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再202号
抗诉机关：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家辉，男，汉族，1956年10月12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蒙仕清，广西双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周龙荣，男，汉族，1952年9月4日出生。
申诉人李家辉因与被申诉人周龙荣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桂民提字第6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高检民监〔2016〕8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7）最高法民抗1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最高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孙加瑞、书记员邱中秀出庭。申诉人李家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蒙仕清，被申诉人周龙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7月30日，周龙荣起诉李家辉至玉林市玉州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李家辉支付承包玉林市旺瑶第一红砖厂所欠的承包金（暂计至2012年7月为950020元）。
玉林市玉州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11日作出（2012）玉区法民初字第3149号民事判决。该院一审查明，1987年5月1日，旺瑶村民苏征坤与旺瑶村民委员会签订《关于旺瑶村苏征坤承包建立红砖厂使用旺瑶村民委员会土地合同书》，约定：“旺瑶村民委员会（甲方）将100亩土地承包给苏征坤（乙方）使用。合同第5条约定：乙方使用的土地使用权属于甲方所有，乙方享有合同期间的使用权……，合同期满后，乙方清楚归还给甲方。”第9条约定：“合同有效期限为二十年从一九八七年五月一日起至二○○七年五月一日止。”玉林市旺瑶第一红砖厂建成后，由苏征坤、赵子初和周龙荣三人共同经营。1992年2月21日，苏征坤、赵子初和周龙荣签订《转让合同协议书》，约定苏征坤、赵子初自动退出旺瑶第一红砖厂的股份，由周龙荣独自一人继续经营旺瑶第一红砖厂，该转包协议书第八条约定：“旺瑶第一红砖厂权属财产归承包者所有。”1995年3月19日，周龙荣、李家辉签订《承包旺瑶红砖一厂合同书》，李家辉加入旺瑶第一红砖厂的经营，该合同书第一条约定：“自1995年2月21日起至2007年止，原所有财产属于双方所有，任何一方不得私自侵吞旺瑶第一红砖厂，联营期满需要转让或拍卖财产的经双方协商作价所得款项各50%。”由于周龙荣的原因，周龙荣主动退出旺瑶第一红砖厂的经营，把自己对该砖厂占用土地享有一半使用权及红砖厂财产一半的使用权一起出租给李家辉，由李家辉独自经营旺瑶红砖一厂。为此，周龙荣为甲方、李家辉为乙方于1999年4月23日签订《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书》，该承包协议书第一条约定：“甲方自1999年4月23日至2007年正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给乙方，按每块砖销售价定租金……”第九条约定：“乙方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期满后交甲、乙双方处理。”第十一条约定：“在承包期间，卖厂里的固定财产款项是甲乙双方所有。”2003年起至2005年底，因红砖厂轮窑多次崩塌，李家辉投入大量资金修复。1987年5月1日签订的合同于2007年5月1日期满后，旺瑶社区居民委员会依该合同第5条的规定，收回了旺瑶第一红砖厂所占土地的使用权。2007年10月28日，甲方玉林市××州区名山街道旺瑶社区居民委员会与乙方李家辉签订《合同书》，该合同第一条：“承包期间，甲方向乙方提供牛步岭、望州岭、浪岭、大岭东面的一部分作为交通道路等，全部山岭土地给乙方红砖厂制砖，建轮窑晒砖场，机房、办公室内和交通等所需要的场所，共计壹佰亩。东至长望山界边，南至大垠山界边，西至大垠村田边和大圳边止，北至玉林镇红旗炮厂山界边止。”第二条约定：“承包时间：从2007年10月1日-2014年9月30日止，共七年。”周龙荣、李家辉就旺瑶第一红砖厂财产处理问题，在名山司法所、旺瑶社区有关人员的见证下，于2008年12月27日签订《协议书》，第一条约定：在李家辉经营期间，如遇国家征用旺瑶第一红砖厂的，按1999年4月23日双方合同书中的财产清单的财产所得赔偿周龙荣、李家辉双方各占一半，土地补偿款归旺瑶社区所有。第三条约定:在李家辉经营期间，如国家不征用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原周龙荣、李家辉双方于1999年4月23日合同书中的财产清单的财产由李家辉管理保管。李家辉承包期满财产清单中的财产，周龙荣、李家辉双方各占一半。另查明，李家辉没有把2004年1月至2005年2月、2007年2月至4月的租金支付给周龙荣，租金按每月6000元计，共计96000元。周龙荣尚欠李家辉红砖款55980元，周龙荣同意从租金中扣除。
该院一审认为，1987年5月1日，旺瑶村民苏征坤与旺瑶村民委员会签订《关于旺瑶村苏征坤承包建立红砖厂使用旺瑶村民委员会土地合同书》，实质上是一份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该合同是合同双方在自愿、公平下签订的，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发包人（旺瑶村民委员会）已按合同约定把土地发包给承包人使用，也按约定收到了承包期间1987年5月1日至2007年5月1日）的承包金，依合同约定及有关法律规定，该合同的权利和义务终止，承包人应把承包的土地交还发包人。周龙荣、李家辉1999年4月23日签订《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书》，实质上是一份土地承包经营权及财产使用权的租赁合同，即周龙荣把享有旺瑶第一红砖厂土地使用权及财产所有权50%的份额出租给李家辉使用，李家辉按约定支付租金给周龙荣的租赁合同，这份合同是周龙荣、李家辉双方在自愿、公平下签订的，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也得到土地所有者的默认，合法有效，周龙荣、李家辉双方应按约定履行义务，李家辉尚欠周龙荣2004年1月至2005年2月、2007年2月至4月的租金，依法应补交给周龙荣，周龙荣主张每月租金以6000元计，符合双方的约定，应予支持。李家辉辩解称2004年1月至2005年2月的承包金已超过诉讼时效，但周龙荣、李家辉1999年4月23日签订《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书》中没有约定承包金的支付时间，且周龙荣一直向李家辉追索承包金，故李家辉这一辩解意见，依法不予采纳。周龙荣、李家辉1999年4月23日签订《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书》是依附于《关于旺瑶村苏征坤承包建立红砖厂使用旺瑶村民委员会土地合同书》的从属合同，该主合同权利和义务终止，从属合同权利和义务同时终止，根据上述合同约定，旺瑶第一红砖厂占用的土地应由出租方收回。周龙荣、李家辉就旺瑶第一红砖厂财产处理问题已签订《协议书》，该协议是在名山司法所、旺瑶社区有关人员的见证下签订的，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协议中约定李家辉只是代周龙荣保管财产，故周龙荣诉称2007年5月1日后李家辉还租用周龙荣的财产并请求李家辉支付租金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以支持。周龙荣同意李家辉在租金中扣除红砖款（周龙荣欠李家辉的），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应准许。周龙荣在本案中主张的借款、煤款，不属本案的处理范围，周龙荣应另案起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李家辉支付租金40020元（2004年1月至2005年2月、2007年2月至4月计16个月租金，每月按6000元计，共96000元，扣除周龙荣欠李家辉的红砖款55980元）给周龙荣；二、驳回周龙荣的其他诉讼请求。
周龙荣不服一审判决，向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6日作出（2013）玉中民一终字第155号民事判决。该院二审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除“由于周龙荣的原因，周龙荣主动退出旺瑶第一红砖厂的经营，把自己对红砖厂占用土地享有一半使用权及红砖厂财产一半的使用权一起出租给李家辉，由李家辉独自经营旺瑶第一红砖厂”及“1987年5月1日签订的合同于2007年5月1日期满后，旺瑶社区居民委员会依该合同第5条的规定，收回了旺瑶第一红砖厂所占土地的使用权”错误外，其他事实属实，该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旺瑶村公所（甲方）与旺瑶村村民苏征坤于1988年4月14日签订一份承包红砖厂合同，于4月15日，双方到原县级玉林市公证处对该合同进行公证。该合同约定承包时间为：从1987年12月2日至2007年2月2日止，共20年。1990年6月29日，旺瑶第一红砖厂取得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登记为周龙荣。1999年4月23日，周龙荣（甲方）、李家辉（乙方）签订了一份《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双方约定自1999年4月23日至2007年止，甲方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给乙方，按每块红砖销售价格定租金。若每块砖销售价为壹角以下，连续烧两个月的没有租金给甲方，从第三个月起没有停窑的前提下，每月支付租金2000元；每块砖售价由壹角至壹角陆分的，每月支付租金6000元；每块砖售价由壹角陆分壹厘至贰角的，每月支付租金10000元；每块砖售价由贰角零壹厘至贰角伍分的，每月支付租金15000元；每块砖售价由贰角伍分壹厘至叁角的，每月支付租金20000元。以上各项定价要在本月25日前定包金，否则按上月支付包金给甲方，若每块砖销售价震动的，3天内和甲方商量（即是壹角至壹角陆分过渡壹角陆分壹厘之间的定价）。1999年5月3日，周龙荣、李家辉签订一份补充协议，双方约定李家辉承包砖厂的期限为：从1999年4月23日至2007年5月1日止。2007年10月28日，旺瑶社区居委会与李家辉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盖“玉林市名山旺瑶第一红砖厂”公章。2012年8月24日，周龙强代李家辉支付2004年1月份、2月份、3月份半个月的承包金15000元给周龙荣。
该院二审认为，苏征坤与原旺瑶村民委员会于1987年5月1日签订了《关于旺瑶村苏征坤承包建立红砖厂使用旺瑶村民委员会土地合同书》，该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为1987年5月1日起至2007年5月1日止。1988年4月14日，双方又签订一份承包红砖厂合同，并到公证处对该合同进行了公证。该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为：从1987年12月2日至2007年12月2日止。由于1988年签订的合同在后，因此苏征坤承包原旺瑶村民委员会土地的时间应以“1987年12月2日至2007年12月2日”为准；旺瑶第一红砖厂建成后，先由苏征坤、赵子初、周龙荣三人共同经营，之后苏征坤、赵子初退伙，由周龙荣一人经营。1995年3月19日，周龙荣与李家辉签订一份《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合同书》，约定原旺瑶第一红砖厂由双方共同承包，实行盈亏共负、风险共担，双方对砖厂各享有50%的股权，周龙荣、李家辉各出资110万元（李家辉向银行贷款110万元作为出资）等内容。该份合同对合伙人的出资、份额、利益分配、风险负担进行了明确的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一条的规定，该合同书性质上应为合伙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的规定，周龙荣与李家辉之间属于个人合伙关系；1999年4月23日，周龙荣（甲方）、李家辉（乙方）签订一份《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双方约定自1999年4月23日至2007年止，甲方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给乙方，按每块红砖销售价格确定租金，若每块红砖销售价为壹角以下，连续烧两个月的没有租金给甲方。即甲方是依据乙方承包经营砖厂盈利比例，收取相应的承包金，假若乙方无盈利时，甲方则不收取承包金。故该协议性质上应为合伙企业内部经营管理方式的约定，即合伙企业由一方合伙人负责经营管理，另一方合伙人不参与经营管理，按照合伙企业的盈利情况，由经营管理一方向另一方支付相应的利润，其余部分利润由管理一方享有的经营管理方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46条的规定，周龙荣仍然为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合伙人。一审判决认为，该协议签订后，周龙荣自动退出旺瑶第一红砖厂，将其在红砖厂中享有一半财产权出租给李家辉，该协议属于租赁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的规定，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不管承租人是否盈利、出租人均要按承租期限收取固定的租金。本案中李家辉承包砖厂，租金是按每块砖售价的浮动而进行相应的浮动，当每块砖售价在壹角以下时，则无需支付租金。显然该协议不符合租赁合同的性质。一审判决认定该协议为租赁合同不当，该院予以纠正；1999年5月3日，周龙荣与李家辉补充约定由李家辉承包砖厂的期限为：1999年4月23日至2007年5月1日。在此期间，李家辉应按约定支付承包金给周龙荣。周龙荣请求李家辉支付2004年1月至2005年2月、2007年2月至4月的承包金，每月按6000元计，共102000元（一审判决计算为96000元有误，该院予以纠正），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该院予以支持，但2012年8月24日，周龙强代李家辉支付2004年1月份、2月份、3月份半个月的承包金共15000元，应从中减除；2007年5月1日，双方约定由李家辉承包砖厂的期限已到，双方没有对合伙砖厂下一步如何经营进行重新约定，而是由李家辉继续经营，由于苏征坤与原旺瑶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将在2007年12月2日到期，2007年10月28日，旺瑶社区居委会（甲方）与李家辉（乙方）签订了一份土地承包合同，该合同仍盖“玉林市名山镇旺瑶第一红砖厂”公章，该合同约定继续承包旺瑶社区土地。因此，并不存在旺瑶社区在2007年5月1日就已经收回旺瑶第一红砖厂所占土地的使用权的事实，一审判决对此事实认定错误，该院予以纠正。李家辉称，其与旺瑶社区之间的合同，与周龙荣无关。但从合同上仍然盖有旺瑶第一红砖厂印章来看，明显不属于其个人名义所签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李家辉作为砖厂的经营管理人，其与旺瑶社区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应属于合伙砖厂与旺瑶社区之间的合同。故对李家辉的该主张，该院不予采信；2008年12月27日，周龙荣、李家辉在名山司法所、旺瑶社区的见证下，签订了一份协议，该协议仅约定砖厂使用的土地若被征收后赔偿处理、财产保管、承包期满后财产的分配问题，并未约定周龙荣退伙问题。至今周龙荣并未与李家辉办理退伙手续。因此，旺瑶第一红砖厂仍属于周龙荣、李家辉合伙经营。李家辉主张自2007年5月1日起，旺瑶第一红砖厂便属于其个人承包经营与周龙荣无关，与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信；至今周龙荣并未与李家辉办理退伙手续，双方亦未对合伙砖厂进行清算，也未对砖厂债权、债务、财产进行清理。因此，旺瑶第一红砖厂仍属周龙荣、李家辉合伙经营。2007年5月1日后，虽然1999年4月23日，合伙人周龙荣与李家辉签订的内部承包经营协议已过期，但该砖厂仍由李家辉经营管理，砖厂的经营所得由李家辉占有，周龙荣请求李家辉继续支付2007年5月1日至2012年7月的承包金，合情合理，该院予以支持；周龙荣请求2009年8月至2012年7月共36个月，承包金按每月20000元计算，由于2007年5月1日后，双方未约定承包金如何计算，周龙荣请求按1999年4月23日双方签订的协议约定，承包金按每月20000元计算，无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由于2007年5月1日之前李家辉每月支付的承包金为6000元，该院认为应按每月6000元计算为宜。故李家辉还应支付2007年5月至2012年7月，共63个月的承包金378000元给周龙荣；李家辉共欠周龙荣承包金（102000元-15000元）+378000元=465000元。周龙荣欠李家辉砖款55980元，周龙荣自愿在本案中予以抵扣，没有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周龙荣请求在本案中抵扣借款、煤款，因李家辉对该两款项不予认可，该院不予抵扣，周龙荣可另案起诉处理。综上，李家辉应支付周龙荣的承包金应为：465000元-55980元（欠李家辉砖款）=409020元。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判决驳回周龙荣请求支付2007年5月至2012年7月的承包金不当，对2004年1月至2005年2月、2007年2月至4月的承包金计算错误，该院予以纠正。二审期间，李家辉提供新证据证实其已支付承包金15000元给周龙荣，该院予以扣减。综上，判决：一、撤销玉林市玉州区人民法院（2013）玉区法民初字第3149号民事判决；二、李家辉支付承包金409020元给周龙荣。
李家辉不服二审判决，向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4年5月13日作出（2013）桂民申字第107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
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2日作出（2014）桂民提字第64号民事判决。该院再审对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该院再审认为，（一）关于本案中李家辉与周龙荣之间是否存在合伙关系的问题。本案中，旺瑶村民苏征坤于1987年承包旺瑶村民委员会土地，建成旺瑶第一红砖厂后，由苏征坤、赵子初和周龙荣三人共同经营，之后苏征坤、赵子初和周龙荣于1992年协议约定苏征坤、赵子初自动退出该砖厂的股份，由周龙荣独自一人继续经营，该砖厂的财产权属归周龙荣所有的事实清楚，李家辉主张旺瑶第一红砖厂系旺瑶社区居委会的理由不成立。李家辉承认其与周龙荣2007年之前对旺瑶第一红砖厂存在合伙关系，但主张在2007年之后双方不存在合伙关系，2008年12月27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就是周龙荣的退伙协议书。周龙荣则主张双方从1995年起至今一直存在合伙关系，不存在退伙的事实。即李家辉与周龙荣对于2007年以前双方对旺瑶第一红砖厂是一种合伙关系的事实无异议，只是对于2007年以后双方对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关系问题有分歧。经审查，李家辉与周龙荣于1995年3月19日签订《承包旺瑶红砖一厂合同书》约定：“自1995年2月21日起至2007年止，原所有财产属于双方所有，任何一方不得私自侵吞旺瑶第一红砖厂，联营期满需要转让或拍卖财产的经双方协商作价所得款项各50%。”1999年4月23日签订《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书》约定：“李家辉自1999年4月23日至2007年止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按每块砖销售价定租金。”1999年5月3日签订补充协议约定：“李家辉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的期限为1999年4月23日至2007年5月1日止。”即李家辉与周龙荣曾约定双方之间对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合伙关系至2007年5月1日止。从双方实际履行情况看，自1999年4月23日起，李家辉开始按双方约定独自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并向周龙荣交纳承包金。2007年5月1日后，李家辉与周龙荣并未对旺瑶第一红砖厂进行合伙清算，而是仍由李家辉继续独自承包经营该砖厂。并且旺瑶第一红砖厂所承包使用的土地在2007年到期，需要继续承包使用旺瑶村民委员会的土地时，虽然是由李家辉作为乙方与甲方旺瑶村民委员会于2007年10月28日签订合同，但实际上合同签名栏上的“乙方”栏上加盖“玉林市名山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公章，即实际上是旺瑶第一红砖厂与旺瑶村民委员会签订承包土地的协议，李家辉的身份仍是该砖厂的承包人，是对外签订合同的经办人。另外，周龙荣、李家辉2008年12月27日协议约定的内容主要是旺瑶第一红砖厂承包使用的土地若被征收后的赔偿处理、财产保管、承包期满后财产的分配问题，并未约定周龙荣退伙问题，至今周龙荣也并未与李家辉办理过退伙手续。以上事实表明，2007年5月1日后，李家辉承包的仍是周龙荣与李家辉合伙的旺瑶第一红砖厂，因此原二审判决认定旺瑶第一红砖厂仍属于周龙荣、李家辉合伙经营正确，应予维持。
（二）关于本案中李家辉应当支付周龙荣多少款项的问题。对于2004年1月至2007年4月期间，李家辉尚欠周龙荣的旺瑶第一红砖厂承包金的计算，李家辉无异议。由于2007年5月至2012年7月本案诉讼发生时，周龙荣与李家辉对旺瑶第一红砖厂仍是合伙关系，而该砖厂也实际由李家辉独自承包经营，故李家辉应当向周龙荣支付承包金。由于2007年5月1日后，李家辉不再向周龙荣支付承包金，因此二审判决认定李家辉应继续向周龙荣支付2007年5月1日至2012年7月的承包金正确。因双方对2007年5月1日后如何支付承包金没有作出具体约定，此前双方是根据所约定的按每块红砖售价方式来确认承包金，二审判决参照此前的支付情况，确认2007年5月1日后的承包金按每月6000元计算并无不当。二审判决对周龙荣欠李家辉砖款55980元从李家辉应付承包金中予以扣除并无不当。综上，判决：维持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玉中民一终字第155号民事判决。
李家辉不服上述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
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桂民提字第64号民事判决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理由如下：
本案中李家辉与周龙荣对2007年之前双方就旺瑶第一红砖厂存在合伙关系一节事实没有异议，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2007年之后是否仍存在合伙关系。再审判决认定双方于2007年之后仍存在合伙关系并判令李家辉向周龙荣支付承包金40902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第一，周龙荣与李家辉在1995年3月19日签订的《承包旺瑶红砖一厂合同书》以及在1999年4月23日签订的《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书》均明确约定“李家辉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至2007年止”。该两份协议明确约定了双方合伙投资的比例以及合伙的期限。到2007年合伙期限届满后，周龙荣不再投入资金，其原在合伙中的财产也在2008年12月27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中进行了分割约定，即“在李家辉经营期间，如遇国家征用旺瑶第一红砖厂的，按1999年4月23日双方合同书中的财产清单的财产所得赔偿周龙荣、李家辉双方各占一半，土地补偿款归旺瑶社区所有”、“在李家辉经营期间，如国家不征用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原周龙荣、李家辉双方于1999年4月23日合同书中的财产清单的财产由李家辉管理保管（注：并未约定租用或以其他方式使用）”。上述《协议书》是在名山司法所、旺瑶社区有关人员的见证下签订的，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据此，可以认定2008年12月27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对合伙散伙的初步分割，合伙已经解散。
第二，苏征坤与原旺瑶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关于旺瑶村苏征坤承包建立红砖厂使用旺瑶村民委员会土地合同书》与经公证的承包红砖厂合同，约定的承包截止期限亦均为2007年。周龙荣与李家辉在1995年3月19日签订的《承包旺瑶红砖一厂合同书》以及在1999年4月23日签订的《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书》系依附于《关于旺瑶村苏征坤承包建立红砖厂使用旺瑶村民委员会土地合同书》的从属合同，该主合同权利和义务终止，从属合同权利和义务同时终止。根据上述合同约定，旺瑶第一红砖厂占用的土地应由出租方收回。
第三，2007年10月28日，李家辉与旺瑶社区居委会重新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是李家辉个人承担承包金和继续投入资金进行生产经营，其经营行为是其个人的经营行为，不再是共同投资、共同经营、共负盈亏的合伙行为。即使周龙荣认为2007年合伙到期后，合伙没有全部清算，其也只能主张对2007年前的合伙进行清算分割，无权再要李家辉按1999年4月23日《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书》中约定合伙利润分配方式向其支付“承包金”（实质是合伙利润）。再审判决仅依据双方于2007年10月28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末尾加盖了“玉林市名山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印章，进而推导出双方于2007年之后仍存在合伙关系，依据并不充分。
李家辉申诉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李家辉与周龙荣约定的承包期限到2007年5月1日，在2007年10月28日后，周龙荣没有参与砖厂所有经营，双方之间不再存在合伙关系。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维持玉林市玉州区人民法院（2012）玉区法民初字第3149号民事判决。
周龙荣辩称，1999年4月23日，周龙荣与李家辉签订了《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明确约定承包期限自1999年4月23日至2007年止，且约定旺瑶第一红砖厂由李家辉承包。另外，砖厂的财产属于周龙荣所有，虽然是由李家辉与旺瑶村民委员会于2007年10月28日签订合同，但实际上合同签名栏加盖的仍是“玉林市名山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公章。综上，请求驳回李家辉的申诉。
除原审查明事实外，本院再审补充查明：1、2007年10月28日，旺瑶社区居委会与李家辉签订的《合同书》明确：旺瑶社区居委会承包旺瑶红砖一厂“泥土”给李家辉作红砖使用，每年缴交的是“泥土”承包金，“泥土”只供旺瑶红砖厂使用，且该合同加盖了“玉林市名山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公章。2、2008年12月27日，在玉林市××州区司法局名山司法所、旺瑶社区有关人员的见证下，周龙荣、李家辉签订了《协议书》，第一条约定：在李家辉经营期间，如遇国家征用旺瑶第一红砖厂的，按1999年4月23日双方合同书中的财产清单的财产所得的赔偿款周龙荣、李家辉双方各占一半，土地补偿款归旺瑶社区所有。第三条约定:在李家辉经营期间，如国家不征用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原周龙荣、李家辉双方于1999年4月23日签订合同书中的财产清单的财产由李家辉管理保管。李家辉承包期满财产清单中的财产，周龙荣、李家辉双方各占一半。3、李家辉庭审中明确旺瑶第一红砖厂于2015年被征收拆迁。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围绕再审请求进行”之规定，结合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以及李家辉与周龙荣的申辩意见，本案需要解决的主要争议是，2007年后周龙荣与李家辉是否仍存在合伙关系。
根据原审及本院查明事实，旺瑶第一红砖厂建成后，先由苏征坤、赵子初、周龙荣三人共同经营，之后三人签订《转让合同协议书》，约定苏征坤、赵子初自动退出旺瑶第一红砖厂的股份，由周龙荣独自一人继续经营旺瑶第一红砖厂，该转让协议书第八条明确约定：旺瑶第一红砖厂权属财产归承包者所有。故此时该砖厂的财产权属归周龙荣所有的事实清楚。1995年3月19日，李家辉与周龙荣签订《承包旺瑶红砖一厂合同书》约定：“自1995年2月21日起至2007年止，原所有财产属于双方所有，任何一方不得私自侵吞旺瑶第一红砖厂，联营期满需要转让或拍卖财产的经双方协商作价所得款项各50%。”1999年4月23日双方签订《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协议书》约定：“李家辉自1999年4月23日至2007年止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李家辉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期满后交双方处理；在承包期间，卖厂里的固定财产款项是双方所有。”从上述协议看，先是1995年李家辉加入旺瑶第一红砖厂，与周龙荣合伙共同经营。后是1999年李家辉开始按双方约定独自承包旺瑶第一红砖厂并向周龙荣交纳承包金。针对旺瑶第一红砖厂的财产，明确约定属于双方所有。虽然2007年10月28日旺瑶社区居委会与李家辉签订了《合同书》，但明确的只是将旺瑶红砖一厂“泥土”承包给李家辉作红砖使用，并未涉及该砖厂的财产处理问题。而且上述合同加盖的是“玉林市名山旺瑶第一红砖厂”的公章，即实际上是旺瑶第一红砖厂与旺瑶村民委员会签订承包土地的协议，李家辉的身份仍是该砖厂的承包人，是对外签订合同的经办人。从双方实际履行情况看，李家辉与周龙荣从未对旺瑶第一红砖厂进行合伙清算。相反，在旺瑶社区居委会与李家辉签订《合同书》一年多时间之后的2008年12月27日，在玉林市××州区司法局名山司法所、旺瑶社区有关人员的见证下，周龙荣、李家辉签订的《协议书》中仍就旺瑶第一红砖厂承包使用的土地若被征收后的赔偿处理、财产保管、承包期满后财产等分配问题进行了约定。可见，签订《协议书》时即2008年李家辉仍认可该砖厂的财产非其一人所有，此时国家征用砖厂的事实并未发生。在周龙荣仍对砖厂财产有权益的情况下，上述《协议书》并不能证明周龙荣退伙。至今，李家辉亦从没提供证据证明已经与周龙荣办理过退伙手续。因此，原审判决认定2007年5月1日后，李家辉承包的仍是周龙荣与李家辉合伙的旺瑶第一红砖厂，旺瑶第一红砖厂仍属于周龙荣、李家辉合伙经营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桂民提字第6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贾劲松
审判员 孙祥壮
审判员 张能宝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