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民抗字第61号
抗诉机关：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茂名大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荣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思鲁，广东广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杰臻，广东广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茂名市飞越无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洁姿，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林晓东，广东导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茂名大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荣公司）因与茂名市飞越无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飞越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2号民事裁定（以下简称再审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6月20日作出高检民抗（2013）4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3）民抗字第61号民事裁定，决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最高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天颖、书记员王柳玉出席法庭。大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思鲁、吴杰臻，飞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林晓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5年4月11日，大荣公司与飞越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协议书》，飞越公司向大荣公司购买房产，总价款863.37万元，房款分两期支付，首期款为总价款的90%，于签订协议的五日内支付，二期房款于房屋交付后三日内支付，房屋交付时间为2005年12月30日。若二期房款逾期超过30日，大荣公司有权解除协议，若大荣公司逾期交房，向飞越公司支付其已付房款的每日千分之五的违约金，协议继续履行。大荣公司交付房屋后，办证资料由大荣公司提供，大荣公司可协助飞越公司办理权属登记手续。
2005年4月13日，飞越公司向大荣公司支付首付款777万元。按照协议约定，90%的首付款应当是777.033万元，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大荣公司曾经主张飞越公司欠付330元，构成首付款的违约。对此，飞越公司在二审时提交了大荣公司的330元的收据，大荣公司认为该收据没有加盖大荣公司印章，双方存在争议。
此后，大荣公司欲将房屋由十七层加至十九层，茂名市规划局于2005年9月5日批复同意。这个阶段双方并未发生履行争议。2005年9月，大荣公司与案外人梁某某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将涉案房产以1058万元出售给梁某某。2007年1月18日，工程验收合格，2007年1月23日，大荣公司将房屋交付给飞越公司。
原审另查明，2007年12月，飞越公司起诉大荣公司及第三人梁某某，请求判令大荣公司办理房产证并支付逾期交房的违约金156.4788万元；确认大荣公司与梁某某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协议书》无效。
2008年3月26日，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7）茂中法民二初字第32号民事判决：一、飞越公司与大荣公司继续履行《商品房买卖协议书》，限大荣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提供办证的资料，协助飞越公司办理产权证；二、限大荣公司从2006年1月1日起至交付房屋时止，按照逾期贷款利率计付违约金给飞越公司；三、确认大荣公司与第三人梁某某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协议书》无效。
大荣公司、梁某某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2008年7月10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08）粤高法民一终字第129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129号判决）：一、维持上述判决的第一、二项；二、撤销第三项。
129号判决进入执行程序后，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11月4日向大荣公司发出执行通知，限令大荣公司履行129号判决。大荣公司提出执行异议。2009年1月15日，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8）茂中法执异议字第11号执行裁定：一、撤销上述执行通知；二、大荣公司从2006年1月1日起至2007年1月23日止，以飞越公司已交付房款777万元，按照逾期贷款利率计付违约金给飞越公司。飞越公司应交付的二期房款可与大荣公司应付的违约金相互抵减，抵减后，未完全履行义务的一方仍需继续履行义务。飞越公司不服该裁定，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复议。2009年11月24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09）粤高法执复议字第18号执行裁定，驳回复议申请，维持原裁定。
2010年1月26日，飞越公司将二期房款86.337万元划入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账户，该笔房款至今仍在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账户。
在执行异议阶段，大荣公司于2009年1月在讼争房屋上张贴《支付第二期房款及违约金暨解除商品房买卖协议书的通知》（以下简称合同解除通知），要求飞越公司在三个工作日支付二期购房款，否则解除合同。该份证据是本案一审时，大荣公司向法庭提交的现场照片，飞越公司否认收到该份合同解除通知。
129号判决至今尚未执行完毕，涉案房屋由飞越公司占用，未开展经营活动。大荣公司未协助办理涉案房产权证。
原审再查明，2009年7月14日，大荣公司以飞越公司拖欠首期房款330元、二期房款86.337万元构成违约，协议书已解除为由向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飞越公司支付违约金157.99671万元。
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11月16日作出（2009）茂南法民初字第711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711号判决）认为，129号判决中已经认定飞越公司支付了90％的首期款。大荣公司未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交付房屋，直接导致飞越公司未能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接收房屋，因此，飞越公司应给付的二期购房款可与大荣公司的违约金相互抵减。抵减后，未完全履行义务的一方仍需继续履行义务。大荣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129号判决确定的义务，在此种情况下，大荣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认定飞越公司构成违约，大荣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遂判决驳回大荣公司的诉讼请求。该判决作出后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
2010年6月8日，大荣公司向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解除《商品房买卖协议书》，并判令飞越公司偿付违约金157.99671万元。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711号判决与本案审理诉讼标的虽属同一民事法律关系，但是诉讼请求存在差别。711号判决驳回大荣公司的诉讼请求后，大荣公司另行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故本案不属重复起诉。同时，129号判决判令继续履行，而大荣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及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均是基于飞越公司未按时支付二期房款。因此，大荣公司依照协议书的约定请求法院解除合同符合法律规定。
根据协议书第五条约定，飞越公司已经构成违约，但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显失公平，由于大荣公司未提供因飞越公司违约造成的实际损失的情况，故违约金应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按照未付房款总额，参照逾期贷款利息的标准计算，自2007年1月26日起暂计算至2010年6月28日起诉时止。
该院于2010年10月11日作出（2010）茂南法民初字第748号民事判决：一、解除《商品房买卖协议书》；二、飞越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违约金给大荣公司；三、驳回大荣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飞越公司不服上述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1、关于飞越公司是否违约、违约金能否抵销的问题。飞越公司应于2007年1月26日交付二期房款，飞越公司未依约履行，违约的事实清楚。飞越公司没有证据证实其曾向大荣公司作出抵销二期房款的意思表示，也没有证据证实该意思表示已送达给大荣公司，故本案不存在抵销二期房款的问题。大荣公司在讼争房屋门口张贴合同解除通知，飞越公司知道公告内容，并未请求人民法院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
2、关于是否一案两诉的问题。大荣公司在711号判决诉讼中没有请求解除商品房买卖协议，只请求支付违约金，故本案中解除商品房买卖协议不存在一案两诉问题，而大荣公司请求飞越公司支付违约金157.99671万元与711号判决书中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样，属于一案两诉，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立案后本应裁定驳回大荣公司该项起诉，但却对违约金问题作出审理，因此，该院以（2010）茂中法民三终字第21号民事裁定书予以纠正。
3、关于本案一审判决是否与129号判决相违背的问题。129号判决生效后，飞越公司与大荣公司的合同恢复到继续履行的状态。但飞越公司在多次催促下，未向大荣公司支付二期购房款构成新的违约。大荣公司有权提起诉讼解除双方的协议书。该院于2011年4月7日作出（2011）茂中法民三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一、维持第一项；二、撤销第二、三项。同时，作出（2011）茂中法民三终字第21号民事裁定，驳回大荣公司请求判令飞越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起诉。
飞越公司不服上述二审判决，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查，以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为由，于2011年9月16日裁定提审本案。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本案与711号判决案件是否属于重复诉讼。大荣公司基于同一事实、以相同的当事人为被告，先后向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虽然前后的诉讼请求、理由略有不同，但前后两案的诉讼理由与诉讼请求是互为因果，且实质上诉讼标的是相同的，都是为解决飞越公司未支付涉案商品房首期款330元及二期房款是否构成违约及违约责任问题而提起的诉讼。本案与711号判决构成重复诉讼，飞越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该院于2012年6月8日作出再审裁定：一、撤销一审、二审判决；二、驳回大荣公司的起诉。
大荣公司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再审裁定认定本案与711号判决案件属重复诉讼，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提出抗诉，具体理由如下：
再审裁定仅依据先后两案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相近即直接认定构成重复诉讼，未具体审查诉讼标的及诉讼请求是否实质相同，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大荣公司在711号判决案件和本案中的当事人是同一的，两案纠纷都是因“飞越公司拖欠第一期购房款余款330元和第二期购房款”这同一法律事实而起。但是，大荣公司先后提出的诉讼请求及诉讼标的却实质不同：711号判决案件中，大荣公司仅提出了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依据的请求权基础是合同法关于违约金的法律条款，诉讼标的类型属于给付之诉；本案诉讼中，大荣公司还提出了解除协议的诉讼请求，依据的请求权基础是合同法关于约定解除权的法律条款，诉讼标的类型是确认之诉。两案诉讼请求及诉讼标的存在一定程度的相关，但确有实质性的差异，这种差异的关键就在于两者不可相互替代和涵盖，并非实质相同。因此，两案不构成重复诉讼。
大荣公司关于解除协议的诉讼请求并未在711号判决案件中提出，在该案诉讼中，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并未对双方是否解除协议的事项予以审查处理。如本案以重复诉讼为由驳回大荣公司的起诉，则大荣公司关于合同解除权的权利无法得到司法救济，损害了大荣公司的诉权，因此，大荣公司在本案诉讼中提出解除协议的诉讼请求，并非构成重复诉讼。
本院再审过程中，大荣公司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并补充认为再审裁定认定大荣公司基于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认定错误，大荣公司前后两个诉讼的诉讼请求和理由有实质性的区别，诉讼标的也是不同的。
飞越公司答辩称，第一、大荣公司前后两个诉讼中提起诉讼的请求和理由均是飞越公司逾期支付购房款，双方解除涉案购房合同。该两个诉讼的事实和理由并无实质区别。第二、从裁判结果上来看，如果认定本案与711号判决不构成重复诉讼，本案裁判的结果与711号判决的结果是相互矛盾的。第三、大荣公司提出的合同解除权已经超过法定时效，合同解除权已经消灭。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大荣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是解除合同和支付违约金，而大荣公司在711号判决案件中以合同已经解除作为诉讼理由提出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本案与711号判决案件均是基于同一份《商品房买卖协议书》产生的诉讼，大荣公司诉请解除合同和支付违约金均是基于同一事实，即飞越公司未支付二期购房款，对此，711号判决案件已经作出审理和认定。711号判决认为，第一、大荣公司基于自身利益的需要未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交付房屋，大荣公司的违约行为直接导致飞越公司未能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接收房屋，因此，飞越公司应交付的二期购房款可与大荣公司应付的违约金相互抵减。大荣公司违约在先，飞越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时间支付二期购房款是行使合同履行抗辩权，该行为不应当视作飞越公司的违约行为。第二、大荣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129号判决确定的义务，因此，大荣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认定飞越公司构成违约。129号判决判令双方继续履行合同，大荣公司向飞越公司支付延迟交房的违约金。大荣公司至今未向飞越公司履行129号判决确定的义务，而飞越公司是可以以二期购房款与大荣公司应当支付的违约金进行抵减的。大荣公司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飞越公司有其他违约事实，飞越公司的行为不构成违约，大荣公司单方张贴合同解除通知不能发生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
总之，711号判决已经就飞越公司未支付二期购房款不构成违约作出了认定，因此，大荣公司在本案中又以飞越公司未支付二期购房款构成违约作为诉讼的事实和理由，构成重复诉讼。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再审裁定认定本案与711号判决构成重复诉讼，不仅仅对照比较了两案的当事人、法律关系（事实）、诉讼请求，而且还审查了两案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均是为了解决飞越公司未支付二期购房款是否构成违约的问题，其法律适用是正确的。大荣公司以再审裁定仅依据先后两案当事人同一、诉讼标的相近即直接认定构成重复诉讼，未具体审查诉讼标的及诉讼请求是否实质相同，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观点，本院不予支持。综上，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2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张 华
审 判 员 张代恩
代理审判员 丁俊峰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沈 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