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8民终49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光超，男，1978年9月17日出生，汉族，个体。
委托代理人秦攀，山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曲阜市润兴金属城。
经营者宋法青，男，1976年5月2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付洪斌，山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孔茹，山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魏光超、曲阜市润兴金属城因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曲阜市人民法院（2015）曲息商初字第36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2年7月1日，被告曲阜润兴金属城经营者宋法青承包了曲阜市陵城镇北驻村位于快速干道南沙坑土地一宗，租赁期限为30年，自2012年7月2日起至2042年7月1日止。2012年8月8日，宋法青与济南输油分公司兖州输油站签订管道交叉保护协议书，双方约定宋法青不得在管道左右5米内修建实体墙和带地基的围墙，不得搭建任何构筑物，不得硬化路面或堆积物资，不得在管道上方通行重型车辆，宋法青需向兖州输油站提交整体设计规划图纸，兖州输油站对规划图纸进行审查后，在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方可施工。2015年5月1日，原、被告双方经协商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合同约定被告将其承包的位于曲阜市崇文大道南陵城镇北驻村的预留建设用地出租给原告魏光超，租赁期限为28年，自2015年6月1日起至2043年5月31日止，用途为用于发展生产和经营，租金前三年每年为6万元，以后每3年为一个阶段，递增5000元。签订合同当日，原告即向被告支付了6万元的首次租金，随后原告便为网架钢结构的生产经营建造航车。2015年6月18日，原告接到了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管道济南输油分公司兖州市输油站下发的关于消除港枣成品油管道安全隐患的函，被告知按照《油气管道管理与维护规程》要求管道与工厂的安全距离为20米，要求原告将管道上方新建航吊移至管道安全距离意外，保证输油管道安全运行。由此，原告认为被告未向其告知出租土地内存在管道一事，认为被告采取欺诈手段隐瞒上述事实，蒙骗其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为此，原告诉至本院，要求依法确认原、被告双方于2015年5月1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无效，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合计242600元，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事法律关系受法律保护，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诚实信用、等价有偿、公平交易的原则进行协商、缔结并切实履行合同义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议在于双方于2015年5月1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是否违反诚实信用、公平交易的原则，双方在缔结该合同的过程中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法定事由。原告认为被告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没有告知原告涉案土地存在输油管道的事实，使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的该合同，因被告存在欺诈行为，故双方签订的该协议应予撤销；被告则抗辩认为双方签订合同的过程不存在隐瞒事实的情形，未构成欺诈，承包合同是由原告起草的，且涉案土地一直存在输油管道标识，签订合同前原告也多次到涉案土地进行考察，不符合合同可撤销的法定条件。本院认为，在将涉案土地承包给原告魏光超之前，被告已与济南输油分公司兖州输油站签订管道交叉保护协议书，约定了被告管道保护的义务，同时还约定了被告进行建设时必须提交整体设计规划图纸，兖州输油站对规划图纸进行审查后，在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方可施工，但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合同未涉及该项内容，被告也未将其与兖州输油站签订的协议出示给原告，使原告在无法认识到涉案土地存在输油管道带来的影响的情况下，违背真实意思与被告签订了合同，故原、被告双方于2015年5月1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应予撤销。合同可撤销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对原告收取的60000元的租赁费，被告曲阜润兴金属城应当予以返还。同时，合同可撤销的，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被告将涉案土地转租给原告经营使用时，未在合同将涉案土地存在输油管道这一事实及其带来的相关影响告知原告，存在过错，原告承租时未对租赁土地尽到必要的谨慎注意义务，自身也有一定的过错，双方均应当对原告在涉案土地上投资钢结构配件建设项目的投资损失承担责任。原告通过委托山东中明资产评估有限有限公司进行评估，钢结构配件建设项目的投资损失为179632.84元，评估费为3000元，被告曲阜润兴金属城认为该评估报告系原告单方委托，不予认可，但经本院释明，原告不申请对该评估结果进行重新鉴定，故本院对该评估结果予以认可，被告曲阜润兴金属城应按照其过错对原告的损失承担91316.42元的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原告魏光超与被告曲阜润兴金属城于2015年5月1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二、被告曲阜润兴金属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给原告魏光超租赁费60000元；三、被告曲阜润兴金属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魏光超损失91316.42元；四、驳回原告魏光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39元，由原告魏光超负担1613元，被告曲阜润兴金属城负担3326元。
魏光超、曲阜市润兴金属城不服原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魏光超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三项，改判曲阜市润兴金属城承担90%的经济损失，即在一审基础上再承担73053.14元。其理由主要为：一审判决不公，不应判定上诉人承担50%的经济损失。本案中，曲阜市润兴金属城隐瞒土地里有多个输油管道的事实，欺骗上诉人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故其应承担90%的经济赔偿责任。
曲阜市润兴金属城辩称，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不应当被撤销，也不存在双方返还及赔偿损失的事实，上诉人要求变更一审法院判决的基础不存在，具体理由同我方上诉意见。
曲阜市润兴金属城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魏光超的诉讼请求。其理由主要为：一、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不清，应该认定的关键事实，在判决中并未查实、认定。魏光超在两次辩论终结后，不应当再变更诉讼请求，且在第三次开庭中，虽然其变更了诉讼请求，但针对变更后的诉讼请求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本案所涉合同存在可变更、可撤销的情形。一审法院在审理中，亦未查明与是否存在可变更、可撤销情形密切相关的事实：（一）对上诉人租赁的全部土地面积没有查实；对涉及本案的租赁土地面积及是否影响到被上诉人的租赁目的没有查实。我方租赁土地的总面积为33亩，转租给魏光超的面积为20亩。魏光超租赁土地的目的是开设厂房，其租赁我方土地系其原来厂房面积的20倍。即便是管道保护土地完全不能利用的话，也不存在魏光超租赁土地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问题，即不存在因管道导致魏光超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形。（二）对涉案土地上输油管道保护面积是多少，管道保护的土地禁止如何利用没有查实。涉案土地中的输油管道为东西向，长为154米，按照管道保护协议规定，管道中心线两侧5米范围内，不得建房、建畜舍、堆放重物、种植深根植物。但其他的合理利用是完全可以的。（三）对涉案土地上是否有明显管道注意标识没有认定。魏光超提供的证人魏某乙在第一次庭审过程中证实，在建造板房时刻意避开了输油管道，板房的建造位置是依据管道标识而确定的。但魏光超在该问题上明显存在说谎的现象。二、一审法院认定合同签订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是错误的。（一）一审法院认定的“上诉人存在欺诈行为，使被上诉人违背真实意思与上诉人签订租赁合同”这一事实是错误的。我方不存在欺诈的故意，也未实施隐瞒真实情况的欺诈行为；魏光超并未陷入错误判断，合同的签订是经过魏光超多次考察、了解后才签订的；我方没有欺诈的故意，也从未故意隐瞒任何真实情形。合同可撤销的情形并不存在。一审过程中魏光超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我方存在欺诈事实，判决书中也没有任何体现、认定关于我方构成欺诈的证据，一审认定我方存在欺诈行为是严重错误的。（二）、被上诉人的损失情况没有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不应依据不具备合法性的评估报告认定案件事实。一审第一次开庭中，魏光超书面提交关于损失数额的鉴定申请，申请法院委托相关鉴定机构对其损失数额进行鉴定。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将鉴定申请书移交给曲阜法院技术室，但我方一直未收到选鉴定机构通知，直到二次开庭，魏光超突然提交了山东中明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报告。该鉴定报告不具备合法性，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该鉴定的委托程序违法，内容上不具备客观真实性。一审法院依据该明显不具备合法性的证据，认定案件事实，认定事实错误。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判决撤销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并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租赁费60000元适用法律错误。可撤销合同并非自始无效，而是自撤销之日无效。对于土地租赁合同等持续性履行合同来讲，已经履行的部分具有不可逆转的性质，并不能简单地“各自返还”和“恢复原状”。本案中，我方自合同签订后即将租赁标的物交付给魏光超，魏光超也在租赁土地内建造了板房、行吊，具体占有、使用了租赁标的物。合同撤销后，对已经履行完毕期间的租金，不应判决返还。
魏光超辩称，曲阜市润兴金属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只是判决不公。一、根据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可以看出被上诉人对于土地当中的输油管道只字未提，之前其与兖州输油管道监管部门签订了管道保护协议书，是明知需要特殊保护而没有提及相关事项，完全可以说明其隐瞒了输油管道的事实，使上诉人错误的认为涉案土地为正常使用土地才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曲阜市润兴金属城主张我方承包面积为20亩，输油管道仅占2.3亩，以不影响正常使用为由不同意撤销合同的说法与事实不符，输油管道占用的面积究竟是多少只是其一面之词，我方租赁土地的目的是进行行吊建设，需要载重车辆经常运输，没有办法实现我方的经营目的，曲阜市润兴金属城主观上有欺诈隐瞒的故意，客观上也收取了我方的承包费，我方在建设厂房过程中被管理部门要求停建，更进一步说明我方不能实现租赁土地的目的。二、在一审中我方于2015年7月提出经济损失的评估申请，直到2015年11月底一审法院技术室都没有给委托相关部门进行评估，经过多次催促被告知可以自己委托，在此情况下我们征求了一审承办人员的同意才委托了评估，曲阜市润兴金属城关于损失情况的诉称不能成立。三、对于本案责任分成，导致本案合同撤销的主要责任在于曲阜市润兴金属城，其应当对上诉人的经营损失承担90%的责任，而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50%。四、关于6万元的租赁费应当返还，不应参与分成，如果没有我们的经济投入，也谈不上使用，正因为本案租赁合同为可撤销合同才导致我方支付了6万元租金、投入了巨大的经济支出，租金应全额返还。
二审经审理查明，在一审诉讼过程中，上诉人魏光超已将其诉讼请求由请求确认涉案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无效，变更为请求撤销该合同。一审已就魏光超变更后的诉讼请求进行了审理。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在二审阶段的焦点问题是：一、涉案土地租赁合同是否应予撤销；二、一审采信相关鉴定结论认定上诉人魏某甲的损失是否恰当；三、对于上诉人魏某甲的损失，一审判决的责任比例是否恰当；四、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是否应向上诉人魏某甲返还其已付租金6万元。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经营者宋法青在与曲阜市陵城镇北驻村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后，取得了该村位于快速干道南沙坑土地一宗。其后，宋法青与济南输油分公司兖州输油站又于2012年8月8日签订了管道交叉保护协议书，双方约定宋法青不得在管道左右5米内修建实体墙和带地基的围墙，不得搭建任何构筑物，不得硬化路面或堆积物资，不得在管道上方通行重型车辆，宋法青需向兖州输油站提交整体设计规划图纸，兖州输油站对规划图纸进行审查后，在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方可施工。2015年5月1日，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的经营者宋法青与上诉人魏光超签订了涉案土地租赁合同，约定将宋法青有使用权的上述土地中的20亩租赁给魏光超使用。但是，在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该合同中，并未提及租赁土地里有输油管道的事实，而且，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的经营者宋法青亦未将其与济南输油分公司兖州输油站签订的上述管道交叉保护协议书的相关内容告知上诉人魏光超。在此情况下，魏光超接收了涉案土地后即进行了开工建设，但于2015年6月18日接到了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管道济南输油分公司兖州市输油站下发的关于消除港枣成品油管道安全隐患的函，被要求将管道上方新建航吊移至管道安全距离以外，保证输油管道安全运行。因此，应认定系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未如实告知涉案土地中输油管道的相关协议及情况，导致上诉人魏光超违背真实意思与其签订了涉案土地租赁合同，且已实际投入建设并被要求改建，这符合法律关于欺诈的相关规定，上诉人魏光超以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欺诈为由，请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依法应予支持。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一审审理过程中，经上诉人魏光超单方委托，山东中明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于魏光超的投资损失数额作出了认定，根据该鉴定结论，除魏光超交纳的租金6万元外，其投资损失合计179632.84元。对于该鉴定结论，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虽提出异议，但其并未申请重新鉴定，因此，一审采信该鉴定结论认定上诉人魏光超的投资损失，并无不当。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如上所述，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在双方签订涉案土地租赁合同的过程中，确实存在欺诈的情形，因此，一审对于上诉人魏光超的投资损失，认定由双方承担同等责任不当。鉴于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各自提供的证据，上诉人魏光超对于涉案租赁的土地中有输油管道应是有一定了解的，其应向曲阜市润兴金属城进一步核实有关输油管道的情况，但其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注意义务，因此，其亦应自担一定责任。综合上述理由，本院酌情认定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对上诉人魏光超的投资损失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为宜，计款109580元【（179632.84元+3000元）×60%】。关于第四个焦点问题，双方当事人签订涉案土地租赁合同的时间为2015年5月1日，上诉人魏光超随后进行开工建设，于2015年6月18日收到了相关部门的整改通知，一审法院2015年6月19日立案受理了魏光超提起的该案诉讼，可见，上诉人魏光超在实际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后，仅是进行了初步建设，并未实际使用收益，且因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的欺诈行为导致该合同被撤销后，魏光超亦无法实际使用收益，因此，对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关于不应返还魏光超租赁费6万元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但是，如上所述，上诉人魏光超也存在未尽到充分审查注意义务的过错，因此，对于其支付的6万元租赁费，亦应按照60%的比例予以返还。一审判决全部返还不当，本院依法予以调整，即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应向上诉人魏光超返还租赁费36000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曲阜市人民法院（2015）曲息商初字第36号民事判决第一、四项；
二、变更曲阜市人民法院（2015）曲息商初字第3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上诉人魏光超租赁费36000元；
三、变更曲阜市人民法院（2015）曲息商初字第3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上诉人魏光超损失10958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939元，由上诉人魏光超负担1976元，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负担296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52元，由上诉人魏光超负担1352.5元，上诉人曲阜市润兴金属城负担3599.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扈 琳
审判员 史宝磊
审判员 张 杰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刘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