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济民四终字第5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念旺，男，1963年6月1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李强，山东大正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高广远，山东大正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田玉春，女，1960年4月1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济南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继芳，男，1983年7月29日出生，汉族，济南电视台工作人员，住济南市。
以上两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魏茂娟、程雅琼，山东元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念峰，男，1976年6月6日出生，汉族，无业，住济南市。
原审被告李念北，男，1958年7月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济南市。
上诉人李念旺因与被上诉人田玉春、被上诉人谢继芳、原审被告李念峰、原审被告李念北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3）历城民初字第1413号民事判决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谢洪岩，生于1959年9月27日，于2013年5月5日死亡，其生前在历城区谢家建筑工程队从事工程技术工作，并于2002年10月23日经济南市历城区乡镇企业工程技术职务初级评审委员会评审，确定为助理工程师资格，并由济南市历城区职称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颁发初级专业技术职务资格证书。田玉春系谢洪岩之妻，谢继芳系谢洪岩之子。
2013年4月24日上午，李念旺邀请谢洪岩及李念峰到建筑工地帮忙。中午，三人从建筑工地返回本村后，李念旺为表示感谢，邀请谢洪岩及李念峰在本村永君之家酒店就餐，同时，邀请李念北共同就餐。就餐席间，均饮酒，四人共同饮酒包括490ml的36度清照园白酒1瓶、700ml的38度张裕白兰地1瓶、雪花啤酒5瓶，饮酒的酒杯容量为110ml，其中谢洪岩一共喝了1杯半白兰地及半瓶白酒。酒后（约下午2时），李念旺先送李念北回家，到达李念北家后，李念峰离开。李念北邀请谢洪岩及李念旺在其家中喝茶，大约15分钟后，李念旺及谢洪岩离开李念北家，并由李念旺送谢洪岩回家。到达谢洪岩家后，李念旺发现谢洪岩家门紧锁，且谢洪岩未携带钥匙。李念旺离开，留谢洪岩一人在家门口等待田玉春回家。
在谢洪岩等待田玉春回家时，曾有谢仁芳、刘新燕在谢洪岩家门口见过谢洪岩。2013年4月26日，济南市公安局历城区分局董家派出所接到报案后，对谢仁芳、刘新燕分别进行了询问，谢仁芳称：“2013年4月24日14时30分左右，我坐着手摇三轮车（我腿有残疾）去大街上玩，路过谢洪岩大门口时，我看见谢洪岩在他大门前面（大门朝西）的西墙根倚着墙站着。我到他跟前时，谢洪岩双手扶着我的手摇车，把他的嘴贴到我脸上（满嘴酒气），连说带闹的骂我几句（我辈分小，他经常闹），我也没还口，和我说了有10分钟的话，然后谢洪岩对我说：快滚吧！我就摇着车子走了。临走时，我看见他走到他大门口像是掏钥匙，看样子没带，随后他晃着身子朝南走了。”，刘新燕称：“前天下午两点左右，我在我家大门口坐着玩时，我村叫小傻子的残疾人坐着轮椅到我家门口时，对我说：‘你还在这里玩呢，你小叔（谢洪岩）在他门口摔轱碌子（摔跟头）呢，你过去看看吧’。开始我认为他闹着玩，就没当回事。过了几分钟，我过去看了看，看见谢洪岩果然头朝上躺在地上，头朝西、脚朝东，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嘴上有白沫，听呼吸挺不正常的，呼吸的声音比正常情况下大一些。我到现场时，我村张明翠也过来了，我妈田芹也过来了，我们都没有叫谢洪岩，只是以为他喝酒喝多了。我妈摸了摸他口袋，没找到钥匙，我就给田玉春打电话，让她快点回来。她回来之后，打开大门，我们一块儿将谢洪岩抬到屋里，把他抬床上去，随后我们就走了，在抬他回家的过程中，他一直没醒，也没有什么反应。”
田玉春回家后，在他人的帮助下将谢洪岩抬到床上休息。大约下午4时，田玉春因谢洪岩一直吐酒并疑似有血迹，所以把谢家卫生室的医生谢兆星请到家里。谢兆星发现谢洪岩的呕吐物中红色液体系红酒而非血液后离去。之后，大约晚上12点多，谢洪岩仍未清醒，田玉春第二次将谢兆星请到家中，经谢兆星判断谢洪岩有可能是脑出血，建议田玉春尽快将谢洪岩送去医院治疗。
2013年4月25日4时左右，田玉春在他人帮助下，将谢洪岩送至济南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脑疝；2、硬膜下血肿（左侧额颞顶部）；3、硬膜外血肿（左侧额颞顶部）；4、广泛脑挫裂伤；5、蛛网膜下腔出血；6、双侧顶骨骨折；7、头皮血肿，谢洪岩住院后，在全麻下行冠状瓣开颅去大骨瓣减压颅内血肿清除引流术，术后转入ICU监护治疗。2013年5月5日12时10分，谢洪岩家属要求放弃继续治疗，自动出院。出院时，谢洪岩处于昏迷状态，持续垂体后叶素持续泵入控制尿量，经口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出院诊断为：1、脑疝；2、硬膜下血肿（左侧额颞顶部）；3、硬膜外血肿（左侧额颞顶部）；4、广泛脑挫裂伤；5、蛛网膜下腔出血；6、双侧顶骨骨折；7、头皮血肿；8、电解质紊乱-
高钠低钾血症；9、尿崩症，出院医嘱为建议继续治疗。谢洪岩住院期间共支付医疗费99126.46元。谢洪岩出院后，于当日死亡。对谢洪岩出院的原因，田玉春陈述称：在谢洪岩住院期间，其咨询了相关专家，专家认为千佛山医院对脑部治疗效果比较好，建议转院至千佛山医院进行治疗，但济南市第三人民医院鉴于病人的病情，不让出院，如果出院必须填写自动放弃治疗的承诺书，但是出院后约一个小时，谢洪岩就死亡了。
原审法院认为，李念旺作为谢洪岩提供无偿劳务行为的被帮工人，在义务帮工结束后召集谢洪岩等人共同饮酒的行为，可以视为其为表示感谢而自愿形成的附随义务，其作为共同饮酒的召集者，对谢洪岩等人因饮酒而可能产生的危险不仅负有道德上的注意义务，而且也负有法律上的注意义务。通过证人谢仁芳、刘新燕的证人证言可以看出，谢洪岩在田玉春回家之前已经摔倒在地，且伴有嘴里有白沫、呼吸不正常等外在反应，根据高度盖然性规则，能够认定谢洪岩的摔倒和其出现顶骨骨折、脑出血等受伤情形存在因果关系，并最终导致了谢洪岩死亡结果的发生。本案中，谢洪岩与其他三人共同饮酒后，因辨认、控制能力受到影响而摔倒受伤，最终导致死亡，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到过量饮酒会对身体造成伤害的潜在危险和严重后果，其明知醉酒的危险性而控制不当，自身有较大的过错。李念旺作为被帮工人及共同饮酒的召集者，在饮酒活动结束、将谢洪岩送到家门口后，明知谢洪岩未带家门钥匙且酒后辨认、控制能力下降，而将谢洪岩一人留置家门口后离去，其未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也未采取有效救助措施，对谢洪岩死亡结果的产生应承担次要责任。根据过失相抵原则，谢洪岩对其死亡结果的产生负有主要过错，可以相应地减轻李念旺的赔偿责任，综合本案发生的实际情况，原审法院确定由李念旺承担20%的赔偿责任。李念峰、李念北虽与谢洪岩存在共同饮酒的行为，但田玉春未提供证据证实李念峰、李念北在饮酒过程中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田玉春、谢继芳主张的赔偿项目包括：
1、医疗费99126.46元。提交了相应的证据能够证实谢洪岩住院期间花费的医疗费情况，对此，法院予以支持。
2、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谢洪岩住院期间为10天，按30元／天计算住院伙食补助费，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
3、护理费1600元。田玉春、谢继芳称其二人在谢洪岩住院期间进行陪护，按照每天80元的标准进行计算护理费为1600元，原审法院认为谢洪岩住院期间一直在重症监护室进行治疗，由医院护士进行护理，且医疗费用中包含护理费1819元，故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4、死亡赔偿金515100元。通过法庭调查能够证实谢洪岩具有助理工程师资格，且李念旺、李念北均认可谢洪岩生前从事建筑行业，其不以个人农耕为主要收入来源，故死亡赔偿金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符合客观情况，法院予以支持。
5、误工费1173.6元。田玉春、谢继芳按照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计算谢洪岩住院期间的误工费（42837元／年÷365天×10天），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
6、丧葬费21418.5元。田玉春、谢继芳主张按照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计算6个月为21418.5元（42837元／年÷2），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
7、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结合本案的相关情况，法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元。
8、交通费500元。田玉春、谢继芳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限被告李念旺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田玉春、谢继芳医疗费19825元（99126.46元×20%）、住院伙食补助费60元（300元×20%）、死亡赔偿金103020元（515100元×20%）、误工费235元（1173.6元×20%）、丧葬费4284元（21418.5元×20%）、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5000元×20%），上述费用共计128424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田玉春、谢继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01元，由原告田玉春、谢继芳负担1533元，由被告李念旺负担2868元。
上诉人李念旺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并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判令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首先，上诉人邀请谢洪岩到建筑工地帮忙，随后与谢洪岩及其他人在本村永君之家酒店就餐，在就餐过程中上诉人并没有对谢洪岩有任何的劝酒行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谢洪岩应当预见到过量饮酒对身体造成伤害的潜在危险和严重后果。此外，无论是在饮酒过程中还是在喝完酒后，谢洪岩并未出现任何的行为表现不当，这从酒后谢洪岩安排给李念北喝矿泉水及在李念北家喝茶等行为可以看出，所以在这种状态下其因伤造成谢洪岩死亡与饮酒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其次，在李念北家喝完茶时大约为2013年4月24日下午2点15分左右，上诉人陪同谢洪岩到其家中，因谢洪岩未带钥匙故仅将其送至门口，因谢洪岩行为正常，上诉人与谢洪岩才在道别后离开。此过程中上诉人已经尽到了应有的照顾义务和注意义务，并不存在任何过错。此外，根据证人谢仁芳的证言可以看出在上诉人离去后，谢洪岩与谢仁芳有长达十分钟的对话记录，从而证明当时谢洪岩在酒后行为状态正常，意识较清醒。而且证人谢仁芳与刘新燕的证人证言都是没有看到谢洪岩当时摔伤并有摔伤后造成的外伤及谢洪岩在第三人民医院入院诊断的相应症状。更重要的是谢家卫生室的医生谢兆星在当天下午四点时通过劝谢洪岩认真检查后离去，侧面肯定了当时谢洪岩仅是酒后的正常状态。但在当天晚12点多时，谢兆星却认定谢洪岩存在脑出血的可能性，在期间长达8小时之久的情况下，不能排除其在家中意外受伤的可能性，在没有相关鉴定报告及排除其他可能性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认定谢洪岩的死亡与上诉人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最后，谢洪岩在第三人民医院接受治疗期间，被诊断出脑出血。在5月5日的出院记录上可以看出，当时谢洪岩接受的是特别护理，出院诊断上谢洪岩仍存在脑疝、硬膜下出血等多处症状并处于昏迷状态。在医嘱建议继续治疗，不让出院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仍然签署自愿放弃治疗的承诺书造成了谢洪岩仅在出院后的一小时后就死亡，由此可以认定谢洪岩的死亡与被上诉人放弃治疗行为存在密切的关系，更能说明谢洪岩的死亡与其十几天前喝酒行为并不存在因果关系。二、原审法院认定的证据存在瑕疵与不足。首先，谢家屯村委会的证明上说下午2：30左右被人发现谢洪岩已仰躺在门外，但证人谢仁芳是在下午2：30左右与谢洪岩相见并谈话有十分钟之久，即在2：40分时谢洪岩仍是清醒状态，可以看出该份证据与其他证人证言存在矛盾；并且第三人民医院的诊断上并没有说明谢洪岩系酒后摔伤及头颅骨折致脑出血等情况，并且在公安机关都未得出谢洪岩死亡原因是否存在摔伤还是被其他人致伤的情况下，谢家屯村委会又从何而知谢洪岩为酒后摔伤，更不能认定上诉人对谢洪岩的死亡负主要责任。其次，在被上诉人提供的相应证据中，没有尸检报告与事故原因调查结论等其他证据相佐证，以证明谢洪岩系在酒后摔伤并导致了死亡的结果，而医院病历材料所显示的谢洪岩是在被上诉人自愿放弃治疗1小时后死亡的结果。相对而言，后者对谢洪岩的死亡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自始至终，上诉人并不存在过错与侵权行为。综上所述，上诉人虽请谢洪岩就餐并共同饮酒，但无劝酒行为，在事后也尽到了应有的注意义务和照顾义务。上诉人并不存在任何的过错，也没有直接的鉴定报告与事故调查显示谢洪岩死亡与其喝酒存在关系。而在被上诉人对谢洪岩照顾过程和放弃治疗存在严重的过错的情况下，我方认为一审法院明显的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公正审理，依法判决。
被上诉人田玉春、谢继芳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原审被告李念峰、李念北述称同意一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认定，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谢洪岩生前为上诉人李念旺提供无偿劳务，在帮工结束后，上诉人李念旺召集其共同饮酒，酒后上诉人李念旺送谢洪岩到家门口后，因谢洪岩未带钥匙而一人滞留家门口。上诉人李念旺应当预见到谢洪岩酒后行为的认知、辨认、控制能力的下降，却将其一人独自留在家门口后离去，上诉人李念旺未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对谢洪岩摔伤和其后出现的顶骨骨折、脑出血等情形存在因果关系，并最终导致死亡结果的发生，上诉人李念旺应承担一定的次要责任。上述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李念旺口头主张谢洪岩之受伤不能排除其在家中意外受伤的可能性，主张因被上诉人未提交相关鉴定报告、尸检报告等证据，因此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是不能成立的。一审法院对证人谢仁芳、刘新燕的证言采信并无不当，责令上诉人李念旺承担20%的次要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01元，由上诉人李念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冷卓
审 判 员 王云春
代理审判员 曹 强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姜 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