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海终字第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金水。
委托代理人：王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连迪。
委托代理人：朱永德。
委托代理人：杨雄俊。
原审被告：浙江澳力船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管明光。
上诉人陈金水为与被上诉人吴连迪及原审被告浙江澳力船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澳力船业公司）海事海商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2）甬海法温商初字第2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3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4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金水及其委托代理人王伟，被上诉人吴连迪及其委托代理人朱永德，原审被告澳力船业公司法定代表人管明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陈金水系浙江省乐清市清江镇永光村支部书记，也系澳力船业公司股东。2008年，陈金水与陈金爱、管志伟、尚虹生、胡成巧、杨建荣、杨建松、吴进荣、管志良、方圣迪、管敏龙、黄道兴共12名股东组成造船合伙体，租用澳力船业公司船台按BV规范建造11500T货船，预算总投资8400万元，其中陈金水占21股中的3股，出资1200万元。2008年6月至2009年7月期间，吴连迪分7期陆续将60万元造船投资款交付陈金水，由陈金水出具收款收据。双方口头约定，吴连迪挂在陈金水名下投资造船，并在船舶建造完毕出售后返还投资款，按投资比例分享收益，承担亏损。2008年9月，涉案船舶开始建造，次年12月份上水，船名“澳力6”，并于2010年4月试航结束。经核算，“澳力6”轮总建造成本86954560.46元，扣减变卖造船废钢所得2166266.10元后，实际造船成本84788294.36元。
“澳力6”轮试航结束后，因涉及来料加工贸易，由浙江铁人船业有限公司经营，澳力船业公司加工，且入国外船级社，不能在我国境内入籍，造船合伙体遂决定在香港注册公司将“澳力6”轮投入营运。期间，股东陈金爱将其所占4股中的1股转给其儿子陈晓滨，并由陈晓滨作为100%持股人在香港注册澳力国际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澳力船务公司），而香港斯力得国际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斯力得公司）100%持股人为造船合伙体另一名股东管志伟，在香港注册经营“澳力5”轮。2011年3月15日，澳力船业公司根据其与造船合伙体之间出口代理协议，与斯力得公司签订船舶买卖合同，将“澳力6”轮以1000万美元的价格出售给斯力得公司；同年3月30日，斯力得公司又以1美元的价格，将“澳力6”轮让给澳力船务公司。同年4月20日，“澳力6”轮在香港特别行政区进行注册登记，船名“AOLI6”，国际海事组织编号9546007，船舶所有人为澳力船务公司。澳力船务公司将“澳力6”轮交上海而立国际船舶管理有限公司管理，并由该公司按航次对利润进行结算。2011年4月至5月，澳力船业公司收到斯力得公司船舶价款1000万美元，并折汇为64886488.41元，将其中的6445万元转付至造船合伙体账户。2011年10月，澳力船业公司取得“澳力6”轮出口退税款6991688.39元，并随后转付至造船合伙体，造船合伙体按预算投资额的10%，即840万元向名下投资人分配收益，吴连迪分得6万元。另查明，本案在审理期间，陈金水对造船合伙体其他股东提起诉讼，要求进行清算，返还投资款，后因未预缴案件受理费，已裁定按撤诉处理。
2011年12月5日，吴连迪以“澳力6”轮已出售为由，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陈金水、澳力船业公司共同连带返还投资款本金60万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陈金水、澳力船业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一、吴连迪以合伙投资起诉，其他隐名合伙人应共同参加诉讼；陈金水已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对第一层合伙进行清算，本案应中止审理。二、涉案船舶系意大利船级社检验，无法在境内营运，需在海关指定期限内完成出口，所以才到香港成立单船公司，因此，“澳力6”轮并未实际出售。三、陈金水虽是澳力船业公司股东，但其投资造船与澳力船业公司无关，且澳力船业公司与吴连迪之间没有合伙关系，吴连迪要求陈金水、澳力船业公司共同连带返还投资款无法律依据，要求驳回吴连迪的诉讼请求，或者中止本案审理。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陈金水与陈金爱等人合伙造船，相互之间成立合伙关系。造船合伙体租用澳力船业公司船台建造船舶，并由澳力船业公司代理船舶出口，双方之间构成船台租赁合同关系和委托合同关系。吴连迪将投资款交陈金水，挂在陈金水名下投资造船，构成投资合同关系，并应确认有效。但吴连迪在投资时与其他同样挂在陈金水名下的投资人之间缺乏合伙的意思表示，相互之间不存在合伙协议。双方当事人关于吴连迪与陈金水之间构成合伙关系的主张，均不予采纳。陈金水、澳力船业公司提出的其他投资人应参加本案诉讼的抗辩，于法无据，不予采纳。
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对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并评析如下：
一、关于陈金水是否应返还投资款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吴连迪在投资时与陈金水约定，船舶建造完毕出售后按比例返还投资款、分配收益。投资的用途是造船，目的是通过造船实现预期利润，且以船舶建造完毕出售作为解除投资合同、返还投资款、分配收益的条件。“澳力6”轮建造完毕后，出售给斯力得公司，再转让并登记在澳力船务公司名下，造船合伙体也通过澳力船业公司取得船舶价款，双方约定的解除投资合同、返还投资款的条件已经成就。陈金水、澳力船业公司抗辩，“澳力6”轮系根据造船合伙体股东会决议以形式买卖的方式转让给斯力得公司，并由造船合伙体在香港成立澳力船务公司从事营运，实际并未出售，该抗辩不影响解除投资合同、返还投资款约定条件的成就，理由如下：第一，“澳力6”轮实际已登记为陈晓滨个人持100%股份的澳力船务公司所有。第二，造船合伙体已收到船舶出售价款，而陈金水、澳力船业公司所称的通过对外借款筹集资金归还该款项，缺乏有效证据。第三，退税款和废钢变卖款两项合计900多万元，超过了已分配的840万元收益金额，吴连迪按投资款10%分得6万元的行为，不足以推出其同意投资从事船舶营运的结论。第四，投资船舶营运，已经超出了吴连迪与陈金水约定的投资用途和目的，即使属实，也构成合同变更，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的规定，应由双方协议一致，或取得吴连迪同意。第五，陈金水作为造船合伙体合伙人之一，固然不能否决股东会在香港设立单船公司、将船舶出售给斯力得公司以及对船舶进行营运的决议，但其享有合伙人的权利；吴连迪作为挂在陈金水名下的投资人，无权直接干涉造船合伙体的合伙事务，但当投资用途、投资事务、投资风险等重大事项发生变化或者不能实现约定的投资目的时，享有选择继续投资，以及变更或者终止投资合同关系的权利。船舶建造完毕后，造船合伙体决定将船舶投入营运的，陈金水应当如实告知吴连迪，由其作出选择，陈金水也可进而依合伙协议行使合伙人的权利。本案中，陈金水未尽到此项义务，也未能举证证明吴连迪同意继续投资从事船舶运输经营活动，此后产生的船舶经营风险，吴连迪有权拒绝承担。综此，吴连迪要求陈金水返还投资款的主张有理，应予支持；陈金水、澳力船业公司关于造船合伙体未清算，本案应中止诉讼以及合伙体需经清算后才能返还投资款的抗辩，证据不足，理由不成立，不予采信。
二、关于澳力船业公司是否应共同或者连带返还吴连迪投资款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吴连迪向陈金水投资，与澳力船业公司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澳力船业公司与斯力得公司签订船舶买卖合同，系根据其与造船合伙体之间的出口代理协议而从事的代理行为，后果应由造船合伙体承担，何况船舶价款以及退税款也已转付造船合伙体账户。吴连迪要求澳力船业公司共同或者与陈金水连带返还投资款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陈金水、澳力船业公司对此抗辩有理，予以采纳。
综上，吴连迪与陈金水之间的造船投资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澳力6”轮建造完毕并已出售，陈金水依约应返还吴连迪投资款，并由吴连迪依投资比例承担船舶跌价损失。“澳力6”轮实际造价84788294.36元；出售折汇后为64886488.41元，加上退税款6991688.39元，计收入71878176.8元。吴连迪投资60万元，按比例可返还508642.22元。扣减吴连迪此前已收取的6万元后，陈金水实际还应返还吴连迪投资款448642.22元。吴连迪要求陈金水返还投资款的诉讼请求，以此为限，予以保护；其他部分，不予支持。考虑到“澳力6”轮造船合伙体尚未清算，应适当给予陈金水合理的债务履行宽限期。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二）项、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并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原审法院于2013年1月29日作出判决：一、陈金水应在判决生效后60日内返还吴连迪投资款448642.22元。二、驳回吴连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吴连迪负担2470元，陈金水负担7330元。
陈金水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认定双方已构成投资合同关系并确认有效错误。1.原审法院擅自改变双方共同主张的合同性质。2008年造船业正处在巅峰期间，吴连迪等部分村民主动参与合伙建造船舶，为便于隐名合伙人的管理，自愿组成小组并推选陈金水为代表，以其名义代表小组成员的合伙份额参与船舶建造事宜，而不是以自己的名义吸收出资人的投资。2.民事合同是双方自愿达成的真实意思表示，陈金水与吴连迪在庭审中均确认双方系合伙合同关系，原审法院改变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予纠正。3.即使双方就其构成合伙关系的认识是错误的，则原审法院亦应向双方当事人进行释明，但原判未经释明程序违法。二、原判认定双方约定的返还投资款和分配收益的条件已成就错误。1.原判认定“澳力6”轮已出售并取得船舶价款的事实错误。“澳力6”轮系以来料加工方式进口设备和主机，按规定必须限期出口，但受金融危机影响该船舶无法出售，为避免损失将船舶出口登记在香港进行营运，原判认定船舶已出售不符合客观事实。2.原判认定返还投资款条件已成就错误。第一，“澳力6”轮登记在澳力船务公司名下经造船合伙体决定，该船舶仍归全体合伙人实际所有。第二，船舶在境外设立单船公司并申请国家退税未违反法律规定，不存在获取船舶出售价款。第三，船舶分红是根据退税所得和船舶营运利润，原判认定分红款系变卖废钢所得款进行分配，无任何依据。第四，“澳力6”轮投入营运是为了保护全体合伙人的利益，吴连迪对此也是明知的，不涉及所谓合同变更问题。第五，陈金水作为隐名合伙人的代表参与合伙事宜，并未作出损害合伙人利益的行为，其行为的后果应由全体隐名合伙人自行承担。吴连迪要求退还投资款应通过陈金水或直接向全体合伙人提出，而不能将陈金水变更为投资业务的经营者。三、本案应当中止审理。本案“澳力6”轮并未实际已出售，造船合伙体也未进行清算，鉴于陈金水就造船合伙体的解散和清算已提起诉讼，目前该案正在审理之中，故本案应以造船合伙体清算结果为依据，应当中止审理。综上，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吴连迪的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吴连迪在庭审中答辩称：一、吴连迪与陈金水之间系建造“澳力6”轮的投资合同行为，该船舶已经出售的事实不能否认，吴连迪有权选择要求返还投资款。二、本案不存在所谓的造船合伙体清算问题，原审法院已就造船成本和销售金额进行了调查，按查明的实际成本和销售比例进行判决，符合事实，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澳力船业公司在庭审中陈述：同意陈金水的上诉意见。
二审期间，陈金水向本院提交了下列证据材料：1.收款收据5份，拟证明“澳力6”轮项目部于2011年4月、5月向澳力船业公司借款790万元、陈金爱借款100万元、杨建松借款100万元、项目部借款150万元，共计1140万元用于换汇支付“澳力6”轮不真实的转让价款。2.建设银行客户回单及领款收据各2份，拟证明“澳力6”轮项目部于2011年6月归还陈金爱借款本息102.9万元、杨建松借款本息105.5万元。3.建设银行电汇凭证及转账凭条，拟证明“澳力6”轮项目部收到借款后电汇给澳力船务公司法人陈晓滨用于换汇。4.“澳力5”轮航运收支明细表及收款收据，拟证明吴连迪陆续将406420元款项交付给陈金水，投资建造“澳力5”轮，与本案“澳力6”轮性质相同，该轮目前仍在营运。
吴连迪经辩认对陈金水提供的前述证据材料1、2、3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款项均发生在“澳力6”轮出售之后，系个人之间的款项往来，不能证明换汇支付船款之事实，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对证据4中，吴连迪陆续交付给陈金水投资款406420元的收款收据没有异议，但对“澳力5”轮航运收支明细表因其没有具体明细，故对此无法予以确认。
澳力船业公司对陈金水提供的前述证据材料1中与其相关的借款790万元予以认可，其他的借款与澳力船业公司无关。对证据材料2、3、4的真实性没有异议。
本院经审查认为，陈金水提交的证据材料1，因该证据部分没有相关有效凭证予以佐证，尚不足以证实双方存在借款并用于支付“澳力6”轮的转让价款。证据材料2、3，因该证据附有银行汇款凭证及领款人的签字确认，证实沈卓栩分别汇款给杨建松、陈金爱、陈晓滨，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应予以认定，但无法证明该款项系用于涉案船舶转让。证据材料4，吴连迪虽对其陆续交付给陈金水投资款406420元没有异议，故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定，该证据与本案双方讼争的“澳力6”轮不具有关联性。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本院就本案争议焦点归纳并评析如下：
一、关于涉案返还投资款的条件是否成就。陈金水上诉认为“澳力6”轮未实际出售，该船舶仍归造船合伙体所有并从事营运，故返还投资款条件未成就。吴连迪抗辩认为，返还投资款条件已成就。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口头约定，吴连迪将其投资款分期交付给陈金水并在其名下投资建造船舶，双方约定待船舶出售后按比例返还投资款，分享收益，承担亏损。因此，本案双方是以船舶出售作为返还投资款、分配收益为条件。从本案现有证据显示，澳力船业公司根据其与造船合伙体之间的出口代理协议，与斯力得公司签订船舶买卖合同，将涉案船舶出售给斯力得公司，澳力船业公司业已收取斯力得公司所支付的购船款及出口退税款，并将该款项支付给造船合伙体。据此，涉案双方合伙投资建造的船舶业已出售，吴连迪要求返还投资款的条件已成就。现陈金水主张，斯力得公司支付的购船款系造船合伙体筹借后分别存入斯力得公司，再由斯力得公司支付给澳力船业公司，涉案船舶并未实际出售，仍由造船合伙体从事营运。但从陈金水在一、二审中提供的造船合伙体股东会决议、借款及转账凭证等相关证据，并不能证明斯力得公司所支付的购船款系造船合伙体所借款项。此外，根据船舶管理条例规定：船舶所有权的取得、转让和消灭，应当向船舶登记机关登记；未经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现涉案船舶业已出售并登记在澳力船务公司名下，故陈金水提出涉案船舶并未实际出售的主张，与事实不符。
二、关于本案是否应中止审理及原判认定双方系投资合同关系是否正确。陈金水认为，其已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对造船合伙体进行清算并返还投资款，目前该案正在审理之中，本案应以造船合伙体清算结果为依据，故应中止审理本案。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中止诉讼。由于本案吴连迪并非系造船合伙体股东，与造船合伙体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而陈金水系造船合伙体股东之一，其与造船合伙体之间的诉讼结果并不影响本案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因此，吴连迪要求返还投资款不应以造船合伙体是否进行清算为前提，故陈金水提出的本案应中止审理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因本案双方系返还投资款纠纷，至于陈金水与吴连迪之间是投资关系还是合伙关系，对本案返还投资款的实体处理并无实质性影响，故原判认定双方系投资合同关系，并无不妥。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陈金水提出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30元，由上诉人陈金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健芳
审 判 员 张士冬
代理审判员 张碧青
二〇一三年七月四日
书 记 员 章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