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泰民三终字第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肥城支公司。
负责人王开阳，经理。
委托代理人田斌，山东一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海燕，农民。
委托代理人吴自波，山东公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肥城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肥城公司）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肥城市人民法院（2012）肥民初字第44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保肥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田斌，被上诉人李海燕及其委托代理人吴自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双方对以下事实没有分歧：原告李海燕系鲁J×××××号小型普通客车的车主，2011年1月12日在被告人保肥城公司投保了为期一年的交强险，保险期间自2011年1月13日0时至2012年1月12日。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均为李海燕。2011年7月19日15时许，原告李海燕的公公张某甲无证驾驶鲁J×××××号小型普通客车沿肥城市潮汶路由北向南行至潮汶路边院镇凤凰村北，与路边站立的聂某甲、聂某乙碰撞肇事，致聂某甲当场死亡，经肥城市公安局交警队认定张某甲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发生次日，原告方曾拨打保险公司95××8电话。双方争执的焦点如下：一、张某甲无证驾驶发生交通肇事致人死亡，保险公司应否予以赔偿。原告方的观点：道路交通事故强制责任险属于一种法定险，首先应当由承保的保险公司承担限额赔偿责任。被告方的观点：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9条的规定，对于无证驾驶的，保险公司仅承担相应的垫付义务而不是赔偿责任。本院认为，首先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的立法目的来看，是为了最大限度保护受害人的利益，其次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的效力来看，它只是行业内部制定的合同格式，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已经明确在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发生交通事故时保险公司应该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张某甲无证驾驶发生交通肇事致人死亡，保险公司应当积极予以赔偿。二、张某甲无证驾驶发生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后，受害人家属所获赔偿款是谁支付。原告方的观点：事故发生后，原告立即向被告报案并要求被告支付交强险赔偿费，但被告以实际驾驶人无证驾驶为由拒绝赔付。死者家属多次吵闹至原告家中，要求赔偿，原告无奈于2011年7月24日先行支付了死者亲属6万元，后经调解又另行支付了16万元，共计22万元。原告方的证据：1、收到条两张，证明事故发生后，2011年7月24日受害人家属收到赔偿款6万元，2011年8月22日被害人家属收到赔偿款16万元。2、书面证言两份：一份是受害方孟某（死者女儿的公公）出具，内容为：我是受害方聂某乙的公公，当时亲家聂某乙的爸因车祸死亡后，是我亲自找的肇事方，先找肇事者，这时他在看守所无法找他要钱，没法就找的车主李海燕，我找多次，车主无奈，多次协商调解，双方同意，第一次李海燕给了6万元，第二次给了16万元，两次共给贰拾贰万元整，此款都是我经手办理的。证明人孟宪安。另一份是受害方委托的调解人韩某出具，内容为：我是受害方委托调解人之一韩某。2011年7月18号聂廷红的父亲因车祸死亡，但人死后的费用由肇事者负责。但这时肇事者在看守所见不到人，无法找他要钱，受害方委托我找车主要钱，车主李海燕无奈，经协商调解，双方同意第一次车主李海燕付给陆万元，第二次付壹拾陆万元，两次共收到贰拾贰万元整，给我后我都交给了聂廷红。证明人韩某。3、刑事判决书一份，目的证明因张某甲无赔偿能力，应受害人家属要求原告作为肇事车辆所有人代为赔付受害人家属22万元；本次事故的发生与原告无关。被告方的观点：原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该赔偿款是由原告支付，另外即使是该款是由原告支付的，也应当向侵权人追偿，而不是向我司要求赔偿。庭审中，证人孟某出庭陈述，孟现某原告李海燕没有关系，与死者聂某甲是亲家关系。出事后，孟某找的韩某，韩某找的李海燕，从一出事孟某没有出面，后来才参与的，李海燕的对象给的钱，共给了两次钱，一次是60000元，一次是160000元，共220000元。60000元的时候孟某不知道，160000元是在法院交付的，李海燕当时来了。证人韩某出庭陈述，李海燕找的韩某，韩某与受害方没有关系，孟某和韩某一个村的，认识。事故发生后，孟某找过韩某，让韩某调解这个事了，当时找的李海燕的对象张峰。事故一共赔偿了220000元，分两次给的。第一次是李海燕自己办的，韩某第一次没有参与。第二次是李海燕和她对象办的。赔偿数额大概五六次谈完的，付钱之前张某甲没有参与过调解。
原审法院认为，（2011）年肥刑初字第213号卷中的通话详单显示，事故发生次日16点46分32秒，原告方曾拨打保险公司95××8电话通话186秒。因此，可推断被告对本案所发生的交通肇事是知情的。2011年7月19日15时许发生交通事故，张某甲于2011年7月20日即被刑事拘留。根据刑事卷宗中死者亲属出具的收到赔偿款的两张收条，综合分析证人证言，以及刑事卷中韩某参与双方达成的民事赔偿调解协议以及刑事卷中张某甲在看守所出具的说明：同意家里的人赔受害人22万元，本院认为，原告李海燕作为车主又是张某甲的儿媳妇这一双重身份在死者亲属多次找她交涉时筹款赔偿受害方符合情理。因此，受害人家属所获赔偿款是原告李海燕支付。由于李海燕的双重身份，既是儿媳妇又是车主，仅仅依据原告陈述、原告方提供的收条以及调解人的证言就认定该22万元是基于车主的身份而支出证据不足；但若仅仅依据法院对当事人所达成的协议而出具的调解书就认定该22万元是基于儿媳妇的身份支出也缺乏法律依据，原因：一、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的立法原义，保险公司是首先赔偿人，这一点也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所明确，而作为儿媳不是法定的赔偿义务人。二、李海燕作为车主，没有尽到管护自己车辆的义务，致使自己的车辆被无证人员开走发生肇事，原告李海燕具有一定的过错，因此原告作为车主在保险公司知道肇事发生后不进行赔偿，在受害人方多次要求下，对受害方进行赔偿符合农村当地风俗，也并不违背法律。综合分析，本院认为在事故发生后，原告向被告报案并要求被告支付交强险赔偿费，但被告以实际驾驶人无证驾驶为由拒绝赔付。在保险公司不积极履行赔偿义务时，受害方多次要求下，在受害方和车主以及肇事者没有达成任何协议的前提下，原告没有肇事者张某甲的授权时，即2011年7月24日原告李海燕向受害人家属支出的赔偿款6万元认定原告李海燕是以车主的名义支出。而2011年8月22日原告李海燕所支付的16万元是依据同日受害者家属与张某甲所达成的调解协议而支出的，应当视为原告李海燕是以张某甲的家人身份即儿媳身份所支出的。三、原告作为车主向受害人赔偿后能否向被告保险公司主张。原告方的观点：在本案中对投保人对受害人的赔偿保险公司应当履行交强险规定的承保义务。被告方的观点：即使是该款是由原告支付的，也应当向侵权人追偿，而不是向我司要求赔偿。本院认为，原告李海燕作为车主，没有尽到管护自己车辆的义务，致使自己的车辆被无证人员开走发生肇事，原告李海燕具有一定的过错，因为原告李海燕2011年1月12日在被告人保肥城公司投保了为期一年的交强险，该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1条第一款，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被告人保肥城公司应当对原告李海燕的过错造成的损失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进行赔付。原告李海燕作为张某甲的家人依据调解协议于2011年8月22日所支付的16万元向被告人保肥城公司主张，因张某甲系无证驾驶，所以原告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条中的“当事人”应当包括交强险保险范围内的“第三人”和被保险人。根据该规定，原告李海燕已经向受害者家属支付了相应的赔偿，其要求人保肥城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应予支持。人保肥城公司认为即使该款是由李海燕支付，也应向侵权人追偿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被告人保肥城公司应赔偿原告李海燕在交强险限额内支付的赔偿款。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肥城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李海燕在交强险限额支付的赔偿款60000元；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肥城支公司承担。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肥城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第二十二条规定及《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的约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情况下发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仅就抢救伤者所花医疗费用进行垫付，对垫付的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本案肇事者系无证驾驶，在被害人家属已获得赔偿的情况下，上诉人有权拒绝赔偿。一审认为交强险的立法目的在于保护第三者，既然本案第三者已经获得赔偿，再判令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明显自相矛盾。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保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李海燕辩称，一、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之规定，上诉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被上诉人李海燕虽未就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但并不认可一审法院推定的十六万元赔偿金是被上诉人以张某甲的家人身份支出这一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张某甲因本案交通事故犯交通肇事罪，受害人聂某甲的亲属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肥城市人民法院作出（2011）肥刑初字第213号刑事判决，判决张某甲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算）。对附带民事部分，双方当事人自愿调解，肥城市人民法院作出（2011）肥刑初字第213号刑事附带民事调解书。在（2011）肥刑初字第213号刑事判决书及附带民事调解书中均载明，张某甲一次性赔偿附带民事原告人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2万元。
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的，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条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及时得到赔偿，所以，该条的“当事人”是指因交通事故受害的第三人或其近亲属。保险公司在这种情况下履行的赔偿义务仅是代替侵权人赔偿，其并不是终局责任者，保险公司代为赔偿后，有权向侵权人进行追偿。具体到本案而言，肥城市人民法院（2011）肥刑初字第213号刑事判决书及附带民事调解书中均明确载明，侵权人张某甲一次性赔偿聂某甲的近亲属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2万元。也就是说受害人聂某甲的近亲属已从侵权人张某甲处获得赔偿，因此，被上诉人李海燕要求上诉人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肥城市人民法院（2012）肥民初字第448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原审原告李海燕对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肥城支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300元，均由被上诉人李海燕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上诉人已预交，先由其垫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芳
审判员 梁丽梅
审判员 尹 波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张 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