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京03民终1105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男，2009年7月27日出生。法定代理人：王×（周×之母），1976年2月9日出生。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艾毅澳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霞光里66号院6号楼1层商业E07。法定代表人：韩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文婷，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晓峰，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上诉人周×因与被上诉人北京艾毅澳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毅澳达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562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高贵、李春香、潘蓉组成的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法定代理人王×、被上诉人艾毅澳达公司法定代表人韩悦及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文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周×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周×一审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艾毅澳达公司负担。事实及理由为：一审程序违法，简易程序审理时未在三个月内审结，未在简易程序期限届满前作出裁定，未告知合议庭成员，合议庭成员只参加了第三次审理，未能全面审理案件事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周×名誉权受到侵害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四个侵权要件，艾毅澳达公司在公开信中对周×的描述用词“他的异常”、“具有特殊儿童倾向”、“特殊看护”、“不断出现的异常表现”、“介入孩子的诊断”等，这些隐私是艾毅澳达公司毫无根据地捏造出来的，而且这样的隐私宣扬会直接有损于当事人的人格和名声，直接导致周×的社会评价降低；一审法院混淆法律关系，将周×法定代理人的行为认定为周×的行为。艾毅澳达公司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幼儿园老师不存在暴力行为，周×的母亲在微信公众号发文对幼儿园进行强烈地攻击，艾毅澳达公司不得不发出公开信澄清事实，总共发出不到100份。艾毅澳达公司未实施侵害周×名誉权的行为，公开信的内容是事实描述，“具有特殊儿童倾向”是中性词，不具有贬义，不会导致周×名誉受损。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艾毅澳达公司当面向周×及周×的监护人赔礼道歉，并在其官方网站刊登致歉信，为周×消除影响、恢复名誉，道歉信的内容需经周×监护人同意；2.赔偿周×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原系艾毅澳达公司经营的艾毅幼儿园天通校园的学生。2014年10月，周×办理了离园手续。经周×母亲王×要求，艾毅澳达公司向王×提供了周×在幼儿园2014年10月13日这一天以及2014年10月17日上午的生活和学习的视频资料。在王×看过视频后，指出艾毅澳达公司的教师对周×有暴力行为，双方自此产生争议。2015年6月1日，微信公众号“妈妈的守护”发表了题为“六一儿童节真的只有快乐吗？”一文，主要内容为：“我儿子今年5岁多，2012年5月开始在艾毅天通幼儿园（北京市昌平区天通中苑35楼）上学，在长达2年多的时间在该幼儿园里长期被老师暴力侵害。而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无视孩子两年来从来不愿意上幼儿园的事实，偏信老师编造的弥天大谎，致使孩子在这个人间地狱被折磨两年多。老师们一直告诉我，虽然牛牛（化名）非常顽劣，但老师们都非常包容和喜爱他。尽管孩子每天上幼儿园都奋力反抗，但我从来没有产生过怀疑，在老师的蒙蔽下我一直认为孩子调皮些，老师严厉点是正常的。直到在一次外出活动中，我发现老师并不像她们所说的那样对孩子好。于是我请园方任意提供两天的监控视频（给了园方选择监控视频很大的自主性），想了解一下孩子在园状态。没想到艾毅园方在提供录像上采取了先是推诿、而后是出尔反尔、最后是无耻抵赖的行为。最后不得以拿出孩子在幼儿园最后一天的录像。而这一天录像呈现的内容真是触目惊心！我看到整个上午，孩子一直一个人躲在卧室角落里，没有人去管孩子。老师们几次进出卧室都无视孩子存在。而下午自起床后，助教张红岭就开始纠缠孩子，5次把孩子带入教室门厅入口处监控盲区进行摧残。最清楚的一次看到孩子被大力冲击（事后调查是张红岭在把孩子使劲往墙上推），仰面倒下，头重重的撞在了门厅墙框上，倒地后抱头翻滚，躲避老师的虐打，后被抻拽缩回门厅。（事后调查是朱映嘉和张红岭两人所为，我这里列出了学校的名字和教师的名字，是希望引起家长们高度注意，避免重蹈覆辙。同时，我所有的描述都有录音以及视频证据支持，也欢迎媒体朋友联系我）。请注意44秒右上侧门厅入口处红色箭头！！！（打开视频后点击视频底部，右下角出现相对小箭头，点击后切换成大屏幕）这样的监控录像还是幼儿园任意提供出来的。任意呀！他们已经拿不出孩子受到虐待比这更轻微的录像了。我一想到由于自己的失察，致使孩子在这个人间地狱被折磨两年多的时间，自责、痛心、后悔、怨恨，各种情绪也一直折磨着我。艾毅幼儿园那些惨痛的经历给孩子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上，牛牛长期受到老师暴力伤害所带来的后果已经初见倪端。孩子的情绪变的越来越暴烈，稍有不如意，就用力敲打车电脑板、用脚踢车门。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孤僻、敏感、自尊心和自信心极其脆弱。在刚到新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最初还以为孩子有自闭倾向，对小朋友的友好表示，漠不关心，无动于衷。为此我们为孩子进行了专门的心理辅导。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表面上看孩子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我也刚要暗自松口气，但是上个月操场上发生的一件小事却打破了我的奢望。孩子骑车摔倒了，有几个不认识的小朋友围过去，不知是围观还是想帮他，他冷淡地打量一下，然后对我说“他们是艾毅的吗？”在他内心深处“艾毅”两个字将是他永远的心灵创伤。孩子在艾毅幼儿园受到的伤害并不会因为心理辅导就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孩子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状态。作为母亲，我能做的只有去尽力去修复、弥补、减轻。我对艾毅幼儿园虐待孩子行为以及事后百般抵赖、隐藏欺骗的做法是无法原谅并会揭露到底的！并且我将通过法律途径捍卫孩子和一个母亲的权益和尊严！”王×称，该文章系其撰写后交给朋友，然后朋友在微信公众号“妈妈的守护”中发表。之后，艾毅澳达公司向其天通校园的幼儿家长送达书面信函，主要内容为：“日前我们收到校园家长反馈，天通校园2014年10月一名办理了离园手续的小朋友的妈妈利用微信公众号‘妈妈的守护’对天通校园以及班级教室进行了不实报道，为此我们特向全园家长进行说明：1、公众号里的文章‘六一儿童节真的只有快乐吗？’属不实报道，艾毅教育机构及天通校园已经就此不实报道通过微信进行举报和投诉，该举报已经在受理过程当中；同时，幼儿园的法律顾问也做好了进一步诉诸法律的准备。2、文章中化名‘牛牛’的小朋友的确在艾毅幼儿园天通校园就读了近3年时间。‘牛牛’因为入园时年级较小，初期校园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很快，学校老师发现‘牛牛’具有特殊儿童倾向，艾毅总部教育部安排了专家给予观察，并且为‘牛牛’的班级专门加派了一名教师给予特殊看护（这个情况班级家长也知道），可是，令我们遗憾的是孩子妈妈仅凭借孩子不断出现的异常表现就质疑幼儿园老师的行为。为此艾毅教育机构总部就妈妈的质疑和投诉也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得出：‘视频中老师没有妈妈所认为的暴力行为’；本着负责的态度，艾毅教育机构总裁也和妈妈一起分享视频，并表示愿意自掏费用邀约中外知名儿童心理专家介入孩子的诊断，但是妈妈坚决不同意儿童心理专家介入，也坚决不同意走法律程序，反而向学校提出巨额精神赔偿，否则就威胁要媒体曝光！因为学校认为自身并没有什么过错，就没有答应妈妈的要求，但表示如果孩子离开幼儿园可以退还孩子上学期间的学费，并希望孩子妈妈接受第三方专家帮孩子进行诊断。3、鉴于双方的异议较大，艾毅教育机构建议妈妈走正规法律程序，如果法院认为幼儿园或班级教师有违反师德的行为，我们愿意承担所有的法律责任。作为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我们非常理解，但是任何人不能以违背事实的方式攻击和诽谤我们的校园和我们的老师，艾毅教育机构始终秉承以孩子为本，注重教师的职业化培养，在这里我们还有很多做的不足的地方，我们也时刻愿意接受家长的指正，为此事件给家长们带来的困扰艾毅教育机构也深表歉意，希望大家可以继续信任和支持校园的工作。”周×称，艾毅澳达公司发布上述公开信的行为损害了周×的名誉，导致周×的社会评价降低，很多原来与周×同班的幼儿家长知道此事，新入园的幼儿家长也知道了此事，对周×指指点点，对周×的现实生活造成严重影响。艾毅澳达公司则主张给其幼儿园家长送达书面信函的目的是澄清事实，并无侵权的主观故意，也没有歪曲事实，不构成对周×名誉权的侵害。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名誉权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周×、艾毅澳达公司双方的纠纷起因于周×的母亲认为艾毅澳达公司的教师对周×存在暴力行为，并在微信公众号中针对此事发表文章。从周×撰写的文章内容可以看出，周×使用了“暴力侵害”、“人间地狱”、“摧残”、“虐待”等词语来描述艾毅澳达公司教师对周×的行为，这些词汇对于艾毅澳达公司的幼儿园经营活动势必会造成影响，艾毅澳达公司为了维护己方形象，以公开信的方式向家长进行解释，其手段并无违法之处。至于周×所质疑的公开信内容问题，该院认为，双方对各自发表或公开的事实存在主观上的不同理解，双方当事人都并非专业的新闻媒体机构，不能按照新闻媒体报道的客观真实标准来苛求双方，在周×措辞激烈且将文章发布于公众平台的前提下，艾毅澳达公司在其经营活动范围内作出一定的回应和辩解，周×对此有容忍之义务。此外，从周×提交的证据情况来看，现阶段并无充分证据显示周×的社会评价因此而降低，故，周×关于艾毅澳达公司侵权的主张不能成立，其基于侵权事实成立而提出的各项诉讼请求该院均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周×的全部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艾毅澳达公司提交博士学位证书及博士研究生毕业证书复印件，证明黄馨怡有资质对周×进行观察。周×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二）项“二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包括：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当事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人民法院调查取证未获准许，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应当准许并依当事人申请调取的证据”的规定，艾毅澳达公司提供的证据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已经客观存在，但艾毅澳达公司未予提供，且该证据不能证明艾毅澳达公司所主张的事实成立，故该证据不属于二审程序中的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艾毅澳达公司称在公开信中陈述周×“具有特殊儿童倾向”、“异常”，一方面基于周×日常的表现，另一方面基于专家顾问的观察。对此艾毅澳达公司提交两份《录像观察专家建议》，周×对该证据不予认可，认为艾毅澳达公司所谓的专家并未见过孩子，没有经过家长的同意，轻率作出判断。本院认为，艾毅澳达公司对其主张未尽到相应的举证义务。另，二审庭审中，艾毅澳达公司提出公司未注册官方网站，周×方对此予以认可。综上，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名誉权是指公民、法人依法享有的对自己所获得的客观社会评价排除他人侵害的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40条规定：以书面、口头形式宣扬他人的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艾毅澳达公司发表的公开信中的言论是否构成对周×名誉权的侵害。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本案中，周×的母亲在微信公众号发表文章谴责艾毅澳达公司开办的幼儿园对孩子存在暴力行为，艾毅澳达公司出于维护公司形象的目的，以公开信的方式对是否存在暴力问题进行回应和解释，本无可厚非。但在该公开信中，艾毅澳达公司用大量篇幅、以事实陈述的方式对周×进行了描述和评价，并使用了“具有特殊儿童倾向”、“异常”、“安排专家给予观察”、“加派教师给予特殊看护”、“孩子不断出现异常表现”、“接受第三方专家帮孩子进行诊断”等词汇，综合本案事实，艾毅澳达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周×本人具有上述情节，在无事实根据的情况下，艾毅澳达公司虚构周×“具有特殊儿童倾向”、“异常”等涉及个人隐私事项的事实，并以书面形式向幼儿园的百名家长公然进行宣扬，使受众容易产生周×是“特殊”、“异常”儿童的错误理解，确会对周×的名誉造成一定不良影响，艾毅澳达公司的行为应当认定为侵害周×的名誉权。本案周×要求艾毅澳达公司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艾毅澳达公司自述未注册官方网站，周×予以认可，故本案具体的道歉方式及赔偿数额，由本院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并综合考虑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和后果等因素予以确定。周×要求艾毅澳达公司向其法定监护人赔礼道歉，无事实基础，本院不予支持。艾毅澳达公司认为不存在名誉侵权之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信。本案中，艾毅澳达公司作为幼儿园的实际管理者，应以保护幼儿的身心健康为己任。在与幼儿家长沟通、解决问题过程中，艾毅澳达公司未能秉承客观、理性之原则，擅自发表不实言论，侵害了幼儿的名誉权，对幼儿造成了伤害。本院对此提出批评，望其引以为戒。综上，一审法院判决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4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56258号民事判决书；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北京艾毅澳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书面形式向周×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在新浪网站首页显著位置连续十日发表致歉声明（道歉、致歉内容需经本院核准，如北京艾毅澳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不履行该义务，本院将在全国公开发行的报纸上公布本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北京艾毅澳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三、北京艾毅澳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周×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四、驳回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北京艾毅澳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北京艾毅澳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高 贵审判员 李春香审判员 潘 蓉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日书记员 王欣欣书记员 崔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