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闽民申字第222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翁兆浩，男，汉族，1967年8月11日出生，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代理人：李胜，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运水，男，汉族，1976年9月1日出生，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代理人：施宗朝，福建伟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翁兆浩因与被申请人陈运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榕民终字第43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翁兆浩申请再审称：（一）原判认定的陈运水向其交付了110万元借款这一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本案没有任何陈运水向其转帐或交付现金的直接证据。2.从借款交付过程看，陈运水在撒谎。一审庭审笔录中，陈运水先是陈述于2011年12月26日向其弟弟和姐夫各借30万元现金，后又陈述是2011年12月26日前一二天就向其弟弟和姐夫各借了30万元，该借钱时间前后陈述矛盾，说明其在撒谎，根本没有交付110万元现金。3.从双方关系看，1999年陈运水在日本经营地下钱庄，与翁兆浩产生了矛盾，2000年翁兆浩回国后至2011年12月26日与陈运水之间没有来往，更没有经济往来，双方之间没有借钱的信任基础，陈运水不可能借钱给其。4.从借款的交付凭证看，陈运水没有提供交付借款的任何凭证。虽然《还款协议书》体现双方结算的内容，但没有体现翁兆浩收到借款的事实，也不能证明陈运水实际向其交付了110万元借款。翁兆浩向派出所报警，足以说明《还款协议书》是陈运水强迫翁兆浩书写，不是翁兆浩的真实意思表示，陈运水通过违法手段取得的《还款协议书》不应该被采纳。5.从借款来源、支付能力看，陈运水称其姐姐给他50万元现金、姐夫和弟弟各借30万元现金，说明陈运水自身根本就没有出借110万元现金的能力，也不可能将借来的110万元以每月1%的低息借给翁兆浩从而自己无利可图。另外，陈运水没有申请其姐姐、姐夫、弟弟出庭作证，也没有提供其弟弟、姐夫的取款记录，其陈述是虚假的。6.从交易习惯看，民间大额借款通常都是通过银行转帐，双方当事人间没有亲属、朋友关系，将110万元以现金交付不符合交易习惯。7.本案真实情况是：当时陈运水在日本经营地下钱庄，叫翁兆浩帮忙汇款，后来陈运水说对方没有收到汇款，叫其赔钱，并威胁说不赔钱就要伤害其及其家人。2001年其回国，至2011年初与陈运水都没有联系。2011年陈运水找到其电话号码，又要求其赔钱并威胁其，2011年12月26日上午11时左右，陈运水带了3个人找到翁兆浩母亲住处，要求赔钱，其害怕陈运水伤害其母亲及小孩，就跟陈运水出去了。出去后，陈运水说再借110万元给翁兆浩，但利息按1%计算，其当时不同意向陈运水借钱，但陈运水说不借的话，会随时伤害其母亲，其只好同意向陈运水借钱，陈运水又说让其先写借条，写完后把钱转帐给其，但此后陈运水不仅没有转款给其，还一直要求其还钱，说有了借条随时可以起诉其。2013年2月初，陈运水要求其给一笔钱，不给就要让其母亲和亲人都过不好年，其害怕陈运水找其母亲的麻烦，只好于2013年2月9日向陈运水转帐了2万元。2014年3月1日早上9时左右，其住在厦门金橙世纪酒店327客房，听见有人敲门，一开门就被陈运水带来的约10人控制，并被威胁、殴打、搜包，陈运水将其身上的5万元现金抢走，挟持其到酒店附近的银行自动柜员机上转款5万元，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还款协议书”和印泥，强迫其抄写该协议书并按手印，之后陈运水拿着还款协议书和10万元就走了，剩下五六个黑社会的人将其继续非法拘禁在327客房，后其乘机叫酒店人员帮忙报警，黑社会的人听见了，就打电话叫陈运水回来，陈运水回来后拿出借条和还款协议书说翁兆浩欠他的钱，警察警告陈运水等人不准乱来并登记了相关人员的身份证信息及电话号码、教育了黑社会的人后就走了。警察认为是民事纠纷不予处理，其亦没有办法。后来其多次要求派出所刑事立案侦查，但至今仍未立案。8.《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第七条规定，应注意防范、制裁虚假诉讼。因此，不能仅凭借条、还款协议书就认定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真实存在。双方之间没有借款的通话记录，本案认定陈运水向其交付了110万元借款缺乏证据证明，属认定事实错误。（二）对审理本案需要的主要证据即其报警记录、陈运水等人将其非法拘禁在酒店房间的视频监控资料、酒店经理和保安等人的证人证言，其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书面申请人民法院向派出所和酒店、证人调查收集，但原一、二审法院均未调查收集。（三）原一、二审判决认为双方债权债务关系成立生效，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本案陈运水没有向其交付款项，借款合同没有生效。综上，请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五）项和第（六）项的规定再审本案。
陈运水提交意见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一）翁兆浩向其借款110万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其提供的借条、翁兆浩还款的部分银行转账凭证、还款协议书、录音等一系列证据，足以印证借款事实，且其陈述没有前后矛盾。（二）翁兆浩向其出具借条、还款协议书系自愿且意思表示真实，通话录音亦证实根本不存在暴力胁迫的可能。1.从2011年12月16日出具借条至本案起诉，经过了两年多时间，期间翁兆浩从未主张系被暴力胁迫而写下借条，更未向相关部门报案或向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借条、还款协议书。2.翁兆浩向其出具借条后，有向其偿还部分欠款，如果是被胁迫写下借条，则根本不存在还款的事实。3.如果翁兆浩是被胁迫写下借条和还款协议书，则作为受害人应该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但事实相反，翁兆浩采取逃避、消极的方式来对待本案，一审中拒绝出庭，诉讼中翁兆浩委托代理人也无法与翁兆浩进行正常联系。4.其通过电话向翁兆浩催讨本案借款，通话录音显示翁兆浩对借款事实没有异议，而只是一直以经济困难为由要求其再宽限一段时间，通话时双方不在同一地点，其绝对无法对翁兆浩进行任何威胁或胁迫。5.翁兆浩没有提交被暴力胁迫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三）翁兆浩已自愿向其偿还借款12万元，不存在被其暴力胁迫的可能。1.2013年2月9日翁兆浩通过银行转账偿还其2万元时，双方并未碰面，是翁兆浩汇了2万元后打电话告知其的，根本不存在暴力胁迫。2.2014年3月1日翁兆浩偿还其10万元，其中现金5万元、银行转账5万元，当时厦门警方也在场，如果其有采取暴力胁迫的话，就已涉嫌刑事犯罪，厦门警方不可能不采取强制措施就让其离开，甚至未对双方制作笔录。（四）翁兆浩所称陈运水当时在日本，根本不是事实，其从未去过日本。综上，双方当事人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请求驳回翁兆浩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1.关于借款经过。一审庭审中，陈运水先是陈述：“2011年12月26日被告打电话给我说工地工程资金，缺乏资金向我借钱，因我与被告之前都有经济往来，故我就借给他，当时我家里有现金50万元，我打电话给我弟弟和我姐夫借钱，当时我弟弟给了我现金30万元，我姐夫给了我现金30万元，凑足了110万元现金交付给被告，该笔款是在被告指定的福州三叉街附近交付的。”后翁兆浩的代理人问“你姐夫是何时给你现金的？”陈运水答：“就是2011年12月26日我姐夫给我的。”又问：“是何时向你姐夫借的？”答：“是在2011年12月26日前一两天借的。”问“你向你弟弟借钱是何时？”答：“差不多也是2011年12月26日前一两天。”本院审查中，陈运水认为其陈述前后没有矛盾，并称，2011年12月26日之前大概12月20日左右，翁兆浩问其有没有钱，说自己要去做工地需要资金，其说自己没有钱，要问亲戚有没有钱，后其问了姐夫和弟弟，回复翁兆浩说有110万元，翁兆浩叫其于26日把钱交给翁兆浩，其26日时就叫其姐夫和弟弟把钱交给其，再由其将钱交给翁兆浩。
对翁兆浩申请再审书中所说的陈运水将亲戚的钱转借给他月息1%将无利可图的问题，陈运水称，亲戚的钱放在银行利息更低，其是帮亲戚获利，自己本身没有从中获利。
2.关于翁兆浩在出具借条和转款2万元之时没有报警的原因
一审庭审时，法官问：“出具借条时被胁迫，被告有无报警？”翁兆浩的代理人答：“没有报警，被告受到威胁不敢报警。”并称：“2013年2月9日（即转款2万元时）是被胁迫的，具体如何胁迫，被告没有告知，当时没有报警。”
二审中，翁兆浩主张，2013年2月9日向陈运水转款2万元，是害怕陈运水伤害其家人而转的。法官问：“既然被上诉人没有给你110万元，你为何还签写借条？”翁兆浩答：“当时我被打的受不了，所以被迫签写借条。”
本院审查中，翁兆浩对其为何在出具借条和转款2万元时均未报警的解释是：“都是因为陈运水他们一直骚扰我，我觉得日本的事情我也有点责任，所以没有报警，而且陈运水是黑社会的，况且当天他拿我了1万元。”
3.二审中，陈运水提交了其与翁兆浩于2013年4月26日和2013年12月27日的两份对话录音资料，内容均为陈运水向翁兆浩催讨欠款，翁兆浩答应会想办法还款。其中2013年4月26日对话中，陈运水说：“你太没信誉了……你之前借钱打条的时候是答应一年之内还我的。”翁兆浩说：“我正月已经讲过，一年之内肯定还你。”陈运水：“你欠阿鲁十几二十万一分不少都已经还清了，借我的钱就去年过年的时候还2万的钱。”翁兆浩：“今年肯定还……”、“真的是没办法，现在很困难，你再支持下”、“今年肯定还你，我要是没这个心还你钱的话，当时也不会打借条给你的。”陈运水：“借我110万的钱，你一整年就还我2万，打借条给我的时候，你就答应用一年，一年之内我都没向你催讨过吧？你一整年还2万的钱，这样做事情真的是很不行的。”翁：“是的，我知道，就这样，天在上面今年之内一定还你。”
二审中，法官问翁兆浩：“录音里是不是你的声音？”翁兆浩答：“是的，但我没有欠他钱。”本院审查中，翁兆浩称，陈运水在录音里与其讲的钱，指的是日本地下钱庄的钱，因没有收到，叫其赔钱。
4.本院审查中，对双方当事人在借款前后有无电话联系过，翁兆浩先是称：2011年12月26日借款当天和之前双方从未通过电话，写了借条后大概半年，陈运水就陆续给其打电话。法官问：再审申请书中写到“2011年陈运水找到了翁兆浩的电话号码，又要求翁兆浩赔他钱，又开始威胁翁兆浩，说不赔钱就要伤害翁兆浩及翁兆浩的家人”，具体如何威胁？之后，翁兆浩改口称，写借条之前几个月，陈运水带人到其母亲住处骚扰其，之前陈运水找到其电话，也有给其打过电话。
本院认为：翁兆浩在一、二审中认可其出具给陈运水的借条系其本人所写，其主张借条是陈运水胁迫其写的，但对此未提交任何证据。此后，翁兆浩于2013年2月9日通过银行向陈运水转账了2万元，其在二审中主张是因为害怕陈运水伤害其家人而转款的，但对此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该还款事实可以印证借款的真实性，如果翁兆浩未收到所借款项，则其不可能还款给陈运水。翁兆浩在向一审法院递交的《案件经过说明》与再审申请书中均称，系因日本地下钱庄转款纠纷而于2011年12月26日上午被陈运水威胁借款，其当时不同意向陈运水借钱，但陈运水说不借的话，会随时伤害其母亲，其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同意向陈运水借钱，陈运水让其先写借条，写完后再转账给其，但在其写了借条之后，陈运水没有把钱转账给其。二审中，翁兆浩称，其是因被打得受不了，所以被迫签写借条。本院审查中，翁兆浩则称，是因为陈运水一直骚扰其，其觉得日本的事情其也有点责任，故在出具借条和转款2万元时没有报警。翁兆浩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对出具借条和未报警的原因，前后陈述不尽相同，也无任何证据证明，且其所称陈运水因要求其赔偿从而要强行出借给其110万元款项，也不符合常理。此外，陈运水二审提交的录音证据中，翁兆浩多次表示“今年之内肯定还钱”，在陈运水说“借我110万的钱……”之后，翁兆浩也认可并再次表示今年之内一定还钱。综合上述事实，原一、二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事实成立并无不当。陈运水一审庭审中对向其姐夫和弟弟借款是在2011年12月26日当天还是前一二天，前后陈述确实存在不一致，但仅凭该瑕疵尚不足以推翻借款的事实。翁兆浩申请再审主张其在2011年12月26日借款之日及借款之前，从未与陈运水有过电话联系，后又主张写借条之前陈运水找到其电话号码后曾打电话威胁其，前后亦存在矛盾。故翁兆浩主张其未收到借款、借款合同没有生效，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翁兆浩主张2014年3月1日其出具的《还款协议书》系被陈运水威胁并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下被迫所写，其当时曾报警，但翁兆浩未能提交公安机关的处理结果，因此，尚无证据证明其报警内容属实。对于翁兆浩一、二审中申请法院向厦门市公安局思明分局嘉莲派出所和厦门金橙世纪酒店及员工调查其2014年3月1日请酒店员工代为报警情况和警察所做的报警记录、其当日被非法拘禁在酒店房间自上午约9点至下午约5点的视频监控资料及证人证言，以证实《还款协议书》是被迫所写、陈运水没有向其提供借款、当日还抢劫了其10万元，而一、二审法院未予调查收集的问题，本院认为，即使经法院调查证实翁兆浩所主张的经过属实，也仅能证明该《还款协议书》和当日还款10万元非翁兆浩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证明翁兆浩此前所写的《借条》和还款2万元的行为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债权人催讨欠款的手段即使违法，也不能得出债务人未欠款项之结论。因此，一、二审法院未予调查收集证据，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结果。
综上，翁兆浩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五）项和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翁兆浩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高 晓
审 判 员 黄晓文
代理审判员 刘云贞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叶玲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条当事人的申请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
（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
（三）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
（四）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的；
（五）对审理案件需要的主要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人民法院未调查收集的；
（六）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
（七）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或者依法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没有回避的；
（八）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经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或者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或者其诉讼代理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的；
（九）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
（十）未经传票传唤，缺席判决的；
（十一）原判决、裁定遗漏或者超出诉讼请求的；
（十二）据以作出原判决、裁定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的；
（十三）审判人员审理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的。
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再审；不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