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珠中法民二终字第3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国炜，男，汉族，住广东省化州市，身份证号码：×××541X。
委托代理人：严伟宏，广东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颂成，广东××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穗丽，女，汉族，住珠海市香洲区，身份证号码：×××4826。
委托代理人：彭伏秋，广东敬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国炜因与被上诉人朱穗丽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珠香法民一初字第24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朱穗丽主张李国炜于2009年6月向其借款人民币30万元，并提供了借款人为“李国炜”、落款日期为2009年6月9日的《借款协议书》以证明其主张。该《借款协议书》内容为：“现本人李国炜向朱穗丽借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用来偿还本人的欠债，承诺一年内归还。若本人未能按时归还该款项，我愿意每逾期一日按该款项的3%支付违约金给朱穗丽。立此为据。”李国炜否认借款事实，辩称其从未签署该《借款协议书》，并申请鉴定以下事项：1.《借款协议书》中“李国炜”签名是否复印形成，2.《借款协议书》中“李国炜”签名是否李国炜本人签署，3.《借款协议书》中“李国炜”签名的具体形成时间、签名时间与打印文字的形成时间是否一致。原审法院根据李国炜的申请依法委托中国广州分析测试中心司法鉴定所对上述争议事项进行鉴定，该司法鉴定所接受委托后作出中广测（2012）文鉴字第0250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送检的落款标称日期为“2009年6月9日”的《借款协议书》上的“李国炜”的签名不是复印形成；2.送检的落款标称日期为“2009年6月9日”的《借款协议书》上的“李国炜”签名是李国炜本人所写；3.送检的落款标称日期为“2009年6月9日”的《借款协议书》上的打印文字形成时间在前，“李国炜”签名形成时间在后；4.送检的落款标称日期为“2009年6月9日”的《借款协议书》上的打印文字、“李国炜”签名的具体形成时间不能做出鉴定意见。李国炜对该鉴定意见有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但李国炜未能对该鉴定意见提出足以反驳的证据，故原审法院未准许重新鉴定。
李国炜对朱穗丽主张的借款事实有异议，并质疑朱穗丽的经济能力、借款细节等。朱穗丽提供了其2009年与珠海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签订的《人民币借款合同（短期）》（借款金额人民币40万元）及其本人银行账户明细清单，拟证明朱穗丽系通过向银行贷款获得资金再出借给李国炜。朱穗丽的银行账户明细显示，朱穗丽的账户于2009年5月18日收到贷款40万元，于2009年5月19日支出273200元、于2009年5月20日支出40000元、于2009年5月22日支出70000元。对于借款细节，朱穗丽在2012年8月13日庭审时称“我方以现金的方式支付。我方于2009年5月18日（27万）和5月19日（4万）用房屋作抵押贷款借款给李国炜30万元。在珠海望海楼洗衣房交付借款”。朱穗丽在2013年7月1日庭审时称“我是分两次给李国炜，第一笔20万（2009年5月20日左右，具体时间记不清楚），第二笔10万（李国炜写借款协议当天即2009年6月9日），两笔都是现金支付，在望海楼……第一次庭审记录有误，我从来没有说过27万，第一次庭审笔录我没有仔细看”。庭审后，朱穗丽于2013年7月24日提交《情况说明》，称其为了借款给李国炜，先于2009年5月10日向其朋友郑某借款18万元，后于2009年5月15日左右凑足20万元出借给李国炜，再找朋友王某代还款18万元给郑某，待其本人申请的贷款于2009年5月18日发放后转账273200元还款给王某（含代还款18万元、保证金8万元、担保费9600元、借款利息3600元），之后再取现10万元出借给李国炜。李国炜认为朱穗丽对借款细节多次陈述不一，反映借款不实。
又查明，李国炜没有向朱穗丽还过款，也没有支付过利息。
原审法院认为，朱穗丽主张李国炜向其借款人民币30万元，有李国炜签名的《借款协议书》为证，且有朱穗丽向银行贷款的合同佐证朱穗丽的资金来源。涉案《借款协议书》明确约定了借款金额、还款期限、违约责任等借款合同条款，并写明“立此为据”，因此该《借款协议书》具备民间借贷借据的主要特征，可作为民间借贷关系的直接证据。经鉴定涉案《借款协议书》是李国炜本人签署，故原审法院对该《借款协议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李国炜虽不确认朱穗丽主张的借款事实，但无法提供足以反驳的证据；朱穗丽几次对借款细节的差异陈述，不足以否定经鉴定的借款直接证据。因此，原审法院确认朱穗丽依据涉案《借款协议书》主张的借款事实，确认李国炜向朱穗丽借款人民币30万元，李国炜应按《借款协议书》的约定还款。李国炜未按约还款，朱穗丽诉请李国炜清偿借款人民币30万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李国炜逾期还款，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朱穗丽要求李国炜自借款逾期之日（2010年6月10日）起支付违约金，符合《借款协议书》的约定，但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原审法院调整违约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原审判决如下：一、李国炜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朱穗丽清偿借款人民币30万元；二、李国炜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朱穗丽支付上述款项自2010年6月10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违约金。李国炜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5800元，鉴定费10000元，合计15800元，均由李国炜负担。
李国炜不服上述判决，提起上诉称：一、朱穗丽在借款前后五年多时间经济状况恶劣，长期对外举债，多次以自己名下房产反复办理抵押借款最终将房屋转卖他人，在2009年其房产尚在抵押期间，不具有出借30万元的能力，足以证实本案借款事实客观不存在。
二、借款事实的认定，除了借据之外，还应有交付款项的事实。但是朱穗丽对于30万元的借款细节描述居然出现多次陈述不一和前后矛盾的说法。尤其在第一、二次描述与银行存折流水记录不符时，上诉人又出具第三次借款情况说明，将前两次说法否定。可见其随着案情变化而编造借款事实，足以反映出被上诉人在编造不存在的事实。
三、原审法院驳回我方重新鉴定的权利，违反了法律程序，损害我方权益。该鉴定依据虽然说签名为真，但是包含了鉴定人很强的主观认识，鉴定结果并不唯一确定。且随着高科技的发展，笔迹被模仿复制的事件时有发生。该借据极可能被他人伪造而得。且诉讼法也对鉴定依据作为证据一种，仅是参考依据，不能作为定案全部依据。
故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朱穗丽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没有新的事实理由和依据，应该予以维持。
本院依职权向银行调取郑兰风和郑凤廷的银行流水记录。双方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皆无异议。
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除上述事实之外，本院另补充查明，朱穗丽在2013年7月1日庭审中陈述自己支取27万现金，取款后没有马上给李国炜，先给了20万，并表示庭后会提交相关银行明细。2009年5月14日，朱穗丽给王富平出具借条，要求王富平将款项划入郑兰风账户之中。次日，王富平通过转账方式支付18万元给郑兰风，划款原因为借款。郑兰风于19日通过转账方式转给郑凤廷。
2013年7月11日，郑兰风出具证明，称朱穗丽为帮合作伙伴，在5月10日左右向其借款18万元。该款项在2009年5月15日如数归还。
2014年9月25日庭审中朱穗丽确认，郑兰风本人在珠海向其交付18万，且均是现金。针对郑兰风银行明细中发生的15万元（2009年4月27日），朱穗丽称应该是取现。本院调取的银行明细显示，该款项是郑兰风在珠海通过银行转账方式转给郑凤廷，郑凤廷同日在邯郸支取该款项。2009年5月7日，郑兰风从自己另一账户中支取3万元并存入自己名下。10月23日庭审之时，朱穗丽陈述该银行明细是郑兰风给她的，对流水款项不清楚，郑凤廷是郑兰风弟弟。
还查明，2010年1月2日，李国炜将其所持有的珠海市神晖洗衣有限公司30%股份作价33万元转让给朱穗丽。第一笔资金朱穗丽已到位，余款20万元应在2010年1月23日前以现金方式支付，若未依约支付，则按照逾期每日3%支付违约金……该协议经甲乙双方签字并经其他股东见证并签字后即时生效。
法庭在询问为何朱穗丽没有在协议中提及以借款抵偿剩余股权转让款时，朱穗丽回答说当时就知道该股权转让协议没有生效，就没有考虑借款事宜。朱穗丽也称新洗衣房从一开始就经营困难。
本院认为，民间借贷合同属于实践性合同，出借人行使债权请求权要求借款人偿还借款本息的，应就是否形成借贷合意、借贷内容及是否已将款项交付给借款人等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朱穗丽手中持有的是“借款协议书”，当事人并未另行开立借据。即便签名为真，也只证明借贷双方形成借贷合意，在当事人抗辩借贷事实未实际发生，且人民法院就借贷事实产生合理怀疑时，朱穗丽还应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借贷事实实际发生。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朱穗丽对于借款细节每一次庭审陈述都不一致，且该不一致系因庭审的进展，新出现的证据材料与此前陈述相矛盾后而更改，本院有理由怀疑该借款事实的真实性。从本院调查的证据显示，朱穗丽声称第一笔款18万元系郑兰风本人以现金交付，但是银行流水明细却显示该18万元皆是郑兰风转账他人或本人所用。显然该陈述与郑兰风提交的证据材料相矛盾。而郑兰风本人并未出庭，且提交的借款证据与其陈述相矛盾，针对该矛盾之处也未给予合理说明。虽然朱穗丽称其委托王富平于5月15日向郑兰风还款18万元，但也难以证明郑兰风在5月10日出借18万元事实。首先，朱穗丽要求王富平向郑兰风账户划款，并未表明款项用途。其次，王富平转账标注为“借款”而非“还款”。再次，在款项到账后郑兰风又就将款项转账给郑凤廷。该系列转账行为仅能表明资金往来事实，无法证明该转账系因借款还是还款而发生，也无法证明该款项与郑兰风所称的5月10日借款是否关联。故仅凭郑兰风书面证言并不足以证明朱穗丽在5月10日实际收取款项。对于朱穗丽称其第一次出借20万元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对于第二笔借款，首先，朱穗丽称其本人找银行贷款所借。虽然此时朱穗丽已拥有出借资金的来源，但是对于缘何高息高担保费借贷却又无息借给李国炜未能合理解释。其次，按照朱穗丽的陈述，朱穗丽在李国炜新开的洗衣房经营时，已出现资金运转困难。朱穗丽受让该洗衣房股权时，却不主张以已有的借款抵消股权转让款，令人生疑。而朱穗丽的解释称其一开始就知道该协议不生效，更令人疑惑，因为普通人在拟定股价支付条款之时，并不会首要考虑见证人签名问题，而是考虑自身利益如何保障。再次，40万元资金在5月18日已到账，朱穗丽自称在6月9日才交付第二笔款。从时间差来看，也不符合常人急用资金的做法。最后，第二次款项数额也与第一次庭审陈述相矛盾。本院对朱穗丽第二笔借款的主张也不予支持。
故本案借款协议书中签名虽经鉴定为真，但并不能直接证明借款本金交付的事实。“立此为据”也不代表朱穗丽无需证明借款本金实际交付的事实。朱穗丽历次陈述前后矛盾，且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借款事实实际发生，本院对朱穗丽主张出借30万元的主张不予支持。原审实体处理错误，本院予以改判。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实体处理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2）珠香法民一初字第248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朱穗丽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朱穗丽负担，鉴定费10000元由李国炜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朱穗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烽娟
代理审判员 马翠平
代理审判员 崔拓寰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景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