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中中法民四终字第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小榄镇广达织带工艺品厂，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小榄镇沙口德来北路30号，组织机构代码76730790-5。
投资人：郑永珠。
委托代理人：李彦彬、刘凯麟，均系广东言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守苹（CHAO,SHOU-PIN），1966年12月2日出生，台湾居民，住台湾地区。
委托代理人：卓裕文，系广东卓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山市小榄镇广达织带工艺品厂（以下简称广达工艺品厂）因与被上诉人赵守苹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中二法民三初字第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广达工艺品厂诉称：广达工艺品厂在小榄镇经营织带加工业务，广达工艺品厂负责人郑永珠的丈夫邱世泽与赵守苹同是台湾人且为朋友。赵守苹以九勇公司名义向广达工艺品厂定作织带工艺品，广达工艺品厂送货到中山市××镇迎宾路××号，由赵守苹办公室职员签收。经统计，赵守苹共拖欠广达工艺品厂货款共计473721.23元。广达工艺品厂多次向赵守苹追讨货款，均遭拒绝。为维护广达工艺品厂的合法权益，特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令：一、赵守苹立即清偿货款473721.23元及逾期履行的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二、由赵守苹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赵守苹原审答辩称：赵守苹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理由如下：1、本案案由为涉台买卖合同纠纷，赵守苹个人从未向广达工艺品厂购买过任何货物。2、九勇有限公司在香港依法登记成立，赵守苹是九勇有限公司的董事，负责经营管理。九勇有限公司与广达工艺品厂存在加工承揽关系，由九勇有限公司发加工单给广达工艺品厂，广达工艺品厂加工好后发货给九勇有限公司，双方交易的时间约5-6年。赵守苹个人与广达工艺品厂没有任何业务往来。3、广达工艺品厂在起诉状中称赵守苹以九勇公司名义与其发生业务往来是事实，赵守苹作为九勇有限公司的负责人以公司的名义与广达工艺品厂发生交易不违法，但承担责任的主体应是九勇有限公司，且广达工艺品厂投资人郑永珠的丈夫与赵守苹是朋友关系，应当知道九勇有限公司的存在。4、多年来向广达工艺品厂支付加工费的亦是九勇有限公司，广达工艺品厂对此未提出异议。综上，广达工艺品厂与九勇有限公司的经济纠纷与赵守苹没有关系，现在九勇有限公司已经向法院立案起诉广达工艺品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香港九勇有限公司中山代表处（九勇公司中山代表处）的驻在期限起始日期：2008年10月6日日，截止日期：2011年9月18日，企业类型：外国（地区）企业常驻代表机构，首席代表：赵守苹，经营范围：有关派驻机构贸易业务的联络与咨询，不得开展生产经营活动。2013年10月14日的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显示企业目前状态为登记成立。香港的翁余阮律师行出具的证明书显示，九勇有限公司于2002年5月7日在香港注册成立，公司编号：660064，注册地址：新界葵涌葵昌路50号奎昌中心10楼10室，现任董事：赵守苹、赵守苇。另，香港公司注册处文件显示九勇公司根据公司条例于1998年11月18日注册，2002年5月7日颁发公司注册证书。
广达工艺品厂提供的送货单上收货单位均填写的是“九勇”，收货单位及经手人分别为张S、瞿铁毛等，广达工艺品厂确认送货单上的“九勇”字样是其送货人员填写的。赵守苹提供的广达工艺品厂对账单显示“from：郑小姐，to：九勇”，送货单上的收货单位是“九勇”，广达工艺品厂对对账单及送货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
广达工艺品厂提供的2013年9月29日的通知书显示抬头为广达工艺品厂，内容为：贵厂与我公司有多年的承揽合同关系，均由贵厂为我公司加工制作所需产品，我公司向贵厂支付加工费，双方精诚合作，没有发生纠纷。自2013年7月以来，贵厂经常违约，不按时交付定作物……贵厂的违约以及不道德行为给我公司造成经济损失，为此，我公司决定停止支付贵厂的加工款，其中，止付支票有：30/9/2013HK60000支票号码165798；30/10/2013HK60000支票号码165799；30/11/2013HK70000支票号码165800。落款为九勇公司/谢S。广达工艺品厂确认其提供的三张支票的用途是支付加工费，但是支付主体是赵守苹。经核实，九勇有限公司通知停止支付的三张支票即为广达工艺品厂在本案中提供的三张未兑现的支票。庭审中，双方选择适用中国大陆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涉台承揽合同纠纷，应比照涉外案件处理。赵守苹在大陆拥有住所，住所地位于中山市，属于原审法院辖区，广达工艺品厂向本院提起诉讼，符合大陆关于地域管辖的一般管辖原则，且原审法院有权管辖涉外民商事案件，故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当事人没有选择处理本案争议应适用的法律，庭审中双方选择适用大陆法律，符合规定，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故本案应适用大陆法律。
本案争议焦点为广达工艺品厂是否有权要求赵守苹支付加工费473721.23元及逾期付款的利息。原审法院认为合同具有相对性，合同关系只存在与特定的当事人之间，是特定当事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合同的当事人只能向合同关系的相对方主张权利，而不能向合同之外的第三方主张权利。本案属于合同纠纷，合同的一方为广达工艺品厂没有争议，双方争议的关键在于合同的相对方是赵守苹还是九勇有限公司。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广达工艺品厂没有提供加工订单或书面订购合同，故无法据此确定合同的相对方；其次，广达工艺品厂提交的送货单上的收货单位为“九勇”，且“九勇”是由广达工艺品厂的送货人员填写上的。赵守苹提交的广达工艺品厂的送货单上的收货单位亦是“九勇”，赵守苹提交的对账单显示对账的双方为广达工艺品厂与“九勇”，广达工艺品厂对赵守苹提交的送货单及对账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再次，从付款的方式看，是由九勇有限公司出具本公司的支票用于付款，即使发生纠纷后，亦是九勇有限公司向广达工艺品厂发出停止支付加工费的通知，广达工艺品厂没有证据显示赵守苹本人曾经向其支付过加工费；最后，九勇有限公司在香港已经依法注册，具有合法主体资格，九勇有限公司有资格在内地从事合法的交易活动。综上所述，广达工艺品厂要求赵守苹支付加工费及相关逾期付款利息的依据不充分，原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广达工艺品请求本院向公安机关调取谢凤玲、张楚鸿、瞿铁毛等人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的申请，原审法院已认定赵守苹与广达工艺品厂不存在合同关系，上述三人的询问笔录对本案的审理结果不产生实质影响，因此，对广达工艺品厂的该项请求不予采纳。综上，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第一款，《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一款，《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第三款、第二百六十五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判决：驳回中山市广达工艺品厂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406元，减半收取为4203元，诉讼保全费2889元，合计7092元，由广达工艺品厂负担。
宣判后，广达工艺品厂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对一审判决中认定本案的关键双方交易相对方是赵守苹还是九勇有限公司，上诉人没有异议，但对于一审判决认为赵守苹与上诉人不存在合同关系，及九勇有限公司在香港已经依法注册，具有合法主体资格，九勇有限公司有资格在内地从事合法的交易活动，上诉人认为该认定客观事实严重不符。首先，上诉人提交的送货单上抬头是“九勇”，但送货单上“收货单位及经手人（签章）”一栏所填仅有“张’S”、“谢’S”、“瞿铁毛”之类的签名，并无九勇有限公司的签章，而“张S”、“谢’S”、“瞿铁毛”等实际签名人在公安机关均做有第一手的口供笔录，其雇佣人均为赵守苹，但一审法院则对上诉人请求调取证据的请求不予采纳，根本无法调查清楚本案中被上诉人赵守苹借香港空壳公司之名在大陆非法经营的事实，也无法查清上诉人的实际交易对象。其次，就被上诉人向法庭提交的律师公证文件中明文规定，九勇有限公司应将其商业登记证于每一营业地点展示，但在上诉人送货的中山市××镇迎宾路××号，没有任何展示九勇有限公司商业登记证的有关证据，这一点在上诉人向公安机关报案后的调查笔录中也有记载，也没有相关“张’S”、“谢’S”、“瞿铁毛”得到九勇有限公司授权与上诉人进行交易的证据，更没有相关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展示过商业登记证，也没有任何盖有九勇有限公司有效公章文件出现在本案交易过程中，仅有三张支票也是由赵守苹签名同时印有“九勇有限公司”字样的支票，但该支票仅是作为支付手段的香港金融票证，并不能证明交易相对人是九勇有限公司，赵守苹发出的对账单上也没有任何九勇有限公司的有效公章印鉴，仅有打印的“九勇公司张’S、谢’S”字样，一审法院依此即认定上诉人的合同相对人是九勇有限公司，上诉人认为十分不公平。其三、九勇有限公司在大陆没有任何可供执行的财产，在香港也仅为注资本为10000元人民币的“空壳”有限公司，如认定上诉人的合同相对人是九勇有限公司，则上诉人的货款根本得不到任何保障，即使上诉人以九勇有限公司为被告取得胜诉，然而相关货款也将因为被上诉人恶意利用其股东有限责任权利而无法得到任何清偿，将对上诉人的合法权益造成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这也是被上诉人设局压诈国内企业、未经内地合法注册登记进行经营行为的根本目的所在，这将使合法注册经营的国内企业对法律的信心造成巨大的损害。二、本案中对被上诉人作为台湾人，直接在内地以九勇有限公司与上诉人交易，并以九勇有限公司的名义开出香港金融票证在香港对其内地的交易进行支付，发生争议后以其在香港注册有“九勇有限公司”为由，主张所谓合同相对方是香港的“九勇有限公司”，上诉人认为其主张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其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关于管理外国企业常驻代表机构的暂行规定》第二条规定“外国企业确有需要在中国设立常驻代表机构的，必须提出申请，经过批准，办理登记手续。未经批准、登记的，不得开展常驻业务活动。”《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关于审批和管理外国企业在华常驻代表机构的实施细则》第五条规定“外国企业未经批准和登记不得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设立常驻代表机构，不得开展本实施细则允许从事的各项业务活动。”第七条规定“外国企业常驻代表机构及其成员，在本实施细则范围内从事的各项业务活动，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保证。”第三十二条规定“台湾、香港和澳门地区的企业申请在大陆设立常驻代表机构参照本实施细则执行。”以上行政法规和部委规章文件仍生效，即说明国家对于外国法人在内地的民事行为能力是有严格的管理规定的，因此一审判决中所谓九勇有限公司是本案中与上诉人交易的相对方的说法，即是对于被上诉人于香港注册的九勇有限公司无须进行审批注册登记即可在内地直接与上诉人进行交易活动的业务行为合法的法律确认，这一点明显是违反了上述行政法规和部委规章的。其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涉外民事关系有强制性规定的，直接适用该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涉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公共利益、当事人不能通过约定排除适用、无需通过冲突规范指引而直接适用于涉外民事关系的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条规定的强制性规定：（四）涉及外汇管制等金融安全的；（六）应当认定为强制性规定的其他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184条规定“外国法人在我国领域内进行的民事活动，必须符合我国的法律规定。”上诉人认为上述法律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已经确认外国法人在中国内地进行交易活动的行为能力应当符合中国内地的法律规定，同时作为九勇有限公司的股东和董事，被上诉人赵守苹在明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关于管理外国企业常驻代表机构的暂行规定》和《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关于审批和管理外国企业在华常驻代表机构的实施细则》相关法律、行政法规有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下，未办理合法的审批注册登记，以九勇有限公司在内地直接开展常驻业务活动，与上诉人进行交易，明显违反了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九勇有限公司的民事行为无效，而应当由实际交易人赵守苹来承担相关货款的清偿责任。三、退一步来说，如认定与上诉人进行交易是九勇有限公司，《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九勇有限公司和被上诉人赵守苹违反相关行政法规和部委规章的前提下，而且九勇有限公司在中国内地没有任何可供执行的财产且在香港认缴资本仅为10000元港币，作为九勇有限公司股东和董事和在中国内地进行实际交易的实际控控制人的被上诉人赵守苹，以九勇有限公司名义与上诉人进行巨大数额的交易，应属于“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当然应当对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在此种情形下，上诉人有权选择清偿的对象，在选择被上诉人作为清偿主体之后，被上诉人赵守苹超出应当清偿的部分，可由其向其公司或其他股东追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请求撤销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中二法民三初字第67号民事判决书。请求依法改判判令被告立即清偿货款473721.23元及逾期履行的利息（自起诉日至清偿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请求判令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
上诉人广达工艺品厂二审提供的以下证据：1、九勇公司代表处的工商登记资料；2、中山市东升镇贰号五金贸易行的工商登记资料。
被上诉人赵守萍二审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赵守萍二审未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上述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根据2014年3月17日的中山市工商局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反映，九勇公司中山代表处已于2013年12月30日因逾期未年检被吊销营业执照。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确认交易是从2007年开始的，没有签订书面合同，每次都是通过电话或电子邮件发订单，送货单的收货单位均写的是“九勇”，对帐单也是跟“九勇”对帐，2010年之前的款项是通过现金支付，2011年之后的款项都是九勇有限公司开具自己的支票支付的，本案发生争议的是2013年5月至8月的款项。广达工艺品厂认为一直以来的交付对象是赵守苹，赵守苹认为广达工艺品厂的交易对象是九勇有限公司。
广达工艺品厂曾于2013年10月15日以赵守苹涉嫌诈骗为由向中山市公安局东升分局裕安派出所报案，裕安派出所传唤了中山市东升镇贰号五金贸易行的经营者王忠良及其员工谢凤玲、张楚鸿做了询问调查，但未对该案进行立案侦查。经广达工艺品厂申请，本院向裕安派出所调取了上述三人的询问笔录。根据公安机关对上述三人所作的询问笔录的内容，未能反映广达工艺品厂与赵守苹之间存在合同关系。
本院认为：本案属涉台承揽合同纠纷。原审判决确定本案的管辖权及法律适用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根据广达工艺品厂的上诉意见，本案二审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上诉人广达工艺品厂与被上诉人赵守苹之间是否存在承揽合同关系。
要判断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合同关系，主要根据双方是否签订了书面合同或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来进行判断。本案中，双方均确认没有签订书面合同，是通过电话或电子邮件的方式下订单，故无法以书证确认双方存在合同关系。从下订单后的合同履行情况看，上诉人送货时在自己制作的送货单的收货单位上写上“九勇”；在交易过程中的对帐也是由上诉人与“九勇”进行对帐；付款方式上，从2011年之后均是由九勇有限公司出具本公司支票支付款项，发生纠纷后，也是由九勇有限公司向上诉人发出通知停止支付加工费的。综上，从合同的履行情况（包括货物的交付主体、对帐、付款），均表明与上诉人发生承揽合同关系的是九勇有限公司而非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的交易对象是被上诉人。基于上述事实，上诉人在交易过程中，根据合同的履行情况（包括货物的交付主体、对帐、付款），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是与九勇有限公司发生交易。上诉人称其一直是与被上诉人发生交易，不清楚九勇有限公司存在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另外，广达工艺品厂也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赵守苹存在滥用九勇有限公司独立法人地位损害广达工艺品厂利益的行为。因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支付加工款，证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广达工艺品厂的上诉请求，证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406元，由上诉人广达工艺品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军
审判员 吴朝晖
审判员 何亦辉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书记员 谢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