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商终字第5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韩斌。
委托代理人：高加浩，浙江东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林。
委托代理人：王中强，浙江浙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陆琛美。
委托代理人：高加浩，浙江东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韩斌为与被上诉人章林、原审被告陆琛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平湖市人民法院（2015）嘉平商初字第6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及原审被告的委托代理人高加浩，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王中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4年1月20日，韩斌出具借条一份，写明借款人姓名为韩斌，借款金额215万元，签订本协议时出借人已将借款支付给借款人。借款期限2014年1月20日至2014年1月31日，如借款到期借款人不按约还款，则出借人可以借款人的借款金额及村镇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向法院起诉，并由借款人承担诉讼费、代理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韩斌在借款人处签字并在借条上捺印。韩斌至今未归还215万元给章林，章林因此起诉至法院。章林认为，该借条系对双方以往借款款项来往的结算，韩斌尚欠章林215万元未还；韩斌认为，该借条名为借条，实为借款协议，协议签订后并未实际履行，借款也未交付，双方以往发生的借款已全部结清，不存在未还款项，章林起诉依据的事实与本案的借款协议无关。另查，韩斌与陆琛美于2004年4月20日在平湖市当湖镇人民政府登记结婚。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韩斌是否应当承担还款责任；二、陆琛美是否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关于第一个问题，应当以证据所反映的真实内容来确定它是债权凭证，还是仅仅是一份未实际履行的借款合同。章林提供的证据，名称为借条，形式上是一份格式化打印的借款合同，有出借人、借款人及担保人三方，借款人和担保人身份情况、借款金额、期限、还款方式等内容均为填空式，违约责任及担保责任均为格式化的条款四和条款五，第六条借款人及担保人承诺条款也是格式化打印的，内容是担保人以其所有资产为借款人提供担保，签订本协议时，担保人配偶已明知担保事项；□□为借款人配偶，愿成为借款人的共同还款人（此处□□为空白）。虽然形式上是借款合同，但关于借款人姓名、借款金额、借款期限等这些借款的要素内容均由韩斌本人填写，且由韩斌在借款人处签字并在这些要素内容上捺印，说明韩斌在出具该借条时对215万元的借款是认可的；即使该证据上没有章林的盖章或签字，章林持有该借条，就应当认为韩斌是向章林出具的，且双方在庭审中也一致认为双方存在过借贷关系，所以，该借条实质上就是反映双方之间借贷关系存在的一份债权凭证，该凭证由章林持有，说明韩斌未清偿债务，故对章林要求韩斌偿还215万元借款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第二个问题，陆琛美与韩斌系夫妻关系，对章林要求陆琛美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诉请，原审法院认为，夫妻共同债务是指，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双方或一方为维持共同生活所需或出于共同生活目的从事经营活动所引起的债务；认定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一般考虑两个判断标准，一是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二是该借款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所需。本案的借款数额巨大，章林作为出借人，对于韩斌借款的原因、用途，借款是否用于家庭的共同生产经营或生活需要，配偶一方是否知情等，应负有注意义务。而章林所持有的本案格式化借条的第六条关于借款人配偶一栏为空白项，可见，章林并没有要求陆琛美在韩斌出具的借条上签名，章林也没有其他证据显示该借款为陆琛美知晓，故该借款为夫妻合意举债不能认定。对判断标准二，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本案借款数额巨大，但章林未提供任何该借款用于韩斌、陆琛美夫妻家庭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的证据，比如韩斌借得此款后用于购置房产、开办企业、子女出国就读等大额支出，故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借款虽发生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陆琛美不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对于章林请求的违约金，实则是利息请求，符合双方的约定，予以支持；对于律师代理费，因实际只发生了7万元，故依据双方约定，韩斌应承担该笔费用。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韩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章林借款215万元，并支付利息（以本金215万元，自2014年2月1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和章林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7万元；二、驳回章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832元，减半收取1491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9916元，由韩斌负担。
宣判后，韩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章林在一审中提供的借条是一份格式的借款合同，实际上借款并未交付；且合同约定自出借人、借款人、担保人三方签字始生效，而事实上只有韩斌一人签字，故借款没有实际发生，借款合同也没有生效。原审将该份借条认定为债权凭证，是错误的。再者，章林与韩斌之前确实存在借款关系，章林向韩斌出借773万元，而韩斌已向章林偿还922.64万元，不仅还清了本金，还支付了高息。因此，章林称215万元借条是之前借款结算下来尚欠的本金，此说法也不能成立。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结果有误，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章林的全部诉讼请求。
章林答辩称：韩斌向其借款共计约845万元，开始部分是现金，后来通过转账支付。2013年6月，有一笔100万元是临时调转款项，未计入借款总额。如果加上这笔100万元，章林共出借的款项有945万元。由于双方借款较多，至2014年1月20日进行了结算，结算下来韩斌归还了本金630万元，尚欠本金215万元，故出具了一份借条。借款开始以月利率5%计息，2013年3月之后以月利率3.6%计息，结算前的利息韩斌基本付清了，还余1.98万元利息韩斌在2014年10月、12月支付了3万元已付清。双方结算后，之前的借款凭证已经销毁，故以现金出借的款项，章林现已无法举证。韩斌在借条上签字，确认还欠章林215万元；出具借条后，韩斌还在向章林支付利息。韩斌称之前的借款早已结清，显然与上述事实相矛盾。韩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予以驳回。章林由于疏忽，未在指定期限内缴纳上诉费用，但章林依然坚持其上诉理由，认为韩斌的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陆琛美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陆琛美答辩称：其对章林与韩斌之间的借款，既未参与，也不知情。韩斌所借款项也非用于夫妻家庭生活，陆琛美名下的房产都是之前所购，与涉案借款没有关系。且韩斌所借款项已经还清，陆琛美无须承担任何责任。
韩斌在二审中提供以下证据：1.韩斌的两张银行卡（工商银行尾号8823、建设银行尾号4190），证明韩斌与章林的借款往来均通过这两张银行卡进行。2.两份利息计算清单：第一份以韩斌偿还款项先扣除本金的方式计算；第二份是在不考虑韩斌已还款的情况下，计算章林出借的773万元借款的利息。两种计算方法均可以证明，章林出借的款项，韩斌已经还清本金，且支付的利息已经超过银行利率的四倍。
章林质证认为：1.对两张银行卡的往来记录没有异议，但除了转账，还有其他款项是现金出借的。2.对两份利息计算清单均有异议。韩斌制作的这两份清单根本不考虑双方合意约定的利率，已经支付的利息即便超过银行利率的四倍也不需要扣除；韩斌计算的借款本金仅有转账的773万元，而除此之外，现金出借的还有168万元，且2013年6月26日转账出借的100万元，是临时调转，没有计入借款总额，实际借款总额是945万元。
陆琛美对韩斌提供的证据均无异议。
本院认证认为：1.对两张银行卡的真实性予以认定。2.第一份利息计算清单将还款先扣除本金，计算方法有误，不予认定；第二份利息计算清单以年利率25%计算利息，与韩斌在庭审中所说的按年利率30%支付利息的标准不符，亦不予认定。
章林在二审中提供以下证据：1.两份银行转账交易记录，证明韩斌在出具215万元借条后，于2014年10月、12月向章林转账支付三笔共计3万元，该3万元针对之前结欠的1.98万元利息，借条确认的215万元是尚欠的借款本金。2.利息计算清单一份，证明章林与韩斌之间的借款往来及利息计算方式。
韩斌、陆琛美质证认为：1.对两份银行转账记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这三笔款项的性质不明确，与本案的借款关系无关。2.对章林的利息计算清单有异议，其计算的利率没有依据，且其主张的本金数额也与一审起诉的内容不符，双方之间的款项大部分通过银行转账，只有零星的少量现金，均已结清。
本院认证认为：1.对两份银行转账记录予以认定。2.章林提供的利息计算清单以本金945万元为基数进行计算，该本金数额依据不足，本院对其计算结果不予采纳，但可确定章林之前扣除的利息超过了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
陆琛美在二审中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章林于2015年6月5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韩斌共向其借款845万元，除按月支付利息外，韩斌于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1月13日共计归还本金630万元。章林在一审中提供一份韩斌于2014年1月20日出具的借条：金额215万元，借期为2014年1月20日至2014年1月31日；如借款到期不按约还款，章林可按村镇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向法院起诉，并由韩斌承担诉讼费、律师代理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借条第六条：为乙方（借款人）配偶，愿成为乙方的共同还款人。该条款空白，出借人、担保人签字处亦空白。章林主张，该份215万元借条是双方对之前借款往来的结算；而韩斌则辩称，之前的借款已经结清，该份借条只是一份借款合同，但借款实际未交付，借款合同没有生效。
一审判决后，章林、韩斌均提起上诉。章林于2015年8月5日收到《上诉费用缴纳通知书》后，未在指定的7日内预交诉讼费。本院于2015年8月25日作出裁定：按章林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根据韩斌提供的转账记录可以认定，2014年1月20日之前，章林共向韩斌汇款773万元，韩斌共向章林汇款922.64万元。章林称：773万元汇款中有一笔2013年6月26日的汇款100万元是临时调转款项，未计入借款总额，韩斌实际共借款945万元；除了银行转账的773万元，其余部分是现金；借款利息开始阶段以月利率5%计收，2013年3月之后按月利率3.6%计收。韩斌则称：双方款项均以银行转账方式往来，只有零星少量的现金；章林收取的高额利息违反法律规定，借款利息应按银行利率四倍，即月利率2.5%，年利率30%计算；按此利率标准，韩斌已经还清了全部本息，甚至还多付了款项。
另认定，韩斌在2014年1月20日出具借条之后，分别于2014年10月1日向章林汇付15000元，2014年10月3日汇付5000元，2014年12月2日汇付10000元。以上三笔，韩斌共向章林支付3万元。
本院认为：韩斌曾多次向章林借款，同时韩斌也陆续还款，双方之间款项往来频繁，形成复杂的资金借贷关系。至2014年1月20日，韩斌向章林出具一份215万元的借条。章林称这是双方对以往借款的结算，至2014年1月20日韩斌尚欠215万元本金。韩斌则认为，该份借条是为新借一笔款项而签订的借款合同，事实上借款没有交付，而之前的借款已经结清。对此，本院认为，韩斌曾多次借款，对于出具借条的法律后果理应清楚；其自行填写借款金额、出具借条，若想新借一笔款项，后未收到借款，却不取回借条；相反，之后还向章林汇款，显然违反常理，故本院对韩斌的这一说法不予采信。
根据韩斌提供的银行转账交易记录，在2014年1月20日之前，章林向韩斌汇款六次，共计773万元；韩斌向章林汇款三十多次，共计922.64万元。在如此频繁的资金往来之后，双方进行对账结算，符合通常的交易习惯，故本院对章林主张的该借条系对之前资金往来进行结算的说法予以采信。但是根据章林提供的计算标准，之前的利息按月利率5%、3.6%收取，明显超出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借条确认的欠款215万元是在多收取利息、少扣除本金的情况下进行结算的结果，因超过法定标准的利息不受法律保护，本院对这一欠款数额不予采纳。章林多收取的利息应当抵扣本金，韩斌的欠款数额应当重新计算。
关于本金的总额，双方存在争议。章林称，773万元汇款中有一笔100万元（2013年6月26日）的借款是短期周转，没有计入借款本金总额，若计入该笔100万元，章林出借的本金共计945万元。对此，本院认为，章林起诉时称韩斌共向其借款近845万元，在一审中章林从未提及还有一笔100万元的短期周转款未计入总额。况且，2013年6月24日韩斌向章林汇款103万元，2013年6月26日章林向韩斌汇款100万元，若按章林的说法，将这两笔款项从整个资金往来过程中独立出来，则韩斌还款在先，章林出借在后。章林的这一说法显然不合逻辑，本院不予采信。
从章林一审中的陈述来看，其主张的借款金额845万元与韩斌认可的银行转账借款本金773万元之间的差距在于是否存在72万元现金借款。二审中，韩斌亦认可确实存在少量现金借款，但具体金额无法明确。章林称对账结算后，之前现金出借的凭证均已销毁，其说法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其未在结算时明确此前的借款情况也对本案中借款总额产生的争议负有一定的责任。综合双方陈述以及双方之间的资金往来情况，同时也考虑章林举证不能的现状，本院以双方争议的现金数额的八折即57.6万元（72万元×0.8），认定为章林以现金出借给韩斌的款项。综上，本院认定章林出借给韩斌本金共计830.6万元（现金57.6万元、银行转账773万元）。
关于利息的结算，章林已经收取的利息按月利率5%、3.6%计算，高于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应予调整。韩斌主张按月利率2.5%、年利率30%计算利息，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采纳。按此标准，以转账方式出借的773万元本金，计算至2014年1月20日，利息共计148.3万元。57.6万元现金，大致按一年计算，利息为17.28万元。以上本息共计：773万元＋148.3万元＋57.6万元＋17.28万元=996.18万元。韩斌于2014年1月20日出具借条前，共已向章林支付922.64万元；出具借条后，韩斌向章林分三笔转账支付共计3万元，章林称该3万元也是支付之前借款的利息，则由此结算，之前的利息已经付清，至2014年1月20日，韩斌尚欠借款本金70.54万元。韩斌应偿还结欠本金，并自借条约定的借款期限届满后按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此外，借条上还约定了章林实现债权的费用由韩斌负担，根据本案认定的债权，韩斌应承担该部分费用36000元。
至于章林认为涉案借款属于韩斌、陆琛美夫妻共同债务的上诉，因章林未在法院指定的期限预交诉讼费，本院已裁定按章林自动撤回上诉处理。且章林对其主张，既无证据证明陆琛美对借款事实知晓，也无证据证明韩斌所借款项用于其与陆琛美的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原审认定涉案借款为韩斌个人债务并无不当。
综上，本案因当事人在二审中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在重新认定事实的基础上予以改判。韩斌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平湖市人民法院（2015）嘉平商初字第639号民事判决；
二、韩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章林借款705400元并支付利息（以7054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自2014年2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三、韩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章林为本案支出的律师代理费36000元；
四、驳回章林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9832元，减半收取1491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9916元，由章林负担14536元，韩斌负担53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832元，由章林负担21777元，韩斌负担805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宁建龙
代理审判员 冯 静
代理审判员 石明洁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蒋佳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