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盐商终字第04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市分公司。
负责人朱礼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晓雷、朱红，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缪万娟，工人。
委托代理人丁雨尧、丁雨池，江苏公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缪万娟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射阳县人民法院（2013）射商初字第08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缪万娟原审中诉称，2012年8月28日，缪万娟对其所有的车牌号为苏J×××××号的轿车，在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强制责任保险，保险期限从2012年8月28日零时起至2013年8月28日二十四时止。缪万娟同时在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投保第三者责任险、车损险，保险期限从2012年8月29日零时起至2013年8月29日二十四时止。2013年4月15日1时50分许，缪万娟之子杨恒章驾驶苏J×××××号轿车沿合德镇解放路由西向东行驶至黄海路交叉路口时，撞上通过该路口的行人仇延东，致仇延东受伤，仇延东后经抢救无效于当月26日死亡。缪万娟为抢救仇延东垫付医疗费用46981.94元，缪万娟的被保险车辆受损。该起事故经射阳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杨恒章承担事故主要责任，仇延东负事故次要责任。事发后，缪万娟向仇延东近亲属赔偿各项费用525000元，支出车辆修理费20000元。根据保险合同规定，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应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为此，请求判令人民财产保险公司赔付机动车强制责任险保险金120000元（其中含医疗费10000元），车辆损失险保险金18883.17元，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300000元，合计438883.17元。
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原审辩称，1、缪万娟的车辆在我公司投保交强险、三责险、车损险，所保险险种不计免赔，以及被保险车辆发生交通事故是事实。但被保险车辆的合法驾驶员在发生交通事故后弃车逃离现场，属于道路交通事故中的严重违法行为。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的规定，以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禁止性的行为作为责任免除的，只要一般性提示即可，保险人无须进行免责告知。2、该起诉讼为保险合同，对被保险人和受害方自行协商的赔付款，缪万娟应当提供受害方继承人的赔偿协议和赔偿计算方式，保险公司有权根据法律规定进行审核。3、根据缪万娟提供的交通事故认定书，驾驶被保险车辆的驾驶员杨恒章为驾驶逃逸，根据第三者责任保险、车辆损失保险条款的责任免除第6条，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规定，驾驶被保险车辆的杨恒章在发生该起事故后驾驶逃逸，缪万娟在投保单特别声明条款签字确认，故保险公司对该起保险事故商业保险部分不承担赔付保险金的责任。4、缪万娟对本起事故已与受害方达成赔偿协议，即已处理终结，所以缪万娟的车辆损失不适用代位赔偿。5、本起交通事故的受害方为农村户口，缪万娟按照城镇标准向受害方家属赔偿，属于缪万娟个人自愿行为，故不应加重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8月28日，缪万娟将其所有的车牌号为苏J×××××号的轿车，在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强制责任保险，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向缪万娟签发保险单1份，保险期限从2012年8月28日17时起至2013年8月28日17时止。缪万娟向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交付保险费950元。同日，缪万娟在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投保第三者责任保险和机动车损失保险。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向缪万娟签发保险单1份，保险期限从2012年8月29日零时起至2013年8月29日二十四时止。其中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额300000元，机动车损失保险保险金额389000元，缪万娟向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交纳第三者责任保险费1345元，机动车辆损失保险费6165.70元。并以不计免赔率向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交付保险费1148.21元。但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未向缪万娟提供保险条款。
2013年4月15日1时50分许，缪万娟之子杨恒章驾驶苏J×××××号轿车沿合德镇解放路由西向东行驶至黄海路交叉路口时，撞上通过该路口的行人仇延东，致仇延东受伤，仇延东因抢救无效于当月26日死亡。缪万娟为抢救仇延东垫付医疗费用40341.94元，缪万娟被保险车辆受损。该起事故经射阳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杨恒章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本应承担全部责任，但仇延东在此事故中亦有过错，可以减轻杨恒章责任，杨恒章承担事故主要责任，仇延东承担事故次要责任。事发后，缪万娟丈夫杨海清（系杨恒章父亲）受缪万娟委托代表杨恒章作为乙方在2013年5月31日，与仇延东的近亲属仇延安、仇延萍、仇延会、仇延芹（仇延安、仇延萍、仇延会、仇延芹作为甲方）签订赔偿协议书。协议书载明，2013年4月15日1时50分许，杨恒章驾驶苏J×××××轿车，与仇延东相撞，造成仇延东抢救无效死亡。仇延东生前单身，父母去世多年，有兄弟姐妹4人。1、乙方在仇延东抢救期间支付的105000元外，再支付因仇延东死亡所形成的各项损失420000元。2、杨恒章于签订协议之日一次性付清。3、保险公司的交强险、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款由杨恒章所得，仇延东近亲属须提供仇延东抢救的医疗费发票、出院记录、户口性质证明等材料给杨恒章到保险公司索赔或诉讼。赔偿协议书签订后，杨恒章向仇延东的近亲属给付各项赔偿费用420000元，加上仇延东抢救期间支付费用105000元，杨恒章向仇延东近亲属合计赔偿各项费用525000元。缪万娟被保险车辆在交通事故中损坏，经江苏森风怀德汽车有限公司修理，共支出材料费及修理费用20000元，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对缪万娟被保险车辆发生道路交通事故中的损失确定为18883.17元。缪万娟因向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主张赔付保险金无果，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另查明，该起交通事故的受害人仇延东，生于1957年7月25日，居民身份证号为××，生前为非农业户口性质。
原审法院再查明，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提交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一条载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由保险合同、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共同组成，凡涉及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均应采用书面形式。
原审法院认为，1、缪万娟与人民财产保险公司签订的机动车强制责任保险以及第三者责任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合同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缪万娟之子杨恒章驾驶被保险车辆在保险期间内发生事故，致第三者仇延东受伤后死亡。杨恒章父亲代表杨恒章与第三者仇延东的近亲属签订赔偿协议，除缪万娟在第三者仇延东在抢救期间所垫支的105000元，由缪万娟出资42万元给杨恒章向第三者仇延东的近亲属赔偿损失，缪万娟合计向第三者仇延东的近亲属赔偿了各项损失费用525000元，应认定缪万娟在责任范围内对第三者承担了赔偿责任，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赔付保险金。2、人民财产保险公司辩称，缪万娟在人民财产保险公司签发的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一栏已签名，保险人已向投保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向投保人对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作了明确说明。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应当履行相应的提示义务。因此，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对于交通肇事后逃逸的免责条款，应当履行相应的提示义务。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为证明其已就交通肇事逃逸的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在审理中向原审法院提交了缪万娟签字的投保单。但缪万娟质证认为，其投保时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未出示保险条款，投保单上的签名并非缪万娟本人所签。审理中，对投保单上是否为缪万娟本人所签，经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不是缪万娟本人所签。根据涉案保险条款第一条的约定，本案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共同组成，即保险条款是保险合同中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本案中涉案保险条款是一个独立的文本。现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缪万娟已看到或收到保险条款，故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并未就交通肇事逃逸的免责条款履行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对缪万娟不产生效力。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此抗辩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纳。3、关于缪万娟的诉讼主张。原审法院认为，缪万娟因交通事故致第三者仇延东死亡，对死者仇延东因本起事故所受损失认定为：⑴、医疗费扣除15%非医保用药为40341.94元×85%＝34290.64元。⑵、丧葬费22993.50元、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731.76元，计23725.26元。⑶、死亡赔偿金29677元×20年＝593540元。⑷、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合计681555.90元。扣除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范围内中应赔付保险金12万元（其中含医疗费1万元），驾驶被保险车辆驾驶员杨恒章在交通事故中负主要责任，缪万娟对第三者仇延东的死亡还应赔偿损失449244.72元。缪万娟车辆投保机动车损失保险，被保险车辆在交通事故中受损，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对缪万娟被保险车辆在发生道路交通事故所造成的车辆损失确定为18883.17元。现缪万娟向仇延东的近亲属赔偿了各项费用525000元。综上，缪万娟主张人民财产保险公司赔偿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保险金120000元，赔偿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300000元，赔偿机动车损失险保险金18883.17元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原审法院遂判决：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缪万娟赔偿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保险金120000元，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300000元，机动车损失险保险金18883.17元，合计438883.17元。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的，权利人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二百三十九之规定，于本判决发生效力且指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2年内，向本院申请执行。判决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判决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计算。案件受理费7900元，由人民财产保险公司负担7879元，缪万娟负担21元。
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被上诉人不是法定赔偿义务人，不具备一审原告主体资格。在本次事故中，驾驶员为杨恒章，承担责任的主体应当是杨恒章，而且在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交证据证明，死者家属收到杨恒章的赔偿款，被上诉人也不存在为杨恒章承担赔偿责任的法定理由，因此被上诉人不具备一审原告主体资格，应当是杨恒章起诉。二、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在商业三者险、车损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明显不当。在事故认定书中，明确载明，杨恒章肇事逃逸，按照商业险条款的约定，商业险部分属于免责，而且交通肇事逃逸，系重大交通违法行为，是属于全社会所公知的交通违法行为。杨恒章作为一个合格的驾驶员，应当知晓发生事故后不能逃逸。此也为交通安全法律法规明确规定。三、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未尽免责告知义务为由，判决也是明显错误。按照省高院的座谈会纪要，以法律、法规明确的禁止行为，作为免责事由告知的，上诉人仅仅需要提示即可，作为一个合格的驾驶员，对于交通肇事逃逸这一违法行为，系明确知晓的。而且，本案中肇事人员为杨恒章，对缪万娟是否免责告知，并不影响杨恒章对交通肇事违法性明知的情形。因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人少承担318883.17元。
被上诉人缪万娟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事实与理由均不能成立。1、缪万娟是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在杨恒章发生交通事故后实际费用是由投保人缪万娟支付，缪万娟与杨恒章是母子关系，而且杨恒章在被拘留期间不可能自己掏钱，事后杨恒章对付款有个明确说明，并且承诺不再向保险公司另行主张，所以缪万娟是适格主体。2、关于交通肇事赔偿的问题。首先上诉人应该向缪万娟交付保险条款，一审中上诉人没有举证证明已经向投保人交付了保险条款，并履行说明告知义务，故保险条款中关于交通肇事逃逸免责的条款不适用投保人，故保险公司仍应当支付相应保险金。综上，被上诉人认为原审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以。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被上诉人缪万娟是否具有原审原告诉讼主体资格？2、原审法院以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未尽免责告知义务为由，判决上诉人在商业三责险，车损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是否错误？
本院认为：缪万娟与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之间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一、缪万娟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缪万娟系肇事车辆的投保人与被保险人，是保险合同的当事人，其有权根据保险合同提起保险纠纷诉讼。本案交通事故虽然不是缪万娟在驾驶过程中发生，但车辆驾驶员杨恒章系缪万娟的儿子，交通事故发生后，是缪万娟代杨恒章履行了事故赔偿款，因此缪万娟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二、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在商业三责险、车损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并无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免责条款应当履行相应的提示义务。因此虽然驾驶人员应当明知肇事后逃逸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但其并不必然知悉肇事逃逸会产生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责任的法律后果，因此保险人应当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提示投保人注意该免责条款。缪万娟主张未收到过保险条款，且事实上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主张其已经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的证据是投保单，而投保单上投保人处缪万娟的签名非其本人书写，现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未能对保险条款内容已被缪万娟知晓、肇事逃逸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免责条款已经向缪万娟作出提示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不能认定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已经向缪万娟履行了法律规定的提示义务，因此该免责条款对投保人不产生法律效力，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应当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在商业三责险，车损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人民财产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79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素娟
代理审判员 钟红梅
代理审判员 李呈蕴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郑成萍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