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绍民终字第3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某诸暨市供电局，组织机构代码：70450859-0，住所地诸暨市暨阳街道浣纱北路1号。
法定代表人张甲。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陈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尉某某。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陈乙。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孟某某。
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因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2）绍诸民初字第16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3月14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4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的委托代理人陈甲，被上诉人尉某某的委托代理人陈乙、孟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09年3月16日下午，在诸暨市枫桥镇海角村大山自然村，因一电工在维修路灯时不慎而悬挂在从电线杆上伸出的路灯横杆上。原告尉某某与张乙等为营救该人，遂爬上架设在高压变压器旁的梯子，在营救中，张乙与高压电形成触电反应，继而传导至原告，导致原告触电后又从空中跌落而受伤。原告受伤后，被送往诸暨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伤势为：左大腿骨折、两侧肺挫裂伤、创伤性湿肺。出院后，原告又因左股骨骨折术后骨折于2009年6月15日再次住院治疗。原告先后花费医疗费计72750.87元。本院委托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对原告的伤势和治疗费用进行了鉴定，鉴定结论为：原告之伤构成一处十级伤残，且伤残等级与原告再次受伤时内固定断裂无关；原告在治疗过程中所用的用于治疗支气管哮喘等多索茶碱注射液计537.60元，适用于结膜炎等得痒氟沙星眼药水计29.80元等非治疗原告损伤所需，应予剔除；原告第二次住院与本次损失存在因果关系。另查明，原告尉某某在事故发生时系在诸暨市枫桥百树建筑模板厂工作。
以上事实，由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的陈述，陈丙、徐某某、钱某某、谢乙等证人证言，门诊病历、住院病历、住院费用清单、医疗费票据、医疗证明单，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诸暨市枫桥百树建筑模板厂出具的证明、劳动合同，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票据等证据予以证明。
原审判决认为，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应受法律保护。被告供电局对其所有的带高压电的变压器未能采取恰当的安全保障措施，应对触电受伤的原告尉某某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告尉某某等营救人员明知高压电变压器存在触电风险，在营救过程中未能采取合理避险措施，可减轻被告供电局的赔偿责任，该院酌定承担比例为60%。原告的合理损失为：1.医疗费72183.47元（扣除不合理用药氧氟沙星眼药水29.80元，多索茶碱注射液计537.60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990元；3.营养费酌定1800元；4.护理费，合理时间酌定为90天，护理费为97.89元×90天=8810.10元；5.误工费，误工时间酌定为180天，误工费为97.89元×180天=17620.20元；6.交通费，根据原告治疗需要，酌定为300元；7.鉴定费2000元；8.伤残赔偿金，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为61942元；以上合计165645.77元，由被告供电局承担60%计99387.46元。原告因伤致残，可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根据原告的伤势情况，对原告主张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至于原告主张的继续治疗费，因医院出具的证明中表示可暂不予拆除，故对继续治疗费也不予支持，原告可待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六十九条、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某诸暨市供电局应赔偿原告尉某某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鉴定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102387.46元，款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尉某某其余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4216元（由原告尉某某预缴），依法减半收取2108元，鉴定费2560元（由被告某诸暨市供电局预缴），合计诉讼费用4668元，由原告尉某某负担1668元，被告某诸暨市供电局负担3000元。
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上诉称，一、对被上诉人见义勇为的高尚某某，上诉人也深表敬佩。但是，作为上诉人在本案中确实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本案所涉及的变压器电压为10千伏（KV），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所规定的高压包括1千伏（KV）及其以上电压等级的高压电”的规定，本案属于高压电致人损害赔偿案件。上诉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有关规定，并结合相关的法律、法规，认为上诉人作为该电力设施产权人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第一，被上诉人受伤的区域应属于电力设施保护范围和电力线路保护区。1.国务院《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九条，电力线路设施的保护范围：（一）架空电力线路：杆塔、基础、拉线、接地装置、导线、避雷线、金具、绝缘子、登杆塔的爬梯和脚钉，导线跨越航道的保护设施，巡（保）线站，巡视检修专用道路、船舶和桥梁，标志牌及其有关辅助设施；（二）电力线路上的变压器、电容器、电抗器、断路器、隔离开关、避雷器、互感器、熔断器、计量仪表装置、配电室、箱式变电站及其有关辅助设施；第十条对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规定为：导线边线向外侧水平延伸并垂直于地面所形成的两平行面内的区域，在一般地区1至10千伏电压导线的边线延伸距离为5米。2.被上诉人因实施救人行为，将梯子架在安装变压器的线杆上，确实已经进入了电力设施保护区的范围。（二）被上诉人进入电力设施保护区的行为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行为。1.《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需要在依法划定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进行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作业时，应当经电力管理某某的批准并采取安全措施后，方可进行作业。”虽然本案被上诉人的行为出发点是为救人，但该行为从程序上未经电力管理某某的批准，亦未采取安全措施，就进入该电力设施保护区进行施救，应认定其行为属于法律所禁止的行为。（三）供电局不具有过错责任。1.供电局架设的变压器符合技术标准。2.供电局对该变压器设置了安全、警告标志。3.被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实供电局具有过错责任。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四）项规定，即因高压电造成他人人身损害有受害人在电力设施保护区从事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行为情形的，电力设施产权人不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故对被上诉人的经济损失，上诉人作为该电力设施产权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三、本案险情引发人应负主要责任，被上诉人应负有次要责任。本案险情引发人非上诉人职工，也非受上诉人指派从事电力维修作业。其事先既未向上诉人申请作业，也未采取相应的安全措施，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四、并杆安装并无过错。原审认为上诉人变压器与路灯并杆安装存在过错，该判定无法律依据。无论是电力设施安装规范，还是从经济节约角度，并杆安装既合法又合理。五、枫桥镇人民政府给予被上诉人的补助金首先是对被上诉人经济补助，应当优先弥补被上诉人的经济损失。综上，上诉人认为不能因为上诉人存在变压器与路灯并杆安装，就认定上诉人存在过错。依据法律法规规定，上诉人存在免责事由，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据此，请求：1.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尉某某答辩称，一、上诉人对变压器选址安装存在严重过错。本案所涉及的变压器为10千伏。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件》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导线边线向外侧水平延伸并垂直于地面所形成的二平面的区域5米内为电力线路保护区。该电压导线边线延伸的距离，不应小于导线边线在最大计算弧垂及最大计算风偏后的水平距离。和风偏后距建筑物的安全距离之和（即安装的变压器边线向外延伸的距离应大于或等于高压线边线延伸距内5米，而该变压器边线弧垂在紧靠居民区行人道上）。上诉人称，被上诉人受伤的区域，属于电力线路保护区，被上诉人进去救人，属于法律禁止的行为。但上诉人的变压器与被上诉人所在村早已存在路灯后实施并杆安装，且变压器的两侧系居民区和公路，对居民活动、行人行车造成放射性物质，电磁波、辐射的环境危害。上诉人明知有危险却对安全保护区距离外围未采取安全保障措施，未设置警告标志，在保护区外围未筑起围墙，致使行人居民活动经常进入保护区（即危险区域）。上诉人明某某在选址过错，上诉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后果却放任这种后果的发生，违反《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上诉理由不成立。二、上诉人称变压器安装符某某准，并杆安装并无过错，安装规范、节约经济、合法合理。被上诉人认为，本案涉及的变压器为10千伏，边线延伸距离为5米，应当与所有建筑物都保持这个距离，而上诉人却为节约经济，利用被上诉人所在村早已存在的低压路灯电杆实施并杆安装，没有先例，也无法律依据，且并杆安装是造成本案事故的主要原因。三、上诉人称本案险情引发人非上诉人职工，也非上诉人指派从事电力维护作业者，其事先既未向上诉人申请作业，也未采取相应的安全措施。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所涉及的上述内容是从事维修作业者与上诉人因为实施并杆安装的过错导致引发触电事故，上诉人同样须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但不适用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触电事故责任承担的法律关系，应另案处理。本案被上诉人是目睹险情出现的营救者，不是维修者，不但没有过错，而且得到了政府的嘉奖。四、上诉人称变压器架设符合技术标准，对变压器设置警告标志，被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实供电局具有过错责任。被上诉人已在答辩状中陈丁楚，上诉人安装变压器选址错误，实施高压与低压并杆安装，未设立警示标志（有村委证明），是导致触电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在一审法院庭审中尚有陈丙、徐某某、钱某某、谢乙等证人证言，并得到一审法院的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五、上诉人称政府提供的补助金应当优先弥补被上诉人的经济损失。被上诉人认为，枫桥镇人民政府明确属于奖金，不能在被上诉人主张的损失中抵扣，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高度危险作业致人损害责任，从事高空、高压对周围环境有高度危险的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因高压造成人身损害的案件，由电力设施产权人依照民法通则第123条的规定承担民事责任”，《侵权责任法》第73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造成他人伤害的经营着应承担侵权责任”。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符合事实，曲解上述法律有关规定，明知变压器与村路灯并杆安装有危险，却认为是合情合法，明知电力设施保护区内是危险区域，却未采取安全保护措施，明知自己的安装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却放任这种结果的发生。被上诉人认为由于上诉人的过错，特别是因上诉人将高压与低压并杆安装，而造成人员伤亡的严重后果，应当承担全部法律责任。而由于被上诉人的见义勇为，避免被营救的村电工死亡，应立功嘉奖，合法、合情、合理。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适当，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在二审庭审中未提供新的证据。
被上诉人尉某某在二审庭审中提供了诸暨市枫桥镇海角村村委会证明一份，用于证明上诉人选择变压器的选址错误，事故发生时现场没有警示标示。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有异议，因为从上诉人一审提供的照片可以看出现场有警示标志，对产权人系某诸暨市供电局无异议。本院认为，该证明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二项关于“二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的规定，本院依法对此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是否应当对被上诉人尉某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二、枫桥镇人民政府给予被上诉人尉某某的补助金是否应当在本案赔偿费用中予以扣除。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压、高空、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据此，从事高压作业造成他人损害引发的特殊侵权案件，应当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只有经营者能够证明损害系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才能免予承担责任。结合本案事实，涉案变压器的电压等级为10千伏，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关于“高压电”的规定。该变压器的产权人系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且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设置的变压器与被上诉人尉某某触电造成人身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尉某某触电受伤系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因此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应当对被上诉人尉某某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尉某某在紧急情况下营救被困电工的见义勇为表现应当受到法律上的肯定，但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高压变压器附近可能存在危险，在营救过程中未能采取合理避险措施，对损害结果的造成存在一定的过错，一审法院判令由被上诉人尉某某承担4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诸暨市枫桥镇人民政府与被上诉人尉某某签订的协议书上记载“兹有海角村民尉某某于2009年3月16日因救助同村村民，被高压电击伤，造成腿部骨折。枫桥镇人民政府为褒奖其助人为乐的精神和行为，决定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助”。据此，诸暨市枫桥镇人民政府给予被上诉人尉某某的十三万元一次性补助系政府奖励，用于表彰被上诉人尉某某的见义勇为行为，并非基于侵权行为的赔偿款。上诉人要求在赔偿费用中予以扣除，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依法对该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4216元，由上诉人某诸暨市供电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章建荣
代理审判员 冯娇雯
代理审判员 张亚彬
二〇一三年五月七日
书 记 员 陆琪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