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陇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甘12民终4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韩某1，男，汉族，农民，住甘肃省成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某2，男，汉族，农民，住甘肃省成县。
原审第三人：韩某3，男，汉族，农民，住甘肃省成县。
上诉人韩某1与被上诉人韩某2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成县人民法院（2018）甘1221民初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韩某1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8)甘1221民初29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首先，一审认定事实不清。1.判决书第6页第7行”虽被告在答辩状中辩称没有达成租地的一致协议，但是在庭审过程中被告承认租赁的事实，且有证人证言也可以证明原、被告之间的租赁关系”，属认定事实不清。2.一审判决第5页第13行”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原、被告电话协商，被告将下河坝土地3亩出租给原告经营使用。之后，原告在这3亩土地上栽种了银杏树树苗，并进行栽培”与事实不符。被上诉人何时与上诉人电话协商，被上诉人何时栽种银杏树树苗，判决书没有写明，认定事实不清。事实是被上诉人在2016年12月得知2017年韩庄村下河坝的连片土地将要被征收的消息后，就采取欺骗手段，给部分村民很少的预付款后，在土地租赁合同尚未成立时，就迫不及待的雇人在”所谓的租赁土地上”大量栽植每株价值0.3元至0.4元的银杏树苗，上诉人也是被欺骗对象之一。2016年12月，被上诉人在电话中说要租赁上诉人下河坝3亩退耕还林地时，上诉人明确答复每亩地800元租金，只租一年，被上诉人只答应每亩地400元，上诉人嫌少不同意，双方就没有达成口头租地协议。但上诉人2017年12月3日从新疆回家后，却发现3亩退耕还林地中栽植的直径在5至10公分的桑树已经让被上诉人毁掉，雇人栽植上了银杏树，但地边上的桑树至今还在，一审法院审判员也去实地进行了查看，可以证明当时上诉人退耕还林地上栽植着桑树的事实。但判决书在第5页第11行以”对证据3（退耕还林地上的桑树照片），为照片的复印件，由于分辨率较低不易辨认”为由而没有采信。其次，一审认定存在租赁关系没有证据。1.一审在判决书第5页第3行写明”对证据2、证据4，被告提出异议，本院认为证据2虽是第三人出具，但其代表村委会出具，可以间接证明原、被告之间租赁关系”，在没有《农村土地承包法》第37条规定的书面合同证明的情况下，作为孤证的证据2，在没有其他相关证据佐证的情况下，是不能间接证明存在租赁关系的。2.证据2反映的事实真相是被上诉人向第三人交了600元的预付款，而预付款只能证明付款行为，无法证明租赁关系是否成立。而且在被上诉人起诉前，被上诉人既没有与上诉人签定租赁合同，也没有向上诉人支付租金，第三人也没有收到过被上诉人除预付款以外的租金。由此可见，双方根本没有形成租赁关系，法院以证据2预付款的行为间接证明双方存在租赁关系，显然没有法律依据。3.证据4是无效证据，根本就没有向上诉人送达。虽然判决书第5页第5行写明”证据4为证人证言，证言上有证人的签名指印，且被告的部分异议没有依据，因此本院予以认可”，但判决书却没有写明证人姓名，可见证人是与被上诉人有利害关系的人，依法不能采信。判决书第4页第10行”4、证人证言一份，证明原、被告双方就租地事宜进行电话商谈”，可见证人证言仅仅能证明双方就租地事宜进行电话商谈，但无法证明双方存在租赁关系。因此，法院认定存在租赁关系没有证据支持。再次，一审法院审判程序违法，对上诉人的反诉请求没有审理。一审时，上诉人答辩状中的反诉请求为被上诉人赔偿3000元、恢复土地原貌，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没有进行审理的表述，显然违反了法定程序。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成县人民法院(2018)甘1221民初2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依法发回重审，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韩某2答辩称：（一）关于本案的基本事实。2016年11月28日，答辩人想租赁上诉人家庭承包的土地用于种植苗木，虽然为家庭承包地，但是因上诉人母亲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父亲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认知程度受限且均年老体弱，上诉人也一直在外打工，十多年未曾回家，所以答辩人只与上诉人进行了电话沟通并达成口头协议，约定将上诉人家庭承包经营的3亩土地出租于答辩人经营，每亩租金400元，三亩共计1200元。鉴于上诉人家的三亩土地已经弃耕十几年，荒草、藤蔓遍地，土地之上还有200平方米左右的采沙坑，收拾起来非常不易，所以双方又约定将第一年的租金减半收取，由答辩人向上诉人支付600元。答辩人与上诉人达成协议之后，答辩人就将此事向韩庄村村委会做了报告，因上诉人不在家中，所以其要求答辩人将租金交予同村好友，村委会认为上诉人多年未归家，其老父母都是由村上照顾，所以租金应交予村委会，再由村委会用于上诉人父母的日常生活，为此，韩庄村村委会专门就此事召开了会议并做出了以上决定。后答辩人将600元租金交予韩庄村村委会。以上租地经过与租金支付经过有答辩人与原审第三人提供的证据充分证明。（二）关于本案中租地协议的效力问题。法律明确规定，农村土地以租赁方式流转的，必须要签订书面合同且要经发包方备案。但是答辩人认为，自己与上诉人之间的口头租赁协议依然是有效的，原因有二：第一，上诉人称与答辩人之间没有口头协议，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答辩人就耕种了自家的土地，这种说法有违常理。第二，虽然上诉人不承认与答辩人之间的口头协议，但是其在法院多次组织调解的过程中，均对2016年11月28日至2017年11月28日这一年的租赁协议予以承认。当然，调解时的记录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但是上诉人在开庭时也当庭认可这一事实的，开庭记录上都有记载。当事人对于对自身不利的事实当庭自认的，法院可以直接认定该事实的存在，无需再举证证明。答辩人认为，虽然自己与上诉人之间没有产生书面协议，但是基于上诉人当庭自认的情况，其意思表示的效力是大于书面协议。再者，答辩人与上诉人之间虽然没有形成书面协议，但其实是经过村委会备案的，村委会也是认可的。答辩人认为，法律是要求租地要有书面协议，但也没有说口头协议一定无效，在口头协议符合一定条件且上诉人当庭自认的情况下，答辩人认为其与上诉人之间的口头协议应当是有效的。（三）韩庄村村委会有权利替上诉人签订租赁协议，收取租金。首先，本案所涉及的三亩士地是属于上诉人的家庭承包地，而不是属于上诉人一人所有。村委会以及韩庄村村民证明上诉人已经十多年未曾回家，上诉人也当庭自认自己有6年没有回家。上诉人父母都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一直以来都是由韩庄村村委会照顾，就连破旧不堪的房子都是村委会帮忙修缮。上诉人多年来从未尽过监护义务。其次，上诉人出租给答辩人的土地至少已经弃荒十几年，上诉人还允许他人在土地上采砂，破坏耕地，作为上诉人父母实际监护人的韩庄村村委会，在上诉人违反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破坏土地又不履行赡养父母义务的情况下，村委会是有权利在不经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将上诉人家庭承包地出租，将所得收益用于上诉人父母的生活。而且，答辩人与上诉人之间是存在租赁协议，村委会代收租金也是经上诉人同意的。（四）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1.上诉人上诉认为，成县人民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且证据不足，且对其在一审答辩状中提出的反诉请求未进行审理。答辩人认为，本案一共有三位证人，其中两位出庭作证，一位因客观原因未能到庭，所以出具了书面证言，该书面证言法庭也向上诉人送达了。以上事实均有开庭记录记载于案，事实清楚，上诉人陈述未见到证人证言与事实不符。2.上诉人一方面称不知道租赁协议，一方面却又称答辩人不将租金交给自己，这种陈述前后矛盾。韩庄村三社社长韩卫平的证言可以证实，租赁费是在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交给村委会的。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反诉要单独提出，且要明确具体，但是上诉人只在原审答辩时提出要求答辩人对其进行补偿，非常抽象，且并未单独提出，所以未被审理并未违反程序。4.成县人民法院认定原被告租赁关系成立。原告租赁被告的土地虽然约定了租赁期间，但因政府征收，实际租赁时间较短，在原告耕种前地上尚有零星树木，对土地也有实际投入，所以应给予被告适当补偿。答辩人认为，该判决合情合理合法且程序正当。综上，请求依法维持成县人民法院的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韩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红川镇韩庄村三社由原告经营的下河坝3亩土地的地上附着物补偿款为韩某2所有，补偿款为100005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韩某1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韩某1与韩某2电话协商，被告将下河坝土地3亩出租给韩某2经营使用。之后，韩某2在这3亩土地上栽种了银杏树树苗，并进行栽培。2017年9月，成县人民政府下发成政办发(2017)178号文件，对该3亩土地进行征收。之后，双方为征地费用补偿分配问题发生纠纷，双方多次协商未果。韩某2于2018年1月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确认由其租赁的韩某1下河坝3亩土地的地上附着物补偿款为其所有，补偿款为100005元。审理中，本案经法庭多次调解未果。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承包方已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包、出租等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青苗补偿费归实际投入人所有，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归附着物所有人所有。接包人、承租人在接收土地后，会投入大量的劳力与资金，作为实际用益人就依法享有地上青苗的物权取得权，青苗补偿费作为青苗的代位物，当然应由青苗的所有权人取得。本案中，韩某1与韩某2经电话沟通，口头达成一致协议，将下河坝3亩原为退耕还林地土地交由韩某2经营使用，虽韩某1在答辩状中辩称没有达成租地的一致协议，但是在庭审过程中被告承认租赁的事实，且有证人证言也可以证明韩某1与韩某2之间的租赁关系，因此双方之间的租赁关系成立。韩某1将自己的承包地3亩租赁给韩某2使用，韩某2也在所租赁的土地上栽种了树苗并进行栽培，为实际投入人。但租赁土地虽约定了租赁时间，但被政府征用，实际租赁时间较短。韩某2租赁之前，韩某1为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在其土地上进行耕种，栽种上了桑树和其他农作物，亦是实际的投入人，可适当给予补偿。本院根据双方的实际情况，地上附着物补偿款酌定由韩某2领取70%，韩某1领取30%为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九条，《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判决：韩某1位于成县红川镇韩庄村三社现由韩某2租赁的下河坝3亩土地的地上附着物补偿款100005元由韩某2领取70%，韩某1领取30%。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韩某2负担1610元，韩某1负担69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以下两点：
一是上诉人韩某1与被上诉人韩某2是否达成了承包地出租协议以及该协议的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第一款规定：”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陈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一方当事人构成自认的，法院可直接将自认的事实作为判决的根据。本案一审中，韩某2提交了证人证言、韩庄村村委会会议记录等相关证据，以证实其与韩某1经电话协商，达成承包地出租协议之主张。韩某1上诉称其未与韩某2达成租地的一致协议，但在一审开庭审理中，认可自2016年11月28日至2017年11月28日期间其出租土地的事实，该陈述意见是对双方达成土地出租协议的自认。据此，应当认定双方确已达成了土地租赁协议。另外，韩庄村委会会议记录、韩庄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及村文书韩某3收取租地费600元、韩某2在涉诉土地上栽植树苗等事实，也能佐证韩某2与韩某1就土地租赁事项协商达成一致意见的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本案中，韩某2与韩某1就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未签订书面协议，虽不符合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应签订书面合同，并报发包方备案的法律规定，但该法前述条文是对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程序作出的规定，属于管理型规范，并非效力性规范，故未签订书面合同只是不具备法律规定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形式要件，并不产生协议无效之法律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承包方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方仅以该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未报其备案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不予支持。”据上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未备案也不是合同无效的法定事由。韩庄村村委会就韩某2与韩某1承包地出租事宜召开了会议，并形成会议决议，该会议记录应视为对当事人达成土地出租协议的备案，故韩某1与韩某2之间达成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协议合法有效。
二是韩某1在一审中是否提出了反诉的问题。反诉是指在一个已经开始的民事诉讼中，本诉被告以本诉原告为被告向受诉法院提出的与本诉有牵连的独立的诉讼。反诉作为一个独立的诉讼，应当按照提起诉讼的法定程序，向受诉法院提交书面的反诉状，明确提出其诉讼请求。韩某1在一审中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反诉状，也未明确提出反诉请求，其在答辩中提出韩某2恢复其土地原貌并赔偿损失3000元的请求，属于对韩某2所提出诉讼请求的抗辩，不构成反诉。一审法院对该项请求并未审理和判处，上诉人韩某1可另案诉讼，故上诉人韩某1认为一审法院对其反诉请求没有审理，属于审判程序违法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韩某2与韩某1之间达成承包地出租协议之后，在涉诉土地上栽种了银杏树，其是银杏树的所有权人，人民政府征地补偿款中对银杏树的补偿部分应归韩某2所有。一审法院根据涉诉土地在被征收时，尚留存有韩某1栽植的桑树和其他农作物的实际情况，作出地上附着物补偿款由韩某1领取30%，其余70%由韩某2领取的判决结果，划分比例适当，应当予以维持。上诉人韩某1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韩某1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德林
审 判 员 张耀曦
审 判 员 李关君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张 维
书 记 员 陈燕军
书 记 员 傅于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