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黔26民终124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杨立新，男，1968年8月15日出生，侗族，住榕江县。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石某，女，1984年2月3日出生，侗族，小学文化，农民，住榕江县。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陈某1，男，2005年8月6日出生，侗族，农民，住榕江县。
法定代理人：石某（系陈某1母亲），女，1984年2月3日出生，侗族，农民，住榕江县。
上诉人杨立新因与被上诉人石某、陈某1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榕江县人民法院(2016)黔2632民初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杨立新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本案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侵权而引发的赔偿之诉，侵权人是上诉人的儿子，上诉人没有义务替侵权人赔偿。一审判决以侵权之债转移为合同之债，判决上诉人承担债务责任，违背民法通则第九十一条及经济合同法第八十四条关于债务转移的规定。没有证据证明债务人将债务转移给了上诉人。（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7月30日签订的《协议书》，无论主体、形式、内容均违反法律规定，属于无效的法律行为，不应受法律保护。侵权人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协议书内容烧埋安葬费的数额90万元，已明显超过了法律规定的数额，内容违法。该协议书侵犯了侵权人的合法权益。生效判决书认定了被害人有重大过错，在民事案件中，应按过错责任来确定赔偿责任。总之，上诉人既非侵权人，也非侵权人的委托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是政府部门违法调解的结果，不具有法律约束力。
被上诉人石某、陈某1未答辩。
石某、陈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杨立新履行2014年7月30日签订的《协议书》中承诺的赔偿款余额42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1680元。
杨立新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撤销2014年7月30日签订的《协议书》。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30日凌晨1时许，被告（反诉原告）之子杨小猛和欧桥丹、黄真雄、黄露文、龙金金、杨胜宇在榕江县英皇娱乐会所门口与原告（反诉被告）之夫（父）陈某2和殴举文等人持械斗殴，殴斗中欧某和陈某2被龙金金、杨小猛等人刺中死亡。事件发生后，当日经榕江县古州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死者陈某2、欧某家属与六户致害人家属达成协议并签订《协议书》，约定：“一、甲方六户先付乙方家属15万元，共计90万元（其中各45万元），乙方家属先行处理烧埋安葬；二、乙方家属今后子女、父母的抚养费、赡养费和相关费用按照法院判决为准，由乙方向法院申请刑事附带民事赔偿；三、烧埋安葬费用分批支付，甲方每户先付6万元在7月31日12时前给乙方家属，余款七天内（8月6日12时前）支付完毕。四、甲方每户支付的资金在规定的时间内统一交给古州镇人民政府，由古州镇人民政府转交给乙方家属。五、本协议签字后，乙方先行火化尸体。六、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自签字之日起生效”。根据该协议，黄真雄的父亲黄先福、黄露文的父亲黄先明分别于2014年7月31日、8月7日向死者家属各履行15万元赔偿款；欧桥丹的父亲欧文正分别于2014年7月31日、8月8日向两死者家属共履行8万元赔偿款；龙金金的父亲即被告龙安新分别于2014年7月31日、8月7日向两死者家属共履行8万元赔偿款；杨小猛的父亲杨立新（反诉原告）分别于2014年7月31日、8月8日向两死者家属共履行6.6万元赔偿款；杨胜宇的母亲石雪琼、父亲杨昌武分别于2014年7月31日、8月11日、8月28日向两死者家属共履行丧4万元赔偿款。2014年8月6日，被告（反诉原告）及没有履行完赔偿款的致害人家属向死者家属书写《保证书》，用自家房屋及宅基地、门面等担保，保证于案发一年内还清所欠剩余赔偿款，到期不还，承担违约责任三万元。之后，因被告（反诉原告）没有再履行《协议书》和《保证书》，原告（反诉被告）遂向本院起诉，要求被告按《协议书》履行完支付原告（反诉被告）4.2万元赔偿款的义务并承担10个月的利息损失1680元。
另查明，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在审理龙金金等人故意伤害一案过程中，原告（反诉被告）亦向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后在刑事诉讼开庭审理期间，撤回了附带民事诉讼。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2月1日作出（2015）黔东刑初字第4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认定：“被告人龙金金、欧桥丹、黄真雄、黄露文、杨小猛、杨胜宇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应当处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案发后，六被告人家属积极赔偿二被害人家属，…综合六被告人在罪前、罪中、罪后的表现，决定对被告人龙金金、欧桥丹从轻处罚，对杨胜宇、黄真雄、黄露文、杨小猛减轻处罚。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自动放弃诉讼的行为是对自身权利的处置，在本案中不再审理，如认为自身权利最终未得实现，可以另行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并分别对龙金金等人判处相应的刑罚。本案庭审期间，原告（反诉被告）表示，之所以撤销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是因为与被告（反诉原告）达成的《协议书》已经包含丧葬费和其他经济损失，只要被告（反诉原告）全部履行协议，其不再另行提起其他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双方于2014年7月30日达成的《协议书》是否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二、《协议书》签订时被告是否具备合同主体资格？内容是否违法？被告（反诉原告）主张撤销《协议书》的反诉请求能否支持？三、被告是否应当按《协议书》完整履行义务？原告提出要求支付逾期利息损失是否应当支持？
一、原告（反诉被告）和被告（反诉原告）双方于2014年7月30日达成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作为刑事伤害案件当事人的亲属，在基层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下，自愿达成赔偿协议并签字确认，嗣后亦按协议履行了部分，对尚未履行的部分还重新出具了保证书，足以证明双方达成协议时是自愿的。被告（反诉原告）提出签订协议系受胁迫，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的主张，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二、《协议书》签订时被告具备合同主体资格，内容没有违法，被告（反诉原告）主张撤销《协议书》的反诉请求不能支持。首先，双方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双方的亲属因刑事伤害案件而产生的人身损害赔偿问题，被告（反诉原告）虽然不是刑事伤害案件的直接责任人，但作为直接责任人杨小猛的父亲，自愿将杨小猛应当承担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转移由自己承担，符合债的转移的基本特征，双方达成《协议书》的行为事实上已将原告（反诉被告）与杨小猛之间的侵权之债转化为原告（反诉被告）与被告（反诉原告）之间的合同之债，被告（反诉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责任能力人，自愿签订《协议书》为其儿子履行义务，不论从人性角度分析还是从法理角度论证，都符合签订《协议书》的主体身份；其次，民事契约在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前提下契约优先，况且《协议书》并没有明确死者家属每户获得的45万元都是烧埋费，黔东刑初字第4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认定各被告人家属已经履行的赔偿款中，既有烧埋费又有死亡赔偿金的分项，从原告（反诉被告）撤回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行为和在本案庭审中的表示来看，原告（反诉被告）也不再有要求侵权人承担其他赔偿责任的请求，因此《协议书》约定的赔偿金额没有明显超过法律规定，被告（反诉原告）主张《协议书》违反法律规定的抗辩理由不成立；其三，基于被告（反诉原告）提出的上述反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因此请求撤销《协议书》的反诉请求不能支持。三、被告（反诉原告）应按《协议书》完整履行义务，原告（反诉被告）提出支付逾期利息损失的请求应当支持。《协议书》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当事人签订协议书后应当严格履行，被告（反诉原告）在履行部分义务后，不再完整履行合同义务，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造成原告（反诉被告）的逾期利息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按照《协议书》约定，被告（反诉原告）总应履行支付15万元赔偿款的义务，除已经履行6.6万元外，尚欠8.4万元未履行，原告（反诉被告）作为两个被害人亲属之一户，请求被告（反诉原告）履行尚欠8.4万元中的一半即4.2万元的理由成立，依法应予支持;请求支付十个月的利息损失共计1680元，经查没有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依法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由被告（反诉原告）杨立新继续履行支付原告（反诉被告）石某、陈某142000元赔偿款的合同义务，并支付两原告（反诉被告）利息损失168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付清；二、驳回被告（反诉原告）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892元，反诉费100元，由被告（反诉原告）杨立新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上诉人杨立新向本院申请调取其儿子杨小猛犯案时的年龄和是否委托上诉人签订《协议书》等内容。本院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故不予调取。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作为刑事伤害案件当事人的亲属，双方自愿达成赔偿协议，《协议书》中约定支付安葬费总数为90万元（其中被上诉人共得45万元，上诉人应支付15万元）。本案在一审开庭审理时，被上诉人明确表示该协议已经包含了丧葬费和其他经济损失，不再另行提起其他诉讼。《协议书》签订时上诉人具备合同主体资格，合同内容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所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该如约履行。
上诉人称双方于2014年7月30日达成的《协议书》是政府部门违法调解的结果，但并未举出有效证据证明，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规定的法定无效情形，故上诉人主张合同无效，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上诉称侵权人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并未委托其签订协议，上诉人没有义务替侵权人赔偿。本院认为，作为侵权人的父亲，上诉人自愿以自己的名义与被上诉人等人签订赔偿协议，并不是以其儿子的名义签订，故其儿子犯罪时的年龄和是否委托其签订协议等并不影响该协议的效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自愿签订《协议书》为其儿子履行赔偿义务，未违反法律规定，也未损害他人合法权益；该《协议书》也并未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可撤销情形，因此上诉人反诉请求撤销《协议书》，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其反诉请求正确。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虽然以侵权之债已转化为合同之债说理不当（因为侵权主体与合同主体不一致），但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92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南楠
审 判 员 吴竹春
代理审判员 欧阳樟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熊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