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12民终13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建松,男,1968年12月21日生,汉族,住靖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鞠新铭，江苏百川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12827307393177,住所地靖江市南环路57号。
法定代表人：朱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峪，江苏天地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建松因与被上诉人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时代房地产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靖江市人民法院（2017）苏1282民初70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沈建松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往来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之间的工程款往来。（1）被上诉人、靖江市时代广场农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时代农贸公司）、宣城时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宣城房地产公司）、贵州龙里神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是朱震，都是与朱震有关联的公司，上述关联公司是一个整体，从2012年2月27日的借条可以看出，汇款人是时代农贸公司。（2）江苏广基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基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实际施工了宣城房地产公司的消防工程，工程款尚未结清。（3）朱震与沈建松共同出资成立了贵州省龙理建业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理混凝土公司）。（4）从2012年2月27日的借条可以说明向朱震及其关联公司借款需出具借条，且经朱震审批后方可借款。（5）双方经营合作中发生矛盾，后朱震以挪用公司款项为由向贵州龙里公安局进行控告，公安机关立案侦查。2.一审对三笔款项认定错误。（1）2010年4月22日时代农贸公司汇入广基公司的40万元与本案无关。首先，如是借款，沈建松应出具借条且经朱震审批后才能付款，单凭该汇款单不能证明是借款。其次，2016年8月19日前广基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并非沈建松自然人独资公司，两个法人之间的往来与沈建松个人无关。（2）2013年2月7日时代农贸公司汇给沈建松的20万元，该款是沈建松收取的工程款，由沈建松出具收条并经朱震审批，现被上诉人故意不出示收条，仅凭汇款凭证起诉，不能认定为借款。（3）2013年2月8日的借款三性均不具备，不能成立。3.双方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并非简单民间借贷，是互有交叉的合作往来关系。庭审中沈建松提供了几次汇款到朱震关联企业的证据证明以上事实。二、原审程序违法。一审于2018年3月23日上午举行听证时，要求上诉人代理人三个工作日内提供补充证据，后一审未再组织双方听证，违反了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
被上诉人时代房地产公司答辩称：一、从法律角度看，有关系和关联公司是不同概念，一审未认定上述公司是关联公司。时代农贸公司仅是代被上诉人汇款，实际是被上诉人借款，时代农贸公司与时代房地产公司之间有往来账手续。二、上诉人认为2010年4月22日40万借款与本案无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被上诉人一审已经提供证据证明该款汇至广基公司，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上诉人，汇款第二天上诉人就出具了金额相同的借条，该两份证据联系起来看可以证明借款事实。三、2013年2月7日的借款虽没有借条，但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规定可以认定为借款。四、上诉人反复强调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朱震与其有合作关系，但朱震是以个人名义与上诉人合作，不能说明其是代表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合作。朱震个人与上诉人之间的往来，与本案无关。五、因上诉人未能提供新证据，一审未再组织质证，程序合法。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
时代房地产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沈建松立即归还借款130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确定为4.35%承担自2017年10月23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事实和理由：沈建松与时代房地产公司法定代表人朱震是朋友。2010年4月22日，沈建松因生意周转之需向时代房地产公司借款40万元，时代房地产公司按照沈建松指示将40万元汇入其开办的广基公司，因当时国家法律不允许企业之间借贷，所以在附加信息及用途处写明‘货款’。次日，沈建松向时代房地产公司出具了（领）借款凭证，载明：借款，金额40万元，批准人朱震(签字)，领款人沈建松(签字)。2012年2月27日，沈建松因生意周转之需出具领（借）款凭证向时代房地产公司借款60万元，当日，时代房地产公司转账60万元至沈建松账户。2013年2月7日，沈建松又因生意周转之需向时代房地产公司借款20万元，时代房地产公司转账20万元至沈建松账户，但沈建松一直未至时代房地产公司补办借款手续。2013年2月8日，沈建松向时代房地产公司借款10万元，时代房地产公司通过吴小明支付给沈建松，沈建松也未办理该笔借款的手续。上述四笔借款合计130万元，均是时代房地产公司通过其关联企业时代农贸公司支付给沈建松。后经催要，沈建松称其近期想办法解决，但未有结果。
广基公司于2003年6月17日成立，发起人为沈建松、陈剑兴。2016年8月12日，陈剑兴将其持有的广基公司股权中的6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7.398%）转让给沈建松，后办理了变更登记，现沈建松持股100%，该企业为自然人独资企业。
沈建松辩称，时代房地产公司起诉的四笔借款中，有以下三笔不能认定：1、2010年4月22日由时代农贸公司汇入广基公司的40万元实际上是时代农贸公司应朱震要求为宣城房地产公司支付的工程款（货款）。2016年8月19日前广基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并非沈建松的自然人独资企业，两个法人之间的经济往来与沈建松个人无关，沈建松虽于后一日具条但未收到借款40万元；2、2013年2月7日由时代农贸公司汇入沈建松账户的20万元，为时代农贸公司应朱震要求代宣城房地产公司支付的工程款，应该有收条并载明为工程款，现时代房地产公司仅凭汇款凭证起诉，显然不能认定为借款；3、2013年2月8日的所谓借款不具备证据的三性，其诉请的事实并不成立，沈建松也未收到该款。2012年2月27日的借款60万元，时代房地产公司确实交付给了沈建松，其法定代表人朱震审批了借款手续并签字，这也可以说明只有沈建松打了借条，经朱震审批后才会付款。该款沈建松已分别于2016年4月6日、5月17日应朱震要求将65万元款项汇入双方于2011年9月共同设立的龙里混凝土公司购买设备，该65万元即是本案60万元借款的还款。
时代房地产公司法定代表人朱震名下的关联企业有时代农贸公司、宣城市房地产公司、贵州龙里神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龙里房地产公司）等，朱震均是上述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我与朱震为合作关系，自2009年始，朱震在安徽宣城有一个房地产开发工程，其中的消防工程由我与广基公司实际施工。双方往来较多，并不存在借款，且工程款还未结清。请求法院驳回时代房地产公司的诉讼请求。
针对沈建松答辩，时代房地产公司补充陈述称，沈建松与朱震及其他公司的往来与时代房地产公司无关。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当事人对2012年2月27日的借款60万元已交付的事实、广基公司情况等无异议，予以确认。
双方争议的焦点主要为：2012年2月27日的借款60万元是否已归还？2010年4月22日、2013年2月7日、2013年2月8日的款项计70万元是否系借款？
围绕诉讼请求及争议的事实，沈建松提供了如下证据：1、龙理混凝土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和成立公司的股东情况（出资人沈建松、朱震，法定代表人沈建松）、购销合同，证明朱震与沈建松共同出资设立了公司，二人通过关联企业汇款往来属正常；2、2017年1月3日宣城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出具的说明（时代碧云间消防工程登记的联系人为沈建松）及宣城房地产公司的开工报告和竣工报告，证明由沈建松和广基公司实际施工了时代房地产公司的关联企业宣城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时代碧云间消防工程；3、沈建松出具的收条、领（借）款凭证（内容：2010年7月2日收到宣城房地产公司消防工程款20万元、2010年11月收到工程款20万元、2011年1月18日收到消防工程款50万元，均由朱震签字批准），证明工程由沈建松施工，这些款项均是朱震通过其关联企业代宣城房地产公司支付给实际施工人的工程款，也有共同设立的龙理混凝土公司的周转资金。同时也说明时代房地产公司除提供汇款凭证外，要证明其主张应提供借条；4、购销合同及附件、收据二份，证明2016年4月6日、5月17日，沈建松应朱震要求将65万元款项汇入双方设立的龙理混凝土公司购买设备，证明双方有很多账目往来；5、沈建松个人银行流水若干，证明沈建松于2013年3月13日受朱震的要求直接支付到神龙房地产公司（实际控制人为朱震）10万元、于2013年5月10日受朱震要求付款40万元至宣城房地产公司、于2013年6月20日受朱震要求付款4万元至神龙房地产公司，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合作往来；6、朱建平证言、银行流水、2002年至2006年间的进账单等（复印件），证明2013年2月7日时代农贸公司转账给沈建松的20万元，由沈建松于2013年2月8日转账给朱建平，该款为支付的消防工程款，进账单也说明双方经常发生往来的事实。上述证据主要是证明以时代房地产公司法定代表人朱震为核心的关联企业之间互通资金，从沈建松汇款至朱震的关联企业来看，说明沈建松与朱震的往来并非民间借贷，双方系合作关系，时代房地产公司单从借款凭证中抽出一张汇款凭证要求沈建松还款，显然证据不足。
经质证，时代房地产公司认为沈建松提供的证据均是朱震与其有合作关系，而朱震仅是法定代表人，沈建松所述的诸多企业都是独立法人，不能认定为关联企业；收条均为复印件，无法看出证据的出处，且收条按理不应当在收件人手里，亦与本案无关；龙理混凝土公司确系朱震与沈建松设立，但法定代表人是沈建松，购销合同的订立为公司行为，与作为股东的朱震无关；沈建松汇款给其他公司，与本案无关；其他证据与本案无关联。
一审法院认证如下：对于2012年2月27日的60万元，沈建松辩称其已应朱震要求将65万元款项汇入双方设立的龙理混凝土公司购买设备，然时代房地产公司否认为还款，一审法院无法据此认定60万元借款已归还给了时代房地产公司；对于2010年4月22日的40万元，沈建松抗辩称此为时代房地产公司关联企业代宣城房地产公司支付的工程款（货款），然未获时代房地产公司认可，时代房地产公司法定代表人或诸多企业与沈建松之间有经济往来的证据、沈建松领取工程款的凭证等，不能充分反驳时代房地产公司的主张。借款合同虽与汇款凭证存在一天之隔、转账汇入广基公司，但基于沈建松在借款发生时系广基公司发起人之一、占绝对股权，且借款金额也相一致，故此，该40万元借款予以确认；对2013年2月7日的转账20万元，沈建松辩称此为朱震关联企业代为支付的工程款，然时代房地产公司否认，沈建松所举证据仅显示朱建平与沈建松的往来，据此难以认定时代房地产公司汇款给沈建松的20万元为代付的工程款，故对时代房地产公司主张的该20万元为借款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对2013年2月8日的10万元，因时代房地产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通过吴小明借款给沈建松，故对其该部分主张不予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陈述及提供的证据，可以确认沈建松向时代房地产公司借款120万元的事实成立，沈建松理应在时代房地产公司催要的合理期限内归还。现时代房地产公司要求沈建松归还借款120万元的诉讼请求及自起诉之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综上，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沈建松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借款120万元，并承担自2017年10月23日起按年利率4.35%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500元，由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320元，沈建松负担15180元（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已缴纳，沈建松在履行判决义务时一并给付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
二审中，被上诉人时代房地产公司提供宣城房地产公司的消防工程款支付清单，证明其陈述的工程款通过宣城房地产公司支付，与被上诉人无关。上诉人沈建松认为平时工程款确在宣城领取，2013年2月7日的20万因临近春节，宣城工程停工，故通过时代农贸公司支付。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1.2012年2月27日的借款60万是否已经清偿；2.2010年4月22日时代农贸公司汇入广基公司的40万以及2013年2月7日时代农贸公司汇入沈建松账户的20万是否是双方之间的借款；3.原审程序是否违法？
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双方当事人对对2012年2月27日借款60万元已交付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沈建松主张上述60万元已经清偿，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上诉人沈建松主张其于2013年3月13日转账10万元至贵州龙里房地产公司，于2013年5月10日转账40万元至宣城房地产公司，于2013年6月20日给付贵州龙里房地产公司4万元，上述54万元系双方协商用于偿还60万元借款。但就其该主张上诉人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且如上述款项系用于偿还涉案60万元借款，其在交付款项后却未变更或收回借条，亦未要求出借人出具收条以便证明被上诉人认可上述款项用于偿还60万元借款，故对上诉人沈建松的该上诉主张，本院难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2010年4月22日时代农贸公司汇入广基公司账户40万元，该款已经实际交付，本院予以认定。2010年4月23日，上诉人沈建松以其个人名义向被上诉人出具金额与汇款金额完全一致的借条，结合沈建松系广基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特殊身份，原审采信被上诉人主张的该款系受上诉人沈建松指示汇至广基公司，并无不当。上诉人沈建松主张40万元是其与时代农贸公司之间的货款，但其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与时代农贸公司之间存在货款往来，对其该主张不予采信。其另认为2010年4月23日出具的借条系其用于领取工程款，但施工企业出了条子收不到钱的比比皆是，对此，本院认为，工程施工过程中，因施工周期长，款项支付存在实际施工人领款或支付给施工单位的情况，出具相应的领款手续是施工单位和发包单位工程款结算的主要依据，上诉人沈建松的主张明显与事实不符，本院亦不予采信。
对于2013年2月7日时代农贸公司汇给沈建松的20万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凭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该条的立法本意并非债权人提供了金融机构转账凭证即完成了举证责任，而是在被告以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或者存在其他法律关系为抗辩，并提出证据足以对借款关系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的情况下，债权人仍应就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进一步举证。本案中，从现有证据看沈建松与朱震作为法定代表人的宣城房地产公司之间存在消防工程施工关系，工程款确由沈建松领取，而本案中时代房地产公司支付的借款也是由朱震担任法定代表人的时代农贸公司支出，说明朱震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各公司之间确有代为支付款项的情况存在，在双方之间工程款尚未结算的情况下，涉案20万元汇款存在借贷或工程款两种法律关系的可能，此时时代房地产公司应就其主张的转账的20万元属于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进一步举证，因一、二审中，被上诉人未能就其与沈建松之间就涉案20万存在借贷合意进行举证，故涉案20万元不宜认定为双方之间的借款往来。原审依据转账凭证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此20万元借款往来不当，对此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三，原审法院于2018年3月23日庭审过程中要求上诉人有新证据应当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供，同时告知如逾期提供或不提供的，法律后果由上诉人自行承担，但上诉人沈建松迟至2018年4月4日才向原审法院补充提供部分证据，原审法院未再组织质证，程序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沈建松关于20万元不属于双方之间民间借贷关系的上诉理由成立，其他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靖江市人民法院（2017）苏1282民初7032号民事判决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沈建松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借款100万元及利息（以100万元为本金，自2017年10月2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年息4.35%计算）。
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已交），由沈建松承担12692元，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承担380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沈建松已交），由上诉人沈建松承担12692元，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承担3808元；两项冲抵后，沈建松应给付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8884元，该款由沈建松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靖江市时代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旭
审判员 刘艳生
审判员 缪翠玲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刘 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