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内民提一字第2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朱永久，男，1963年7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黑龙江省泰来县。
委托代理人：徐振华，内蒙古天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扎赉特旗图牧吉镇乌雅嘎查委员会，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扎赉特旗。
法定代表人：赖学全，该嘎查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赵志忠，内蒙古典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田野，内蒙古典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朱永久因与被申请人扎赉特旗图牧吉镇乌雅嘎查委员会（简称乌雅嘎查委员会）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2011）兴民终字第2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1年7月12日作出（2011）内民申字第49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朱永久及其委托代理人徐振华，被申请人乌雅嘎查委员会的委托代理人赵志忠、田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0月8日，一审原告乌雅嘎查委员会起诉至扎赉特旗人民法院称，朱永久依据2003年与乌雅嘎查委员会签订的承包合同书占有经营乌雅嘎查所辖的三道泡子苇塘至今，但经乌雅嘎查委员会举报，扎赉特旗公安局委托辽宁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所出具的意见书结论为：朱永久所持有的合同上的公章与乌雅嘎查委员会现使用的公章并非出自同一公章。朱永久依据假合同不能取得合法的承包经营权，应返还苇塘。请求判令朱永久返还其占有的三道泡子苇塘，并赔偿历年来损失150万元。朱永久辩称，之前生效判决已经认定我开始承包经营三道泡子苇塘的时间是1996年，现在我提交给法院的合同是我与乌雅嘎查委员会2000年续签的，并非如乌雅嘎查委员会所述于2003年签订。而且1996年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并未出台，因此乌雅嘎查委员会的诉讼请求均无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乌雅嘎查委员会的诉讼请求。乌雅嘎查委员会于1998年建学校时我为其赊购价值12万元的建筑材料，因其无力偿还，因此于2000年将争议苇塘续签合同承包给我，用承包费抵顶欠款。当时连年干旱，苇塘内根本没有芦苇，无奈我打井浇灌芦苇才稍微改善。对我的具体投入以往生效判决也已认定，要求继续履行合同。
扎赉特旗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朱永久于1996年10月31日与时任乌雅嘎查书记王某签订了承包合同，约定乌雅嘎查委员会将约2000亩的苇塘以每亩20元的价格承包给朱永久，该合同没有约定承包期限。乌雅嘎查原书记王某、朱永久在合同上签字，合同加盖了嘎查公章（公章系扎赉特旗图牧吉苏木乌雅嘎查委员会公章）。1998年乌雅嘎查建学校时，朱永久给赊的砖、瓦、水泥等材料，因乌雅嘎查无力偿还上述款项，2000年4月10日双方又续签了苇塘承包合同，期限为15年，至2015年到期，承包费每年13000元，用承包费抵顶欠款。同时约定第一次签合同时交120000元，其余75000元于2002年末交清。在该合同上嘎查代表人高某某某签字并加盖名章，朱永久也签字，并加盖了嘎查公章。朱永久按合同约定交清了承包费，并履行合同经营芦苇塘至今。乌雅嘎查全体村民曾于2008年起诉朱永久及村民委员会请求确认该合同为无效合同，由村民自主经营苇塘。扎赉特旗人民法院及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均以朱永久经营苇塘已12年之久，乌雅嘎查村民并未行使撤销权致使撤销权消灭为由驳回了诉讼请求。乌雅嘎查委员会在2010年土地排查过程中发现上述合同所加盖公章与其现使用公章形态上有出入，因此申请司法鉴定。辽宁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朱永久所持有的这份合同上的公章与乌雅嘎查委员会现使用的公章并非出自同一公章。因此乌雅嘎查委员会以公章为假公章为由及上述理由提起诉讼，要求返还苇塘并赔偿150万元损失。本案审理过程中，经征求双方当事人意见将朱永久提供的三份证据（与乌雅嘎查签订的一份合同及两份承包费收据）作为检材，将扎赉特旗人民法院以往审理涉及乌雅嘎查委员会的生效判决中确认的盖有嘎查公章的证据及其它证据作为样本。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做了比照鉴定，结论为出自同一公章。
扎赉特旗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乌雅嘎查委员会虽然依据辽宁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司法鉴定所意见书主张朱永久持有的合同因公章虚假而无效，但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确认乌雅嘎查委员会在以往的民事行为中除给朱永久出具的三枚证据使用了争议公章，其他民事行为也使用了争议公章，因此乌雅嘎查委员会主张朱永久所提供证据上的公章系假公章的主张不成立。乌雅嘎查委员会主张朱永久与乌雅嘎查委员会签订合同的时间为2003年，并非2000年，但乌雅嘎查委员会除提供高某某某一人作证外并未提供其它证据，且合同中对2000年、2001年乃至2003年权利义务约定详尽，因此对乌雅嘎查委员会该主张不予支持。双方现争议的合同形成于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颁布之后，现在乌雅嘎查委员会坚持此合同违背民主议定原则，即签订时未召开全体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朱永久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因此乌雅嘎查委员会该主张成立。随着芦苇价格的涨幅双方现争议的苇塘的价值也发生了变化，乌雅嘎查委员会以承包费13000元与朱永久每年几十万元收入的悬殊为由坚持如不解除合同势必给嘎查村民的利益造成损失，因此根据情势变更原则，对乌雅嘎查委员会的这一请求予以支持。但无论是乌雅嘎查委员会坚持的公章真伪还是对外承包时是否遵循民主议定原则均系乌雅嘎查委员会的内部管理问题，朱永久并无过错，因此对乌雅嘎查委员会要求朱永久赔偿历年损失150万元的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扎赉特旗人民法院于2011年1月1日作出（2010）扎民初字第2606号民事判决：一、解除双方于2000年4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从2011年1月1日起争议的苇塘由乌雅嘎查委员会经营管理。二、驳回乌雅嘎查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上列款项判决生效即执行。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乌雅嘎查委员会负担18200元，朱永久负担100元。
宣判后，朱永久不服，向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一审法院超出审理范围，违反法律规定。乌雅嘎查委员会起诉称，朱永久与乌雅嘎查委员会的苇塘承包合同系假合同，并据此请求撤销双方的承包合同。其诉请中并没有提及由于情势变更导致合同无法履行，要求解除合同。一审法院却主动审理，更以此为依据予以判决，明显超出诉请范围，违背不告不理原则。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朱永久与乌雅嘎查委员会在公平合法基础上签订苇塘承包合同，并已履行了10年以上。乌雅嘎查委员会曾经以合同显失公平或合同未经民主议定原则为由，数次进行诉讼，均由于缺乏相应证据而败诉，更有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认定苇塘承包合同有效。可一审法院却片面错误理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的内容，置（2009）兴民终字第13号生效判决于不顾，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毫无理由地认定情势发生了变更，判决解除双方的承包合同，是对事实认定错误，对法律的错误理解。法律明确规定只有当发生了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非不可抗力造成的而且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才可适用情势变更原则。本案朱永久承包苇塘目的就是为了获取最大的经济利益，签订合同是为了保障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得以实现，合同本身就是一种商业风险，因为谁也无法预料承包后是能获得利益还是收获损失。朱永久的行为明显是属于商业性投资，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完全是一种商业行为。所以一审判决依据该项规定判决显然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法院审理违反法定程序。《关于正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服务党和国家的工作大局的通知》明确规定，对于上述解释条文，各级人民法院务必正确理解、慎重适用。如果根据案件的特殊情况确需在个案中适用的，应当由高级人民法院审核，必要时应报请最高人民法院审核。一审法院违背上述法定程序，直接下判，违背了法定程序。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予以改判。乌雅嘎查委员会答辩称，朱永久认为一审法院超范围审理是错误的，其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审理程序合法。己生效判决不适用本案。请求驳回朱永久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朱永久与乌雅嘎查委员会签订的苇塘承包合同虽经两级法院判决确认为有效合同，但由于近年来国家对农业、农村政策的调整变化，随着芦苇价格上涨，乌雅嘎查的村民认为朱永久不是本嘎查村民，继续履行原苇塘承包合同严重损害了集体利益，多次到有关部门上访，要求收回苇塘自行经营，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朱永久与乌雅嘎查签订的承包合同中约定的承包费与朱永久取得的既得利益相比已明显失衡，继续履行该合同将损害全体村民利益，为维护社会稳定，根据情势变更及朱永久已经营十多年的实际情况，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苇塘承包合同并无不当。因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该条款是关于合同履行中有关情势变更的规定。而最高法院在《关于正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服务党和国家的工作大局的通知》第二条虽明确对该条款要正确理解、慎重适用，但最高人民法院早在2005年的《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中己明确“因承包方不收取流转价款或者向对方支付费用的约定产生纠纷，当事人协商变更无法达成一致，且继续履行又显失公平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发生变更的客观情况，按照公平原则处理。”该条款明确了人民法院对于一些明显不公平的合同，可以根据发生变更的客观情况，参照情势变更原则，按照公平原则妥善处理，其宗旨在于维持合同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平衡。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朱永久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4日作出（2011）兴民终字第21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朱永久负担。
朱永久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超出其审理范围，违反法律规定，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导致错误判决，侵害了朱永久的合法权益。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乌雅嘎查委员会的诉讼请求。乌雅嘎查委员会答辩称，乌雅嘎查委员会请求朱永久返还承包苇塘并赔偿损失，该返还请求权广义理解包括合同解除的返还。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并未违反法定程序。请求依法驳回朱永久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乌雅嘎查委员会于2011年6月收回了争议苇塘。
本院再审认为，朱永久与乌雅嘎查委员会2000年4月10日所签订的苇塘承包合同中，约定将争议苇塘以每年13000元的价格承包给朱永久，合同承包期限15年，至2015年到期。之后双方履行了合同，朱永久经营该苇塘至2011年6月。由于国家政策调整和芦苇价格上涨等因素的影响，该合同约定的承包费与朱永久经营苇塘所取得的利益相比已经明显失衡，该合同继续履行已经显失公平，将损害乌雅嘎查全体村民的利益，因此考虑到发生变更的客观情况以及朱永久经营十多年的实际情况，按照公平原则判决解除该苇塘承包合同，将苇塘返还乌雅嘎查委员会并无不当。综上，朱永久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2011）兴民终字第21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包建国
代理审判员 王佐玲
代理审判员 武 杰
二〇一四年七月一日
书 记 员 赵 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