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珠中法民二终字第1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化州市德英高岭土厂，住所地：广东省化州市。
执行合伙企业事务合伙人：刘玉德。
委托代理人：郑文军，广东精诚粤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帅，广东精诚粤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天和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法定代表人：张力。
委托代理人：杜晖，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泳谊，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化州市德英高岭土厂（以下简称“德英高岭土厂”）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天和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和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珠香法民二初字第26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天和公司是从事经营化学品、化工产品及原料批发的公司，天和公司与德英高岭土厂自2009年10月24日起便存在保险粉买卖关系。德英高岭土厂从2009年10月21日至2011年5月28日期间向天和公司购买保险粉，除2009年10月24日、2009年12月17日未签订合同外，其余的交易双方均分别签订了购销合同，合同对保险粉的规格、数量、单价、金额等均作出了约定，结算方式为，需方（即德英高岭土厂）收货后，即付清全部款项（电汇）。合同签订后，天和公司按约向德英高岭土厂供应商品保险粉，送货量为1140吨，天和公司按合同的总金额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德英高岭土厂签收后，自2009年10月至起诉时已向天和公司支付货款5889498元。
原审庭审中，对于德英高岭土厂尚欠天和公司货款金额，天和公司单方结算为货款总金额（包含2009年未签订合同的两笔即2009年10月24日金额为154000元、2009年12月17日金额为162000元）共计人民币6428000元，德英高岭土厂提交的对账表载明其单方结算2009年10月24日至2011年5月28日所涉交易货款总金额为人民币5972000元，德英高岭土厂对天和公司、德英高岭土厂之间从2009年10月24日至2011年5月28日期间所涉交易中除以下四笔业务外的交易货款送货数量、单价及金额无异议，双方结算的差距是由于双方对以下四笔送货交易中的单价和金额存在争议：
1、2010年5月28日签订的购销合同约定数量为58.4吨，约定单价5000元，总金额为292000元。天和公司诉称实际送货数量为40吨，实际单价为7300元，总金额为292000元，天和公司向德英高岭土厂开具了金额为292000元的增值税发票，德英高岭土厂在增值税发票收到确认单上签字确认。德英高岭土厂认可实际送货数量为40吨，但认为单价应为5000元，总金额为200000元；
2、2010年6月3日的购销合同约定的数量为58.4吨，单价为5000元，总金额为292000元，天和公司诉称实际送货数量为40吨，单价为7300元，总金额为292000元，天和公司向德英高岭土厂开具了金额为292000元的增值税发票，德英高岭土厂在增值税发票收到确认单上签字确认。德英高岭土厂认可实际送货数量为40吨，但认为单价应为5000元，总金额为200000元；
3、2010年6月8日的购销合同约定数量为148吨，单价为4000元，总金额为592000元，天和公司诉称分两次送货，第一次送货实际数量为40吨，单价为7400元，总金额为296000元。德英高岭土厂认可实际数量为40吨，但认为单价应为4000元，总金额为160000元；
4、2010年6月10日针对2010年6月8日签订的购销合同，天和公司第二次送货，天和公司诉称实际送货数量为40吨，单价为7400元，总金额为296000元，天和公司认为实际送货数量为40吨，单价为7400元，总金额为296000元。德英高岭土厂认可实际送货数量40吨，但认为单价应为4000元，总金额为160000元。
德英高岭土厂辩称上述四笔交易的单价在双方签订的合同中是明确约定的，不能适用合同法第61、62条的规定，此外，买卖合同司法解释规定，不能简单以增值税发票和抵扣资料确定，还应结合其他证据予以确定，本案天和公司提交的其他证据是双方认可的送货单与发票，这与合同约定不符，双方在交易中是按合同来实际履行的。天和公司则称，天和公司属于一家贸易公司，经营的模式是从代理生产厂家手中购买的保险粉适当加价后销售给德英高岭土厂，天和公司、德英高岭土厂货款的结算一直以购销合同中约定的总金额和增值税发票为依据，购销合同中约定的总金额和增值税发票的总金额是一致的，2010年5月中旬，保险粉价格上涨幅度大，德英高岭土厂要求天和公司将购销合同的单价填写为与之前月份相持平的价格，但双方货款的结算仍以合同约定的总金额和增值税发票总金额来结算，德英高岭土厂将上述四笔交易按合同载明的单价进行计算与事实不符，为此天和公司提交了其与湖北宜化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保险粉分公司签订的三份《保险粉买卖合同》以及相应的增值税发票，以及天和公司与同一市场其他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用以证明货物的进货价格以及销售给德英高岭土厂的实际价格。
原审法院认为，天和公司与德英高岭土厂签订的《购销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有效合同，双方均应恪守。天和公司自2009年10月24日至2011年5月28日向德英高岭土厂交付了1140吨的货物，德英高岭土厂则应履行货款的支付义务。关于德英高岭土厂尚欠天和公司货款金额的问题。天和公司、德英高岭土厂双方对于货物的吨数不持异议，至于辩称的货物单价问题：1、天和公司、德英高岭土厂双方在购销合同中明确约定了货物结算的总金额，天和公司在向德英高岭土厂交付货物之后，德英高岭土厂签收天和公司的增值税发票的总金额与合同约定的货款结算总金额相一致；2、2010年5月28日实际供货数量为40吨，合同约定的总金额及德英高岭土厂签收天和公司的增值税发票的总金额为292000元，2010年6月3日实际供货数量为40吨，合同约定的总金额及德英高岭土厂签收天和公司的增值税发票的总金额均为292000元，2010年6月8日及2010年6月10日实际供货数量分别为40吨，合同约定的总金额及德英高岭土厂签收天和公司的增值税发票的总金额均为592000元，因此货款金额除以货物数量所得到的单价均与合同约定的单价不同；由于天和公司的经营性质并非是保险粉的生产厂家，其经营模式是从其他生产厂家购买后销售给德英高岭土厂，天和公司已举证证明订立合同时货物的进货价格和同一市场上的销售价格，且与德英高岭土厂签收的增值税发票收到确认单、广东增值税发票以及上述四笔交易所计算出的实际单价能够相互印证，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德英高岭土厂在签收了天和公司的发票之后再履行付款义务，其在收货过程中并未对合同约定的发货吨数与实际送货吨数不符提出异议，并且德英高岭土厂在确认并签收发票的过程中未提出任何异议，且德英高岭土厂在交易过程中已经履行了5889498的货款支付义务，表明天和公司、德英高岭土厂双方交易过程中是按照实际送货吨数，结合合同约定货款总值以及德英高岭土厂签收的发票来进行结算并由德英高岭土厂以此来履行付款义务的，而德英高岭土厂在本案中虽对合同单价提出异议，但其提交的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反驳的理由，对于德英高岭土厂的辩解意见，原审不予采纳。因此，天和公司诉称的货款总金额为人民币6428000元，扣除德英高岭土厂已向天和公司支付的货款5889498元，德英高岭土厂应支付天和公司货款金额为人民币538502元，天和公司诉请德英高岭土厂支付拖欠的货款为人民币538501元，应予以支持；由于德英高岭土厂未按约定向天和公司支付货款的行为构成违约，除了应当向天和公司支付货款外，还应当赔偿天和公司因此遭受的其他损失，即德英高岭土厂应当向天和公司支付利息，天和公司主张德英高岭土厂自2011年5月28日（即最后一笔送货时间）起计算利息的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一、德英高岭土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天和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538501元；二、德英高岭土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天和公司支付以人民币538501元为基数，从2011年5月28日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如果德英高岭土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851元、财产保全费3520元，由德英高岭土厂负担。
上诉人德英高岭土厂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德英高岭土厂向天和公司支付货款82501.99元，驳回天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判令天和公司承担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理由如下：
一、货款金额应该按照合同约定单价和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加以确定。本案争议货款为双方于2010年5月28日、2010年6月3日、2010年6月8日签订的三份《购销合同》所涉及的货款，该三份合同中约定的货物单价分别为5000元／吨，5000元／吨和4000元／吨，送货数量为58.4吨、58.4吨和148吨。双方在一审庭审中均确认，天和公司并未按照合同约定的供货数量向德英高岭土厂供货，其基于该三份合同供货数量分别为40吨、40吨和80吨，而非合同约定数量。根据我国《合同法》第八条的规定，德英高岭土厂欠付天和公司的货款应该按照合同约定单价和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即天和公司的实际送货数量）加以确定。
二、一审法院按照发票金额确定货款，错误认定德英高岭土厂欠付天和公司的货款金额，导致判决出现严重不公。1、一审法院认为德英高岭土厂收取了天和公司开具的发票就代表德英高岭土厂认可了天和公司发票上的货款金额显然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中的第一条明确规定了，在当事人双方没有订立买卖合同的情况下一方当事人依据发票主张买卖合同关系的法院尚需要根据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证据去判断此方当事人的主张，更不用说在双方当事人已经清楚明确的签署了合同的情形下法院更不可单纯的依据天和公司提供的发票就支持其诉讼请求。2、一审法院以德英高岭土厂未对合同约定的发货吨数与实际送货吨数不符提出异议即认定德英高岭土厂是按照实际送货吨数结合所签收的发票来履行付款义务的，明显与事实严重不符。（1）德英高岭土厂在签收发票时提出数量异议是德英高岭土厂的权利而非义务，因为德英高岭土厂与天和公司是长期合作关系，付款均是滚动支付之前的货款，合同签订后的付款并不是支付本次合同款项，且每次均按天和公司实际送货数量和合同单价付款，因此，不能简单以德英高岭土厂未提出数量异议而认定德英高岭土厂应该按照发票金额支付货款。（2）德英高岭土厂在签收发票时未提出数量异议的原因有二：第一，实际上，天和公司之所以未按照合同约定向德英高岭土厂供货，是因为在涉案合同签订后，保险粉的市场价格剧烈上涨，而天和公司作为保险粉的贸易企业，为避免出现亏损，不愿意向德英高岭土厂如约供货，并多次与德英高岭土厂协商，先按合同约定金额开具发票，待保险粉价格再下跌至合同约定单价时，向德英高岭土厂补齐货物。德英高岭土厂考虑到与天和公司的长期合作关系，遂同意天和公司的请求，但之后天和公司一直以保险粉价格再未跌至合同约定单价为由，而不向德英高岭土厂补足货物，正是基于该原因，德英高岭土厂才在2011年5月后再未向天和公司进货，导致本案争议发生。第二，德英高岭土厂在收到发票后未及时提出异议并不代表接受天和公司发票上的货款金额。双方之间的交易模式一般是订立购销合同→天和公司发货→德英高岭土厂付款→天和公司开具发票。或者是订立购销合同→天和公司发货→天和公司开具发票→德英高岭土厂付款，争议的这四笔交易这两种交易模式都存在。德英高岭土厂的仓库与财务部（掌握合同）分属两个不同部门，由于仓库管理员并无合同，基于与德英高岭土厂长期以来的合作，仓库管理员与财务部并未及时就送货数量进行核算。德英高岭土厂发现天和公司送货少于合同约定数量的时间较晚，并在此之前已经接受了天和公司的发票，但这并不代表德英高岭土厂认可发票上的货款金额。
三、一审法院以天和公司提供市场价能够与通过发票和送货数量倒算出来的单价相互印证的法律逻辑完全是错误的。1、合同明确约定价格的情况下，根本无需采用市场价格来认定天和公司向德英高岭土厂的销售单价。2、天和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曾与德英高岭土厂就合同约定单价的变更达成一致。（1）天和公司称由于市场价格波动导致2010年5月到7月的保险粉价格上涨，双方口头达成协议同意天和公司减少送货数量保持总价格不变并按照发票金额结算，但其根本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支持其这一主张。（2）市场营销中，针对不同的客户采取不同的价格是最常用的市场策略，在双方已经签订《购销合同》后，保险粉市场价格确实发生上涨，但由于德英高岭土厂作为天和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且天和公司在价格上涨之前还有一批存货，因此，天和公司按双方已经在合同约定的单价销售给德英高岭土厂，本就无可厚非，因此，如果一审法院认为市场价格上涨，那么德英高岭土厂就应该按照市场价格向天和公司支付货款，那双方合同的作用何在？（3）涉案发生争议的三笔《购销合同》的日期与天和公司送货的日期非常相近，不是双方签署合同的当日发货就是签署合同的次日发货。而且天和公司肯定非常了解市场行情，试问如果真的像天和公司所述的2010年5月到7月保险粉的价格上涨，德英高岭土厂也同意修改单价，签署合同的日期与发货的日期如此接近，为什么天和公司不直接在合同中将单价修改为上涨后的价格呢？
天和公司当庭答辩称：1、原审是根据双方签订的合同和大量相关证据判决的，不存在德英高岭土厂说的仅通过发票确定单价的情况，德英高岭土厂上诉是拖延支付货款的时间。2、双方争议的焦点是四笔货款的单价，天和公司对单价的主张提供了同时期的合同和德英高岭土厂签收增值税发票的单证及天和公司进货的合同、增值税发票等证据，足以证明单价应该是天和公司所主张的数额。德英高岭土厂对其所主张的单价数额未提供任何证据，且推理不合情理，自相矛盾，不符合交易习惯。
本院审理查明：经核，原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双方在实际履行2010年5月28日、2010年6月3日及2010年6月8日的合同中，是否变更了书面合同约定的保险粉的单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天和公司认为双方在实际履行上述三份合同中，合同的单价发生了变更，依上述规定，天和公司应承担举证责任。在诉讼中，天和公司提交了德英高岭土厂签收上述三份合同项下的增值税发票的签收凭证及在2010年5、6月份天和公司与第三方签订的合同等证据，以证明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保险粉的实际单价并非合同约定的单价。分析上述证据，该三份合同项下的增值税发票显示的货物单价与天和公司主张的实际履行的货物单价并不相符，反而发票显示的价款总额、货物数量与三份合同约定的价款总额及货物数量相符，故该三份合同项下的增值税发票反而印证了双方对于保险粉单价系按原合同的约定履行，德英高岭土厂虽然在未完全收到合同约定数量的货物时签收了天和公司出具的增值税发票，但该行为并不足以证明天和公司同意对货物单价的变更；天和公司提交了其与本案之外的第三方签订的购销合同，用以证明保险粉的进货价格以及销售给德英高岭土厂的实际价格，对此问题，本院认为，首先，上述合同与本案所涉的三份合同并无直接的必然联系；其次，天和公司提交的上述购销合同，恰恰证明了天和公司与德英高岭土厂签订2010年5月28日、2010年6月3日及2010年6月8日的合同时，其明知合同约定的价格远远低于当时的市场价格，在此种情况下，天和公司仍订立上述三份合同，且对于订立上述三份合同的原因天和公司仅解释为应德英高岭土厂的要求而为，在德英高岭土厂对此解释予以否认的情况下，天和公司提交的与案外人签订的合同亦不能证明其与德英高岭土厂实际履行的货物单价与书面合同约定不符。原审法院对此处理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德英高岭土厂上诉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支持，故德英高岭土厂欠付货款的总金额为82502元{6428000－［（292000-200000）×2＋（296000-160000）×2］-5889498}。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导致实体处理错误，应予以纠正。上诉人德英高岭土厂上诉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2）香民二初字第2681号民事判决；
二、化州市德英高岭土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珠海天和化工有限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82502元及相应利息（以人民币82502元为基数，从2011年5月28日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三、驳回珠海天和化工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化州市德英高岭土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702元减半收取4851元，由化州市德英高岭土厂负担931.28元，珠海天和化工有限公司负担3889.72元；财产保全费3520元，由化州市德英高岭土厂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140元，由化州市德英高岭土厂负担1862.55元，珠海天和化工有限公司负担6277.4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孙永红
审 判 员 曾若凡
代理审判员 朱 玮
二０一三年七月五日
书 记 员 弓婷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