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枣民一终字第1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任泽军。
委托代理人：许恩涛，山东龙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志臣。
委托代理人：魏松鹤，山东明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传海，现在枣庄监狱服刑。
上诉人任泽军因与被上诉人王志臣、原审被告李传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3）市中民初字第36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6月15日至2012年4月14日期间，李传海分三次从王志臣处借款共计12万元，承诺月息2分，李传海先后向王志臣支付利息40400元，本金未偿还。2012年10月10日，经王志臣与李传海、任泽军三方协商，对于上述借款由李传海、任泽军共同作为借款人向王志臣出具借条一份，同时从任泽军所欠李传海借款中相应扣减12万元。在李传海、任泽军向王志臣出具的借条中记载：该借款约定于2012年12月31日前一次还清（约定2分息，按时还不要）。王志臣主张上述欠款经催要，李传海、任泽军均未偿还，王志臣于2013年9月3日诉至法院。庭审中，李传海与任泽军认可经双方核算，任泽军共欠李传海本息80万元。任泽军称：向李传海还了80多万元，其中替李传海还给峄城包老师40万元，其余的通过汇款或现金方式交付给李传海和李传海的二哥李传兴了；李传海称：双方核算的80万元包括转给王志臣的12万元，转给薛城李青玲的10万元，转给峄城包老师的40万元，剩下的陆续还了一部分，让了一部分利息。另查明：2010年5月29日至2012年8月11日，李传海以经营枣庄市音韵投资担保有限公司需要资金放贷、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等名义，以支付高息为诱饵，先后向被害人刘某、周某等社会不特定的54人非法吸收资金1061.4万元，其中包括王志臣的12万元。2014年7月8日，李传海因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本院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案号：（2014）市中刑初字第68号】。
原审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王志臣与李传海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否合法有效。对合同效力进行判断和认定属于民商事审判的范围，判断和认定的标准也应当是民事法律规范。民商事法律行为与刑事犯罪行为相交叉时，民商事合同的效力要根据所涉犯罪的性质和种类以及该犯罪行为与合同行为的关系来确定，即犯罪行为与合同行为是否是同一法律行为。本案中，单个的借款行为仅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因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是向不特定人借款行为的总和，从而从量变到质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情形，其中符合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两种情形的合同无效。在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中，当事人在订立民间借贷合同时，主观上存在借贷的真实意愿，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对此，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犯罪构成认定上就可以体现，该犯罪是向社会公众非法吸收资金，该吸收行为大多是以借贷的形式，对于所吸收资金并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由此才能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与单个民间借贷行为并不等价，民间借贷合同是贷款人出借自己合法所有的资金，借款人自愿向贷款人借取资金，双方自主决定交易对象和内容，既没有主观上要去损害其他合法利益的故意和过错，客观上也没有对其他合法利益造成侵害的现实性和可能性。因此，借款人触犯刑律的犯罪行为并不必然导致借款合同无效，本案中李传海与王志臣之间建立在真实意思基础上的民间借贷合同应为有效合同。本案的争议焦点二是任泽军在本案借贷关系中所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李传海与王志臣之间的借贷关系合法有效，李传海应当及时偿还所欠借款。在李传海无力偿还该借款的情况下，因任泽军拖欠李传海借款未予偿还，经三方协商，由任泽军直接向王志臣偿还本案12万元借款，李传海相应的从任泽军拖欠其借款中予以扣减。这是三人对于相互之间债权债务关系达成的协议，在未发现存在无效情由的情况下，三方达成的该协议应为合法有效协议。任泽军虽然辩称是受逼迫而签写的借条，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并且庭审中任泽军对于借条形成的过程亦无异议，因此任泽军该辩称不予采信。李传海辩称是将对任泽军享有的债权转让给王志臣的，其只是对该转让行为提供的担保。但在三方协商后形成的借条中，李传海、任泽军均是作为借款人签名确认的。因此，原、被告三方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典型的债权转让关系，应是债务加入，是任泽军作为共同债务人加入到李传海与王志臣的债权债务关系中。根据三方协议，任泽军应当作为共同债务人，与李传海一起承担还款责任。而且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在任泽军债务加入的同时，李传海也相应扣减了对任泽军享有的债权数额，任泽军有义务承担共同还款的责任。任泽军辩称所欠李传海借款均已全部还给李传海了，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况且任泽军是否事后清偿了李传海的借款并不影响其根据自愿认可的债务加入行为向王志臣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任泽军加入本案债务，其与李传海承担的是共同还款责任，至于刑事案件中能否追缴李传海的资金发还给王志臣，只是任泽军与李传海各自履行的还款数额问题，并不影响二人共同承担偿还剩余款项。李传海向王志臣借款时约定的利息为月息2分，原、被告三方协商时亦约定的2分息，对于利息约定庭审中原告提供借条以证实其主张的月息2分，二被告亦未否认。借条中约定利息“按时还不要”，现二被告未按照借条中约定的日期即2012年12月31日前清偿欠款，因此原告要求支付利息的诉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予以支持。综上，原告要求二被告共同偿还欠款12万元并自2012年10月10日起按照月息2分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李传海、任泽军共同给付原告王志臣欠款本金人民币12万元及利息（自2012年10月10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债务履行之日止，按照月息2分计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00元，财产保全费1270元，合计3970元，由被告任泽军、李传海负担。
上诉人任泽军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上诉人任泽军因与被上诉人王志臣、李传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2013）市中民初字第3692号民事判决书。上诉人认为，该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依法予以改判，具体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被上诉人李传海与被上诉人王志臣之间并不存在合法有效的借款合同关系。被上诉人李传海以经营枣庄市音韵投资担保有限公司需要资金放贷、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等名义，以支付高息为诱饵，先后向被害人王志臣等社会不特定的54人非法吸收资金1061.4万元。为此，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以（2014）市中刑初字第68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被上诉人李传海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由此可见，被上诉人李传海向被上诉人王志臣“借款”12万元的行为系其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行为中的一部分，虽然该“借款行为”形式上比较符合借款合同的形式要件，但是从本质上来看，该“借款行为”完全具备非法性、利诱性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特征要求，因此，被上诉人李传海向被上诉人王志臣“借款”并为其出具收据等行为实际上是在用合法的借款形式来掩饰其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非法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六条等规定，被上诉人李传海与被上诉人王志臣之间的“借款合同”自始无效，二者之间并未形成合法有效的借款合同关系。（二）上诉人任泽军与被上诉人李传海、王志臣之间并不存在债权转让或债务加入关系。首先，被上诉人王志臣出示的借条中记载的是两位借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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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诉人任泽军与被上诉人李传海，然而在本案庭审中，根据被上诉人李传海对该借条形成过程的描述以及被上诉人王志臣在被上诉人李传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刑事一案中对李传海将对其的12万元转移给了任泽军的陈述均可以看出，本案中的12万元并非上诉人任泽军向被上诉人王志臣所借，而是被上诉人李传海向被上诉人王志臣所“借”，被上诉人李传海似乎想将上述债务转移给上诉人任泽军，但是，上述借条并不符合债务转让的构成要件；此外，由于被上诉人李传海与王志臣之间借款合同的无效导致该债务根本无法正常转移至任泽军身上，由此可见，被上诉人李传海、王志臣与上诉人任泽军之间并不存在债权转移的情形。其次，上诉人任泽军与被上诉人李传海、王志臣之间也不应当被认定为债务加入。因为债务加入作为民法学上的一种理论，其必须同时满足如下几个条件方可成立：1、原债的关系必须有效成立；2、原债务具有可转让性；3、第三人与原债务人分属不同的主体；4、债务加入无须经过原债务人的同意。而在本案中，由于被上诉人李传海与王志臣之间的借款关系自始无效，因此他们与上诉人任泽军之间并不能成立债务加入。综上可见，上诉人任泽军与两位被上诉人之间既不存在债权转让，也不成立债务加入。（三）一审判决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王志臣、李传海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认定与刑事认定相矛盾。（2014）市中刑初字第68号刑事判决书中将被上诉人李传海、王志臣之间的12万元认定为被上诉人李传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行为的非法所得，判令继续追缴李传海非法吸收的资金发还所有被害人，由此可见，上述刑事判决书已依法将上述12万元认定为非法：然而本案中，一审法院却再次对上述12万元重新认定为“合法有效”，同样的一笔资金、同样的一组法律关系却先后被认定为截然相反、不可并存的两种结果，由此可见，上述两种认定势必存在错误的一个。上诉人认为，如果上述12万元被认定为双方借款当事人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借贷关系，那么，被上诉人李传海与其刑事案件中的其他数十位被害人之间的借贷关系亦合法有效，数个合法有效的借贷关系无论如何组合也无法直接等同于违法犯罪行为，而只有在数个行为均不合法的情况下互相组合才能共同成立被上诉人李传海所犯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因此，上述刑事判决书的认定才是正确合法的事实认定，一审法院对各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认定存在严重错误。（四）若依照一审法院的判决认定会产生民事责任与刑事责任相互混淆等问题。如果依照一审法院的判决认定，那么，当上诉人将上述12万元及其利息向被上诉人王志臣还清时，该债务关系就即时消灭了。当该债务消灭时，上述12万元是否需要从被上诉人李传海的犯罪数额中予以扣除或者直接减轻李传海的刑事责任？如果需要的话，那么由于债务是上诉人偿还的，在这种情况下被上诉人李传海的刑事责任被减轻的依据又何在？因此，若依照一审法院的判决认定，势必会导致民刑责任混淆等问题产生。综上可见，一审判决的事实认定存在严重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由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李传海、王志臣之间并不存在债权转让、债务加入等情形，且上诉人从未向被上诉人王志臣借过任何款项，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王志臣之间并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故而一审判决适用《民法通则》、《合同法》等法律规定系法律适用错误。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三项的规定，上诉请求：1、对（2013）市中民初字第3692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王志臣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王志臣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二审人民法院依法应维持原判，驳回上诉。具体理由如下：一、答辩人与被上诉人李传海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答辩人和被上诉人李传海在签订12万元借款合同时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内容又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该借贷合同合法有效；二、本案债务加入合法有效，被答辩人应依法承担还款义务。在被上诉人李传海无力偿还答辩人12万元借款的情况下，因被答辩人拖欠被上诉人李传海借款未予偿还，经三方协商，由被答辩人直接向答辩人偿还本案12万元借款，被上诉人李传海相应的从上诉人拖欠其借款中予以扣减，在三方协商后形成的借条中，被答辩人和被上诉人李传海均作为借款人签名确认，这是三人对于相互之间债权债务关系达成的协议，且该协议三方意思自治，这真实意思表达，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因此，被答辩人作为债务人加入到偿还答辩人借款的行列中，应当作为共同债务人与被上诉人李传海一起承担还款义务；三、被上诉人李传海涉嫌刑事犯罪，其犯罪行为与民事合同行为不是同一个法律关系，不能混为一谈，借款人的犯罪行为不必然导致借款合同无效。本案中原主债务人李传海虽已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是事实，但其单个的借款行为仅仅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是向“不特定人借款”行为的总和，从而从量变到质变。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与单个民间借贷行为并不等价。至于李传海是否涉及犯罪，与本案借贷纠纷属于两个法律关系，并不影响法院依据民事诉讼法审理本案当事人之间的民事借贷纠纷，也不影响合同效力。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二审人民法院依法应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原审被告李传海未提供答辩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原则，本案中王志臣与李传海订立合同时双方意思表示真实，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双方之间的借贷合同合法有效，虽然李传海有触犯刑律的犯罪行为，但并不必然导致借贷合同的无效，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王志臣与李传海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借贷关系予以确认；同时在2012年10月10日任泽军与李传海共同向王志臣出具12万元借据时，亦是三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内容合法，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因此该行为亦应认定为合法有效，上诉人任泽军主动加入与李传海共同偿还上诉人王志臣欠款的行为，应视为任泽军与李传海对王志臣的借款具有共同承担及偿还的意思表示，原审法院判决由其二人共同承担还款责任并无不当；且在本案上诉过程中上诉人对其主张均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本院对其上诉请求均不予以支持。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上诉人任泽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兆军
审 判 员 李政远
代理审判员 李 帅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马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