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茂中法民四终字第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杨成育。
诉讼代理人钟锦尧，广东南天竹律师事务所律师。
诉讼代理人柯沛君，广东南天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茂名市电白区陈村镇那行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邓共，主任。
诉讼代理人程勇，广东神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成育与被上诉人茂名市电白区陈村镇那行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那行村委会）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茂名市电白区人民法院（2014）茂电法民二初字第3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8年12月6日，杨成育作为乙方，那行村委会作为甲方签订了一份《承包海坝合同书》。该合同书的主要内容：“为了发展沿海资源优势，更好地开展海坝养殖生产，巩固海坝堤围的安全……经甲、乙双方协商，特订如下条款：一、承包期限和面积四至：承包期限壹拾伍年，即从2009年1月1日至2024年1月1日；承包面积共计海坝四口，1500亩，四至以自身堤坝为界。二、承包款和缴交办法：承包款分二期计算：第一期为三年。即从2009年1月1日至2011年12月31日止，每年应交承包款玖万元正；第二期为十二年。即从2012年1月1日至2024年1月1日，每年每亩应交承包款壹佰元正（即是壹拾伍万元正）每年的承包款乙方必须在每年农历七月中旬一次性交清当年的承包款给甲方。乙方若拖欠一个月，甲方可按欠款总额的30%对乙方作出处理，拖欠一年，甲方有权终止合同，收回全部海坝。三、承包期间，因国家和政府征用该海坝，被征收的土地、海坝、滩涂赔偿费归甲方所有，海坝建设投资款和海产品赔偿费（由国家职能部门核计为准）归乙方所有，乙方无权抗征。四、承包双方约定：1、乙方要按塞海筑堤规划建坝，坝堤基围要高于正常天气下的最高潮位。2、……。3、建造海坝外堤标准：乙方在签订本合同书起伍年内（时间即从2009年1月1日至2013年1月1日止）必须要把承包1500亩四口海坝外堤进行全面砌石护堤，砌石要求必须与堤同高，厚度不得少于50厘米，若乙方不按时按质完成工程，本合同书就自然终止。五、……。六、承包违约责任：甲、乙双方必须严格执行本合同的每条款规定，不得违约，如单方违约，违约方要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对方的一切经济损失。并单方有权终止合同……”。合同签订后，那行村委会将海坝交给杨成育经营使用。那行村委会分别在2009年12月份至2010年9月份期间收到杨成育缴纳的2009年度的海坝承包款120000元，2010年9月份至2011年9月份期间收到杨成育缴纳的2010年度的海坝承包款135000元，2011年9月份至2012年6月份期间收到杨成育缴纳的2011年度的海坝承包款135000元，2012年6月份至2013年8月份期间收到杨成育缴纳的2012年度的海坝承包款10万元。2014年6月18日，那行村委会发出《通知》，以杨成育在合同期内不按合同条款履行应有职责，不按时用石砌好海坝外围堤为由，收回杨成育所有承包的海坝使用权，并终止合同。杨成育于2014年6月27日以邮寄的形式将不同意村委会单方面终止合同的意见回复给那行村委会，并于2014年7月31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涉案海域只有一小部分的护堤石，还没有完成双方合同约定的海坝外堤全面砌石护堤，砌石要求必须与堤同高的标准。另外，双方都还没有收到政府清理水东湾的通知。只有杨成育提供政府2010年6月至2011年9月发布的关于清理水东湾海域用海设施及构筑物的公告、通告、布告。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那行村委会于2014年6月18日通知杨成育终止合同的效力问题。具体而言即那行村委会是否享有解除权以及解除合同的行使方式是否合法。
关于那行村委会是否享有解除权。合同的解除有法定解除和约定解除两种情况。本案中，双方签订的《承包海坝合同书》中第二条、第四条约定了合同终止的情形，第六条约定了单方面解除合同的条件。原审法院认为，当约定的条件成就时，守约方可以解除合同。按照合同的约定，杨成育应在2013年1月1日前按质按量完成建造海坝外堤的义务，杨成育如果不按时按质完成工程，本合同书就自然终止。从法庭调查和双方提供的照片来看，涉案海域只有零散的石头残留，还没有完成双方合同约定的海坝外堤。杨成育辩称签订合同之后，履行了砌石的义务，并且已经完成了一部分的堤坝，后来中止了砌石是由于政策和法律的规定，并不是违约。对此，杨成育并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予以证明，庭审中，双方也承认没有收到政府清理水东湾的通知。因此，对于杨成育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杨成育的行为符合双方签订的《承包海坝合同书》第四条约定的合同终止的情形。双方约定的解除合同的条件已经成就，那行村委会具有解除权。
关于那行村委会解除合同的行使方式是否合法。那行村委会依法向杨成育发出书面通知解除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主张解除合同的一方应当通知对方的规定。因此，那行村委会解除合同的行使方式合法。
对于那行村委会反诉杨成育付清尚欠的2013年之前（不含2013年）的承包款3300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12000元的请求，原审法院认为，从那行村委会出具给杨成育的其缴纳2009年度至2012年度的海坝承包款的收款收据来看，那行村委会分别收取了杨成育缴纳的2009年度的海坝承包款120000元、2010年度的海坝承包款135000元、2011年度的海坝承包款135000元、2012年度的海坝承包款100000元，杨成育并没有拖欠那行村委会诉请的承包款。虽然，那行村委会出示证据证明杨成育还承包了那行村委会其他海坝，但是那行村委会并没有厘清哪些承包款是涉案合同的。而且，那行村委会当年的承包款大多是从当年9月份开始收取，直至收到下一年的6月到9月不等，并没有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承包款的缴交办法来收取承包款。那行村委会没有异议而持续收取杨成育的承包款，对于承包款与合同约定的差额，履行期间那行村委会也没有请求杨成育补交而继续收取下一年的。由此可见，合同在履行的过程中变更了承包款的数额和缴交办法。因此，对于那行村委会该诉请，不予支持。
综上，双方签订《承包海坝合同书》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由于杨成育违约，那行村委会因此主张解除合同，且通知了杨成育，其解除合同的行为有效，双方签订的《承包海坝合同书》已经解除。那行村委会于2014年6月18日通知杨成育终止合同的行为有效。杨成育请求确认那行村委会通知终止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那行村委会请求杨成育返还基于承包所取得的海坝使用权，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驳回原告（反诉被告）杨成育的诉讼请求；二、原告（反诉被告）杨成育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将其设施及海坝内的养殖物清理，并将基于2008年12月6日签订的《承包海坝合同书》所取得的海坝使用权返还给被告（反诉原告）；三、驳回被告（反诉原告）茂名市电白区陈村镇那行村民委员会的其他反诉请求。本诉受理费10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杨成育负担；反诉受理费550元，由被告（反诉原告）茂名市电白区陈村镇那行村民委员会负担。
上诉人杨成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以上诉人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为由，对上诉人经建造一部分海坝外堤及后来中止建造海坝外堤是由于政策变动造成不予认定，严重违背事实。一审在认定上述事实错误的基础上认为上诉人没有按《承包海坝合同书》的约定在2013年1月1日前完成解除合同条件成就，那行村委会具有解除权，及判决上诉人要将海坝使用权返还给那行村委会，严重违法错误。（一）一审时上诉人提交两组现场照片证实上诉人已经按合同约定建造好部分海坝外堤。对此，那行村委会也予确认，如果一审认为有必要完成可以到现场查看，但一审却以上诉人未提交相关证据为由，对此事实不予认定，明显违法错误。（二）一审时上诉人提交了电白县人民政府2010年6月28日发布的电府通（2010）5号《关于清理整治水东湾海域用海设施及构筑物的通告》、2010年7月2日发布的电府办（2010）38号《印发电白县水东湾清理整治工作方案的通知》、2010年8月17日发布的《印发＜电白县水东湾海域清理拆除养殖设备及构筑物补助办法＞的通知》、2012年9月3日发布的电府通（2012）9号《关于清理整治水东湾海域养殖设施及构筑物的补充通知》、2012年10月31日发布的电府办（2012）138号《关于印发电白县水东湾海域养殖设施及构筑物清理拆除补助和奖励工作方案的通知》及茂名市人民政府2010年6月22日发布的茂府办明电（2010）49号《关于开展水东湾清理整治行动的通知》、2012年4月29日发布的茂府办（2012）36号《印发＜水东湾清理整治工作方案＞的通知》、2012年6月25日发布的茂府办明电（2012）38号《关于印发＜水东湾养殖设施清理补助和奖励方案＞的通知》、2012年8月21日发布的茂府办明电（2012）54号《关于印发水东湾养殖设施清理补助的奖励方案的补充通知》。上述电白县人民政府和茂名市人民政府发布的通知和通告已经充分证实，人民政府根据发展水东湾的规划，在2010年开始就已经下令要清理水东湾养殖设施及构筑物，并且明确在2012年12月31后仍未拆除的，政府将依法强制拆除。特别是电府通（2012）9号通知，该通知第八项“清理整治要求”中明确“（一）水东湾电白县辖区海域范围内所有用海单位和个人，要增加海洋法制观念和依法用海意识，积极主动配合有关部门做好清理整治工作。对阻碍清理整治工作的单位和个人依法严肃处理；构成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其刑事责任。（二）严禁在水东湾电白县辖区清理整治海域范围内抢建养殖、定置作业设施及构筑物，违者由有关部门责令其自行拆除，并依法从重处罚”。从电白县人民政府和茂名市人民政府的上述通知和通告可知，其是针对所有在水东湾电白县辖区海域范围内建有养殖设施及构筑物的行政相对人作出，并且已经在人民政府公报上刊登及进行张贴。因此，就算未直接送达给上诉人和那行村委会，也不影响上诉人要执行。由此可见，一审以上诉人未提交证据及上诉人和那行村委会未收到政府通知为由对此事实不予确认，严重违法错误。（三）虽然上诉人和那行村委会在《承包海坝合同书》中约定上诉人负有在2013年1月1日前完成建筑海坝外堤的义务，但由于政策变化，政府已经明确水东湾电白县辖区海域之前建有养殖设施及构筑物必须拆除，在2012年12月31日后未拆除的，政府将依法强制拆除，并且明确严禁在水东湾电白县辖区清理整治海域范围内抢设抢建养殖、作业设施及构筑物。而《承包海坝合同书》中的海域在清理整治海域范围内。由此可见，上诉人未依《承包海坝合同书》的约定在2013年1月1日前将海坝外堤建好，完全是政府政策即不可抗力造成。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的规定，应免除上诉人的责任，亦即那行村委会不能以此为由主张解除合同，法院更不应认定那行村委会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并判决上诉人要将海坝使用权返还给那行村委会。（四）根据《物权法》第四十六条“矿藏、水流、海域属于国家所有。”及《广东省海域使用管理条例》第三条“海域属于国家所有。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使用海域，必须依法取得海域使用权”的规定，海域属于国家所有，那行村委会作为集体单位无权享有海域所有权。而涉案海域的堤坝都是由上诉人出资修建，并且上诉人取得涉案海域的养殖使用权证的时间比那行村委会还早很多年。因此，双方签订的《承包海坝合同书》为无效合同，那行村委会于2014年6月18日向上诉人发出的通知终止合同无效，其无权收回涉案海域。二、如前所述，本案上诉人之所以未按《承包海坝合同书》的约定在2013年1月1日前完成建筑海坝外堤的义务，完全是由于政策变更即不可抗力造成，本案应适用《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但一审却适用《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明显适用法律错误。三、上诉人一审已经提交证据证实那行村委会付清了2013年之前租金，一审对此也予以确认，因此那行村委会向上诉人主张租金无任何事实根据。并且如前所述，那行村委会不是涉案海域的所有权人。因此，其向上诉人主张租金也依法无据。综上，提出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确认那行村委会于2014年6月18日通知终止合同无效；3、依法驳回那行村委会的全部反诉请求；4、本案一、二审本诉及反诉的诉讼费用均由那行村委会承担。
上诉人杨成育在二审中提供2015年4月16日《收款收据》1张。
被上诉人那行村委会答辩称：本案所涉及的合同在履行过程中，杨成育已经严重违约，已经符合法定的解释条件，杨成育没有履行砌护堤石的义务，且拖欠承包金1年，根据合同的相关约定以及法律的规定，被上诉人有权解除合同，被上诉人亦未能按时收取承包金，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本案的合同应当解除。有关部门清理水东湾的行为不能成为解除合同的抗辩理由，清理水东湾并未涉及清理养殖堤坝，且有关部门尚未与本案的当事人签订过相关清理水东湾协议。因此，清理水东湾的行为并未影响双方履行合同。杨成育在上诉状中提出政府部门清理水东湾属于不可抗力，这与法律规定的不可抗力是不相符的，政府部门清理水东湾是合同解除的条件而不是合同不能解除的条件。被上诉人对该海域有合法的使用权，被上诉人主张杨成育将其承包的海域返还，是依法有据的。根据海域使用管理法的相关规定，作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可以向政府申请取得使用权并发包给他人。因此，本案合同是合法有效的，杨成育在解除合同的情况下，其应将承包的海域返还给被上诉人。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那行村委会于2014年6月18日通知杨成育终止合同的效力问题。杨成育上诉称其之所以未按《承包海坝合同书》的约定在2013年1月1日前完成建设海坝外堤义务，是由于政策变动，即不可抗力造成的，那行村委会不能据此解除合同，那行村委会于2014年6月18日终止合同是无效的。经查：1、双方当事人于2008年12月6日签订《承包海坝合同书》，该合同第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约定：“杨成育在签订本合同书起5年内（2009年1月1日至2013年1月1日止）必须把承包1500亩四口海坝外堤进行全面砌护堤，砌石要求必须与堤同高，厚度不得少于50厘米，若杨成育不按时按质完成工程，本合同书就自然终止”。2、茂名市人民政府于2010年6月22日发布《关于开展水东湾清理整治行动的通知》，该通知的清理整治范围、对象为水东湾湾口门以内的整个水东湾海域范围内所有养殖、定置作业设施及构筑物。事后，电白县人民政府亦发布《关于清理整治水东湾海域用海设施及构筑物的通告》、《印发电白县水东湾清理整治工作方案的通知》、《印发＜水东湾清理整治工作方案＞的通知》、《水东湾清理整治工作方案》、《关于清理整治水东湾海域养殖设施及构筑物的补充通告》等文件。3、双方当事人签订《承包海坝合同书》的合同目的主要是开展养殖生产。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承包海坝合同书》履行期间，由于政府政策变动，导致杨成育无法履行《承包海坝合同书》第四条第（三）项约定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当事人迟延履行后发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责任。本法所称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的规定，杨成育具有免责事由。同时，杨成育无法履行《承包海坝合同书》第四条第（三）项约定，并不会导致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因此，那行村委会于2014年6月18日通知杨成育终止合同没有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上诉人杨成育的上诉请求，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茂名市电白区人民法院（2014）茂电法民二初字第30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撤销茂名市电白区人民法院（2014）茂电法民二初字第30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三、确认茂名市电白区陈村镇那行村民委员会于2014年6月18日通知终止合同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650元，由被上诉人茂名市电白区陈村镇那行村民委员会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25元，由被上诉人茂名市电白区陈村镇那行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朝通
代理审判员 陈春何
代理审判员 杨春辉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
书 记 员 梁 哲
速 录 员 陈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