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商终字第05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兴泉。
委托代理人丁剑，江苏同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程建。
委托代理人李亚东，江苏恒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兴泉因与被上诉人程建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2013）邳商初字第04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9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冯兴泉的委托代理人丁剑，被上诉人程建的委托代理人李亚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建原审诉称：2011年5月12日，程建、冯兴泉签订徐州苏能变压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能公司）股权转让合同，合同约定冯兴泉将其所有的苏能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程建，转让金额600万元，程建先交付60万元作为定金，2011年5月底前付500万元，余款待双方办理完股权转让后一次性支付。合同签订后，程建按照合同约定于2011年5月13日向冯兴泉支付60万元作为定金。次日，程建得知冯兴泉并非苏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股东，对苏能公司股权无处分权，且合同签订后第三日，苏能公司的主要设备行标被拆走，后苏能公司被转让给他人。综上，请求判令：1、确认程建、冯兴泉签订的合同无效；2、冯兴泉向程建返还定金60万元，并按定金罚则赔偿程建60万元；3、该案诉讼费由冯兴泉负担。在原审审理过程中，经原审法院释明，程建变更其诉讼请求第二项为：若确认合同无效，则要求冯兴泉向程建返还定金60万元，并赔偿自2011年5月13日起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以60万元为基数，按同期同类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冯兴泉原审辩称：1、在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时，冯兴泉是苏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股东，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2、程建、冯兴泉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依法有效。程建支付定金后一直没有继续履行后续付款义务，是程建的根本违约才导致冯兴泉为防止损失扩大只得将股权转让他人。3、转让合同只包括公司50多亩土地和1500平方米的厂房，不包括公司的设备。程建所称“行标”实际为行吊，属于工业设备，不属于地面附着物，且已于涉案合同签订前卖给他人，程建对此明知。从合同签订时间和股权转让价格都可以看出，转让标的不含行吊。4、因程建违约，冯兴泉在多次督促程建履行合同未果的情况下才将股权转让给他人，按照定金罚则，程建交付的定金不应退还。5、程建拖延付款，冯兴泉只得另向他人融资500万元，累计支付利息90多万元，程建的60万元定金根本不足以弥补冯兴泉的损失。综上，请求驳回程建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5月12日，冯兴泉（甲方）与程建（乙方）签订《徐州苏能变压器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经双方共同协商，现有苏能公司租赁土地26.48亩，包括公司所有股权全部转让给程建。冯兴泉将土地及地面附属物全部转让给程建，总金额为600万元。程建先交付冯兴泉合同总价款的10%即60万作为定金，在5月底前付500万元整，待双方办理完股权转让登记后，程建支付剩余的所有款项。股权转让期间，冯兴泉应积极配合程建办理一切相关手续，手续费用由程建支付，冯兴泉负责办理。原审庭审中，双方对于合同转让标的范围主张不一致，其中双方共同认可的部分包括：苏能公司的全部股权、租赁土地使用权、地面附属建筑物。
冯兴泉与程建签订上述转让合同时，苏能公司股东为冯兴泉、冯珂琪二人。其中冯兴泉持股1800万元，冯珂琪持股1950万元，冯珂琪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公司章程第十条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第十三条规定，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其他事项由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第二十一条规定，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
2011年5月13日，程建通过江苏前程路桥工程有限公司银行账户向冯兴泉支付定金60万元。后程建未继续支付剩余价款，双方未办理股权变更手续，亦未交付公司资产。2012年2月，经苏能公司股东会决议，冯兴泉、冯珂琪将其二人持有的苏能公司全部股权转让于王兴、王瑞，双方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王瑞。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涉案转让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涉案转让合同的标的范围，经双方一致确认的部分包括苏能公司的全部股权、租赁土地使用权、地面附属建筑物。苏能公司为独立的民事主体，上述租赁土地使用权、地面附属建筑物为苏能公司资产。冯兴泉作为公司股东之一，在未经股东会决议及公司授权的情况下，以自己的名义签订转让合同，将公司资产转让他人，属无权处分行为，事后亦未经公司追认，违反法律及公司章程的规定，该转让行为无效。另，涉案转让合同显示合同总价款600万元与上述公司资产相对应。综上，涉案转让合同为无效合同。
二、关于是否适用定金罚则的问题。合同无效的，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程建、冯兴泉约定的60万元定金为履约定金，因合同无效不适用定金罚则。故双方当事人各自主张适用定金罚则，不予支持。
三、关于双方当事人的损失问题。合同无效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此，程建支付给冯兴泉的60万元定金应予以返还。另外，合同无效的，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冯兴泉未经公司同意以个人名义转让公司资产致使转让合同无效，存在过错，造成程建交付的60万元定金的利息损失，程建要求冯兴泉赔偿以60万元为本金，以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利息计算的起点，应为程建支付定金的次日即2011年5月14日。另，程建在具备审查条件的情况下，未对冯兴泉是否有签订转让合同的资格进行审慎审查，亦存在一定的过错。冯兴泉主张因程建拖延付款给冯兴泉造成损失，定金不足以弥补，但未能举证证明，该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该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五条第二款、第三十七条、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冯兴泉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程建60万元并赔偿程建利息损失（利息以60万元为本金，自2011年5月14日起，按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二、驳回程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800元，由冯兴泉负担。
冯兴泉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程建、冯兴泉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时，冯兴泉是苏能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另一股东冯珂琪与冯兴泉系父子关系。虽然冯珂琪是苏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持股1950万元，但其只是名义上的股东，冯珂琪并不参与公司的实际经营和管理。在原审庭审中，冯珂琪也证实了苏能公司实际管理和控制人是冯兴泉，且冯兴泉向程建转让股权的事宜，冯珂琪本人知晓并同意。2、虽然冯兴泉与程建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时，冯兴泉没有提供能够证明其股东身份、公司股东会决议、授权委托书等书面材料，但冯兴泉与程建是多年的朋友，程建对苏能公司的实际情况是了解的。因双方在苏能公司所有的行吊的归属上产生了争议，所以，程建拒绝支付500万元。冯兴泉在多次督促程建无果后，才于2012年2月底，与冯珂琪将公司全部股权分别转让给他人，是程建的违约行为导致本案合同无法继续履行。3、按照股权转让合同的约定，在程建先支付60万元定金，并在5月底前再支付500万元后，冯兴泉和冯珂琪才去工商局办理股权转让相关手续，因此，是程建违约在先。4、原审法院判决冯兴泉向程建支付利息损失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程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程建负担。
被上诉人程建辩称：涉案股权转让合同是无效合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冯兴泉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股权转让合同是否无效；2、上诉人冯兴泉是否应向被上诉人程建返还定金60万元并赔偿相应利息损失。
本院认为：一、涉案股权转让合同部分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根据该规定，无权处分人订立的合同依法应为效力待定合同。所谓效力待定合同系指合同成立之后，因缺乏发生法律效力的要件，合同的效力尚不能确定，需要由享有追认权、撤销权的人依法行使权利使之效力确定的合同。效力待定合同的基本法律特征为：1、效力待定合同已经成立，但合同因缺乏处分权或缺乏行为能力而效力并不齐备。即效力待定合同成立后，因缺乏合同有效的条件，而合同并不当然发生拘束力；2、效力待定合同的效力既非完全无效，也非完全有效，而是处于一种效力不确定的中间状态；3、效力待定合同是否已经发生效力尚不能确定，有待于其他行为或事实使之确定。因此，在权利人未依法行使追认权，或合同相对人未依法行使撤销权之前，效力待定合同虽然已经订立，但并未实际生效，所以合同双方当事人都不应作出实际履行，尤其是合同相对人如果知道对方不具有代订合同的能力和处分权，则不应当作出实际履行，否则构成恶意。上述法律规定的追认，可以采取口头或书面方式，只要追认的意思到达于相对人便可以生效，但是，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对于无权处分的追认只能采取明示的方式，不能采取默示的方式，否则视为权利人不予承认。本案中，涉案股权转让合同签订时，徐州苏能变压器有限公司股东为冯兴泉（持股1800万元）、冯珂琪（持股1950万元）二人，但是冯兴泉以其本人名义将冯珂琪所有的股权对外进行转让，冯兴泉并无证据证明在股权交易的当时其已经征得冯珂琪的同意及授权，因此冯兴泉协议转让冯珂琪所有股权的行为依法应属无权处分，且根据徐州苏能变压器有限公司公司章程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相关法律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将所持有的股权转让给股东以外的人应征得其他股东的同意，冯兴泉将其所有的苏能公司的股权转让给程建亦无证据证明在交易当时已征得冯珂琪的同意，因此，涉案股权转让合同因缺乏生效的要件，而依法应为效力待定合同。涉案股权在本案诉讼前已经由冯兴泉、冯珂琪分别协议转让与案外人，并已经依法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且经本院查明，冯兴泉对于向案外人转让股权之前，其并未通知程建解除涉案股权转让合同的事实不持异议，因此，虽然在本案原审期间，冯珂琪作为证人出庭证明冯兴泉向程建转让股权已经征得其同意，但冯珂琪的证言内容显然与其协议转让股权与案外人的事实相矛盾，意即冯珂琪以其同意并协议向案外人转让其所有的股权的行为表明，其拒绝对冯兴泉的无权处分行为予以追认，故冯珂琪诉讼中的陈述不符合无权处分明示追认的法律规定，应仅系纠纷发生后的诉讼抗辩，不能产生追认的法律效果。冯兴泉上诉提出的其有权转让公司全部股权的相关意见，无事实以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信。涉案股权转让合同就冯兴泉无权处分部分内容依法应为无效。
二、冯兴泉应向程建返还60万元定金并赔偿相应的利息损失。
因涉案股权转让合同部分无效，就无效部分，冯兴泉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此外，根据涉案股权转让合同的约定，程建支付500万元股权转让款和冯兴泉协助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的履行顺序并不明确，双方当事人亦就履行顺序的理解存在分歧，且诉讼中不能达成一致意见，因此，该两项履行义务应视为未明确约定履行顺序。但在涉案股权转让合同履行期间，冯兴泉未经通知程建即将交易股权另行转让于他人，致涉案股权转让合同实际履行不能，故冯兴泉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因此，程建虽然就其交付的60万元定金按比例享有部分双倍返还的权利，但其诉讼中仅要求全额返还定金，并按照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主张利息损失，系程建对其诉讼权利的自由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冯兴泉基于无权处分所取得的60万元定金依法应予返还，并应按照上述标准赔偿程建相应的利息损失。
综上，上诉人冯兴泉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冯兴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建民
代理审判员 孟文儒
代理审判员 曹 辛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田炳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