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7民终20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生前，男，汉族，生于1963年10月26日，住绵阳市涪城区青义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太生，男，汉族，生于1968年7月5日，住绵阳市涪城区青义镇青。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荣，绵阳市涪城区法律援助中心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海蓉，女，汉族，生于1972年8月4日，住绵阳市涪城区青义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男，汉族，生于1971年11月10日，住绵阳市涪城区青义镇，系杨海蓉的丈夫。
上诉人李生前因与被上诉人杨海蓉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2016）川0703民初6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生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太生、王荣，被上诉人杨海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生前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撤销一审人民法院（2016）川0703民初656号民事判决，改判或者发回重审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被上诉人叫上诉人去土地庙盖房子，上诉人在盖房子时从房顶坠落受伤，被上诉人应对上诉人的伤残承担赔偿责任。2016年1月11日的调解记录存在很多瑕疵，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证据使用。
被上诉人杨海蓉辩称：土地庙不是杨海蓉私人的，上诉人称系杨海蓉叫上诉人到土地庙去修土地庙的，没有事实根据。
李生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杨海蓉支付李生前医疗费等各种损失166462.43元。其中，医疗费16178.43元、误工费29840元（373天×80元／天）、交通费1000元、护理费8400元（120天×70元／天）、住院伙食费、营养费共计520元、出院营养费1800元（90天×20元／天）、残疾赔偿金97524元、精神损害赔偿金3000元、后续治疗费8200元；2.杨海蓉退回因李生前伤后住院期间取走的李生前在青义信用社的存款15000元及新农合意外保险费；3.本案诉讼费由杨海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6月30日，原告在绵阳市涪城区青义镇青羊村土地庙维修水泥瓦时坠落至地面摔伤，伤后由被告送至青义镇的药店和青义镇卫生院治疗。2015年7月1日，原告入住绵阳市人民医院，诊断为：1.右股骨中上段骨折；2.侏儒症。住院期间，原告向被告出具了“住院病人授权委托书”，委托事项为：1.提供病人资料，协助配合诊疗，接受医方询问，签署有关文件；2.代为了解病情，选择诊治方案；3.代为处理其它与病人的诊治有关的事务。经医院行“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后，原告于2015年7月13日出院。出院医嘱为：1.休息三个月；2.患肢功能锻炼；3.出院后第1、2、3、6、9、12月来院复查；4.骨折愈合后取出内固定；5.如有不适立即就诊。住院期间共产生医疗费16178.43元。住院预交费用为16200元，在新农合报销7266.5元后，医院退费7288.07元，自费部分为8911.93元。
另查明：原告住院期间，均由被告护理。为治疗伤情，被告在原告银行存折上支取了16528元。治疗结束后，绵阳市人民医院退还的预交费用7288.07元，以及民政部门给原告的救助款2300元，均由被告代为领取，未退还原告。另外，被告还代原告向保险机构索赔，保险机构赔付的3000余元理赔款存入了原告在青义信用社的账户。
2015年11月19日，绵阳维益司法鉴定中心出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如下：1.李生前的伤残等级为九级伤残；2.后续医疗费包括伤后检查及取内固定费用合计约8200元人民币；3.误工时间为360日，护理时间为120日，营养时间为90日。
2016年1月11日，在青义镇基层人民调解组织工作人员梁某兴和付某俊的主持下，对当事人之间的纠纷进行了调解，形成了调解记录一份，主要内容是：2015年5月，杨海蓉发现9组的土地庙漏雨，杨海容问李生前有没有办法处理。李生前表示自己经常做这些事，可以处理。但李生前爬上房子不久便将石棉瓦踩断后从房顶摔下，杨海蓉先后带李生前到药店、青义卫生院、绵阳市人民医院治疗，其中，在青义卫生院花费840元，在绵阳市人民医院花费25420元。其中，李生前垫支16580元。杨海蓉已将李生前垫支费用归还。双方自行协商前期的费用已了清。经调解，双方就后期治疗（取钢板）事宜达成协议：杨海容再付给李生前后期治疗、护理费共10868元了结此事，以后李生前不再追究杨海容的任何责任。除调解人员签字外，原告及其亲属李某英、被告均签字确认。对该份协议，原、被告在诉讼中均称没看清楚即签了字，原告不认可赔偿金额，而被告不认可对事实的描述。
协议达成后，被告于当天向原告出具欠条一张，载明：我杨海蓉欠李生前后期治疗费（取钢板及护理费）合计人民币10868元。春节前付一半（5000元），余下的取钢板前两天付清。协议达成后，原告提出了更多赔偿要求，被告未按协议向原告付款。
一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申请了证人出庭作证。原告申请的证人何某基（男，商人）出庭作证称：原、被告曾一起到证人处买水泥瓦，被告先到证人门面，原告随后也来到门面。被告申请出庭的证人李某（女，系被告邻居）出庭作证称：事发当天中午原告来喊被告去庙子上，被告说她有事不空等下去，如果原告有空就自己先去。王某英（女，被告系该证人儿媳）出庭作证称：庙子的事情都是大家自愿去干的，没有谁叫谁的问题。原告修庙子没有梯子，让证人帮到找，证人说原告没有能力就不要干，原告说自己有能力。吴某芳（女，系被告邻居）出庭作证称：原告是自己去的土地庙，被告还问了原告有无能力去盖瓦，原告回答有能力盖。
一审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询问被告为何不向原告退还代领的医院退费7288.07元，以及民政部门给原告的救助款2300元，被告称因为被告在陪护原告期间，产生了误工费、复印费、交通费、食材费、跑路费等多种费用。因此，这些费用与应退原告的费用已经相抵，不应再向原告支付。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证人证言、住院病历资料、农村信用社支取凭证、新农合住院补偿审核表、调解记录、欠条、绵维司（2015）临鉴字第2404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等证据，经庭审质证后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的案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法（2011）42号]中“适用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时应注意的几个问题”第五条“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之规定，因被告既不是为自身利益在提供报酬的情况下雇佣原告，也不是为自身利益而无偿请原告义务帮工，故本案的案由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或“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均不合适。本案是双方就被告是否因为自己的过错行为而应承担侵权责任而发生的纠纷，故本案的案由应定为上述两种案由的上一级案由即“侵权责任纠纷”。
二、关于被告是否应承担原告所受伤害的赔偿责任。在证人证言与书证不一致的情况下，应以书证为准。双方签字确认的“调解记录”对事实有较为清楚的描述，“杨海蓉发现9组的土地庙漏雨，杨海容问李生前有没有办法处理。李生前表示自己经常做这些事，可以处理”。由此可以看出，原告受到了被告的邀请，而原告也自告奋勇表示可以维修土地庙。因该调解记录对于事实的描述距离伤害发生的时间较近，且双方均签字确认，故一审法院予以采信。该土地庙原、被告均不拥有所有权，也没有法定的维修义务，之所以进行维修，纯粹是基于自己的信仰而从事的热心民俗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指责原告从事了超出自身能力的活动，或是指责被告邀请了不适宜从事维修活动的人员，均系对热心公益人士善良之举的打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对伤害事件的发生均无过错，原告受到的伤害仅是一种不幸的意外事件。但是，原告也确实在公益事务中受到了伤害，而被告又确实有邀请原告进行维修的行为。相较当事人之外的其他人而言，被告与原告所受损害之间有相对密切的联系。在此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因此被告应适当分担一部分原告的损失。
三、关于双方当事人在诉前达成的赔偿协议的性质。双方在诉前经基层调解组织的调解达成的由被告一次性赔偿原告10868元以了结此次纠纷的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应为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民事法律行为是公民或者法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合法行为”、第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时起具有法律约束力。行为人非依法律规定或者取得对方同意，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之规定，双方对调解协议签字确认后，均不得反悔。在诉讼过程中，原告称签字之前不理解协议的真实意思，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如果签字确认的书证都可以否认，则人民法院将难有可以采信的证据。此次调解的时间在原告的伤残等级鉴定意见出来之后，在协议达成后，原告可能存在的主张较高补偿的权利已经消灭。
四、被告是否应退还取走的原告银行存款中剩余的部分及是否应支付原告损失中已被新农合报销的部分。绵阳市人民医院的退费7288.07元，以及民政部门给原告的救助款2000余元，均系原告拥有合法所有权的财产，本应由被告退还原告。但被告在护理原告的过程中，确实会产生一定的费用，而在诉前调解时，双方当事人已明确“双方自行协商前期的费用已了清”。而且，在“杨海容再付给李生前后期治疗、护理费共10868元”以后，即“了结此事，以后李生前不再追究杨海容的任何责任”。因此，在协议达成后，双方就被告应退原告的费用及被告在护理原告期间产生的费用的处理已达成合意，故原告要求被告退还相关费用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此外，社保机构在报销原告的相关费用后，如果认为该款本应由被告支付，可以直接向被告追偿。换言之，在原告的医疗费用被报销后，不能再次主张该笔费用，如果要主张，也只能是社保机构。因此，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新农合报销费用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之规定，遂判决如下：一、被告杨海蓉在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向原告李生前支付补偿款10868元；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李生前的其它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815元，由原、被告各负担907.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诉辩理由，本案争议焦点为二点：一是被上诉人杨海蓉在本次事故中是否有过错。上诉人称，是杨海蓉叫其到土地庙盖房子，上诉人在盖房子时从房顶坠落受伤，被上诉人杨海蓉应对上诉人的伤残承担赔偿责任。对此，被上诉人辩称，土地庙并非被上诉人的私人财产，被上诉人并未叫上诉人去土地庙盖房子，被上诉人在上诉人住院期间进行护理，完全是做好事，被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虽然上诉人李生前与被上诉人杨海蓉对是否系被上诉人杨海蓉叫上诉人李生前到土地庙盖房子的事实陈述不一，但从案涉土地庙房子的归属看，该房子并非是双方当事人的私有财产，且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法定的维修义务，即便是被上诉人叫上诉人对土地庙进行维修，也只能是属于从事热心公益人士的善良之举，不存在过错行为。鉴于在本次公益活动中存在上诉人受到伤害的实际情况，故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条之规定，由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伤害分担适当部分损失的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是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是否有效。上诉人以双方于2016年1月11日达成的调解协议记录存在很多瑕疵为由，提出该调解协议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证据使用的主张。本院认为，从双方当事人于2016年1月11日达成的调解记录的内容看，该调解记录上既有基层调解组织调解人员签名，也有双方当事人的签名，且双方当事人亦未提交该调解内容存在无效的法定情形，故本院认为该调解协议有效，对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调解记录中约定，由杨海蓉向李生前支付后期治疗、护理费共计10868元后，双方了结此事，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本院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之规定，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该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
另，经庭审查明，绵阳市人民医院的退费7288.07元、民政部门给上诉人的救助款2300元，均在杨海蓉处，该二笔款项均系李生前拥有的合法财产，杨海蓉无权占有，应予以返还给李生前。
综上所述，李生前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2016）川0703民初656号民事判决；
二、由被上诉人杨海蓉在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向上诉人李生前返还绵阳市人民医院的退费7288.07元及民政部门给上诉人李生前的救助款2300，二项共计9588.07元；
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815元，由上诉人李生前负担907.5元，被上诉人杨海蓉负担90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15元，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兵
审判员 于红霞
审判员 肖玉生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杨 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