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商终字第18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住所地在上海市吴淞路400号。
负责人张渝，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顾润劼，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唐秀红，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五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通市如东县掘港镇友谊路洋口港开发大厦。
法定代表人胡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陆祎，江苏祎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蔡雪红，江苏祎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通五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五建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5）浦商初字第4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顾润劼，被上诉人南通五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陆祎、蔡雪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南通五建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9月，南通五建公司为涉案的浦口乐都汇购物中心建筑工程向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投保了建筑工程一切险及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期限至2015年4月30日止。2014年12月8日，工程施工工人张许燕不慎坠楼身亡。经地方政府调解，南通五建公司赔偿张许燕家属死亡赔偿金等895000元。南通五建公司赔偿完毕后向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申请保险赔偿，但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拒不赔偿。故诉请法院：一、判令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给付南通五建公司保险赔偿金895000元；二、判令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一审辩称：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承保的是物质损失及第三者责任险，死者是南通五建公司涉案工程员工，应当属于工伤保险，不属本保险合同承保范围，请求驳回南通五建公司诉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9月，南通五建公司为涉案的浦口乐都汇购物中心建筑工程向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投保了建筑工程一切险及第三者责任险，南通五建公司为被保险人，保险金额66016940元，保险期限延长5年至2015年4月30日止，保险范围：涉案总工程价值及所保工程直接相关的意外事故引起的工地内及邻近区域的第三者人身伤亡、疾病或财产损失，由被保险人承担的赔偿责任。2014年12月8日，施工工人张许燕在涉案工程工地上不慎坠楼身亡。经地方政府调解，南通五建公司与死者张许燕家属达成赔偿协议，并已赔偿张许燕的妻子钱梅、女儿钱腾佳、父亲许福林死亡赔偿金等895000元。南通五建公司向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主张保险赔偿金，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拒不赔偿。
一审法院认为：南通五建公司、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之间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南通五建公司已向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投保了建筑工程一切险及第三者责任险，在保险期间发生了保险事故致受害人张许燕死亡，且南通五建公司已向事故死者张许燕家属赔偿了895000元，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未能按保险合同约定向南通五建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工伤保险是行政强制保险，与商业保险系两种不同的险种，本案保险赔偿与工伤保险赔偿不相冲突，故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辩称本案只适用工伤赔偿的辩解意见不能成立，应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之规定，一原审法院判决：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南通五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895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750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
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南通五建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是：一、根据双方当事人约定，建筑工程一切险的保险责任范围是工程的物质损失，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责任范围是工地及邻近区域的第三者人身伤亡，并且，免责条款将南通五建公司员工排除在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之外，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已将该免责条款的字体加黑加粗，已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因此，双方当事人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已明确排除南通五建公司雇员、工人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涉案死者系南通五建公司员工，不在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承保的保险责任范围内，一审法院判令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对南通五建公司员工的死亡承担保险赔偿责任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二、假定涉案事故属于工程物质损失或第三者责任损失，保险合同对免赔额有明确约定，无论是物质损失或第三者责任险，均有每次事故5000元的绝对免赔额。三、假设涉案事故属于工程物质损失或第三者责任损失，也应审查赔偿项目及赔偿金额。其中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赔偿，没有证据证明死者父亲丧失劳动能力，死者女儿已超过十八岁，赔偿死者父亲、女儿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不合理。一审判决简单地将南通五建公司赔付给死者家属的项目和金额直接确定为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应该承担的赔偿金额，明显不当。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明显不当。保险合同系商事合同，投保人、保险人对保险责任即保险赔偿范围有明确的约定，属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才依合同约定进行核定和赔偿，保险责任之外的损失不能进行保险赔偿。一审判决无视涉案保险合同对保险责任的约定，判决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承担南通五建公司员工伤亡的赔偿责任，实属混淆保险商事合同法律关系和劳动法律关系。五、关于保险单的交付情况。南通五建公司通过经纪公司向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投保，根据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与保险经纪公司的往来邮件，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已经依程序将保单交付保险经纪公司，南通五建公司也有保险经纪公司的邮件往来，因此南通五建公司对整个投保细节是明知的。
为支持上诉主张，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二审中提交保险经纪公司工作人员发给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工作人员的两份电子邮件作为新证据，一份电子邮件时间为2011年9月5日，内容为“请务必在今天内提供盖章扫描件”；另一份电子邮件时间为2011年10月9日，内容为“请尽快出单”。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称，邮件中的“盖章扫描件”指加盖业务员章的保单，拟证明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已通过保险经纪公司将保单交付给南通五建公司。
南京五建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予以维持。理由是：一、根据保险费发票及保险合同的批单，南通五建公司是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但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并没有与南通五建公司签订书面的保险合同，双方存在事实保险合同。依照保险法的规定，在双方并没有签订书面保险合同而存在事实保险合同的前提下，只能按照所确立的保险险种的名称来作出对被保险人有利的解释。本案中险种名称是建筑工程一切险及第三者责任险，依此名称很明显的可以推定承保范围是建筑工程的一切险种，包括财产险、人身险、第三者责任造成的风险。二、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在一审中所提交的保险合同条款规定：“意外事故：指不可预料的以及被保险人无法控制并造成物质损失或人身伤亡的突发性事件。”，因此，即使按照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提交的保险条款，涉案的意外事故也应属于保险理赔范围。三、根据保险法的规定，如果存在免赔，必须有书面的合同，并且在签约时要明确向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进行释明。本案中不存在书面保险合同，也没有证据证明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就免赔数额向南通五建公司作释明，故不应当扣除5000元免赔额。四、南通五建公司参照工伤的理赔标准在当地人民政府以及相关部门的主持下进行了赔付，895000元的赔付金额是合理的。五、关于是否签订书面保险合同、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是否向被保险人交付保单、是否就保单内容进行释明，该举证义务属于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而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并未完成举证义务，故其主张不能成立。
南通五建公司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对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提交新证据质证意见：对邮件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是保险经纪公司业务员与保险公司业务员之间的邮件往来，不能代表南通五建公司的意思表示，不能证明保险经纪公司将保单等交付给南通五建公司，事实上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与南通五建公司没有签订书面保险合同。
本院认证意见：该两份邮件内容为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和保险经纪公司工作人员之间的往来邮件，无法证明南通五建公司作出意思表示，且并未涉及向南通五建公司交付保单，故不能达到证明目的。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于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双方当事人确认保险金额并非66016940元而应是660169400元，保险期间截止日期并非2015年4月30日，对其他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对于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和双方均予以确认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1年9月，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出具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及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单，被保险人为南京浦口特易购地产有限公司、保险金额为660169400元，保险期间2011年9月3日0时至2012年12月2日24时，后保险期间修改为“保单保险期限共计为五年，自动免费延期三个月”。2011年10月17日南通五建公司向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交纳第一笔保险费14040元，2012年9月11日0时，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出具批单，将南通五建公司增加为上述保险单的被保险人，保险单其他事项不变。
上述保险单的保险条款分为物质损失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两个部分，分别列明保险责任、责任免除、赔偿处理等条款。其中，第十八条载明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责任：“在保险期间内，因发生与本保险合同所承保工程直接相关的意外事故引起工地内及邻近区域的第三者人身伤亡、疾病或财产损失，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第二十一条载明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责任免除：“下列损失、费用，保险人也不负责赔偿：工程所有人、承包人或者其他关系方或其所雇用的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工作的职员、工人及上述人员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或疾病”；第二十五条载明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处理：“保险人在扣除本保险合同载明的每次事故免赔额后进行赔偿，但对于人身伤亡的赔偿不扣除每次事故免赔额”。
又查明，涉案死者张许燕（出生于1970年2月17日），张许燕父亲许福林出生于1940年5月18日，张许燕女儿钱腾佳出生于1993年11月26日。
以上事实，有保险单、批单、常住人口登记卡等证据予以证实。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是否应对涉案事故承担保险责任；二、如果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承担保险责任，赔偿金额如何确定。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可以细分为以下几个问题：双方当事人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是什么，案涉事故是否在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保险单中的免责条款是否有效以及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是否可依该条款免责。
关于双方当事人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主张依据保险单确定保险责任范围，南通五建公司主张依险种名称推定保险责任范围。本院认为，对于保险单载明的保险责任范围，南通五建公司提出异议但未举出相反证据证明双方对保险责任范围另有约定，故本院对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所举证保险单载明的保险责任范围予以确认。
关于案涉事故是否在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主张，第三者责任保险中“第三者”是指工程所有人、承包人及员工以外的人，而死者张许燕系南通五建公司的员工，故该事故不在保险责任范围。南通五建公司主张“第三者”是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之外的人，张许燕并非投保人、被保险人，其应认定为“第三者”。本院认为，张许燕死亡的意外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应考量是否在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责任范围内。保险单载明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责任为：“在保险期间内，因发生与本保险合同所承保工程直接相关的意外事故引起工地内及邻近区域的第三者人身伤亡、疾病或财产损失”，但保险单没有对“第三者”作定义，双方当事人对如何解释“第三者”存在争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之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本案保险条款系保险人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因此对于“第三者”应采用有利于被保险人的理解，即“第三者”应理解为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之外的人。张许燕虽然是被保险人南通五建公司的员工，但其是独立于南通五建公司的民事主体，是投保人、被保险人之外的人，其因意外事故死亡，属于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责任范围。
关于免责条款是否有效及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是否可依据该条款免责。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主张，保险条款第二十一条明确约定对于工程承包人所雇用职员的人身伤亡不承担赔偿责任，其已对该免责条款的字体作加黑加粗，已尽提示、说明义务，依据该条款其应当免责。南通五建公司否认收到保险单等保险凭证，亦否认知悉保险条款的内容，认为该条款未发生效力。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订立合同时已就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法律后果等向南通五建公司作书面或口头明确说明，因此，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并未尽到法定的明确说明义务，上述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不能依据该条款免责。
关于如何确定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的赔偿金额。本院认为，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应按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赔偿张许燕死亡所造成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关规定，张许燕系在城镇工作的建筑工人，各项损失应按城镇标准计算，张许燕去世时其父亲许福林74周岁，张许燕女儿钱腾佳未满十八周岁，按规定应赔偿许福林、钱腾佳一定年限的被抚养人生活费。另外，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抗辩应减去免赔额5000元，本院认为，根据保险单载明内容，对于人身伤亡的赔偿不扣除每次事故免赔额，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该项抗辩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南通五建公司赔偿张许燕亲属各项损失总计895000元，未超出按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计算的损失总额，其要求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按该数额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上诉人太平洋财保上海分公司的上诉理由均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2750元，由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 雷
代理审判员 陈宏军
代理审判员 张 倩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胡 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