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2民终16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市政工程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善波，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卜未鸣，浙江甬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华成，男，汉族，1971年1月6日出生，住重庆市万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娟，重庆高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波市政工程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波市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华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5）万法民初字第068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宁波市政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5）万法民初字第06857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原告王华成与严开宏口头约定转包本案施工合同并代交合同约定履约保证金200万元的基本事实”存在错误。涉案工程“新京·岸上蓝山6、7号楼”，是由上诉人与建设单位新京集团重庆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京集团公司）直接进行洽谈，严开宏虽在合同谈判过程中，曾代表上诉人与新京集团公司洽谈并签订施工合同，但上诉人并未授权严开宏行使代表上诉人对涉案工程进行转包等签订合同之外的任何权利，而一审法院认定严开宏以宁波市政公司承包上述工程后，可将工程转包给被上诉人施工均系被上诉人个人陈述，未有任何证据佐证；2、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向严开宏支付的200万元，系代上诉人向新京集团公司缴纳履约保证金的事实错误。被上诉人分两次通过重庆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汇款的150万元和50万元，其汇款对象是严开宏的个人帐户，而非上诉人的帐户，虽汇款用途为“保证金”，但并未注明是涉案工程的保证金。另外，严开宏向上诉人支付的200万元，实际上是向上诉人履行重庆涪陵驰川置业有限公司在建项目“涪陵华地御临江山1号项目”的风险抵押金和民工欠薪保证金，与上诉人向新京集团公司缴纳履约保证金200万元没有任何关联；3、一审判决支持被上诉人请求的理由及法律适用混乱，存在错误。不当得利与施工合同属不同的法律关系，一审认定上诉人与严开宏于2014年1月1日签订的《全额经济承包项目内部合同》属无效合同，无效合同的法律后果是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但该合同仅能约束上诉人与严开宏，即使合同无效，从严开宏处取得的200万元也应返还给严开宏，而不是返还给被上诉人。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不当得利的法律关系，因为被上诉人虽能证明其从严开宏处损失200万元，但不能证明该损失与上诉人从严开宏处获得的200万元具有因果关系，上诉人从严开宏处获得的200万元是基于另一工程应缴纳的款项，被上诉人应当向债务相对方严开宏主张权利。即使本案的法律关系被认定为不当得利，上诉人也只应返还本金及法定孳息（同期银行存款利率）而不是支付利息；4、一审判决上诉人赔偿资金利息损失错误。首先，即使被上诉人请求成立，被上诉人也系无资质的个人，被上诉人向严开宏支付200万元的目的也是为非法获得工程转包，其本身也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被上诉人也仅享有本金的返还权，无权从无效行为中获得利息损失。其次，即使被上诉人有权获得利息损失，被上诉人缴纳200万元保证金的初衷是为获取工程，但被上诉人知晓工程无法履行后，也未向建设单位和上诉人主张返还，故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起诉之日才算主张权利之日，利息损失的起算点也应当自起诉之日起才开始计息。
王华成辩称，1、从一审查明的事实看，新京集团公司收到的200万元履约保证金，系被上诉人代上诉人履行保证金支付合同义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形成转包工程关系；2、被上诉人向严开宏支付履约保证金时注明汇款用途为“保证金”，与严开宏转帐给上诉人时注明汇款用途系万州项目履约保证金及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收条明确200万元系涉案工程的保证金相互印证，证明被上诉人支付履约保证金事实成立。上诉人主张严开宏向其支付的200万元，系履行重庆涪陵驰川置业有限公司在建项目“涪陵华地御临江山1号项目”的风险抵押金和民工欠薪保证金，其主张与严开宏注明是万州项目的履约保证金不符，且上诉人并未向该公司支付履约保证金；3、一审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通过严开宏收到被上诉人支付的200万元履约保证金事实成立，且上诉人已收到新京集团公司解除协议后退还的保证金200万元，上诉人应当直接将200万元返还被上诉人；4、一审判决被上诉人赔偿资金利息损失正确，被上诉人并无任何过错。被上诉人在起诉之前，曾与上诉人多次协商要求返还200万元，但上诉人拒不返还，才引发诉讼。被上诉人曾以第三人身份申请参加上诉人与新京集团公司的诉讼中，但被裁定驳回，说明被上诉人在积极要求返还200万元，并且该案已判决支持上诉人要求新京集团公司返还150万元保证金及利息损失，从司法统一角度出发，上诉人也应当向被上诉人支付资金占用损失。综上所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华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人民法院判令被告退还工程质量保证金200万元，支付从2014年3月19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资金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案外人严开宏系宁波市政公司注册股东“宁波建工股份有限公司”职工，经宁波市政公司授权后，代表该公司与新京集团公司商谈“新京岸上蓝山（工程地点万州区龙都街道岩上村）”房地产开发建设工程承包事宜。经他人介绍王华成与严开宏商谈后，严开宏称以宁波市政公司承包上述工程后，可转包王华成个人施工，但履约保证金应由其代交。二人随后与新京集团公司联系协商后，2014年3月16日，严开宏代表宁波市政公司（乙方）与新京集团公司（甲方）签订《施工合同》，约定：“甲方将6号楼建设工程发包乙方，合同暂定价款人民币3101万元，开工、竣工日期分别为2014年5月30日和2016年3月30日……”。同日双方另行订立《协议书》，约定乙方在2014年3月20日前向甲方交纳履约保证金200万元。上述合同履行期间，2014年3月18日、3月19日，王华成分别向严开宏银行个人账户汇款150万元和50万元，汇款用途均注明为“保证金”。同月27日严开宏出具收条：今收到王华成200万元整，用于交纳新京集团公司6、7号楼合同履约保证金。2014年3月18日、3月21日，严开宏分别向宁波市政公司汇款150万元和50万元，汇款用途注明为“现金”和“万州项目履约保证金”。同月19日、21日被告分别以银行转帐方式向新京集团公司支付6、7号楼履约保证金150万元和50万元。新京集团公司收取保证金后，向王华成开具了收款时间为2014年3月19日的收款收据：收到宁波市政公司支付6、7号楼履约保证金200万元。由于6号楼建设工程不能按期开工，宁波市政公司与新京集团公司协商后，双方于2014年9月18日签订《新京岸上蓝山6、7号楼施工合同解除协议书》，约定解除双方2014年3月16日签订的《施工合同》和《协议书》，新京集团公司在同年9月19日前及11月30日前分别退还履约保证金50万元和150万元。新京集团公司按期返还被告50万元保证金后，经宁波市政公司催告，未履行退还保证金150万元的义务。
另查明，宁波市政公司2013年（合同未注明订立日期）与重庆涪陵驰川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驰川公司）签订《施工总承包合同》，约定驰川公司将涪陵区北山坪“涪陵华地御临江山1号项目二组团一标段约62180平方米建筑工程发包宁波市政公司（合同约定开工后交纳履约保证金500万元）。该工程实际施工人严开宏按现场监理2013年9月25日日下发的开工令进场施工后，被告所属建筑分公司2014年1月1日与严开宏签订《全额经济承包项目内部合同》，约定严开宏以自筹项目资金自负盈亏，按工程总造价1.5%交纳管理费方式承包上述工程，合同第十一条约定严开宏应于2014年3月底前向建筑分公司交纳200万元履约保证金。该合同经本院审查除第十一条保证金条款系人为书写外，合同文本及条款均系打印成文。被告委托代理人当庭与宁波市政公司相关人员核实后，确认合同文本第十一条为该公司经办人亲笔书写，同时补交证据表明宁波市政公司未向驰川公司支付履约保证金。
由于新京集团公司未按约定按期退还保证金150万元，2015年1月7日宁波市政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2015年7月6日该院依法判决新京集团公司返还宁波市政公司履约保证金150万元并支付相应资金利息（一审判决生效进入执行程序后，新京集团公司已履行全部义务）。该生效判决（以下简称745号案件）对王华成与严开宏共同参与并签订3月16日《施工合同》及《协议书》的客观事实进行了认定。本案审理期间，根据原告王华成的申请，该院于2015年7月17日对被告在农业银行重庆渝北洋河支行的银行存款215万元进行了财产保全。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及745号案件生效民事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案外人严开宏受被告宁波市政公司委托与新京集团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期间，原告王华成与严开宏口头约定转包本案施工合同并代交合同约定履约保证金200万元的基本事实当无争议。为核实转包合同的真伪和严开宏的身份，王华成与严开宏共同参与了合同协商和订立过程，待合同签订后原告按口头约定向宁波市政公司授权人严开宏支付履约保证金200万元，代为履行宁波市政公司的合同义务。同时严开宏也按口头约定马上将此款转汇宁波市政公司，由被告及时向新京集团公司支付了履约保证金200万元。上述行为证明严开宏在履行职责期间，已将收取的保证金200万元全部交付被告，3月16日合同得以顺利执行并未损害合同相对方宁波市政公司的合法权益。但因6号楼建筑工程不能按期开工建设导致合同解除，致使王华成与严开宏或宁波市政公司签订转包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即使双方签订合同也属违反法律规定的无效合同），王华成虽以代交保证金的方式为签订口头约定的转包合同创造了条件，但双方并未签订书面合同，王华成也未履行6号楼施工建设的主要义务，与被告没有合同转包关系且宁波市政公司已经实际占有200万元保证金的情况下，被告取得200万元保证金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属不当得利，应向该款项的实际出资人王华成履行返还义务。被告虽提交证据证明2014年1月1日与严开宏存在转包建筑工程的事实，但因严开宏系自然人，并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十二条、第十三条所规定的依法从事建筑活动的主体资格和资质条件，该合同无效不受法律保护。严开宏并未到庭，上述合同文本第十一条约定在3月底前支付200万元的条款是否系双方当事人的合意难以判断。假定该条款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但因宁波市政公司并未将收取的款项履行与驰川公司的合同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对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宁波市政公司也应履行返还义务。被告宁波市政公司抗辩主张收取200万元保证金应属严开宏履行1月1日合同义务与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且与王华成付款和严开宏转款载明的汇转用途相矛盾，其相应的抗辩请求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判决：被告宁波市政工程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王华成履约保证金200万元，赔偿上述款项资金利息的相应损失（从2014年3月19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月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案件受理费22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7800元，由被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以下两组证据均有上诉人提交。第一组证据判决书，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5）江法民初字第04280号民事判决书及其二审判决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渝01民终2474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如果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被认定为不当得利，上诉人只应赔偿被上诉人资金占用费损失即法定孳息而不是支付利息；第二组证据浙江省宁波市永欣公证处出具的（2015）浙甬永证民字第2620号公证书，证明被上诉人与严开宏之间有民间借贷关系，上诉人有理由怀疑本案所涉200万元保证金涉及双方复杂的经济往来，不应当被认定为被上诉人代上诉人缴纳的履约保证金。被上诉人质证后认为，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渝01民终2474号民事判决书作为终审判决并未认定被上诉人与严开宏之间有民间借贷关系，即使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也与本案的200万元保证金没有关联。两组证据均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以上两组证据均与本案无关联，不予采信。
二审中查明，2014年4月27日严开宏向被上诉人出具收条，而非2014年3月27日出具收条。二审中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1、上诉人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200万元保证金；2、上诉人是否应向被上诉人支付200万元资金利息损失及该损失的起算点。分析评判如下：1、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返还200万元保证金。严开宏作为宁波市政公司的签约代表与新京集团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期间，其与被上诉人口头约定将上述施工合同转包给被上诉人，并约定由被上诉人代交上述施工合同的履约保证金200万元的事实，除被上诉人的单方陈述外，有被上诉人持有严开宏出具的收条、新京集团公司收到上诉人缴纳保证金出具的收据及严开宏向上诉人汇款的凭证予以佐证，其中收条明确200万元用于缴纳新京集团公司6、7号楼合同履约保证金。因此，应当确定上诉人向新京集团公司交纳的200万元保证金，实际上系被上诉人代为交纳。上诉人虽然抗辩严开宏向其支付的200万元履行的系严开宏与其签订的《全额经济承包项目内部合同》第十一条约定的200万元，但该合同的施工所在地在涪陵，与严开宏向上诉人转帐其中的50万元时明确汇款用途为“万州项目履约保证金”相矛盾，而转帐150万元的用途应当与50万元的用途性质相同，故对上诉人的该抗辩理由不予支持。由于上诉人与新京集团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未能履行导致合同解除，致使被上诉人与严开宏或者宁波市政公司口头约定转包上述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该口头约定转包合同也因被上诉人系自然人无建筑资质而属无效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无效合同的法律后果，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返还200万元保证金。2、上诉人应从2014年9月19日向被上诉人支付200万元保证金的资金利息损失。上诉人与新京集团公司于2014年9月18日签订《新京岸上蓝山6、7号楼施工合同解除协议书》，此时，上诉人应当知晓其与被上诉人的口头转包合同已无法履行，其应当将200万元的保证金返还给被上诉人，但其未返还存在过错应当赔偿因此而给被上诉人造成的损失，即应当从2014年9月19日向被上诉人支付200万元的资金利息损失至付清时为止。上诉人抗辩认为，资金利息损失的起算点应当从被上诉人起诉之日起计算，在此之前，上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但上诉人与建设单位新京集团公司何时解除合同，被上诉人作为双方之外的第三人无从知晓，上诉人应当在其与新京集团公司解除合同后主动履行返还义务；况且，在上诉人与新京集团公司的诉讼中，被上诉人已经在积极主张权利。因此，对于上诉人主张资金利息损失的起算点应当从本案起诉之日起计算的理由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对于资金利息损失起算点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予以支持，对于法律适用的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对其它上诉理由不成立，予以驳回。一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对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定性及返还200万元资金利息损失的起算点错误，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5）万法民初字第06857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宁波市政工程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王华成履约保证金200万元，并支付相应的资金利息损失（从2014年9月1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至付清时止）；
三、驳回被上诉人王华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上诉人宁波市政工程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5000元，由被上诉人王华成负担2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上诉人宁波市政工程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0000元，由被上诉人王华成负担28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长城
审 判 员 杨继伟
代理审判员 毋向娟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章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