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4民终102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崔提剑，男，1973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秉勤，平原润法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连波，男，1973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仲春，山东宏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崔提剑因与李连波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平原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6民初15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崔提剑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李连波是承揽关系，是认定事实错误。原审被上诉人提交的平原县人民法院(2016)鲁1426民初1707号和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l4民终1294号两份民事判决都不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李连波是承揽关系。原审除去两份判决书之外没有证明李连波与崔提剑形成承揽关系的其它证据。上诉人不是向被上诉人交付工作成果，而是提供劳务和吊车租赁，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依法不是承揽合同关系，而是自然人形成雇佣（劳务）关系，吊车形成租赁关系。上诉人具体干什么活现听安排，被上诉人从来没有把什么活包给上诉人。本案基础事实不符合承揽法律关系的本质构成要件。二、退一步讲，即便按原审认为双方形成承揽关系，被上诉人作为定作人存在选任过失，也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原审无视两份生效判决都认定被上诉人李连波与皓尊公司具有共同过错、对伤者李德瑞构成共同侵权的事实和生效判决具有的法律效力，是认定事实错误和违反法律规定。原审认定“崔提剑不具有特种机械作业车辆驾驶资格”，但对被上诉人将工作交由无资质人承揽，在选任承揽人方面存在过错，对伤者李德瑞在工作过程中受伤所造成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不认定，也是认定事实错误。三、被上诉人作为吊车作业的指挥方和负责现场安全管理方，违章指挥造成安全生产事故，原审对此不调查属于事实不清，不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原审庭审对被上诉人负责起重指挥和现场安全管理并违章指挥的事实不调查，对发生安全生产事故的原因、导致发生安全生产事故的过失均不调查了解，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否定崔提剑的陈述，造成事实不清甚至认定事实错误。四、原审违反法定程序，造成裁判错误。原审没有对双方是雇佣劳动关系还是承揽合同关系进行举证质证调查，也没有对上诉人在工作中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举证质证调查，原审认定属于没有证据证明的基础事实不清的主观擅断。原审认为上诉人没有驾驶吊车资格证就是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认定理由，违背现有法律规定，没有事实根据。原审“对被告崔提剑提供的个人书面陈述，属于个人辩解，不属于有效证据，……本院不予采信。”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没有相反证据推翻上诉人的陈述，仅武断的“本院不予采信”属于程序违法。原审用庭审没有质证的证据和理由为依据作出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另，原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存在错误，本案没有适用该条款的基础事实和法律关系。
李连波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连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崔提剑赔偿李连波各项损失304845.20元；2、由崔提剑承担本案一切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将其建筑工程承包给李连波，案外人李彦平为李连波联系了崔提剑的吊车进行施工，并介绍李德瑞到工地上为李连波干活。2014年4月4日，崔提剑用吊车吊李德瑞到架子上干活，李德瑞徒手抓住吊车吊钩往架子上去的中途摔落地面导致李德瑞受伤。李德瑞以提供劳务者损害责任纠纷为由，起诉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及李连波，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后经一审法院（2015）平民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李连波偿还李德瑞各项损失484049.5元，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该判决书作出后，李连波及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均上诉，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鲁14民终308号民事判决，维持了（2015）平民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后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与李德瑞在执行过程中达成执行和解协议书，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分别于2016年8月1日和2016年8月24日将48万元交至一审法院的财务专用账号。2016年8月24日，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向本案李连波、崔提剑行使追偿权提起诉讼，2016年12月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鲁1426民初1707号民事判决：一、李连波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赔偿款28.8万元及利息，二、驳回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李连波承担案件受理费2550元、保全费1812元。该判决作出后，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及李连波上诉，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鲁14民终1294号民事判决，维持了（2016）鲁1426民初1707号民事判决。2017年7月18日，本案李连波将赔偿款28.8万元、利息11275.2元、诉讼费及保全费5570元，共计304845.20元支付给山东皓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1.崔提剑是否属于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2.崔提剑在李德瑞受伤事件中有无过错，过错包括故意和重大过失。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李连波将承包的建筑工程物料吊装业务发包给崔提剑，崔提剑驾驶自己的吊车完成吊装业务，吊车的燃油费由崔提剑自行承担，李连波每天支付给崔提剑费用600元，双方形成承揽关系，因此，崔提剑属于李连波与李德瑞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一审法院明示崔提剑庭后提交驾驶吊车资格证，但其没有提交，应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认定崔提剑不具备特种机械作业车辆驾驶资格，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使用吊车吊运李德瑞，致使李德瑞坠落摔伤，对李德瑞摔伤事件存在重大过失。综上所述，李连波与崔提剑是承揽关系，崔提剑无证驾驶吊车，违规吊人，造成李连波的受雇人员李德瑞伤残，李连波在履行赔偿责任后，有权向崔提剑追偿由此遭受的各项经济损失，因此李连波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判决：崔提剑于判决生效后3日内给付李连波各项经济损失共计304845.20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7年7月26日起诉之日起至付清之日止）。如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案件受理费2936元，保全费2070元，共计5006元由崔提剑承担。
二审查明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一是上诉人崔提剑致人受伤是否应认定在与被上诉人李连波形成承揽关系中；二是上诉人崔提剑在李德瑞受伤事件中有无过错责任。
关于焦点问题一：在一审中，上诉人崔提剑提交的书面陈述属于法定的证据形式，且其提交的平原县人民法院（2014）平民初字第618号案件李德瑞诉崔提剑健康权纠纷一案的开庭笔录与崔提剑书面陈述密切相关，被上诉人李连波亦对该开庭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故一审认定崔提剑的书面陈述系其单方陈述、不是证据的意见欠妥。综合分析（2014）平民初字第618号案件李德瑞诉崔提剑健康权纠纷一案的开庭笔录、崔提剑书面陈述、（2016）鲁1426民初1707号民事判决、（2017）鲁14民终1294号民事判决以及本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能够确定上诉人崔提剑系为被上诉人李连波承包的建设工程工地吊装物料时用吊车吊运工人李德瑞到架子上干活受伤。所以，无论上诉人崔提剑提供劳务，还是其以吊车为设备技术，均系被上诉人李连波所承包建筑施工工程的一部分，二者存在相应的内在联系。虽然被上诉人李连波主张其将吊装业务包给上诉人崔提剑，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上诉人明确约定了吊装业务的范围、数量、质量、报酬、承包方式、履行期限、验收标准和方法。且上诉人崔提剑的书面陈述和（2014）平民初字第618号案件开庭笔录相互印证，能够佐证上诉人崔提剑吊装作业不能自主安排，必须服从被上诉人的管理人员李彦平和张甲超的管理和指挥，其劳动报酬按每天600元计算，吊车燃油费等由崔提剑本人负担。因此，本案基础事实不符合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按工作成果给付劳动报酬的承揽法律关系构成要件。上诉人崔提剑在被上诉人李连波建筑工地吊运人致李德瑞受伤，应认定崔提剑为李连波提供劳务。李德瑞因此受伤，被上诉人李连波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于法有据。对一审认定上诉人崔提剑与被上诉人李连波形成承揽关系，属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问题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该条对于接受劳务一方承担责任后，能否向提供劳务一方追偿的问题没有作出规定。但是，本条没有规定并不意味着接受劳务的一方没有追偿权。尤其接受劳务一方经济实力有限，接受劳务一方对外承担责任后，原则上是可以向有过错的提供劳务一方追偿的。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上诉人崔提剑系涉案吊车的所有人和驾驶操作人，且其明知按操作规程要求不应当用吊车吊运人员，而其违章操作致受害人李德瑞受伤，应承担过错责任。被上诉人李连波作为涉案吊车劳务接受人应将吊车劳务交给具有相应资质条件和设备技术的单位或个人，因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崔提剑有驾驶操作吊车的资质和技术，李连波违反上述法定义务，应认定被上诉人李连波与造成实际损害后果的上诉人崔提剑具有共同过错，对伤者李德瑞构成共同侵权。另，被上诉人李连波作为接受吊车劳务一方，疏于安全管理，在安全防护上失职，此已由与本案相关的（2016）鲁1426民初1707号民事判决和（2017）鲁14民终1294号民事判决予以认定，亦应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据此，基于被上诉人李连波的选任过失和疏于安全管理，对其在承担赔偿责任后李连波的追偿权应认定为部分追偿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之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伤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故对雇主李连波和吊车劳务提供人崔提剑过错程度的区分，根据过错程度与责任相一致、利益得失相平衡的公平原则，在排除了受害人李德瑞本身的过错因素后，提供吊车劳务者在为接受吊车劳务者提供吊车劳务，其人身置于雇主一定的控制支配下。雇主可以根据双方的劳务关系指令安排雇员的吊车行为，且雇员所为的劳动收益归属于雇主。雇主接受由雇员劳动产生的收益，雇主有责任保障为其赢得利益的雇员的用工安全，也有责任和能力在雇员受损时给予赔偿，其过错表现在对吊车业主的选用、监督、管理疏于注意义务。由此，李连波作为雇主对李德瑞受害的过错责任与吊车劳务提供人崔提剑的过错责任大体相当，本院酌定应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各自承担50%的赔偿义务。因对一审认定被上诉人李连波的赔偿款、利息、诉讼费及保全费共计金额304845.20元，上诉人崔提剑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故被上诉人李连波向上诉人崔提剑具有152422.6元的追偿权。本案一审对被上诉人李连波的选任过失和疏于安全管理未予认定且未由其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另对上诉人崔提剑提出的一审违反法定程序、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已在上述中予以说明或纠正，本院不再赘述。
综上所述，崔提剑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山东省平原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6民初1508号民事判决为：上诉人崔提剑于判决生效后3日内给付被上诉人李连波各项经济损失共计152422.6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7年7月26日起诉之日起至付清之日止）；
二、驳回李连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72元，减半收取2936元，保全费2070元，合计5006元，由崔提剑负担2503元，李连波负担250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72元，由崔提剑负担2936元，李连波负担293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春笋
审判员 王玉敏
审判员 姜 南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许晓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