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闽民提字第248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漳州河峰金属材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河清。
委托代理人：邓流邦，福建信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李伟，男，1968年12月13日出生。
再审申请人漳州河峰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峰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李伟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漳民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于2015年11月23日作出（2015）闽民申字第1865号民事裁定，决定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审理，再审申请人河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邓流邦、被申请人李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反诉被告）河峰公司向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李伟支付河峰公司货款176900元及支付从起诉之日起至还清货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一审被告（反诉原告）李伟一审反诉诉请为：河峰公司向李伟返还多支付的货款98754元及自反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4年3月28日，李伟因欠河峰公司货款出具156000元的欠条给河峰公司收执。同时，李伟与河峰公司又签订《订货合同》1份，约定：李伟向河峰公司订货0.426牙白彩钢.0.526海蓝彩钢.200#C型钢，订货价格不含税及运费（送到诏安），货款金额按实际出库数量结算，交货日期双方协商，付款方式预付定金30万元，货到工地当天付清余款，在合同执行期内，供、需双方不得随意变更或解除合同。解除合同的方式：双方协商解决，如协商不成，在供方所在地法院提起诉讼。合同签订后当天河峰公司即向李伟供货，2014年3月28日起河峰公司送货金额为692561元，李伟指示北京市盛磊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汇款向河峰公司购买材料款共650000元，李伟欠货款金额为42561元。李伟至今总欠河峰公司货款为156000元＋42561元=198561元。河峰公司向李伟催讨欠款无果，于2014年5月27日向法院起诉。
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河峰公司与李伟之间的买卖合同成立并生效，只有《欠款单》是债权凭证，河峰公司提供的《送货单》和汇款单均为履约凭证，由于李伟指示北京市盛磊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汇款向河峰公司购买材料款计65万元，按合同约定，货款金额按实际出库数量结算，由于没有约定李伟签收货物，故有送货承运人签收货物，应视为李伟履行了合同义务。2014年3月28日起河峰公司送货金额为692561元，李伟付款650000元，李伟欠货款金额为42561元，李伟至今总欠河峰公司货款为156000元＋42561元=198561元。故河峰公司要求李伟支付货款176900元及从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计付利息的诉讼请求，证据充分，理由正当，予以支持；李伟的反诉请求，证据不足，应予驳回。据此，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16日作出（2014）芗民初字第4906号民事判决：一、李伟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河峰公司货款人民币176900元并从2014年5月27日起至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利息；二、驳回李伟的反诉请求。本案受理费3838元，由李伟负担；反诉受理费1134元，由李伟负担。
一审宣判后，李伟不服判决，向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一审认定《销售清单》有送货承运人或李伟签收货物，就算履行了合同义务，违背了河峰公司与李伟原本的交易习惯，货款不仅要看出库数量，最终还是以客户本人签收的《销售清单》作为欠款凭证。李伟从未授权其他人收货，《销售清单》中签字的承运人或签字的其他客户都不能认为是李伟签收了货物。一审在认定合同签订前的欠款数额时也认为只有经李伟签收的才可作为认定欠款事实的依据，但在认定3月28日合同签订后的欠款数额时却将承运人甚至是其他客户签收的《销售清单》也计算在内，属前后矛盾。河峰公司应将货运到工地交由李伟签收，货物的所有权才转移。合同约定河峰公司负责送货，承运人当然系河峰公司雇佣的承运人，一审将除李伟之外的其他人签字的收货单都认定为李伟应付款的凭据，无事实依据。一审判决中《销售清单》的统计数量均是错误的，本案事实是合同签订后李伟共收到河峰公司货物395246元，加上欠条156000元，因此2014年4月11日向河峰公司支付25万元，加上签订合同时支付的预付款30万元，当时仅欠河峰公司1246元。李伟为让河峰公司继续发货又于2014年4月15日支付了10万元，足以还清尚欠的1246元。至此李伟支付的货款超过欠款98754元，该部分河峰公司应当予以返还。一审对此不予认可，认定错误。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河峰公司诉讼请求并支持李伟反诉请求。
河峰公司答辩称：李伟与河峰公司签订的合同中明确约定，货款金额按实际出库数量结算，货到工地当天付清余款，河峰公司已按约履行了合同并实际交付了货物，交付的货物均有李伟与李伟认可的其他人收货。双方也都认可《销售清单》作为欠款凭证使用的事实，有李伟及其认可的人签名即确认为未付货款凭证。河峰公司与李伟并没有约定必须要有李伟签收货物才视为交付，故有送货承运人签收货物，应视为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李伟主张必须本人亲自在销售单上签名才视为已签收的抗辩，违背了交易过程中的诚实信用原则。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依法应当予以维持。
二审审理过程中，李伟对一审查明的“合同签订后当天供货有异议，认为是2014年3月31日才供货。从3月31日起供货金额是395246元，不是692561元。被告至今总欠原告货款198561元有异议，认为多付了98754元。”河峰公司对一审查明“2014年3月28日，李伟因欠河峰公司货款出具156000元的欠条给河峰公司收执及送货金额为692561元”的事实有异议，认为应该是2013年4月8日出具的。对双方其它没有争议的事实，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争议的焦点：李伟是否尚欠河峰公司货款。
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2013年3月28日双方签订合同之前已有生意往来，合同签订之后，有李伟签字的《销售清单》货款为395246元，李伟指示北京市盛磊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付款为65万元。河峰公司认为李伟截止2013年4月8日欠其货款159421元，因此156000元的欠条是4月8日出具。经查，河峰公司的计算依据也是包含了非李伟签名的《销售清单》。根据《销售清单》备注，本单据经客户验收后，即视为对本公司产品质量数量已认可，签名后作为欠款凭证。因河峰公司未能举证证明非李伟签名的其他人员签名是经过李伟的授权或许可的，所以非李伟签名的《销售清单》数额不能视为李伟的欠款。因此，河峰公司主张欠条是4月8日出具的依据不足，相反，李伟与河峰公司在3月28日之前已有生意往来，在3月28日签订书面《订货合同》的同时出具一张欠条作为之前往来的结算也比较符合常理。河峰公司认为在支付预付款30万元当天有返还李伟5万元，因其提供的建行网上银行查询明细是河峰公司单方制作，李伟也不认可，且河峰公司对一审认定李伟支付的货款为65万元也没有异议，因此河峰公司的该主张依据不足。在3月28日签订合同之前，李伟欠河峰公司货款156000元，合同签订后，李伟欠河峰公司货款395246元，两者共计欠551246元。从3月28日起至4月22日，李伟付款650000元，因此李伟多支付河峰公司货款98754元。据此，可以认定李伟没有欠河峰公司货款。
综上事实，李伟一审反诉河峰公司返还多支付的货款98754元有理，给予支持。河峰公司一审请求李伟支付货款，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据此，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5日作出（2015）漳民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芗城区人民法院（2014）芗民初字第4906号民事判决。二、河峰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伟98754元及利息（从2014年7月7日起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河峰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一审本诉受理费3838元，反诉费1134元，二审受理费4972元，均由河峰公司承担。
二审宣判后，河峰公司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河峰公司于2014年3月29日通过陈笔真账户汇款给李伟账户的5万元，是因李伟称资金紧张，需要周转，但二审法院对此不予确认，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河峰公司二审申请证人出庭作证证明货物均送到李伟指定工地，且均有李伟指定的工人均有签字，且李伟对其未签名部分拒不承认，二审法院对证人证言未进一步调查也未采信，属于事实认定错误。3.关于欠条出具的时间。李伟称156000元的欠条是3月28日出具的，与常理不符。欠条出具时间为4月8日，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二）二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一、二审过程中，河峰公司承担全部举证责任，李伟未举证，李伟在庭审时称有证据证明3月10日至3月28日之间双方存在交易，并承诺庭后提交证据，但其并未提交，二审法院未要求其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举证责任分配不当。
李伟辩称：只有其本人签字确认的《销售清单》才能作为欠款凭证。其本人未签字确认的《销售清单》，是因为运到工地的货物部分不合格。二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河峰公司的再审申请。
再审中，河峰公司向本院申请证人黄某出庭作证。由于证人黄某在二审时已经出庭作证，其证人证言与二审时一致并经过质证，因此，不作为新证据采纳。
李伟提交了以下证据：《订货合同》，证明2014年3月10日，李伟与河峰公司签订该协议，因此，河峰公司才于2014年3月29日通过陈笔真账户向李伟账户转账5万元。
河峰公司质证认为，对《订货合同》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与本案无关，该协议约定李伟要向河峰公司支付5万元预付金，该协议实际未履行。
本院认为，对于《订货合同》，河峰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该《订货合同》约定李伟应向河峰公司支付5万元定金，因此李伟的抗辩不能成立，应认定河峰公司于2014年3月29日通过陈笔真账户向李伟账户转账的5万元系本案讼争货款。
再审过程中，河峰公司对一、二审认定的事实提出异议，认为：1.2014年3月29日其汇给李伟的5万元，一、二审均未进行确认。2.二审法院认定讼争《欠条》出具时间是3月28日，应当是4月8日。李伟对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有异议。双方当事人对原一、二审查明事实无异议部分，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李伟通过北京市盛磊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向河峰公司付款65万元的具体情况为：2014年3月28日，付款30万元；2014年4月14日，付款25万元；2014年4月15日，付款10万元。
2014年3月29日，河峰公司通过案外人陈笔真账户向李伟汇款5万元。
另查明，经李伟自认，本案讼争《欠条》的出具时间为2014年4月8日。同日，案外人诏安大北农公司的负责人贾凤鸣出具《担保书》，约定的内容包括经由诏安大北农钢结构材料款由其担保，金额具体数由河峰公司与李伟对账为准等。
本案再审各方当事人争议焦点是：李伟是否尚欠申请人河峰公司货款176900元。对此，本院予以分析、认定如下：
本案讼争买卖合同项下货款应分为两个阶段计算：
（一）根据讼争《欠条》记载及双方确认的情况，截止2014年4月8日，李伟尚欠河峰公司货款156000元。
（二）对于2014年4月8日之后即2014年4月10日至4月22日李伟是否拖欠河峰公司货款的问题，因为双方均确认李伟在此期间已支付的货款为35万元，因此确认河峰公司的供货金额即可。李伟主张《销售清单》下方备注栏明确载明“本单据经客户验收后，即视为对本公司产品质量数量已认可，签名后作为欠款凭证”，因此，没有其本人签名的《销售清单》，其不予认可。本院认为，应结合本案其他证据，对河峰公司的供货金额予以认定：
1.根据河峰公司提供的2014年3月10日前的6份《销售清单》，送货金额合计182774元，李伟付款合计167000元，欠款金额为15774元，与双方一审确认的金额一致。该6份《销售清单》中李伟签名的4份，即李伟对其余2份未签名的《销售清单》也予认可。
2.2014年3月28日至2014年4月8日期间，河峰公司一共发货11单，其中有李伟签名确认的3份，金额合计170058元，加上3月10日前双方结欠的15774元，李伟仅需支付货款185832元。按照李伟所述，其已在3月28日合同签订当天预付30万元货款，若对其未签名部分均不予认可，则预付的货款尚余114168元，李伟则无需在4月8日向河峰公司出具讼争《欠条》，载明尚欠河峰公司货款156000元，同时还要求案外人贾凤鸣出具担保书。反之，若将该11张《销售清单》的金额全部相加为393647元，扣除李伟于2014年3月28日至4月8日期间实际付款25万元（2014年3月28日李伟付款30万元，扣除2014年3月29日河峰公司通过案外人陈笔真账户向李伟返还的货款5万元），李伟尚欠货款为143643元，加上之前结欠的15774元，为159421元，与李伟出具的《欠条》金额156000元相近。结合《欠条》、《担保函》的出具时间判断，李伟对其未签名部分的货款也已确认。
3.河峰公司在二审过程中，曾申请证人黄某出庭作证，其证人证言为送货前要先与李伟进行电话确认，货到工地后李伟有时会自己签收，有时会叫他人签收。签收完毕后，由司机带回一张留存。
4.李伟称其未签名的《销售清单》均是因为货物不合格被退回，应承担举证责任。其未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因此，综合上述证据及证人证言，应认定李伟关于其未签名的《销售清单》均是因为货物不合格被退回，因此不应计入供货金额的主张不能成立。根据河峰公司提交2014年4月10日至4月22日的《销售清单》，河峰公司共计供货7单，金额为367479元，扣除李伟已支付35万元，李伟尚欠货款为17479元。因此，李伟共欠河峰公司货款176900元（17479＋156000）。
综上，本院认为，河峰公司再审申请理由成立，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有误，导致裁判结果有误，应予撤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本院纠正后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漳民终字第4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2014）芗民初字第4906号民事判决。
一审本诉受理费3838元，反诉费1134元，二审受理费4972元，均由李伟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孔坚
代理审判员 黄 曦
代理审判员 黄 艳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李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