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5民终5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聊城市人民医院，住所地：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东昌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彬，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冠萌，该医院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海宽，山东鲁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明祥，男，1992年11月14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山东省冠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燕，女，1990年3月5日出生，汉族，农民，户籍地山东省冠县，住冠县。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婷、刘继华，山东万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聊城市人民医院与被上诉人张明祥、马燕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6）鲁1502民初35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聊城市人民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原审法院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医疗过错及参与度作出的鉴定意见书存在明显错误，不能作为定案依据。鉴定意见书的分析说明部分对医疗机构的具体过错进行了详细的阐述，上诉人仅存在病历管理方面的过失，在诊疗行为上并不能存在任何过错，但是鉴定意见书的结论部分载明“不除外医方在患儿初次就诊时未完全痊愈就建议出院，××的可能”的内容并认定上诉人与患者损害后果之间存在轻微因果联系，严重违背客观事实。××例中明确记载达到临床治愈后才出院，××，和院方之间更不可能有任何因果联系。本案的鉴定机构严重违反鉴定的科学性和客观性，在分析说明部分已经明确不存在诊疗过错的情况下确做出与前述分析说明相矛盾的结论，实属错误。另外，鉴定机构对于承担过错的理由也使用或然性的语句进行了过错推定，违反了鉴定的基本原则，因此该鉴定结论存在明显错误，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原审庭审过程中，上诉人就鉴定结论存在的错误向法院进行了阐述，但法院并未采纳而作为定案依据，判决错误。2.原审法院判定上诉人按20%的责任比例判令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亦属不当。根据鉴定已经载明的内容，上诉人仅存在病历管理上的过失，该过失与损害后果自己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联系，原审法院在适用鉴定意见书作为定案依据是，应当充分考虑上诉人存在的这一极其轻微的过失进行裁判，判决结果也应当与上诉人存在的过失相适应，但原审法院却按照轻微因果关系的最高比例进行了判决，显失公正。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张明祥、马燕答辩称，1.原审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结论依据充分，准确无误。鉴定报告的分析说明部分明确指出“患儿2.27日出院当日记录肺部无阳性体征，但未行胸片检查明确肺部改变，3.4日再次检查胸片可见双肺纹理增粗，可见点片状高密度阴影，××未完全愈合的可能”。该部分鉴定机构已十分明确指出了上诉人存在的医疗过错即为患儿首次出院时未进行胸片复查确认是否完全康复，上诉人的这一医疗过错行为，导致患儿存在未痊愈出院再次感染的可能性。因此鉴定机构不存在推定上诉人存在医疗过错的情形，上诉人存在医疗过错，而无法排除该医疗过错与损害后果发生之间的因果关系，加上上诉人存在病历管理上的过失，鉴定机构综合认定上诉人的过错行为与被鉴定人张家硕最终死亡之间存在轻微因果关系。2.上诉人主张原审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机构出具鉴定结论存在错误，确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存在符合重新鉴定的事实和理由，因此，不符合重新鉴定的条件，该鉴定结论应该作为法院的定案依据。3.原审法院依据鉴定结论酌情认定上诉人承担20%的赔偿责任符合该案的实际情况，对双方当事人公平公正，依法应予维持。因为上诉人的医疗过错导致答辩人痛失爱子，带给答辩人的痛苦是上诉人无法体会的，若是上诉人在张家硕第一次住院出院时检查再仔细一些，就不会出现张家硕院外二次感染的情况，张家硕也就不会死亡。原审法院综合考虑上述各种因素判决上诉人承担20%的赔偿责任是公平公正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张明祥、马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尸体保管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235649.59元；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家硕系二原告之子，出生于2015年2月9日19时15分。2016年2月18日21时，张家硕因“咳嗽6天，气喘3天”到被告聊城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胃肠功能紊乱。住院9天后出院，出院情况载明：“患儿体温正常，无咳嗽，无咳痰，无气喘，无呕吐、腹泻，饮食、睡眠可，大小便正常。……”。住院期间原告支出医疗费3670元；同年3月4日17时，张家硕再次入住被告处治疗，入院诊断为：××、胃肠功能紊乱。诊疗经过载明：“入院后完善相关检查，乙型流感阳性，予吸氧，头孢曲松抗感染，减轻脑水肿，丙球调节免疫……”，住院25天后于同年3月29日转入山东省立医院继续治疗，住院期间原告支出医疗费73670元，专家会诊费2000元，院外购药费1000元（患者住院期间缺乏的药品），皮肤科会诊费80元；山东省立医院对张家硕诊断为：××、呼吸衰竭、肺出血、严重脓毒症、多脏器功能障碍、颅内感染、真菌感染、免疫功能低下、纵膈气肿。治疗经过载明：“入院后住监护室，××危，心电监护，监测血氧饱和度，先后给予美罗培南……”，同年4月4日22:50宣布临床死亡，家长拒绝尸解。死亡原因：××、呼吸衰竭、肺出血。住院期间原告支出医疗费33059.07元；张家硕在上述三家医院住院期间由其父亲张明祥或母亲马燕护理，二人均系农村居民。原告主张张家硕在上述三家医院住院期间的住院伙食补助费1290元，被告无异议。
审理中原告向法院申请对被告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如存在过错，过错医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过错医疗行为在损害后果中的参与度进行司法鉴定，法院技术科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该鉴定中心于2017年9月27日出具京正[2017]临医鉴字第18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分析意见的主要内容：“（一）医方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根据患者张家硕首次就医时主诉、体格检查、影像检查所见及检验结果，……可见点片状高密度阴影，××未完全愈合的可能。根据3.4入院时主诉、现病史、体格检查及摄片所见，××，胃肠功能紊乱成立，给予抗感染、平喘、化痰等治疗……医方给予抗病毒、抗真菌、××、平喘、肺内治疗等，未见明显过失。本病历中确实有其他患儿化验单，医方存在病历管理不当的过错。腰穿及支气管镜检查并肺内治疗术是患者严重肺部多重感染、呼吸困难、疑似颅内感染的病情诊断及治疗所必要的，不存在过错。患儿张家硕进行过麻疹疫苗接种，××人接触史，除皮疹外无其他麻疹的典型表现，仅麻疹IGM抗体（+），不能诊断麻疹，尚无法认定医方存在误诊误治。（二）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其类型（参与度）。患儿张家硕死后未行尸检，确切病理学死亡原因无法获知……虽然第一次就诊感染病毒（A型（甲型）流感病毒）与二次就诊病毒（××、××）类型不同，但不除外医方在患儿初次就诊时未完全痊愈就建议出院，××的可能，医方的上述行为也对患儿本次发病产生了不利影响。××、诊疗风险及医院过错，建议医方诊疗行为与患儿张家硕最终死亡之间存在轻微因果关系”。鉴定结论：聊城市人民医院对张家硕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其过错医疗行为与被鉴定人张家硕最终死亡之间存在轻微因果关系。原告支出司法鉴定费15000元。二原告对该鉴定结论无异议，被告对该鉴定结论异议称患者第一次出院时无发热，咳嗽，肺部听诊无落音，入院时胸片不重，不作为常规复查项目，××临床出院标准。根据第二次入院记录推算第二次患病时间（2016.3.2日）距离第一次出院时间（2016.2.27日）已经超过48小时（2月28日、29/3月1日），第二次感染与第一次病情无关。2016年2月19日胸片示胸廓对称，气管居中，双侧肺纹理增多，模糊双肺叶中内带显示小点片状模糊阴影，心影大小形态未见明显异常，双侧肋隔角锐利。2016年3月7日胸部CT示左侧支气管开口欠清晰，右侧肺上叶舌段及下叶见片状肺不张，双肺叶见多发斑片状模糊影，双肺纹理增多，胸膜腔未见积液，××变并非在同一部位，××类型不同。鉴定结论认为医方的病历管理不当存在过错，但这种过错与诊疗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鉴定意见的分析说明部分关于“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其类型“参与度”的陈述，能够证实鉴定机构对医方存在过错，是其进行的推定过错，但该推定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58条关于医疗机构过错推定的法律规定，综上，医方的医疗行为不存在过错。
原审法院认为：患者张家硕在被告处治疗，原、被告双方既已形成医患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但在确定医疗机构的责任时，应以医疗机构的过错或过失给患者造成或扩大的实际损失为限。本案被告聊城市人民医院的诊疗行为经鉴定机构鉴定认为：被告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其过错医疗行为与被鉴定人张家硕最终死亡之间存在轻微因果关系。该院虽对鉴定结论提出异议，但未提交相反证据予以佐证，该鉴定结论予以采信。综合鉴定机构的分析说明及鉴定结论意见，过错程度及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由被告按照20%对原告合法的各项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为宜。原告主张由该医院承担40%的赔偿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关于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法院认为，受害人或者死者的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可以要求加害人给予精神损害赔偿。对于造成的精神损害是否属于“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要视具体情况而定。本案患者张家硕的死亡后果与被告的医疗过错之间存在轻微因果关系，其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予支持，但赔偿义务人为自然人的赔偿标准为1000元至10000元，赔偿义务人为法人或其他组织的按照自然人赔偿标准的5至10倍予以赔偿，结合被告的过错程度，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过高，酌定20000元为宜。
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原告诉求住院期间的交通费4000元，与就诊的地点、时间、人数、次数不吻合，酌定2000元为宜。
原告主张的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误工费及其他费用共计3000元，属于尚未发生的费用，且未提交证据，不予支持。
原告主张尸体保管费15000元，法院认为，在殡葬改革以后，丧葬费应包括告别遗体仪式租用场地的费用、为死亡人整理遗容费、火化费、尸体冷藏停放费、预订灵车、骨灰存放等费用。原告主张的停尸费15000元，应包括在丧葬费中，属于重复主张。且患儿张家硕死后未行尸检，所产生的尸体保管费亦属于原告扩大的损失。因此，不予支持。
综上，被告应赔偿原告的损失为：医疗费22695.81元[（3670元﹢73670元﹢33059.07元﹢1000元﹢2000元﹢80元）×20%]，死亡赔偿金55816元（13954元/年×20年×20%），丧葬费5727元（28635元×20%），护理费552.98元(64.3元/天×43天×20%)，住院伙食补助费258元（1290元×20%），交通费2000元，司法鉴定费3000元（15000元×20%），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以上共计110049.79元。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于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判决：一、限被告聊城市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张明祥、马燕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司法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10049.79元；二、驳回原告张明祥、马燕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834元减半收取2417元，由被告聊城市人民医院负担1250元，原告张明祥、马燕负担1167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鉴定意见是否应予采信；2.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事实及比例是否适当。
医疗活动具有高度专业性，故判断医疗机构的医疗行为是否具有过错，一般要依赖具有专业知识、经验、技能的鉴定机构作出鉴定意见。一审法院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于2017年9月27日出具鉴定意见：“聊城市人民医院对张家硕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其过错医疗行为与被鉴定人张家硕最终死亡之间存在轻微因果关系。”上诉人聊城市人民医院对鉴定意见虽有异议，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鉴定程序违法或者鉴定意见明显依据不足，也未申请重新鉴定，该鉴定意见依法可以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因此，上诉人关于该鉴定意见错误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从鉴定意见看，虽然患儿死亡并非上诉人聊城市人民医院的医疗行为直接所致，但不除外医方在患儿初次就诊时未完全痊愈就建议出院，××的可能，医方的行为也对患儿本次发病产生了不利影响，原审根据上诉人存在的过错，综合考虑医疗行为与损害后果的原因力和大小，判决其承担2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聊城市人民医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由上诉人聊城市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丰 雷
审 判 员 范晓静
审 判 员 贾 琼
二〇一八年六月四日
法官助理 刘晓斌
书 记 员 肖庆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