计算起始时间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本案中，双方对涉案工程的尾款数额及付款时间存在争议，并无明确约定，而案涉工程已实际竣工并早已交付使用，导致双方委托中介机构进行工程造价审核拖延的事实并非上诉人单方责任，但仁禾中衡公司的审核报告出具时间距工程竣工日期长达近五年时间，作为委托方的上诉人新四军纪念馆应负有一定责任，一审法院确定以被上诉人起诉之日作为工程款尾款的付款利息计算的起始日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290元，由上诉人盐城新四军纪念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联联
代理审判员 樊丽萍
代理审判员 臧 峰
二〇一五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周亚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