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121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黄石港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黄石市交通路*号。
法定代表人：姜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魏东，湖北易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永忠，湖北易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石隆奇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黄石市黄石港区枫叶山431一门*号。
法定代表人：刘海林，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浩云，湖北元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琴，湖北元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石港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港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石隆奇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奇公司”）港口货物装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12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9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港务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魏东、周永忠，被上诉人隆奇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海林、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浩云、张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港务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1200号民事判决；2、发回重审或者判决支持港务公司的诉讼请求，即由隆奇公司向港务公司支付费用831265.39元；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隆奇公司承担。二审庭审过程中，港务公司明确，其上诉请求第2项还包括解除其与隆奇公司所签2015年度《黄砂装卸合同》，隆奇公司腾退经营场地。主要事实与理由：1、一审认定隆奇公司有权撤销其与港务公司所签2015年度《黄砂装卸合同》，明显错误。隆奇公司行使撤销权必须以反诉形式提出，其不提出撤销上述合同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不应主动审查合同是否构成撤销情形。2、一审认定港务公司2015年未提供黄砂装卸服务，因此无权要求支付装卸费，认定事实错误。一审认为2015年《黄砂装卸合同》是实践合同，非诺成合同，需港务公司提供事实上的黄砂装卸服务，显失公平。一审庭审中，隆奇公司对2015年前的作业量都认可，其中只有一个月达到2万吨，其他未达2万吨的月份，隆奇公司都是按合同约定按2万吨支付装卸费。因此，隆奇公司支付装卸费是按约定付款，与港务公司是否提供装卸服务没有必然联系。隆奇公司2015年一直占有港务公司货场，作业机械、操作人员也未撤离，因此，隆奇公司应按约定支付装卸费。3、一审在证据认定上偏袒隆奇公司，以港务公司相关证据无隆奇公司书面认可为由否定港务公司证据，但认可隆奇公司的单一证据，显失公平。一审自受案到结案共十个月，超期审理，违反法定审限。
隆奇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2015年《黄砂装卸合同》无效，依据已在判决中说明，港务公司的第1个上诉理由系对此误解。2、2015年《黄砂装卸合同》不是隆奇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对隆奇公司没有约束力。港务公司2015年没有对隆奇公司提供任何装卸服务，一审认定符合客观事实。3、假设2015年《黄砂装卸合同》生效，港务公司也没有履行合同义务。4、扣除保证金20万，隆奇公司先后支付38万，超出部分支付杂费，所以隆奇公司不拖欠港务公司任何费用。5、2015年后，隆奇公司无法腾退，是被迫退场，现在腾退无实际意义，港务公司已将法院查封的砂处理完毕，不知去向。6、程序问题，隆奇公司对港务公司一审提供的第7-9组证据比对后，一审法院对船舶逐一核实调查需要时间，才导致审理时间延长。
港务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港务公司与隆奇公司所签订的2015年度《黄砂装卸合同》，隆奇公司腾退经营场地。2、隆奇公司向港务公司支付装卸费831265.39元。3、案件诉讼费用由隆奇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0月31日，港务公司（乙方）与隆奇公司（甲方）签订《黄砂装卸合同》，约定乙方以集团下属的沈家营公司为主体，利用码头自有的装卸输送设备，承担甲方黄砂的卸船业务，以满足甲方黄砂中转工作。合同有效期为一年，自2012年11月1日至2013年10月31日。甲方一次性缴纳合同保证金20万元。结算采取包干计费，每吨装卸费为6.7元，每月25日前甲方向乙方结算当月实际卸船费用。乙方开具装卸费发票，结算吨位以乙方码头实际过磅数为结算依据。甲方保证黄砂年吞吐量不低于24万吨，若不足24万吨则按24万吨向乙方结算装卸费。合同签订后，隆奇公司向港务公司缴纳保证金20万元，双方依据约定开展业务。
2014年2月27日，港务公司（乙方）与隆奇公司（甲方）签订《黄砂装卸合同》，约定乙方继续提供甲方黄砂的卸船业务。合同有效期为一年，自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结算采取包干计费，装卸费为7元／吨。结算吨位以双方对卸载船舶实际量方核算吨位为依据，甲方保证黄砂每月吞吐量不低于2万吨，若不足2万吨则按2万吨向乙方结算装卸费，超过2万吨按实际吨位结算。合同签订后，港务公司每月向隆奇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金额14万元，应税劳务名称：装卸费。
2014年11月30日，港务公司向隆奇公司发出工作联系函，通知因隆奇公司欠装卸费531265.39元，自2014年12月1日暂停黄砂的装卸作业及出货。12月23日，港务公司再次发出工作联系函，称因隆奇公司欠装卸费431265.39元，自当日起已暂停黄砂的装卸作业并禁止货场黄砂出货。12月26日，港务公司向隆奇公司通知暂停对其铲车燃油料供应。2015年1月4日，港务公司发出工作联系函称：隆奇公司已欠装卸费571265.39元，要求其于本月15日前支付30万元，并书面出具后续付款计划，明确2015年合作等相关事宜。否则港务公司视同隆奇公司终止合作。
2015年1月1日，港务公司（合同乙方）与隆奇公司（合同甲方）签订《黄砂装卸合同》，约定乙方继续承担甲方黄砂卸船业务。合同有效期为一年，自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甲方已缴纳合同保证金20万元。结算采取包干计费，装卸费为7元／吨。结算吨位以双方对卸载船舶实际量方核算吨位为依据，甲方保证黄砂每月吞吐量不低于2万吨，若不足2万吨则按2万吨向乙方结算装卸费，超过2万吨按实际吨位结算，乙方开具装卸费发票。港务公司于2015年1月28日和2月2日分别向隆奇公司开具装卸费发票，金额均为14万元。
2015年7月20日，港务公司下属沈家营码头分公司向隆奇公司发出催款通知书，要求隆奇公司在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日内结清所欠的装卸费103万余元。
2015年8月13日，港务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隆奇公司向其支付装卸费831265.39元。此时，隆奇公司尚有部分货物堆存在港务公司沈家营码头处。
2015年1月份，经财务结算，隆奇公司共欠港务公司装卸费571265.39元。同年1月10日，隆奇公司向港务公司支付10万元；3月份，隆奇公司通过刘海林个人账户向港务公司下属沈家营码头分公司转账14万元。4月2日，隆奇公司支付7万元；4月8日，隆奇公司支付7万元。因此，隆奇公司2015年度共计支付港务公司38万元。
港务公司、隆奇公司黄砂装卸情况如下：2012年10月10850吨、11月15500吨、12月15020吨；2013年1月17690吨、2月4580吨、3月12080吨、4月12750吨、5月24960吨、6月10010吨、7月2950吨、8月7500吨、9月14630吨、10月20000吨、11月13450吨、12月13790吨；2014年1月2960吨、2月5910吨、3月12970吨、4月8620吨、5月7100吨、6月8200吨、7月8100吨、8月6190吨、9月2830吨、10月4300吨、11月2920吨、12月1860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港口货物装卸合同纠纷。港务公司利用码头装卸输送设备，向隆奇公司提供黄砂装卸业务。港务公司、隆奇公司为此签订了三份《黄砂装卸合同》。双方对2012-2013年度、2014年度两份黄砂装卸合同三性均无异议，港务公司依约提供了装卸服务，隆奇公司也支付了装卸费用。对2015年度黄砂装卸合同，隆奇公司虽认可该合同签字盖章系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海林本人所为，但认为是港务公司利用不当手段使其签订，并非隆奇公司真实意思表示。根据查明的事实，港务公司于2014年11月30日发函通知隆奇公司因欠费自2014年12月1日暂停黄砂的装卸作业及出货。2014年12月23日，港务公司再次发函，称因隆奇公司欠费，自当日起已暂停黄砂的装卸作业并禁止货场黄砂出货。2014年12月26日，港务公司向隆奇公司通知暂停对其铲车燃油料供应。由此可见港务公司停止了装卸业务及铲车加油，与隆奇公司并无继续签订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若如港务公司所言，双方在这种情况下于2015年1月1日续签黄砂装卸合同，尚可解释为双方经协商已经解决争议，达成一致意见。但港务公司随后于2015年1月4日再次发函要求隆奇公司于本月15日前支付30万元，并书面出具后续付款计划，明确2015年合作等相关事宜，否则视同隆奇公司终止合作。这显然和2015年度黄砂装卸合同签订时间、内容均不相符。港务公司对此未合理解释，因此，本案所涉2015年度黄砂装卸合同是在违背隆奇公司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的无效合同，对隆奇公司没有约束力，隆奇公司有权主张撤销。
另一方面，隆奇公司辩称年定额过高、装卸费不合理，2014年度业务已大幅萎缩，故一直未就2015年度合作达成协议。从装卸量记录来看，2012年至2014年隆奇公司仅有2个月达到月定额2万吨，其他月份均没有达到；另外，2014年度黄砂总装卸量为71960吨，比2013年度的154390吨明显减少。这些数据与隆奇公司辩称内容相符合。综上，隆奇公司辩称2015年度黄砂装卸合同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予以采信。
即使港务公司、隆奇公司签订2015年度《黄砂装卸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港务公司也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因签订合同而遭受的损失，合同中虽约定了履行方式的条款，没有约定独立的违约条款。同时该合同应属于实践合同，而非诺成合同，需要港务公司提供事实上的黄砂装卸服务。港务公司诉称2015年度1-6月份为隆奇公司黄砂提供了装卸服务。为此，港务公司提交了货物进出口登记账、交接班值班记录、码头作业通知单和货运计划单等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经过审核，货物进出口登记账有涂改迹象（2015年1月、3月、4月、5月、6月）。几组证据之间也多次出现数据不一致的情况，例如：货运计划单中2015年1月12日出现两次“黄冈2087”轮装卸计划，而货物进出口登记账中只登记一次；货物进出口登记账记载2015年1月14日“黄冈2990”船舶装卸黄砂400吨，而码头作业通知单和值班记录中并未记载。同时，港务公司提供的几组证据均无隆奇公司的书面确认。港务公司辩称双方业务经办人员一直是口头估算装卸吨位，双方未进行书面确认。隆奇公司辩称每月统计吨位时都向港务公司书面签字确认，港务公司再据此制作台账，结算费用。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合作已近3年，港务公司作为提供装卸服务一方，没有隆奇公司任何书面确认的材料，若发生争议如何认定吨位数，与常理不符。综上，港务公司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于2015年1-6月份为隆奇公司提供黄砂装卸服务。
2015年1月份，隆奇公司尚欠港务公司装卸费571265.39元。而隆奇公司于2015年度共支付港务公司38万元，加上之前已缴纳的合同保证金20万，隆奇公司已足额还清港务公司的装卸费。港务公司要求隆奇公司腾退经营场地，隆奇公司并无异议。本案为港口货物装卸合同纠纷，非堆存费纠纷，港务公司没有举证证明隆奇公司的货物堆存在其码头处所造成的具体损失，在本案中不予审理。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黄石隆奇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腾退在黄石港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处的经营场地；二、驳回黄石港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211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7113元，由黄石港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港务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以下两组证据：
证据1、孔智身份证、单据、《询问笔录》、“鄂黄冈货2585”船《船舶国籍证书》各一份，均为复印件；
证据2、与刘永忠通话文字记录及录音光盘、中国移动通信集团湖北有限公司2016年9月14日预存款发票复印件一张、通话记录详情打印件一张、“鄂黄冈货2217”船相关情况资料打印件三张；
两组证据拟共同证明，港务公司2015年为隆奇公司装卸过黄砂，履行了合同义务。
隆奇公司质证认为，两组证据都属于证人证言，依据证据规则，证人应出庭接受询问，且相关证据没有原件，与港务公司一审提交的第7-9组证据存在矛盾，对两组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异议。
本院认为，证据1中《询问笔录》系港务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魏东、周永忠于2016年9月12日对孔智进行询问形成，证据2中与刘永忠的通话记录系港务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永忠于2016年9月13日与刘永忠通话形成，该两份证据均属于证人证言，孔智、刘永忠并无正当理由不能出庭作证，且两份证言的内容并无其他证据佐证，故对该两份证据不予采信；两组证据中的其他证据，港务公司未提供原件以供核对，而这些证据本身不能证明与本案存在关联，且隆奇公司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故对该部分证据亦不予采信。
隆奇公司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港务公司与隆奇公司所签2015年《黄砂装卸合同》的效力及履行问题。本院评判如下：
港务公司与隆奇公司对2015年《黄砂装卸合同》上各自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及公司印章均表确认，该合同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合同，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关于“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的规定，2015年《黄砂装卸合同》自2015年1月1日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成立并生效。隆奇公司主张该合同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未举证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一审认为该合同因违背隆奇公司真实意思而属无效合同缺乏依据，认定不当。至于一审认为隆奇公司有权主张撤销，该认定并未涉及实体处理该权利主张，港务公司上诉认为由于隆奇公司未反诉行使撤销权，一审法院无权认定隆奇公司享有撤销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经一审查明，港务公司于2015年1月4日向隆奇公司发出《工作联系函》，其中载明：“请贵司于本月15日前支付30万元，并书面出具后续付款计划，明确2015年合作等相关事宜。否则我单位视同贵方终止合作。”隆奇公司于2015年1月10日向港务公司支付了10万元，除此之外，无证据显示隆奇公司于2015年1月15日之前还支付过20万元，通过书面向港务公司出具过后续付款计划等。基于上述函件内容，隆奇公司以行为表明终止与港务公司的合作，双方因而达成一致，解除2015年《黄砂装卸合同》，由于函件载明期限到2015年1月15日，因此，合同于2015年1月15日解除。另，港务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在2015年1-6月为隆奇公司提供过黄砂装卸服务，故，港务公司向隆奇公司主张2015年1-6月份的装卸费既无合同依据，也无事实依据，一审对其该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另关于一审审限，经核实，一审法院于2015年8月19日立案，2016年5月10日作出判决，期间，隆奇公司于2015年8月28日向一审法院书面申请延期举证、延期开庭，一审法院分别于2015年12月10日、12月28日两次公开开庭。本院认为，一审审理期限虽然超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六个月审限，但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五条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情形。关于证据采信，本院认为，虽然港务公司一审为证明2015年曾为隆奇公司提供装卸服务提交了第6-9组证据，但该几组证据均由其单方制作，证据之间存在不一致，不能相互印证，且隆奇公司并不认可，一审不予采信并无不当；对于隆奇公司提交的证据，一审并未全部采信，其中第1-3组证据，港务公司质证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一审将该3组证据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并无不当，因此，港务公司上诉主张一审法院在证据认定上偏袒隆奇公司缺乏依据，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查明事实清楚，虽然对2015年《黄砂装卸合同》的效力认定不当，在审限上存在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故对港务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九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113元，由黄石港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鲁 杨
审判员 余 俊
审判员 林向辉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八日
书记员 吴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