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13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维维，女，1982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南京市。
委托代理人沈耀刚，上海金茂凯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得胜广告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何惠银，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洪亮，上海市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维维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5）杨民一（民）初字第50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孙维维及其委托代理人沈耀刚，被上诉人上海得胜广告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得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洪亮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得胜公司、孙维维分别于2009年12月30日及2013年1月9日签订《劳动合同》，约定孙维维合同期限自2010年2月1日持续至2016年1月31日，工作岗位是直客服务部经理等。孙维维于2014年5月起晋升为直客一部副总监。
2014年11月3日13时，得胜公司派员（共5位）与孙维维在总经理办公室谈话，历时3小时左右。期间，孙维维签署得胜公司出具的3份材料：①表格一份，具明孙维维小组成员2014年1月至4月每月每人指标及完成情况，并言明指标人民币315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实际完成2，289，620元，未完成第一阶段指标，孙维维个人签单量计入小组总量，是否结算个人佣金须由得胜公司对签约品牌进行核定；②字据一张，言明经考核，孙维维未完成2014年第一阶段（1月至4月）业务指标，得胜公司认为孙维维不适合担任直客一部副总监一职，决定自2014年5月起降职为普通策划人员，之后含税基本工资不变，其余按业绩考核，个人稿费按实际结算；③表格一份，具明2014年5月至9月已发放孙维维31，283.62元，从同年11月起的工资中逐月扣除。当日18时孙维维下班，于19时40分至上海市公安局杨浦分局五角场环岛治安派出所报案，称其当日13时40分左右在得胜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签署了很多莫须有的文件，期间受到人身侮辱，被强行关闭手机，限制人身自由达三小时等。自2014年11月4日起孙维维持续请病假，后于2015年1月31日顺产生育单胎，依规定产假应算至2015年5月8日。
2015年4月17日孙维维向上海市杨浦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解除与得胜公司的劳动合同；得胜公司支付2014年11月至2015年1月期间的工资45，000元及经济补偿金46，200元。该案审理中，得胜公司同意并确认双方劳动合同于2015年4月23日解除。2015年6月19日上述仲裁委出具杨劳人仲（2015）办字第360号裁决书，裁决：确认双方的劳动合同于2015年4月23日解除、得胜公司支付孙维维2014年11月1日至2015年1月15日工资14，620.63元、得胜公司支付孙维维经济补偿金46，200元、不支持其余仲裁请求。得胜公司不服，诉至原审法院。
得胜公司诉称，孙维维入职后于2014年5月升职为副总监，得胜公司关于营业额指标系以组为单位考核，孙维维负责一个组，以小组成员完成的指标作为奖金考核依据，2014年1月至4月孙维维组指标为315万元，对此《直客服务部2014年任务分解》均作明确规定，孙维维亦签字确认。但事实上孙维维未完成上述任务，得胜公司认为其不适合担任副总监一职，故决定自2014年5月调动其为普通策划人员，工资待遇亦随之变化，对此孙维维于2014年11月3日签字同意。孙维维作为总监可按营业到款额的一定比例提取奖金，到款之前得胜公司按合同额或开票额预支部分奖金，普通策划人员则无上述待遇，故得胜公司于2014年5月至9月期间多发孙维维的奖金共计31，283.62元应予返还，对此孙维维亦于2014年11月3日签字确认上述款项从2014年11月起的工资中逐月扣除。得胜公司自2014年11月起未向孙维维发放工资，即因应发工资与应扣工资相抵归零，实际上因孙维维自2015年1月起休产假，故得胜公司多付的上述奖金并未返还完毕。因此，2014年11月至2015年1月期间得胜公司系支付了孙维维工资，没有补付之说。现没有证据证明2014年11月3日孙维维的签字系受胁迫，不存在不让其上厕所、言语攻击、收缴并强行关闭手机等事实，相反，在得胜公司、孙维维谈话期间，孙维维丈夫还曾与孙维维通话，且当日双方谈话于16时左右结束，孙维维后于18时正常下班，嗣后再去报警系其反悔。并且，如上所述，不存在得胜公司恶意不支付孙维维工资的事实，故不应支付其经济补偿金，经济补偿金的计算亦不应将孙维维每月凭据报销的补贴2，500元算入。得胜公司不服仲裁裁决，诉请要求确认《劳动合同》于2015年4月23日解除、得胜公司不支付孙维维2014年11月1日至2015年1月15日工资14，620元、得胜公司不支付孙维维经济补偿金46，200元。
孙维维辩称，2014年11月3日下午，得胜公司以限制人身自由、进行人身侮辱、收缴手机等方式，在总经理办公室对孙维维进行了长达3小时的非法拘禁，强迫孙维维在其出具的降职通知、未完成指标、扣回已发奖金等3份材料上签字，孙维维正处孕期故不得不违心签了字，此后孙维维即至分局报案。分局未立案不代表事实未发生，否则不仅是民事诉讼而是刑事承担，如孙维维签字出于自愿，则没有理由采取报警的极端方式来否认自己签署的材料，故得胜公司采取胁迫手段使孙维维违背真实意思签订的3份材料应予撤销。孙维维确已收到31，283.62元的奖金，但孙维维小组2014年1月至4月指标是150万元，实际已完成任务，并且，《直客服务部2014年任务分解》未就组员未完成指标则扣发组长奖金作出明确，因此所谓的降职为普通策划、孙维维未完成指标、已发奖金从2014年11月起按月扣回均无依据。得胜公司自2014年11月起未发孙维维分文工资，应予补付，且因得胜公司未及时足额支付工资致孙维维解除劳动合同，故得胜公司应按法律规定支付经济补偿金，孙维维每月可凭据报销的3，500元补贴亦应计算在内。综上，孙维维认可仲裁结果，不同意得胜公司诉请。
原审审理中，双方确认：①孙维维报酬包括每月基本工资原为6，600元，2014年5月起调整为7，500元；绩效工资不超过1，760元；职务津贴440元；如正常上班，每个工作日15元饭贴；如正常上班，每月300元交通补贴；每月凭据可获报销款及奖金。②孙维维病假工资以工资的80%计算。但就如上报销款的数额双方各执一辞。
得胜公司每月采用转账方式发放孙维维上个自然月工资。孙维维名下银行交易明细列明：①得胜公司每月月底转账工资，每月月中转账“费用报销”；②2014年5月至2014年10月期间孙维维工资分别为：29，059.29元、14，356.44元、12，734.64元、15，790.19元、7，919.94元、4，815.03元，费用报销分别为：2，500元、623元、2，500元、2，500元、2，500元、606元、638元、2，500元、1，677元、2，500元；③自2014年11月起得胜公司未向孙维维发放工资。
原审审理中，得胜公司提供《直客服务部2014年任务分解》，内容主要是：明确2014年营业额指标，分三组分别完成，每组、每人、每月、每阶段指标数额明细，其中孙维维组2014年1月至4月现金指标为144万元、电商指标为171万元，孙维维小组数据下均有孙维维的签字。上述任务分解并具明，总监担10%业务指标，现金广告业务员提奖1%，招商广告业务员提奖2%，总监提奖均为0.4%，按考核体系，未达减半发放，均到款提奖等内容。
原审庭审结束之后，得胜公司向原审法院递交更换代理人说明书及委托书，并补充递交：①《2014年度指标及奖励方案》，该奖励方案具明的指标数据与上述任务分解略有差异，关于奖金发放比例与方式的表述比任务分解详细，但内容相同；②2014年5月至9月《部门奖金汇总表》、《稿酬申请表》、《请佣明细表》，几份表格显示2014年5月至9月期间得胜公司按到款额发放孙维维奖金6，283.62元，得胜公司主张应予扣回的31，283.62元中包含该款。
原审法院认为，孙维维签署3份材料，之后称系受胁迫而为，却未就所称的人身攻击、没收手机等事实提供证据证明，虽曾于谈话、签字3小时之后报警，但公安部门未就孙维维所称的非法拘禁作出认定，故不采信孙维维关于得胜公司实施胁迫、拘禁等辩称，孙维维以此为由主张撤销3份材料，于法无据。但是，考察系争3份材料，2014年11月3日得胜公司以孙维维小组未完成2014年1月至4月营业额指标为由，作出自2014年5月起降低孙维维职位、降低工资待遇的决定，并将孙维维于2014年5月至9月期间因担任副总监而获得的奖金31，283.62元自2014年11月起按月扣回，上述事实须以证据为佐证，须以法律为前提，否则，用人单位认定的事实不成立或决定不合理的，孙维维作为劳动者即便签了字，亦不发生效力。得胜公司列举的《直客服务部2014年任务分解》关于孙维维小组2014年1月至4月指标是315万元，均有孙维维的签字确认，故可以证明315万元的指标额，孙维维称系150万元但无反驳证据，故不采信。然得胜公司主张孙维维小组仅完成2，289，620元，除交于孙维维签字的由其自行制作的表格之外，没有其他旁证补强上述数据的形成，故得胜公司称孙维维小组未完成指标，该节事实不成立。相反，得胜公司提供的《直客服务部2014年任务分解》明确未达标减半、到款提奖，那么得胜公司本应在款项全部到款时结算小组是否完成指标，继而决定是否继续发放奖金，得胜公司既已在2014年5月至9月期间以到款额计发孙维维奖金，反而说明认可孙维维小组完成了指标。退一步，即使孙维维小组确如得胜公司所述2014年1月至4月未完成指标，在不问未完成是否存在客观因素的情况下，在全年指标的完成工作尚未结束的情况下，得胜公司立即作出降职孙维维的决定，亦属施之过严，并且一般而言，降职降薪自决定或协议之日执行，2014年11月作出自2014年5月起变更，亦不合理，故应认定得胜公司要求孙维维签署的3份材料，其上所述内容实质上缺乏事实依据，形式上有签字不代表于法生效，故对孙维维没有约束力，得胜公司藉此自2014年11月起拆分已发奖金在应发工资中自行抵扣，该行为应予纠正，故应补付孙维维2014年11月1日开始的工资。
依照法律规定及上海市相关规定，应予认定孙维维自2015年1月16日享产假，故得胜公司补付工资期间是2014年11月1日至2015年1月15日。2014年11月1日起孙维维系病假，其病假工资以工资的80%计发，对此得胜公司、孙维维没有异议，予以确认。双方确认自2014年5月起孙维维基本工资为7，500元，仲裁并以此为准计算上述期间的应发工资，现孙维维认可仲裁结果，对此应予确认。因此得胜公司应支付孙维维2014年11月1日至2015年1月15日期间的工资14，620.63元。
虽然客观上确实存在得胜公司未及时支付劳动报酬之情形，但是促使劳动合同双方当事人诚信履行合同是法律规定的主旨，如用人单位有悖诚信，因主观恶意而故意不及时支付劳动报酬的，才是法律制裁或约束的对象，未付工资系因产生争议所致，不能作为劳动者解除合同由用人单位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依据。得胜公司未发孙维维2014年11月开始的工资，系因其自以为双方已就此达成有效约定，尚不能认定系其主观明知应付而恶意不付，因此，孙维维关于经济补偿金的主张不成立。孙维维申请仲裁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得胜公司同意并确认于2015年4月23日解除，视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予以确认。原审法院据此判决：一、确认上海得胜广告传媒有限公司与孙维维之间的《劳动合同》于2015年4月23日解除；二、上海得胜广告传媒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孙维维2014年11月1日至2015年1月15日期间的工资14，620.63元；三、上海得胜广告传媒有限公司不支付孙维维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46，200元。
判决后，孙维维不服，上诉于本院。
孙维维上诉称，得胜公司并未制定任何关于业务奖金发放规定，也并未制定得胜公司能够以业务未达标为由扣回员工工资奖金的规章制度。在缺乏规章制度依据的情况下，得胜公司要求孙维维返还已发放的2014年第一季度业务奖金并决定2014年11月起从孙维维工资中扣除已发放的业务奖金，于法于理无据。得胜公司明知其从未制定业务奖金的相关规章制度，但仍虚构规章制度，在违背孙维维意愿的情况下，强迫孙维维在小组成员业务指标及完成情况的表格、孙维维未完成业务指标的字据、从孙维维工资中逐月扣除已发奖金的表格上签字，明显有悖诚信，主观恶意已十分明显。本案系争3份材料内容上缺乏事实依据，违反法律规定，于法无效，而非不生效。3份材料签订时间为2014年11月3日，但却认定了2014年第一季度孙维维业务未达标的情况，倒扣2014年5月发给孙维维的奖金，若孙维维未达标的事实存在，为何得胜公司在2014年5月审核时没有提出，反而在奖金发了5个月之后提出，明显不合常理。协议无效是得胜公司无视法律规定所导致的，进一步表明了得胜公司的主观恶意，原审法院认定3份材料不生效而非无效是错误的，从而不支持孙维维提出经济补偿金的主张亦是错误的。双方劳动合同中明确约定，得胜公司应当向孙维维按时支付工资，得胜公司基于业务未达标、3份系争材料等不存在或无效的事实倒扣孙维维工资，明显违反劳动合同约定，严重损害了孙维维的合法权益。要求撤销原判第三项，判令得胜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46，200元。
得胜公司辩称，得胜公司对奖惩制度和奖金提成比例是有明确规定的，这些规定都是经过孙维维确认的。孙维维称得胜公司强迫其在3份系争材料上签字，对此没有提供相应证据证实。得胜公司基于双方的协议逐月扣除孙维维工资，孙维维对此是签字确认的。孙维维要求支付经济补偿金，没有依据，要求维持原判。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2014年11月3日，孙维维在得胜公司出具的降职通知、小组成员完成指标表格及孙维维已发放费用3份材料上签字，虽孙维维认为其在上述材料上签字系在得胜公司对其限制人身自由等强迫的情况下所签，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其亦向公安机关报案，但因有关部门对孙维维报案一事并未作出相应结论，故孙维维称其被迫在上述材料上签字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孙维维与得胜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和岗位聘任协议书中均明确孙维维的绩效奖金需考核后获得，且需完成一定的考核指标，基于得胜公司对孙维维小组完成指标数额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以及得胜公司实际做法与其制订的《直客服务部2014年任务分解》不相符，故原审法院认定孙维维签字的上述3份材料未生效并无不妥。孙维维认为是无效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鉴于得胜公司未发放孙维维2014年11月起工资是依据孙维维签字的上述3份材料，并不属恶意扣发孙维维工资，孙维维以此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支付经济补偿金情形，故孙维维要求得胜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本院不予支持。双方当事人对原判其余主文未持异议，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孙维维负担。
本判决系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树良
审 判 员 姜 婷
代理审判员 傅 珺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莫敏磊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