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45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宁宜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宜兴市宜城街道陶都路2号。
法定代表人：汪建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景龙，江苏品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建平，江苏品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富源广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宜兴市官林镇都山村。
法定代表人：虞建中，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曦朦，上海君澜（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春玲，上海君澜（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宁宜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富源广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源广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宜兴市人民法院（2017）苏0282民初66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宁宜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富源广公司全部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富源广公司提交了符合要求的结算资料，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双方在施工合同第32.9条第（6）项载明“承包人在竣工验收通过后28日内向发包人移交完整的工程竣工档案资料四套，竣工图纸四套”，在第33.1条约定“在本工程实际竣工后28天内，承包人须将详细的结算及所需的所有资料呈交发包人……”。根据合同约定及行业习惯，竣工验收在前，竣工结算在后。合同第32.9条第（6）项所要求移交的资料属于第33.1条约定的“所需的所有资料”，是结算条款的必要条件。而根据一审查明情况，富源广公司并未按约移交宁宜公司上述资料，同时宁宜公司也三次发函催告富源广公司履行合同义务，但其仍未履行，其应承担违约责任。竣工验收是竣工结算的必经阶段，只有施工建设直至竣工验收的全部行为均符合合同约定，富源广公司才有权按照合同请求竣工结算。富源广公司在竣工验收的基础行为上违约，双方就违约责任也进行了约定，故应认定富源广公司放弃该部分的结算要求。一审法院一方面认定富源广公司迟延提交资料，存在违约，另一方面又认为竣工结算与竣工验收无关，未对其适用违约责任，自相矛盾。2、涉案工程的造价审计不属于对支付剩余工程款的承诺。宁宜公司作为项目开发商，在项目运作过程中，有必要对工程造价进行审计，以便于衡量项目营收情况，确保项目运作状态，同时也对销售行为和市场定价作出参考。在富源广公司怠于配合提交结算资料、放弃结算权利的情况下，宁宜公司对项目进行的造价审计，只是正常的经营行为，不能据此推断双方对结算工作达成一致。3、富源广公司应赔偿宁宜公司损失。宁宜公司要求富源广公司赔偿损失预估金额1341059.54元，是宁宜公司预期需要承担的违约责任所对应的损失，该损失也是富源广公司签约时能够预见的其违约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一审以损失尚未发生为由不予支持，客观上会助长富源广公司怠于履行合同义务造成该损失的扩大，进一步加重宁宜公司的先行赔偿的义务。该损失属于必然会发生的、合理的损失，法院应予支持。
富源广公司二审辩称：1、富源广公司已按照合同约定提供了竣工验收资料、结算资料。在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且宁宜公司未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应当认为富源广公司已按照合同约定，提交了全部竣工验收资料。合同第33.1条系结算条款，该条列举了富源广公司需提交的共计五项内容的结算资料。富源广公司进行提供该五项内容的结算资料即视为完成了合同义务。工程竣工档案所需的备案资料未在合同中明确列明，只能作为合同的附随义务，不能作为包含在对富源广公司有实质影响的结算条款中。因此，宁宜公司认为本案的结算资料应当包括工程竣工档案资料没有事实依据。宁宜公司在2015年9月28日收到富源广公司交付的结算资料后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其已经认可富源广公司履行了合同义务即已提交了全部的结算资料。即使富源广公司未提供备案资料不符合合同约定，但宁宜公司已委托第三方审计涉案工程造价，也应视为双方在实际履行过程中，对结算条款进行了变更。2、宁宜公司主张的预估损失是购房者将来对其提起违约之诉时，其可能出现的损失，该损失取决于购房者对宁宜公司的主张，而实际生活中尤其是在房价上涨后，购房者向开发商主张违约损失的情况并不常见。宁宜公司应当在损失实际产生后再行主张。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宁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富源广公司立即向其移交所承建房屋办理房屋所有权证书所需的、应由承建方提供的全部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施工文件、竣工图、竣工资料、技术文档等）一式五份；2、确认富源广公司放弃剩余工程款的结算要求（暂按100万元预估）；3、判令富源广公司赔偿其损失（暂计算至2017年6月30日，该损失金额为1341059.54元）；4、富源广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其公司与富源广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富源广公司承建其公司开发的九龙依云二期2-2区南区土建安装。合同对工期、价款、质量与验收标准、竣工验收与结算及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富源广公司进场施工完毕。其公司认为：1、根据合同的第32.1条、32.9条等约定，竣工验收前及竣工验收后富源广公司应按照合同约定交付竣工验收资料，但富源广公司未按约履行义务。2、根据合同第33.1条约定，在竣工验收后28天内未提交资料或者提交资料不齐全，视同富源广公司放弃工程款结算要求。合同约定的“全部资料”当然包括工程备案用的资料。3、因富源广公司经多次催要未交付相关图纸资料，导致其公司因无法向业主交付办理房屋权属证书的相关手续，根据其公司与业主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协议的约定，其工程将承担巨额损失。
富源广公司一审辩称：1、其公司已在2016年7月15日宁宜公司组织涉案工程竣工验收时，交付了工程的全部资料。且竣工验收证明书也载明工程质量资料完整。2、宁宜公司要求其公司放弃工程余款的结算，该约定排除了其公司主要权利，属无效的格式条款。其公司已在竣工验收时提供了全部结算资料，且涉案工程已审计结束，金额为2480万元。因宁宜公司涉案较多，且至今未结案，可能导致丧失清偿债务的能力，故其公司也要求宁宜公司一次性支付剩余工程款372万元。3、宁宜公司主张的损失没有事实依据，宁宜公司未提供已经产生实际损失的证据，且逾期办理房屋权属证明与其公司无关。其公司承建的范围共计42幢楼，但宁宜公司将合计71幢楼的违约损失予以主张，说明该公司对待事实极不负责，缺乏基本的诚信。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宁宜公司的诉请。
宁宜公司提供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竣工验收证明等证据双方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根据上述证据及当事人陈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2013年11月20日，宁宜公司与富源广公司签订《九龙依云项目二期2-2区南区土建总包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宁宜公司将其开发的位于宜兴市荆邑南路九龙依云项目二期2-2区南区的土建安装施工图范围内的工程发包给富源广公司施工。合同第三部分专用条款第九项竣工验收32.1条对承包人提供竣工图的约定为：本合同工程竣工验收之前，承包人须按国家、省市颁布的竣工验收相关规定及技术档案管理条例整理竣工图集竣工资料一式五份（施工图由发包人提供），移交给发包人。竣工图的整理、装订、移交等费用由承包人承担。第32.9条关于工程竣工验收的特别约定的（6）项约定：承包人在竣工验收通过后28日内向发包人移交完整的工程竣工档案资料四套、竣工图纸四套，属于发包人应提供的资料发包人负责及时提供给承包人，由承包人汇总整理后移交档案馆。第32.9条第（9）项约定：竣工交付使用的工程必须符合下列要求……具有完整的工程技术档案和竣工图，已办理竣工交付使用的有关手续；竣工档案由承包人负责主送，发包人档案管理员协同报档案馆验收……竣工决算部分第33.1条约定：在本工程实际竣工验收后28日内承包人须将详细的结算及所需的所有资料呈交发包人，要求报送的结算资料如下：1、发包人发出的开工通知单、竣工验收证明；2、竣工图纸、变更签证单和各种奖罚单；3、工期延误证明；4、根据竣工图纸和变更签证计算的工程量计算书和结算报价书。承包人必须提交全部、完整、符合要求的结算资料，并安排专人密切配合发包人进行结算的核对工作，并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结算审核工程，否则发包人将无限期推延结算审核工作。对于在实际竣工后28天内未提交资料或者提交资料不齐全的，视同承包人放弃该部分的结算要求，相应的价款作为承包人对发包人的让利。
合同签订后，富源广公司进场施工，2016年7月15日，涉案工程竣工验收，验收意见第2条载明：质量控制资料完整，原材料质量保证书、复测试报告合格有效，混凝土块评定合格。现涉案工程结算正在委托第三方审计，审计机构尚未出具最终审定报告书。
一审中，宁宜公司提供宜兴市城建档案馆归档文件移交清单（建筑安装），并明确需富源广公司提供的资料以该清单载明为准，对于清单上资料项目富源广公司无异议。据此法院确认需要施工单位提供的资料如下：
施工文件（每个单项工程分别按照质监站要求装订成册）：（一）土建工程，1、桩基工程质量验收报告；2、地基与基础分部工程质量验收报告；3、主体分部工程质量验收报告；4、钢结构主体分部工程质量验收报告（不足2000T）；5、民用建筑节能单项验收备案登记表；（二）电气、给排水、消防、采暖、通风、空调、燃气、建筑智能化、电梯工程、装修、幕墙工程，1、各项工程质量验收报告及检测报告。（三）室外工程，1、室外安装施工文件，室外建筑环境施工文件。
竣工图：（一）综合图，1、总平面布置图，2、室外给水、排水、热力、燃气等管网综合图；3、电力、电讯、电视系统等综合图；4、设计总说明；5、室外专业图。（二）专业竣工图，1、建筑；2、结构；3、装修；4、电气（含智能化）；5、给排水（含消防）；6、采暖通风空调、燃气。
富源广公司称其公司已将合同约定的全部资料移交完毕，向法院提供2015年9月28日的收条凭证一份，签收人为吴子军。内容为：今收到九龙依云二期（2-2）南标段142-183#楼竣工决算资料如下：1、竣工蓝图一份；2、竣工图复印白图一份；3、工程决算资料正本一份；4、工程决算资料副本一份。对该证据，宁宜公司对其形式上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富源广公司的证明目的。从收条凭证记载的内容来看，富源广公司移交的仅仅是一部分材料，且恰恰证明富源广公司未提交合同32.9条第（6）项约定的备案资料。
一审中，宁宜公司为证明其损失向法院提供商品房买卖合同两份及损失清单一份，证明其公司因逾期办证需对业主承担的违约金为134万余元。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逾期办理房产证宁宜公司需承担万分之一每天或万分之二每天的违约金。但其公司陈述尚未对业主进行赔偿，只是根据合同约定其公司主张的金额是合理的。富源广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真实性不清楚，也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且损失并未实际发生，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宁宜公司与富源广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建设部《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管理暂行办法》第四条规定：建设单位应当自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15日内，依照本办法规定，向工程所在地县级人民政府建设行政主管部门（以下简称备案机关）备案。本案建设工程所涉项目是商品房小区开发项目，在竣工后应按照国家及省市相关规定进行竣工验收并备案等手续，满足条件后方能办理房屋权属证明。也即在工程竣工验收前后均需移交资料，前者系进行工程竣工验收使用，后者系工程备案使用。施工单位向建设单位移交竣工验收资料及档案备案资料等既是法律法规规定的附属义务，也是双方合同专用条款第32.1条、32.9条第（6）、32.9条(9)项等约定的合同义务。现富源广公司抗辩称已经将全部资料移交完毕，但并无事实依据，对其抗辩法院不予采信。首先，富源广公司称移交了竣工验收资料，因涉案工程已实际竣工验收，对此法院予以采信。其次，根据富源广公司所提供的证据来看，仅有竣工验收资料（根据收条载明也只有一份），并无工程竣工档案资料。现富源广公司既未按照约定向档案馆移交工程竣工档案资料，也未将工程竣工档案资料移交给宁宜公司。故现宁宜公司要求其公司移交资料，法院予以支持。但应以合同约定内容为准，即移交工程竣工档案资料四套、工程图纸四套。
宁宜公司请求确认富源广公司放弃剩余工程款的结算要求，法院不予支持，理由如下：1、双方在合同专用条款第33.1条对该事宜存在约定，但该条是关于竣工结算的约定。合同约定须提交的材料主要是结算资料，并不能扩大理解为宁宜公司所主张的“全部资料当然包括工程竣工档案资料等”；2、根据富源广公司所提供的收条，其公司已经提交了结算资料，同时，双方客观上对工程款也在审计的过程中。故宁宜公司的该项主张不符合合同约定也与双方正在审计的事实不符。
关于宁宜公司所主张的损失，经审查，系宁宜公司按照其公司与业主签订的商品房预售合同所可能承担的逾期办理房产证的违约责任，但因业主众多，且该损失尚未实际发生，故宁宜公司应在该损失实际发生后根据双方的责任再行主张。关于富源广公司要求宁宜公司支付工程款，不属于抗辩的范畴，因其公司未在本案中提出反诉，本案不予理涉。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富源广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宁宜公司移交工程竣工档案资料及竣工图纸4套（以判决书事实部分确认的工程资料明细为准）。二、驳回宁宜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76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7764元。由宁宜公司负担17684元，由富源广公司负担80元，富源广公司应负担部分已由宁宜公司垫付，富源广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将该款直接支付给宁宜公司。
二审对一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关于对双方合同第33.1条约定的“对于在实际竣工后28天内未提交的资料或提交不齐全的资料，视同承包人放弃该部分的结算要求”的理解，宁宜公司表示该提交的资料应包含合同第32条及第33条涉及的全部资料，如富源广公司没有提交全部的资料，应视为其放弃工程全部剩余工程款；富源广公司则表示仅是指因没有提交齐全的结算资料导致有部分工程款无法结算的，无法结算的部分才视为其放弃的部分，并不是指放弃剩余全部的工程款。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双方在合同第32条系针对竣工验收所涉事项的约定，第33条系针对竣工结算的事项进行的约定。虽然在实际施工结算中，一般是先竣工验收再进行竣工结算，但该两条的约定是相互并列、相互独立的。合同第33.1条虽约定“对于在实际竣工后28天内未提交的资料或提交不齐全的资料，视同承包人放弃该部分的结算要求”，但该约定系在第33.1条第二款的第二句部分，而该条第一款规定的均是针对结算资料的要求，第二款的第一句也是约定“承包人必须提交全部、完整、符合要求的结算资料……”，因此结合合同前后文理解来看，此处“未提交的资料或提交不齐全的资料”应是指结算资料。合同第32.9条第（6）项虽也约定了富源广公司应在竣工验收通过后28日内移交完整的工程竣工档案资料，但该条中并未明确约定未提交的法律后果，而合同第33条和第32条是合同第九部分“竣工验收与结算”下并行的两个合同条款，将第32条未按约履行的违约责任或法律后果在第33条第1项的第二款部分予以规定也明显不符合行文逻辑。同时如按宁宜公司理解，此时的“视同承包人放弃该部分的结算要求”的含义也无法确定，宁宜公司所称的“视为富源广公司放弃剩余工程款的结算”与合同约定的字面含义也无法对应。综上，结合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及上下文，本院采信富源广公司对该条款的理解，该理解也符合目前建设工程行业结算的习惯做法。根据富源广公司提供的收条，其公司已经向宁宜公司提交了结算资料。因此，宁宜公司主张富源广公司未按约移交竣工档案资料应视为富源广公司放弃剩余工程款的结算，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宁宜公司所主张的损失，该损失只是宁宜公司目前预估的损失，尚未实际发生，且是否必然发生还有待于购房者的维权情况才能确定。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由宁宜公司在损失实际发生后再根据双方的责任另行主张并无不当。
综上，宁宜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528元，由上诉人宁宜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吕杰明
审判员 王静静
审判员 景 鑫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程夫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