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苏民终83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钱忠平。委托诉讼代理人:丁伟，江苏江豪（靖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阴市华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江阴市临港街道申新路36号。法定代表人：谢国兴，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柳亚静，该公司工作人员。上诉人钱忠平因与被上诉人江阴市华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源公司）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锡商初字第00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3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钱忠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丁伟、被上诉人华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柳亚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钱忠平上诉请求：依法改判钱忠平不具备华源公司的股东资格。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关于钱忠平系被借名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的认定与事实不符。1、钱忠平并不知晓其被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第一，关于工商登记中钱忠平旧版身份证的来源，张根华曾隐瞒变更工商登记的真实目的，以完善资料为由向钱忠平借旧版身份证。关于工商登记中钱忠平新版身份证的来源，钱忠平所在的飞轮公司与华源公司存在业务往来，双方当事人对钱忠平曾在华源公司门卫留存身份证复印件的事实陈述一致。经原华源公司办理股东工商变更登记的经办人回忆，钱忠平在工商登记部门留存的新版身份证复印件来源于华源公司财务档案中的联系函。第二，登记资料中钱忠平的签字也非本人所签。在股东工商变更登记实际操作中，加盖“与原件核对无误”或“此复印件与原件一致”印章只是程序性操作，并未实际审查。2、钱忠平从未出资，更未参与华源公司的经营、行使股东权利、享受分红。综上，本案不符合借名登记中名义股东配合实际出资人办理工商登记，并代为行使股东权利等特征，钱忠平实际是被冒名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被上诉人华源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在庭审中辩称，一审判决对工商登记资料中钱忠平身份证的来源认定错误，钱忠平的新版身份证来源于华源公司财务档案中的联系函。工商登记部门在加盖核对无异章时，并未核对原件。请求依法改判钱忠平不具备华源公司股东资格。钱忠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钱忠平并非华源公司的股东，本案诉讼费用由华源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根据工商登记资料反映：2003年7月8日华源公司设立，股东为钱建秀、杨祥林；2003年11月10日，股东变更为张进达、杨祥林、张根兴；2005年9月8日，张进达、杨祥林、张根兴将股份全部转让给张根华，张根华同时增资600万元，而钱忠平增资900万元成为股东；2006年5月25日，张根华再增资400万元，钱忠平再增资1400万元，钱惠民增资2000万元成为股东；2008年4月13日，钱惠民将股份全部转让给张嘉宁；2011年9月23日，张嘉宁将股份全部转让给葛建明，张根华将股份全部转让给张根兴；2011年12月23日，葛建明将股份全部转让给马全法，张根兴将股份全部转让给郑培德；2013年12月23日，马全法、郑培德将股份全部转让给吴建法；2014年9月11日，吴建法将股份全部转让给刘产国。自2005年9月8日起，华源公司历次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材料中均有钱忠平的身份证复印件，均加盖了“与原件核对无误”或“此复印件与原件一致”的印章，其中2011年9月23日之前的材料中留存的均是老版身份证复印件，之后留存的均是新版身份证复印件，新版身份证复印件上均加盖了华源公司印章。经钱忠平申请，一审法院委托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对华源公司工商登记材料中“钱忠平”签名字迹（共计28处）进行了鉴定，经鉴定华源公司工商登记材料中“钱忠平”签名字迹均非钱忠平本人所签。另查明，2005年9月6日，经江阴市南闸斌斌日杂用品店申请，开具了以江阴市南闸斌斌日杂用品店为收款人的银行本票两张，金额分别是600万元和900万元，均背书给了华源公司，后该两笔款项分别作为张根华和钱忠平的增资款缴存到了华源公司的存款账户。2006年5月22日，经江阴市宝阳金属材料有限公司申请，开具了以华源公司为收款人的银行本票三张，分别400万元、1400万元和2000万元，后该三笔款项分别作为张根华、钱忠平和钱惠民的增资款缴存到了华源公司的存款账户。又查明，2014年6月23日，一审法院受理了江阴南工锻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工公司）与华源公司、江苏三鑫电子有限公司、张根华、钱建秀、钱忠平、钱惠民追偿权纠纷一案，在该案中南工公司要求张根华、钱忠平、钱惠民对华源公司不能清偿债务的部分、在抽逃出资3800万元本息范围内对南工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由于钱忠平认为其并非华源公司股东，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故钱忠平于2015年3月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审理中，关于钱忠平被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的相关情况，相关主体分别陈述如下：钱忠平陈述：其对于被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完全不知情，其既没有出资，也没有参与经营管理；身份证原件也从未遗失补办过，也从未将身份证原件交由华源公司办理工商登记；关于身份证复印件留存在工商登记资料中的缘由，钱忠平先是称其与张根华是朋友，张根华曾向其要过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但是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之后又称其在上海飞轮有色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飞轮公司）工作，飞轮公司与华源公司有业务往来，其从华源公司提走模具或样品时，华源公司门卫也曾要求其提供身份证复印件和联系方式，大概还给过门卫两次。华源公司陈述：当时有关部门有要求，中型企业需要吸引外地资金，由于钱忠平所在的飞轮公司与华源公司有业务联系，钱忠平在华源公司留存有身份证复印件，而钱忠平又是上海人，钱忠平成为公司股东就符合了当时吸引外地资金的要求，但是具体的出资和工商办理确实不是钱忠平参与的，钱忠平也没有参与过公司的管理或取得公司分红。对于如何取得钱忠平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及如何办理工商登记的，由于当时的经办人员已经离职，所以也不清楚。当时华源公司确实要求提取公司物资的人员提供身份证明和联系方式，并作相应备案，但是目前华源公司已经停产，所有资料都没有了。在南工公司与华源公司等追偿权纠纷一案中，张根华陈述：其和钱忠平、钱惠民是朋友，钱忠平、钱惠民的出资都是其投入的，当时政府部门要求引进外地资金，其想让外地人来做公司股东，所以当时就向钱忠平、钱惠民要身份证复印件，当时只是跟他们说借用他们的身份证办理公司的事情，但是没有明确说是把他们登记为股东。钱忠平、钱惠民两人从来没有参与华源公司经营管理，也没有取得分红。钱惠民做过一些杂事，领过两年工资，钱忠平是从来没有来过华源公司。工商资料中钱忠平的签字不是钱忠平本人签的，华源公司实际上是其一个人的，钱忠平不可能来签字，应当是办理工商登记的经办人员签的。一审法院认为，与冒名登记较为类似的还有借名登记，都是实际出资人以他人的名义自己行使股权，名义出资人没有成为公司股东的意思，实际不出资、不参与公司管理，但是区别在于名义出资人是否知情，由此导致的名义出资人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也完全不同。本案中，钱忠平主张其被冒名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虽然从查明的事实看，工商登记中的相关资料均非钱忠平本人所签，但是从现有证据看尚不足以证明钱忠平是被冒名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第一，从钱忠平和张根华的陈述看，钱忠平确实有向张根华出借身份证复印件的情况存在。第二，钱忠平称只是向张根华出借过一次身份证复印件，其余是在华源公司门卫留存的，但是目前无法提供留存的依据和资料予以佐证，故在华源公司门卫留存的说法不足为信。而工商资料中留存的钱忠平的身份证复印件不仅有老版的，还有新版的，显然不是出借一次能够形成的，钱忠平对被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不知情的可能性较低。第三，从工商资料中留存的钱忠平的身份证复印件看，均加盖了“与原件核对无误”或“此复印件与原件一致”的印章，从常理分析，当时应当提供了钱忠平的身份证原件，钱忠平不知情的可能性较低。综上，对钱忠平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钱忠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鉴定费22000元，由钱忠平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一审已查明未表述的事实如下：1、钱忠平系飞轮公司的工作人员，该公司长期为华源公司提供加工业务，公司领导安排钱忠平负责华源公司订单的生产、质量处理。2、根据钱忠平2014年的工资表、上海市养老保险个人权益记录单反映，其每月应发工资最高月份7276元，其余月份五、六千元，平均工资6120.8元。3、钱忠平爱人肢体残疾，2010年5月领取残疾人证。二审庭审中，上诉人钱忠平提交了以下证据：1、张根华、张根兴、许建的证言，证明工商档案中钱忠平新版身份证复印件的来源，以及钱忠平本人对新版身份证的真实用途并不知情。张根华出庭作证的主要内容：其是华源公司实际控制人，钱忠平是国企飞轮公司的员工，根本不是华源公司股东。由于两公司存在业务往来，其认识了钱忠平。当时，华源公司所在地江阴临港新城为了招商引资，政府和华源公司商量能不能引进外资，但华源公司没有外部关系，其当时就想到了自己实际出资，挂在外地人钱忠平名下的主意，如此一来，华源公司就能享受税收优惠。后来，其以完善客户资料为由，向钱忠平借了身份证，因为考虑到钱忠平如果知道自己成为了华源公司股东会要求分红，所以没有告知钱忠平身份证的实际用途。2011年9月23日，其没有将钱忠平名下的股份一起转让给张根兴是因一方面不想政府取消对华源公司的税收优惠，另一方面政府也不同意减少外资。华源公司是家族企业，自成立后基本没有分红，现公司由于对外担保引起的纠纷，已经停产。张根兴出庭作证的主要内容：其是江苏宝盈铜业有限公司的员工，与张根华是亲兄弟。其在办理受让张根华在华源公司全部股份的工商变更登记时才知道钱忠平是华源公司的股东，其问了张根华，张根华告诉其当时是为了政府招商引资，把钱忠平拉进了华源公司，钱忠平本人不知情，也不能让他知道。钱忠平与华源公司有业务往来，他来华源公司拿加工材料的时候，在华源公司的财务上留有身份证复印件，当时华源公司工商登记的经办人许建办理钱忠平股东资格工商变更登记时找其要，其让许建到华源公司财务上找的。许建出庭作证的主要内容：2011年5月至2013年12月期间，其在华源公司从事财务和办公室工作。华源公司的工商登记大部分是其负责办理的。其不认识钱忠平，办公室给其的资料上已经签好钱忠平的字，字是谁签的，其不清楚。其没有拿到钱忠平的身份证原件，钱忠平的身份证复印件来自财务资料。工商部门并不要提供身份证原件，只要复印件。其将资料交给工商部门，工商部门完成变更登记后再告知其。如果工商登记资料中有遗漏的需要补签的签名，其有时就照着描一下，工商部门审核不严，只要材料齐全，就给变更了。2、华源公司的财务账册资料，其中有飞轮公司于2010年10月16日的“联系函”，函中内容“兹有我公司员工钱忠平前往贵公司处理产品质量问题……”函尾括号注明“附钱忠平身份证复印件一份”。钱忠平以此证明华源公司办理工商登记提供的钱忠平的新版身份证即来源于该函。华源公司认可上述证据及所证明的事实。华源公司当庭提供以下证据：1、江阴临港新城政府文件复印件一套，证明临港新城2000年以后关于招商引资方面的政策资料。2、影像资料，证明工商局办理工商资料时并不严格审查身份证原件，也未严格要求本人到场。钱忠平认可上述证据及所证明的事实。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认证意见：证人证言、财务账册、江阴临港新城政府文件客观、真实、合法，能作为本案证据。影像资料是在非正常情况下私自录制，且与本案无直接关联性，本院对该证据效力不予认可。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钱忠平是否被冒名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本院认为，冒名登记是指实际出资人自己行使股权，但虚构法律主体或者盗用他人名义并将该主体或他人作为股东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行为。被冒名者因不知情，且从未作出过持有股权的意思表示、实际不出资、不参与公司管理，而不应被视为法律上的股东。判断冒名还是借名，最主要的法律特征是被冒名者对其名称被冒用是否知情。本案中，虽然工商登记将钱忠平记载为华源公司的股东，但从查明的事实分析，本院认定该登记为华源公司冒名操作具有高度的可能性，钱忠平不应被认定为华源公司股东。理由在于：一、一审法院已经查明，经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鉴定，华源公司工商登记材料中相关华源公司股东会决议、章程等材料中有“钱忠平”签名字迹（共28处）的，均非钱忠平本人所签。如果钱忠平确为公司股东或自愿被借名，由其本人签名不存在障碍，即使因客观原因由他人代签，也不应自2008年起至2014年的相关工商登记材料中的28处签名均由他人代签。二、以股东“钱忠平”名义的两次增资行为分别为发生于2005年9月8日的900万元、2006年5月25日的1400万元，该两笔巨额出资款分别来自于江阴市南闸斌斌日杂用品店以及江阴市宝阳金属材料有限公司，而该日杂店、宝阳公司与钱忠平并无关联关系。三、从钱忠平经济状况看，其只是飞轮公司一名普通员工，工资收入不高，家庭较为困难，不足以承担如此大的投资。四、钱忠平作为长期在公司工作的人员，应当知道作为股东在利益上的得失，而多年来其从未在华源公司参与管理，也未享受华源公司的分红，这与认定其为华源公司股东缺乏逻辑联系。五、钱忠平与华源公司的其他股东、实际控制人并无过深交情，仅作为业务单位飞轮公司员工负责联系质量、安排生产事宜，其缺乏为华源公司借名登记而使华源公司完成招商引资任务或享有优惠政策的利益上的驱动。六、华源公司系张根华实际控制，从公司股权变更情况来看，其他股东已发生了多次变更，而唯独“钱忠平”自2005年成为股东后一直保留股东身份，而公司从未为股东“钱忠平”分过红，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印证张根华所述利用外地人“钱忠平”身份，将其登记为股东可完成当地招商引资任务并享受优惠政策的目的。七、虽然工商登记资料中有钱忠平新旧版身份证复印件，且有“与原件核对无误”、“此复印件与原件一致”，但仅凭此点很难认定钱忠平借名出资的事实成立，一是工商部门在办理“钱忠平”入股手续时是否严格核对身份证原件并不确实，二是钱忠平与华源公司联系业务时，联系函上有钱忠平的身份证复印件，故不排除被华源公司所利用的可能。且因“钱忠平”出资距本案诉讼近十年，钱忠平又认为其并未对华源公司有出资入股的意思表示，故其在一审中对身份证被使用的两种可能性分析并非明显不合情理。综上所述，由于没有证据证明钱忠平有出资、分红、管理公司的事实，且认定钱忠平借名出资也缺乏客观性、合理性基础，故本院认定钱忠平系被冒名登记为华源公司股东，钱忠平要求确认其并非华源公司股东的上诉理由成立。因钱忠平二审期间提交新证据，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被纠正。依照《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锡商初字第00075号民事判决；二、钱忠平不具有江阴市华源科技有限公司股东资格。本案一审诉讼费100元，鉴定费22000元，二审诉讼费100元，由华源公司负担。上诉人钱忠平已经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本院退还。被上诉人江阴市华源科技有限公司应当负担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本院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夏正芳代理审判员  周 成代理审判员  王国亮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一日书 记 员  张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