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皖民二终字第007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亮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顾爱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陶强，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林海。
委托代理人：王炳松，安徽众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汪峰。
上诉人华亮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华亮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张林海、汪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年9月2日作出的（2014）阜民一初字第000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4年12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华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陶强，张林海的委托代理人王炳松到庭参加诉讼。汪峰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8年9月1日，华亮公司与安徽省颍上第一中学签订一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华亮公司承建安徽省颍上第一中学城北新校区教学楼、食堂、学生公寓工程（简称颍上一中新校区工程）。同日，双方又签订一份教学楼、宿舍、食堂工程《补充协议》，约定食堂、宿舍工程建设所需资金，由华亮公司全部垫资，与教学楼同期交付使用。2009年4月20日，华亮公司任命汪峰为颍上一中新校区工程项目经理，行使项目经理权限。2010年9月19日，汪峰以该项目资金缺乏为由向张林海借款100万元，并签订一份《借款担保合同》，约定借款用于工程，借款期限自2010年9月19日至2010年12月18日。该合同由汪峰签字并加盖华亮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安徽省颍上一中新校区施工管理章（简称施工管理章）。合同签订后，张林海履行了约定的借款义务。华亮公司认可印章使用期间为2009年4月21日至2010年11月19日。2013年11月12日，汪峰在补充说明中认可案涉借款约定的月利率为3%，按月支付利息，但自2013年3月份起未支付利息。庭审中，张林海认可2013年8月19日汪峰又向其支付利息4万元。在指定期间内，华亮公司未能提交为颍上一中新校区工程垫资的证据。
2013年11月19日，张林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华亮公司、汪峰连带偿还借款100万元、利息30万元（自2013年3月1日算至2013年12月30日，计10个月）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华亮公司原审辩称：加盖在《借款担保合同》上的印章只在工地材料和管理方面使用，汪峰的借款行为是越权行为。合同上汪峰作为借款人签字，提供的也是汪峰个人的银行卡号，如果汪峰借款是职务行为，张林海应将借款转到公司账户。该笔借款约定的是高利。张林海要求华亮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是担保责任的一种，而颍上一中新校区工程在2011年已结束，汪峰已不是项目部经理，因主债务双方延长还款期限，华亮公司的担保责任已免除，无需承担偿还责任。请求驳回张林海对华亮公司的诉讼请求。
汪峰原审辩称：汪峰借款系履行职务的行为，其不应当承担还款责任。根据张林海的陈述，汪峰已经按照年息36%支付了2010年9月至2013年3月本金为100万元的利息，该利率已高出正当合法的民间借贷利率的标准，对于超额支付的利息应当在未还的本金和未支付的利息中进行冲抵。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张林海主张的借款和该借款约定的利率是否属实问题。汪峰对借款合同及关于利率约定、支付情况的补充说明的真实性无异议，结合张林海提供的银行转帐凭证，能够证明该借款及借款约定利率属实。
关于案涉借款应由谁承担偿还责任的问题。汪峰系华亮公司任命的承建颍上一中教学楼、学生公寓楼、食堂工程的项目经理，行使项目经理权限。汪峰在负责承建该工程的过程中，因工程资金不足，以工程项目经理的身份向张林海借款，并加盖施工管理章，张林海有理由相信汪峰能代表华亮公司在该项目部行使职权，汪峰签字盖章的行为是代表华亮公司的行为，且该工程确实由项目部筹集资金建设。因此，该借款行为应认定汪峰代表华亮公司履行职务的民事行为，清偿该借款本息的责任应由华亮公司承担。华亮公司辩称该工程实际系汪峰承包，并非真正的项目经理，华亮公司未授权汪峰对外借款，该借款行为系汪峰个人行为，华亮公司不应承担清偿责任；汪峰与张林海就借款期限进行了延长，且汪峰于2011年已不任该工程的项目经理，华亮公司不应承担担保责任。对于华亮公司的上述辩称，因该工程由华亮公司与发包方签订承包合同并已实际与发包方进行工程款的决算，能够证明该工程由华亮公司承建，华亮公司并未对汪峰的职权范围对外公示，不应要求相对人张林海去查证全权负责的项目经理汪峰的权限中是否包括了对外借款的权利。华亮公司并未下文免去汪峰的项目经理职务，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并无担保人签字，其实质系借款合同，华亮公司并不是担保人，其应承担的不是担保责任。故对华亮公司此节辩称，不予采信。对汪峰辩称该借款约定的利率超出合法的民间借贷利率标准问题，因合同约定的利率过高，对超出法律规定的部分，不予支持，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
综上，张林海请求华亮公司与汪峰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该借款行为系汪峰履行职务的行为，清偿借款本息的责任应由华亮公司承担，故对其要求华亮公司承担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华亮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林海借款1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3年3月1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算至2013年12月18日止，执行时扣除2013年8月19日已付的4万元）。二、驳回张林海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500元，由华亮公司负担。
华亮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前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1、案涉100万元系项目承包人汪峰个人向张林海所借，款项也汇至汪峰个人账户，原审判决认定汪峰为公司借款，是履行职务行为，与客观事实不符。2、张林海庭审中明确表示华亮公司作为担保人其才敢借款，因此张林海认可华亮公司是案涉借款的担保人。此外张林海原审提供的补充说明也反映其与汪峰之间发生借款关系，原审判决认定华亮公司为借款主体错误。3、汪峰按月息3%向张林海归还利息至2013年8月，对该超过法定部分的利息，原审判决未从债务总额中予以扣除不当。4、瞿苍源受公司委托向发包方颍上一中追索工程款而出具的“借条”，与汪峰向张林海出具《借款担保合同》不具有同一性质，原审判决以该份证据来认定汪峰代表华亮公司借款错误。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张林海诉请华亮公司与汪峰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原审法院替张林海变更诉讼请求，判由华亮公司承担全部责任，适用法律不当，有违程序规定。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张林海要求华亮公司支付借款100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
张林海庭审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华亮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一、关于认定事实方面。1、颍上一中新校区工程由华亮公司承建，且是垫资建设，从决算报告看，总垫资款是3600万元。2、汪峰是该工程的项目经理，瞿苍源是副经理，而诸新明是工程师。3、华亮公司认可施工管理章是公司派发给项目部使用的，印章对外具有表征作用。4、瞿苍源的借款与汪峰的借款相互印证，说明华亮公司的资金未到位，项目部为完成工程只能举债。5、华亮公司与张林海之间的借款关系真实。《借款担保合同》是汪峰提供的格式合同，借款用途载明用于工程，而不是用于汪峰个人开支。合同上有汪峰签字并加盖了施工管理印章，表明向张林海借款不是汪峰个人行为。6、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的民事判决已对同类型的案件作出认定，华亮公司仍认为汪峰借款是个人行为不符合本案事实。7、原审中提交的补充说明实际是汪峰对当时借款实际情况作出的说明，明确是项目部借款，借款约定有利息。8、工程转包问题是华亮公司的内部管理，对张林海不具有约束力。二、关于适用法律方面。汪峰作为项目经理对外借款，是履行职务的行为，根据法律规定，其行为的后果依法应由华亮公司承担。
二审中，华亮公司为支持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了一份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阜民再终字第0015号民事判决书。证明：类似案件阜阳中级人民法院经再审认定：施工管理章系对内施工之用，对外不能进行民事活动。诸新民以个人名义向王辉借款的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故华亮公司不是借款合同主体，不应承担还款责任。
张林海质证认为：诸新民是颍上一中新校区工程的工程师，而汪峰是该工程的项目经理，因此，两人借款行为的性质不同。华亮公司与汪峰之间的转包关系，是华亮公司的内部关系，不应让张林海承担其内部管理混乱的责任。华亮公司派发的施工管理章对外具有表征作用。
张林海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一份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阜民一终字第01363号民事判决书。证明：汪峰的借款系职务行为，施工管理章是华亮公司派发，且该借款行为发生在汪峰保管施工管理章期间。
华亮公司质证认为：汪峰是项目经理，诸新民是工程师兼会计，两人分别按比例对外借款，实质属于个人借款。王渊、张林海作为出借人，对施工管理章如何使用、汪峰个人垫资承包工程与华亮公司没有关系等事实均是明知的。该份判决认定事实错误。
本院经审查认为：华亮公司、张林海各自提交的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民事判决所认定的事实与本案审理的民间借贷纠纷不是同一事实，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当事人所举其他证据与原审相同，相对方的质证意见同于原审，本院认证意见与原审一致。
本院二审另查明：2008年7月1日，华亮公司向颍上一中出具一份承诺函，载明：如我单位中标，我单位郑重承诺，并接受如下条件：1、公寓、食堂、教学楼捆绑招标。①学生公寓、食堂工程竣工验收之前不予付款，审计交付使用后五年内付清款，具体付款方式在中标后另行协商。②学校教学楼按招标方案正常付款。2、我单位保证不挂靠，工程不转包。否则，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和经济责任。同时，建设单位有权没收履约保证金并解除合同。3、一旦中标，随同本招标书递交的投标文件资料，经招标人确认后可作为合同文件的组成部分。4、我方承诺在施工过程中不更换投标文件载明的项目经理、技
术负责人等管理人员，且这些管理人员必须在施工现场工作，特殊情况下，经招标人批准，按合同有关规定方可离开现场，否则愿承担违约责任。如招标人在施工时发现我单位有挂靠转包行为，可立即终止合同，并没收履约保证金。庭审中，华亮公司称将案涉工程转包给汪峰承建。
除本院认定的上述事实外，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案涉欠款金额是多少；二、汪峰借款行为性质应如何认定，华亮公司应承担何种民事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经审理查明，案涉借款本金100万元，汪峰已支付2010年9月20日至2013年3月20日期间计30个月利息90万元，2013年8月19日又支付利息4万元，合计支付利息94万元，对该事实，汪峰、张林海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关于民间借贷的利率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案涉借款约定月息3%，计为年息36%，已高于借款同期中国人民银行1-3年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对于高出部分已支付的利息，应按照先还息后还本的原则予以冲抵，截止到2013年8月19日汪峰最后一次还款时止，尚欠借款本金为528142.95元、利息7532.86元。至2013年12月18日原审判决确定付款之日止，尚欠本金、利息合计为573702.10元。原审判决未将汪峰已经支付的超出法定民间借贷利率标准的利息冲抵借款本金不当，华亮公司关于原审判决对超过法定部分的利息未从债务总额中予以扣除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华亮公司上诉认为，汪峰向张林海借款系个人行为，且款项也是转入汪峰个人账户，原审判决认定汪峰借款是职务行为，华亮公司为借款主体错误。张林海认为汪峰为华亮公司的项目经理，其对外借款是职务行为，应由华亮公承担还款义务。故双方的争议在于如何认定汪峰借款行为的性质。对此分析如下：1、本案汪峰为华亮公司任命的项目经理，作为项目经理，其职责是从事与承建项目工程有关的事项。因对外借款不是项目经理职责范围，现有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华亮公司授权汪峰对外借款，故汪峰以项目部名义对外借款，系超越项目经理的职责范围，且事后华亮公司未予追认，该借款行为属无权代理。2、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案涉《借款担保合同》载明借款为工程款，同时，根据华亮公司为部分工程垫资建设的承诺，发包方颍上一中在工程建设期间无需付款，在华亮公司无证据证明已为工程实际垫资的情形下，汪峰为工程建设需要对外借款具有现实性；借条上加盖有华亮公司施工管理章，一般情况下，此类印章在使用范围上具有限制性，但庭审中，华亮公司明确项目部仅此一枚章，且在汪峰任项目经理期间使用，故案涉《借款担保合同》上加盖该印章具有其合理性；华亮公司承诺不挂靠、工程不转包，且任命汪峰为项目经理，诉讼中又认为汪峰为该工程的实际承包人，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汪峰上述所表现的权利外观与其借款行为具有关联性，张林海有理由相信汪峰是代表华亮公司为案涉工程需要而借款，且在借款的过程中已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无不当之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关于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的规定，本案汪峰的借款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其行为后果应由华亮公司承担。据此，华亮公司应承担向张林海偿还借款本息573702.10元的义务。原审判决认定汪峰借款是履行职务行为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华亮公司关于汪峰向张林海借款系个人行为，原审判决认定华亮公司为借款主体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华亮公司提出其是担保人的问题，经查，案涉《借款担保合同》中乙方（借款人）处由汪峰签字，并加盖施工管理章，合同中担保方栏为空白，既无签名，也无盖章。原审庭审笔录反映张林海未认可华亮公司是案涉借款的担保人，华亮公司关于张林海庭审已确认其是担保人身份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本案中，张林海起诉请求判令华亮公司、汪峰连带偿还借款本息，原审判决基于查明的事实，判决华亮公司偿还张林海借款100万元及相应利息，并未变更张林海要求华亮公司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华亮公司关于原审判决替张林海变更诉讼请求，判由华亮公司承担全部还款责任，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华亮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阜民一初字第000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张林海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阜民一初字第0001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华亮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林海借款本息573702.1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由华亮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8250元，张林海负担82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华亮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8250元，张林海负担82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旭红
代理审判员 张如果
代理审判员 陈小艳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姚 璐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