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47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108号16层、17层、18层。
负责人：朱国平,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华保兴，江苏沁园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传友，男，1956年12月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加英，女，1955年7月2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某2，男，1976年3月1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某1，男，2002年11月30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
法定代理人：刘某2（系刘某1父亲），男，1976年3月1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江浦街道新合村宗巷组**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文（受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的共同授权委托），江苏开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波，男，1976年1月1日生，汉族，住安徽省蒙城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书现，男，1973年5月28日生，汉族，住安徽省蒙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成良（受陈波、李书共同授权委托），安徽淮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芷新太平洋客运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闸北区恒丰路710号。
法定代理人：沈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俊，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黄浦区中山南路700号。
负责人：张家庆，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恩平，江苏天豪（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陈波、上海芷新太平洋客运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客运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保险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15）锡法民初字第008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保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其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根据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约定，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其已就上述免责条款向被保险人做了明确告知，具有法律效力。原审判令其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对陈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
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辩称：1、平安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第一条明确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和财产的直接损失，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应按照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本案中，死者陈某在第一次交通事故发生时下车，已不属于车上人员，其在第二次交通事故中死亡应认定为属于保险条款中第一条所规定的第三者。2、平安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系格式条款，其将被保险人或驾驶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之外，免除了其依法应承担之赔偿义务，与被保险人投保目的不相符,应依法认定无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波、李书现、客运公司辩称：同意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答辩意见。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人民保险公司述称：对一审判决没有异议，且已按照一审判决履行了赔付义务，平安保险公司上诉请求与其无关。
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一审诉称：2015年6月16日23时36分许，刘某2驾驶苏Ａ×××××号轿车在沪蓉高速公路行驶时撞击中央护栏。23时40分许，陈波驾驶沪Ｂ×××××号客车行驶至该处时与此前发生事故的苏Ａ×××××号轿车发生撞击，致苏Ａ×××××号轿车随车人员陈某死亡、刘某2受伤。后无锡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高速公路一大队（以下简称交警部门）认定第一起事故刘某2负事故全部责任，第二起事故刘某2、陈波负事故同等责任。人民保险公司为沪Ｂ×××××号客车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平安保险公司为苏Ａ×××××号轿车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陈某死亡系在其乘坐轿车的车外属本车第三者。沪Ｂ×××××号客车实际车主为李书现，该车挂靠客运公司营运。其为陈某的近亲属，故主张各项损失死亡赔偿金74346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34760元、丧葬费3089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赔偿）、交通费10311元，合计1128112元，由人民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责任，超过部分由人民保险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50%的赔偿责任，另外50%由平安保险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赔偿，不足部分由陈波、李书现及客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2015年6月16日23时36分许，刘某2驾驶苏Ａ×××××号轿车在沪蓉高速公路行驶至上海方向141公里时，发生该车变向路左，车头、车尾撞击路中央隔离防护栏。2015年6月16日23时40分许，陈波在实习期内驾驶沪Ｂ×××××号客车在客车道内同向行驶至该处时，结果又发生该车车头右侧、车身右前侧撞击已经发生交通事故的苏Ａ×××××号轿车车头右前侧、车身右前侧，致苏Ａ×××××号轿车车尾部碰撞刘某2、陈某。事故造成苏Ａ×××××号轿车随车人陈某死亡、刘某2受伤、车辆损坏。交警部门于2015年7月31日出具事故认定书，认定第一起事故中，刘某2负全部责任；第二起事故中刘某2、陈波应共负同等责任。
关于两次事故发生的情况，2015年6月18日交警部门对刘某2进行的询问笔录中，刘某2陈述：“第一次事故发生后，我和我妻子陈某就下车到车尾处准备拿三角警告标志到后方去设置，就在我打开我车后盖拿到三角警告标志时，后面就有车撞上来了，等我再醒过来时我已经坐在紧急停车道的边上，我爱人在紧急停车道护栏的外面，后来120救护车就将我送医院救治。”陈述被沪Ｂ×××××号客车撞击时，“我和陈某在行车道内”“面对我车车尾在拿三角警告标志”，“陈某在我左手边撑着伞帮我挡雨”。2015年6月17日交警部门对陈波进行的询问笔录中，陈波陈述称：“行驶至事故发生地时”“看见前方10-20米的地方有辆小车掉了头停在我车前方的从左往右数二车道内，我就踩刹车并向左打了方向，我车没避过去，我车的右侧车头撞到小车”。发生撞击时，在小车周围“没看见有人”。2015年7月17日，无锡高吉司法鉴定所出具锡高[2015]痕鉴字第526痕迹鉴定意见书，载明：根据苏Ａ×××××号轿车尾部所见软质碰撞痕迹，以及沪Ｂ×××××号客车与苏Ａ×××××号轿车碰撞痕迹对应位置，结合刘某2伤势情况、陈某尸表损伤痕迹，尤其是刘某2左侧胫骨平台骨折伴膝关节脱位，右侧胫骨平台骨折，陈某右股前面皮下淤血，左股前内面皮下淤血，及事故相关资料综合分析，可以得出沪Ｂ×××××号客车与苏Ａ×××××号轿车碰撞，致苏Ａ×××××号轿车尾部碰撞刘某2、陈某的鉴定结论。根据陈某的尸体鉴定意见，陈某系外伤性颅脑损伤伴创伤性休克死亡。
二、平安保险公司为苏Ａ×××××号轿车承保了期间自2014年9月13日零时起至2015年9月12日24时止的交强险及责任限额为5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并约定了不计免赔率。其中商业三者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约定：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保管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案件审理过程中，平安保险公司提供了刘某2签名的投保须知1份，用以证明其已就免责事由尽到告知义务。
三、沪Ｂ×××××号客车实际车主为李书现，挂靠客运公司营运，陈波系李书现雇佣的员工。人民保险公司为沪Ｂ×××××号客车承保了期间自2014年12月23日零时起至2015年12月22日24时止的交强险及责任限额为20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并约定了不计免赔率。其中商业三者险条款第六条第七款第3项约定：实习期内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载有爆炸物品、易燃易爆化学物品、剧毒或者放射性等危险物品的被保险机动车，实习期内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牵引挂车，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案件审理过程中，人民保险公司提供了投保单1份，上面载明投保机动车数18辆，投保险种有商业三者险等。投保单“投保人声明”载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中所适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等。客运公司在投保人声明下盖章。保险公司同时提供了机动车辆保险投保车辆清单，清单中包含沪Ｂ×××××号客车信息。
三、陈某生于1980年6月1日，与刘某2系夫妻关系，二人于2002年11月30日生育儿子刘某1。陈某父亲陈传友（生于1956年12月6日）、母亲李加英（生于1955年7月22日），二人生育长女陈某、次子陈宏。
四、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主张下列损失：
1、死亡赔偿金743460元。其主张按照2015年度江苏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7173元/年计算20年，并提供了户口簿等证据。
2、被抚养人生活费293450元。其中刘某12人抚养按每年23476元计算5年，为58690元。李加英2人抚养按每年23476元计算20年，为234760元。
3、丧葬费30891元。其提供了尸体鉴定意见书、火化证等证据。
4、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5、交通费10311元，其提供了交通费票据。
刘某2因本起交通事故受伤，其表示无需在两车交强险范围内为其预留份额，尽由本案原告享有。
上述事实，由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沪Ｂ×××××号客车及苏Ａ×××××号轿车交强险保单复印件、商业三者险保单复印件、户口簿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尸体鉴定意见书、医学死亡证明、户籍信息证明、本院调取的交通事故案卷相关材料、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陈某因本起交通事故所致死亡，其近亲属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依法应当获得相应赔偿。本案中，当事人对下述问题存在争议：
一、关于赔偿义务人。陈某原为刘某2驾驶的苏Ａ×××××号轿车的车上人员。结合刘某2与陈波在事故发生后的陈述及痕迹鉴定意见书等，可以认定第一次事故发生后陈某下车，此后沪Ｂ×××××号客车与苏Ａ×××××号轿车碰撞，导致苏Ａ×××××号轿车尾部碰撞身处苏Ａ×××××号轿车车外的刘某2与陈某，陈某的身份已从苏Ａ×××××号轿车车上人员转化为车外第三者。交警部门认定第一起事故中刘某2负全部责任，第二起事故中刘某2与陈波共负同等责任，故刘某2与陈波的过错行为均是造成事故的原因。据此，对陈某的死亡后果，为刘某2所驾苏Ａ×××××号轿车的承保的平安保险公司及为陈波所驾沪Ｂ×××××号客车承保的人民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均应承担赔偿责任。
二、关于责任认定。根据刘某2的陈述，第一起事故发生后，其与陈某下车到车尾处准备拿警告标志，在行车道内陈某帮其撑伞挡雨。陈某未能迅速转移到右侧路肩或者应急车道内，应对其自身的致损结果承担一定的责任，法院据此认定减轻赔偿义务人10%的赔偿责任。结合尸体鉴定意见书及痕迹鉴定意见书等，可以认定陈某死亡系在第二起事故中造成，交警部门认定第二起事故中刘某2与陈波共负同等责任，故本院认定对原告的主张，刘某2方承担45%的赔偿责任，陈波方承担45%的赔偿责任。
三、关于商业三者险免责条款的适用。平安保险公司援引其商业三者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主张免责，并提供了刘某2签名的投保须知。法院认为，有关“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责任免除条款是平安保险公司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格式条款，客观上缩小了第三者的范围，免除了平安保险公司的责任，根据我国《合同法》第四十条及《保险法》第十九条有关格式条款无效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条款，故平安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应当依据事故责任向原告进行赔偿。人民保险公司援引其商业三者险条款第六条第七款第3项主张免责，并提供了由客运公司在“投保人声明”处盖章的投保单。法院认为，本案其他当事人虽然主张投保车辆清单系保险公司自行制作不能证明告知范围涵盖了本案所涉沪Ｂ×××××号客车，但客运公司就其所有的部分车辆在人民保险公司进行了商业三者险的投保，该险种与沪Ｂ×××××号客车投保的险种一致，且人民保险公司提供的证据能证明其已就商业三者险条款中有关免责条款向客运公司履行了说明义务，故客运公司对商业险的条款是明知的。本案中，陈波违反规定在实习期内驾驶营运客车，且符合商业三者险条款的免责约定，故人民保险公司主张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免赔，法院予以采纳。
四、关于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主张的各项损失，依法核定如下：死亡赔偿金74346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15196.67元，丧葬费3089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刘某2方按责承担22500元，陈波方按责承担22500元，交通费1000元。综上，各项损失合计1035547.67元扣除10%后为931992.90元，因本次交通事故另一伤者刘某2表示无需在两车交强险范围内为其预留份额，尽由本案原告享有，故由平安保险公司及人民保险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各赔偿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22500元在内的110000元。超出部分711992.90元，由平安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其中的50%即355996.45元，其余355996.45元，因人民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内免赔，且沪Ｂ×××××号客车实际车主为李书现，挂靠客运公司营运，陈波系李书现雇佣的驾驶人员，故应由李书现与客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据此，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平安保险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责任限额内赔偿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11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责任范围内赔偿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355996.45元。二、人民保险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责任限额内赔偿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110000元。三、李书现、客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355996.45元。四、驳回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5786元，由陈传友、李加英、刘某2、刘某1负担696元，由平安保险公司负担2545元，由人民保险公司负担578元，由李书现、客运公司连带负担1967元。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已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法庭要求平安保险公司说明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之设定目的，平安保险公司称系为增强驾驶员的安全意识。
本院认为：
本案中，平安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关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约定，系平安保险公司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投保人协商的条款，属于格式条款。如平安保险公司提供该条款时未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存在免除自身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情形时，该条款应依法认定无效。
本案中，陈某在遭受第二次事故损害时已是车外人员，属于商业三者险合同中约定的第三者。现平安保险公司在提供保险条款时不考虑事故原因，直接以格式条款将被保险人或驾驶人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损失排除在理赔范围外，实质上免除了上述家庭成员在作为第三者造受事故损害时承保人的责任，加重了被保险人责任，属于《合同法》第四十条及《保险法》第十九条有关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形。此外本院也注意到，实践中，虽受害的家庭成员向被保险人或驾驶人请求损害赔偿的可能性较小，且考虑到伦理观念及为防范道德风险，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亲属一般被排除在责任保险对象之外。但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存在道德风险的情况，故在平安保险公司未就该条款设置目的做出合理说明的情况下，即便基于防范道德风险的考虑，本案情形亦不符合，原审判令平安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对陈某死亡所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平安保险公司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原审所作判决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20元，由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 崴
审 判 员 李 杨
代理审判员 宁尚成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周喆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