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114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春红，男，汉族，1937年12月18日出生，住湖南省宁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福权，广东东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南海丰森木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法定代表人：李阳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晓明，广东昊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唐红清，男，汉族，1964年12月21日出生，住湖南省永州市宁远县，
上诉人李春红因与上诉人佛山市南海丰森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森公司）、被上诉人唐红清生命权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5民初178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李春红上诉请求：1.将一审判决第一项的赔偿金额改判为926853.08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丰森公司、唐红清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死者李某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应当由丰森公司、唐红清承担责任。1.在（2017）粤06行终389号案中，丰森公司、唐红清及南海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都确认李某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场地因工作原因受到暴力伤害，该案判决只是认为李某和唐红清之前有结怨，并认为因工作原因受到暴力伤害与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有所区别，所以不认定为工伤。虽然李某的死亡法院没有认定为工伤，但李某确实是因为工作原因而受伤，故丰森公司、唐红清应当承担全部责任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作为丰森公司的员工，李某没有得到丰森公司的保护。同样作为丰森公司员工的唐红清在工作中打死李某，属于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故丰森公司应当对唐红清的行为承担连带责任。李某是在2016年7月14日上午10点左右被打伤，但丰森公司、唐红清并没有立即送李某去医院，而是让其到宿舍休息，直到李某生命垂危的时候，才将李某送到南海第三人民医院抢救，耽误了两个多小时，导致李某不治身亡，故应当支持30000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虽然唐红清的行为构成刑事犯罪，但丰森公司对本案的发生有严重过错，与唐红清构成共同侵权，应当承担全部责任及连带责任。三、李春红提出的各项诉讼请求正确。丰森公司为李某在中国人寿保险公司购买了意外保险，能获得20多万元赔偿，应该由保险公司支付给李春红，但丰森公司却拒绝提供基本资料，也拒绝将理赔款支付给李春红，还多次要求李春红配合其到保险公司进行理赔，并要求将这些理赔款作为丰森公司支付给李春红的赔偿款，不合法和不合理。
对于李春红的上诉，丰森公司辩称,一、李某和唐红清因个人恩怨引起打斗，导致本案侵权行为发生，与履行工作无关。唐红清和丰森公司不存在共同侵权的行为，李某的受害结果与丰森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丰森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无需对其受害结果承担责任。二、李某被唐红清殴打后意识是清醒的，丰森公司的相关工作人员已经马上制止打架行为，李某自述没有大碍，没有任何外伤，丰森公司作为非专业的医疗机构，在发生打架事故之后已经让李某回宿舍休息，发现李某身体不适已立即送入医院救治，不存在任何过错行为。三、对于李某的死亡，丰森公司表示哀痛，但不应抛开法律规定，以死者为大的原则处理本案，本案是李某与唐红清两人打架引起的侵权行为，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李春红要求丰森公司承担责任的上诉请求。
丰森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春红要求丰森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李春红、唐红清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错误适用法律，损害丰森公司的合法权益。唐红清已经承认其殴打李某是因两人存在私人恩怨，因琐事发生冲突，与工作无关。丰森公司发现唐红清与李某打斗时，已经立即进行阻止。发现李某受伤后，立即将其送至医院救治，并报警求助，又垫付了四万多元的医疗费，丰森公司已经尽了最大可能避免损害结果的进一步扩大。事故的发生是由于唐红清、李某的私人恩怨，与丰森公司的管理无关，亦非丰森公司的工作环境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所致。然而，一审法院在确认上述事实的情况下，又认为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定丰森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该条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根据该规定，若用人单位需要承担侵权责任，应当是侵权结果与工作人员执行工作任务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唐红清是在工作中打死李某，因而属于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显然与其此前认定的事实相矛盾。
对于丰森公司的上诉，李春红辩称，与上诉意见一致。
唐红清没有发表答辩意见。
李春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丰森公司、唐红清赔偿李春红损失962853.08元（医疗费71991.08元-36000元＝35991.08元，死亡赔偿金34757.20元/年×20年＝695144元，丧葬费72659元/年×0.5年＝36329.5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5673.10元/年×5年/人÷4人＝42788.50元，误工费100元/天×12天＝12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0元/天×12天＝1200元，住院期间护理费100元/天×12天＝1200元，亲属处理事故的误工费100元/天×48天×3人＝14400元，交通费5000元，三个亲属处理事故的住宿费450元/天×48天×3人＝64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某和唐红清是丰森公司的员工，两人在公司宿舍居住因生活琐事失和结怨。2016年7月14日10时许，李某在丰森公司车间用平板推车运送木方，见唐红清堆放的木料挡住通道阻碍其通行，就将木方推倒。唐红清见李某欺负自己，便操起一条木方打了李某头部一下，致李某受伤倒地。随后厂长接报到场，见李某没有大碍，安排其回宿舍休息。没多久，李某被发现存在不适和异样，遂被送往南海第三人民医院抢救治疗，后于同月18日转到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治疗，再于22日返回南海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同月25日抢救无效死亡。经法医鉴定，李某系受钝性暴力作用头部致重型颅脑损伤死亡。李某治疗抢救共花费71991.08元，其中41474.68元由丰森公司支付。后丰森公司就李某之死申请工伤认定。佛山市南海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李某受到的伤害不符合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作出不予认定或者视同工伤的决定。李某的父亲李春红（养育4个儿子）不服，提起行政诉讼，但被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驳回。另，唐红清被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一审法院认为，唐红清用木方故意打击李某头部，致使李某死亡，依法除应承担刑事责任外，还应承担民事侵权赔偿责任，向李春红即死者近亲属赔偿损失。李某在遇到木方挡道时，不是采取合理手段处理问题，而是挟着私怨推倒唐红清堆放的木方而引发争端，激化矛盾，李某对打斗事件的发生存在一定过错，应当适当减轻侵权人唐红清的民事责任。丰森公司是李某、唐红清的用工单位即雇用单位，虽然涉事双方因私人恩怨，争斗一触即发，与丰森公司的管理妥否无关，也不是丰森公司的工作环境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所引起。但是，因为加害人唐红清和被害人李某均是丰森公司的工作人员或雇员，而李某受伤致死经法定程序认定不属工伤保险范围，不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处理，但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处理，唐红清在工作中打死李某，属于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丰森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此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是一致的。因此，丰森公司作为用工单位或雇主应当替代其工作人员或雇员唐红清向另一工作人员或雇员李某或李某的近亲属承担侵权责任。唐红清是故意伤害李某，依法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丰森公司代为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加害雇员唐红清追偿所赔款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的赔偿计算项目和方法以及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计算赔偿标准，一审法院核定李春红主张的赔偿项目如下：1.医疗费按单结算，为71991.08元；2.死亡赔偿金34757.20元/年×20年＝695144元；3.丧葬费72659元/年×0.5年＝36329.50元；4.被扶养人生活费25673.10元/年×5年/人÷4人＝42788.50元；5.误工费按李春红主张的每天100元计算，为100元/天×12天＝1200元；6.住院伙食补助费100元/天×12天＝1200元；7.住院期间护理费李春红主张每天100元合理，为100元/天×12天＝1200元；8.李某亲属作为陪护人陪同李某到外地治疗的交通、食宿费，可以适当合理赔偿3000元，陪护人的误工费和家属处理李某后事的费用则已经包括在护理费和丧葬费之中，不能另外单独计赔；9.因唐红清故意伤害李某致死属于刑事案件，李春红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不予支持。综上，李某被打伤致死的各项损失合计852853.08元，由丰森公司负责赔偿70%即596997.16元，减去丰森公司已经支付的医疗费41474.68元，尚应赔付555522.48元。李春红超出核算金额的赔偿项目和金额的请求，不予支持。丰森公司提出唐红清不属于因执行职务致人损害，虽李某之死认定不构成工伤，但不能免除丰森公司作为侵权人唐红清的用人单位或雇主单位，对其工作人员或雇员唐红清侵权行为所应当承担的替代赔偿责任，故对丰森公司免责之辩，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丰森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春红支付李某被打伤致死的人身损害赔偿款555522.48元；二、唐红清对前项所判赔偿金额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李春红的其余诉讼请求；四、丰森公司向李春红赔偿后，可以向唐红清追偿赔付金额。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657.13元（一审法院批准李春红缓交），由李春红负担1018.32元，由丰森公司、唐红清连带负担1638.81元。各方负担的受理费金额均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
二审期间，丰森公司、唐红清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李春红围绕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李某的社保缴费证明一份，拟证明李某自2008年11月至2013年11月在佛山市南海南方铝业有限公司上班，从2013年12月开始在丰森公司工作，但丰森公司没有为其购买社保。李某入职时每年均会签订一份空白的劳动合同，但李春红手上没有。另外，丰森公司曾为李某购买了意外保险，资料均在丰森公司处，但丰森公司拒绝提供，导致李春红无法索赔。本院组织丰森公司进行了质证。本院认为，丰森公司对李某在事发时是其员工这一事实并没有异议，因此，对李春红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不作审查。
经审理，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纠纷，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李某和丰森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二、李春红上诉主张的损失是否合理。本院分析意见如下：
一、关于争议焦点一。李某在见到唐红清堆放的木料妨碍其通行时，将木料推倒，继而引发本案冲突。可见李某没有采取妥善方式解决通行问题，对本案事件的发生存在一定过错，一审判决认定李某自负30%的责任并无不当，李春红认为李某无责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按照该规定，用人单位并非对其工作人员的所有侵权行为都应承担责任，只有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对他人造成损害的，用人单位才承担侵权责任，非因执行工作任务对他人造成的损害，用人单位无须承担责任。具体之于本案，虽然李某是在上班时间在丰森公司的车间内被唐红清打伤继而不治身亡，但是，唐红清是因为其之前与李某存在私人积怨，又目睹李某推倒其堆放的木料，出于泄愤而打伤李某，从外部表象看唐红清的行为与其从事的工作并无内在关联，亦与丰森公司的意志无关，丰森公司也不会从该行为中受益。因此，唐红清并非是在职权范围内为丰森公司的利益活动而致李某损害，不属于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情形，丰森公司无须对唐红清在本案中的侵权行为替代承担责任，应由侵权人唐红清承担赔偿责任，丰森公司该项上诉主张，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至于丰森公司是否迟延救治李某问题，按照当时与受害人李某一同干活的现场人员苏金旺的陈述，李某被唐红清用木方打伤后，其后脑当时没有流血，李某用手摸住后脑，比较清醒，能够回答厂长的问题。丰森公司并非专业的医疗机构，其基于李某没有流血、意识清醒、回答自如的情况，安排李某回到宿舍休息并无不妥。后来在李某出现不适症状的情况下丰森公司已将李某送到医院诊治，因此，李春红认为丰森公司延误李某的治疗时间，存在过错，应承担全部责任的上诉主张，理据并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争议焦点二。主要是李某亲属处理本案事件产生的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否支持问题。一审判决已经支持了护理费，李春红也未能提交家属误工损失的证据。同样，李春红亦没有提交支出住宿费和交通费的单据，而且据李春红所称，处理本案事件的人员有几个是在佛山上班的亲戚（其中有两个是李某的亲兄弟）。据此，李春红主张交通费、住宿费分别为5000元、64800元过高。一审判决酌定该两项费用合共3000元合理，本院不予调整。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李某被唐红清打伤致死，令李春红精神上遭受老年丧子的痛苦。《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一款规定：“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据此，虽然唐红清已被追究刑事责任，但不能因此免除唐红清在民事方面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一审判决没有支持李春红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当，应予纠正。根据损害后果、唐红清的过错程度，李春红要求3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合理，本院予以支持。因此，唐红清应向李春红赔偿585522.48元（一审判决确定的555522.4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
综上，李春红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丰森公司关于其无需承担责任的上诉请求有理，本院予以支持；李春红其他上诉主张无理，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5民初17860号民事判决；
二、唐红清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春红支付赔偿款585522.48元；
三、驳回李春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657.13元（一审法院批准李春红缓交），由李春红负担978.53元，由唐红清负担1678.6元。李春红、唐红清负担的受理费金额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5634.27元（李春红申请缓交获得本院批准，佛山市南海丰森木业有限公司已预交3277.62元），由李春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红
审判员 吴绮擎
审判员 姜欣欣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日
书记员 张晓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