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淮中民终字第013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昭萍，居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一，学生。
法定代理人朱昭萍，系其母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芦海珊，居民。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秀红、宋长长，江苏道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洪飞，居民，现被羁押在涟水县看守所。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红满，居民，现被羁押在涟水县看守所。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广东，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严秀芹，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永庆，居民。
委托代理人戴魁生，涟水县人民调解委员会人民调解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培业，居民。
委托代理人戴魁生，涟水县人民调解委员会人民调解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陶文轩，居民。
委托代理人陶干生，工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聪，居民。
委托代理人别同凯，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
法定代理人王红霞，农民。
上诉人朱昭萍、朱一、芦海珊因与被上诉人王洪飞、朱红满、孙广东、严秀芹、王永庆、张培业、陶文轩、陈聪、王某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涟水县人民法院（2015）涟民初字第00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在提审被上诉人王洪飞、朱红满后于2015年7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朱昭萍、朱一、芦海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秀红、宋长长、被上诉人王永庆、张培业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戴魁生、被上诉人陶文轩的委托代理人陶干生、被上诉人陈聪的委托代理人别同凯，被上诉人王某的委托代理人王红霞均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孙广东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2014年8月20日晚上，被告王洪飞、朱红满在涟水县徐集乡徐集街被告严秀芹住宅（徐集信用社东巷子进去50余米一幢楼的四楼）内开设赌场聚众赌博，被告孙广东在外围负责望风。次日凌晨，被告王永庆、张培业带领被告陶文轩、陈聪、王某携带鱼叉、钢管等器具准备到赌场索要“水钱”，因敲门未果，遂用鱼叉、钢管砸门，用脚踹门，致被告严秀芹家门严重损坏，被告王永庆、张培业等人的行为致正在屋内赌博的朱从彦（系原告朱昭萍丈夫、朱一父亲、芦海珊儿子）等人误以为抓赌或寻仇，朱从彦等人遂从被告严秀芹家阳台窗户跳下，朱从彦坠地后死亡。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质证的原、被告陈述、行政处罚决定书、讯问笔录等证据证实，原审予以采信。
原告朱昭萍、朱一、芦海珊诉称，2014年8月20日晚，被告王洪飞、朱红满、孙广东在被告严秀芹提供的住宅内开设赌场，被告王洪飞、朱红满负责赌场内管理并抽取“水钱”，被告孙广东负责在外望风，被告王永庆、张培业纠集被告陶文轩、陈聪、王某携带鱼叉、钢管等物到赌场门口砸门，造成正在屋内赌博的人慌乱中从四楼向下跳，造成参赌人员朱从彦死亡，被告的共同过错是朱从彦死亡的直接原因，依法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原告系朱从彦的近亲属，故请求判决被告赔偿丧葬费19328.3元、死亡赔偿金433840元、办理丧葬事宜的餐饮费及住宿费666.67元、交通费333.33元、误工费9664.1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2222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合计606058.46元。
被告王洪飞辩称，朱从彦在被告王洪飞、朱红满开设的赌场赌博，各自的行为均属违法或犯罪行为；朱从彦跳楼的原因系其误认为有人抓赌，其跳楼行为系其故意所致，没有人教唆或逼迫，故被告王洪飞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被告朱红满辩称，朱红满开设赌场与室外敲门人无共同意思联络，不构成共同侵权人，朱从彦跳楼系其惧怕抓赌而实施的自救、自助行为，该自救、自助行为措施不当，其本人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故请求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被告孙广东辩称，被告孙广东在王洪飞开设的赌场负责望风是事实，但事发当时，被告孙广东已离开现场，朱从彦死亡与被告孙广东行为无因果关系，被告孙广东不应负赔偿责任。
被告严秀芹辩称，被告王洪飞、朱红满在其屋内开设赌场是事实，但被告严秀芹没有收费，朱从彦从屋内跳楼死亡这一事实是后知道的。
被告王永庆辩称，被告王永庆、张培业带被告陶文轩、陈聪、王某携带鱼叉、钢管等物到赌场门口砸门是事实，但目的是找王洪飞要水钱的，当时门没有砸开，我们就走了，朱从彦跳楼死亡这一事实我们不知道，也与我们没有关系，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被告张培业辩称，同被告王永庆意见。
被告陶文轩辩称，被告陶文轩跟被告王永庆、张培业一起去的，但没有砸门，朱从彦死亡与被告陶文轩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故被告陶文轩不应负赔偿责任。
被告陈聪辩称，被告陈聪跟被告王永庆、张培业一起去的，但没有砸门，朱从彦死亡与被告陈聪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故被告陈聪不应负赔偿责任。
被告王某辩称，被告王某跟被告王永庆、张培业一起去的，但没有砸门，朱从彦死亡与被告王某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故被告王某不应负赔偿责任。
原审认为，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本案中三原告亲属朱从彦作为成年人，应意识到跳楼对其生命具有危害性，而其放任这一结果的发生，其跳楼死亡系其故意行为所致。被告王洪飞、朱红满等人的行为虽属于违法行为，但该行为属于其他法律调整的范围，对朱从彦死亡的后果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朱昭萍、朱一、芦海珊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61元，由原告朱昭萍、朱一、芦海珊负担。
一审判决后，上诉人朱昭萍、朱一、芦海珊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上诉人亲属朱从彦并非是故意跳楼，其跳楼行为与被上诉人王永庆、张培业等人手持凶器砸门、踢门欲强行入室存在因果关系，是在身体安全遭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作出的过激反应，并非如原审认定的其跳楼死亡系其故意行为所致。被上诉人王洪飞、朱红满等赌场内在场人员，未阻拦朱从彦跳楼，应对朱从彦跳楼死亡负有一定的责任；2、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而非第二十七条规定。上诉人认为朱从彦跳楼死亡的发生，己方有一定的过错，但并非是己方故意造成，因此可以减轻被上诉人的责任。请求二审依法改判，同时判决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王永庆、张培业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被上诉人陶文轩、陈聪、王某答辩意见同上。
被上诉人严秀芹答辩称：朱从彦跳楼死亡与答辩人无关。
王洪飞、朱红满答辩意见同一审的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孙广东未予答辩。
本院经审理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另查明：被上诉人朱红满犯开设赌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2万元；被上诉人王洪飞犯开设赌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万元。涟水县公安局曾以涉嫌寻衅滋事罪，于2014年9月23日提请涟水县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犯罪嫌疑人王永庆、张培业。涟水县人民检察院认为：王永庆、张培业二人主观上是到赌场寻找王洪飞质问并对此可能与王洪飞发生矛盾而纠集人员准备器械的故意，但是其对自己的行为可能导致赌场人员跳楼死亡没有直接故意。本案现有证据也无法认定其二人有预见而放任该结果的发生。故虽然客观上犯罪嫌疑人王永庆、张培业纠集人员持械敲赌场门的行为与赌场里人员因怀疑是公安机关抓赌而跳楼二者之间有一定的因果关系，但其主观上对此无故意。故认为犯罪嫌疑人王永庆、张培业的行为不构成寻衅滋事罪。涟水县人民检察院以涟检侦监不批捕说理（2014）31号，作出不批准逮捕理由说明书。
原审诉讼中，上诉人主张按照江苏省2013年度相关统计标准计算，因朱从彦死亡造成其相关损失计算按总额三分之二请求赔偿，具体为：丧葬费19328.30元，死亡赔偿金43384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22226元，处理丧葬事宜餐饮费、住宿费666.67元，交通费333.33元，误工费9664.16元，精神损失费20000元，合计606058.46元。原审庭审中，被上诉人对死者朱从彦系公务人员、城镇居民的事实无异议，但对相关费用及计算标准有异议。经本院核实，朱从彦死亡所产生的相关费用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江苏省2013年度城镇居民人均纯收入32538元，则死亡赔偿金32538元＊20年=650760元；2、丧葬费，按江苏省2013年度城镇职工年平均工资57985元，计算6个月为28992元；3、被抚养人生活费，按2013年度江苏省城镇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标准20371元计算，上诉人朱一2000年9月1日生，应当计算4年的抚养费，为20371＊4／2=40742元；上诉人芦海珊1940年3月出生，老伴ＸＸ友2004年已去世，其有两儿两女，长女朱从阳2002年已去世、次女朱从春、长子朱从飞、次子朱从彦即本案死者。芦海珊虽然是农村居民，而朱从彦系城镇居民，依据相关规定，朱从彦生前扶养的芦海珊可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现在尚有两个子女承担扶养义务，故芦海珊的抚养费为20371＊6／3=40742元，被抚养人生活费合计81484元；4、处理丧葬事宜的餐饮费及住宿费1000元，交通费500元及误工费14489元问题，因朱从彦当场死亡，且其亲属主要在涟水县当地，故本院酌定上述费用合计3000元；5、精神抚慰金50000元。上诉人主张的赔偿费用合计为814236元。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上诉人朱昭萍、朱一、芦海珊的亲属朱从彦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却经常参与赌博违法活动，其在参与赌博活动中听到有人砸门、踹门时，在没有弄清楚具体情况，误认为是公安机关抓赌或仇人寻仇，且明知从四楼跳楼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仍选择跳楼，意图逃避法律的惩罚或仇家寻仇，对跳楼导致的死亡后果，其本人应承担主要责任。
被上诉人王洪飞、朱红满以营利为目的，开设赌场、提供赌具、纠集包括上诉人亲属朱从彦等参赌人员进行赌博，其行为均构成开设赌场罪，已分别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在本案事故发生时，上述两人均在赌场，两人也不知道是被上诉人王永庆、张培业、陶文轩、陈聪、王某在砸门、踹门，王洪飞、朱红满两人在当时亦处于惊慌之中，对朱从彦跳楼事先无法预知并制止、故对朱从彦跳楼死亡的后果不承担民事责任。
被上诉人孙广东平时在赌场外负责望风，事发时不在现场，被上诉人严秀芹提供自家的房屋作为赌场，事发时正在睡觉休息，两人对朱从彦跳楼也无法预知并制止，故对朱从彦跳楼死亡的后果亦不承担民事责任。
被上诉人王永庆、张培业为了到赌场索要“水钱”，在主动与被上诉人王洪飞、朱红满联系未果后，当夜凌晨带领被上诉人陶文轩、陈聪、王某携带鱼叉、钢管等器具到赌场索要“水钱”，因敲门时无人开门，遂用鱼叉、钢管砸门，用脚踹门。致被上诉人严秀芹家房门严重损坏。上述五被上诉人应当清楚其踹门、砸门行为属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因当时夜深人静，剧烈的砸门、踹门声客观上导致开设赌场的人员及朱从彦等参与赌博的人员均处于惊慌失措中，尤其对身为国家工作人员的朱从彦产生巨大的恐慌心理，既害怕被公安机关抓获被追究法律责任、又怕仇家寻仇对其不利，在此情形下失去正常人的理性思维，不顾一切的跳楼逃避。上述五被上诉人的违法砸门、踹门行为与朱从彦跳楼死亡的后果之间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对朱从彦跳楼导致死亡给其亲属即上诉人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本院酌定上述五被上诉人承担上诉人总损失10%的责任，即赔偿上诉人81423.60元。根据公安机关的侦查材料，在踹门、砸门违法行为中，被上诉人王永庆、张培业起主要作用，被上诉人陶文轩、陈聪、王某起次要作用。故本院认为10%的责任中，被上诉人王永庆、张培业分别各承担3%的责任，陶文轩、陈聪分别各承担1.5%的责任。被上诉人王某事发时未满18周岁，属于未成年人，适当减轻其责任，其应承担1%的责任。上述五被上诉人在分别承担各自的赔偿份额后，对总的赔偿数额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余损失由上诉人自负。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没有判决相关责任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经调解未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八条、第十四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涟水县人民法院（2015）涟民初字第00269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王永庆、张培业、陶文轩、陈聪、王某分别赔偿上诉人朱昭萍、朱一、芦海珊人民币24427元、24427元、12213.50元、12213.50元、8142.60元并互负连带赔偿责任。上述款项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一次性给付；
三、驳回上诉人朱昭萍、朱一、芦海珊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861元、上诉案件受理费9861元，合计19732元，由上诉人朱昭萍、朱一、芦海珊负担17320元，由被上诉人王永庆、张培业、陶文轩、陈聪、王某各负担600元、600元、300元、300元、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沙瑞新
审 判 员 阮 明
代理审判员 王琳琳
二〇一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孙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