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民终字第8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江头村民小组。
负责人毛咸冰，小组长。
委托代理人谢笑亲、陈桂水（实习），福建联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其鸿，男，1998年6月8日出生，汉族，三明市第九中学学生。
法定代理人毛炳舜，男，1968年1月21日出生，汉族，（系被上诉人父亲）。
法定代理人戴彩毅，女，1970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系被上诉人母亲）。
委托代理人罗佳佳、谢慧敏，福建万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毛咸钟，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先群，三明市梅列区法律服务中心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江头村民小组（以下简称台江头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毛其鸿、原审第三人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台江村委会）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三元区人民法院（2015）元民初字第9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0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台江头村民小组长毛咸冰及其委托代理人谢笑亲、陈桂水，被上诉人毛其鸿的法定代理人戴彩毅及其委托代理人罗佳佳、原审第三人台江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王先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原告母亲戴彩毅于1997年1月1日与原告父亲台江村村民毛炳舜登记结婚，1998年6月8日婚生一男孩原告毛其鸿，原告出生时户口随母亲落户。2006年3月6日，原告户籍迁入其父亲台江村村民毛炳舜名下，原告从小长期在台江村居住、生活。2007年9月30日，三明市三元区政府与被告台江头村民小组签订了征地协议，对被告台江头村民小组所属的土地进行征用，并将土地征用款打入了被告台江头村民小组所开设的账户上。2013年4月9日，被告台江头村民小组制订了征地款分配方案，认为原告不属于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因此对原告征地款中的青苗费、安置费不予分配。另查明，原告毛其鸿为独生子女，并于1998年7月办理了独生子女证。再查明，被告台江头村民小组对属于本集体经济组织未成年的独生子女成员，征地补偿青苗费按3600元分配，安置费按60000元分配。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原告毛其鸿出生时虽然随母亲戴彩毅落户为居民，但于2006年3月6日，原告毛其鸿将其户籍迁入具有第三人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资格的父亲毛炳舜名下，且出生至今都在第三人台江村居住、生活。根据《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征地补偿款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纪要》第六条，父母双方或者父母一方具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且依法登记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常住户口的人，自出生之日取得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被告台江村民小组在其分配方案中已明确规定，青苗费、安置费在2007年9月30日征地协议签订日前户籍在本小组的人口进行分配。原告毛其鸿在此之前已取得了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故原告要求被告台江村民小组分配青苗费、安置费的主张，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被告台江村民小组主张，原告毛其鸿不是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无权要求分配安置费且原告也不是青苗实际投入人，其也无权要求分配青苗费，被告台江村民小组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第三人台江村委会主张，原告将其户籍迁入台江村没有经过村民代表大会民主程序表决，因此原告不具有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原告的父亲毛炳舜为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原告有选择权，原告选择落户其父亲名下，其就自然取得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无须经过村民代表大会民主程序表决，故第三人台江村委会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同时第三人台江村委会主张，分配方案是被告台江村民小组制定的，征地款也是由被告村民小组发放的，原告将其列为第三人参加诉讼是不恰当的，其主张符合相关规定，原审法院予以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法》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江头村民小组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的原告毛其鸿征地安置费60000元、青苗补偿费3600元，合计63600元。二、驳回原告毛其鸿对第三人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90元，减半收取695元，由被告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江头村民小组负担。
台江头村民小组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主要理由是：一、被上诉人出生后即取得居民户口，放弃了原始取得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权利。根据《﹤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征地补偿款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纪要﹥的说明》第六条规定，在对于父母一方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另一方非本集体成员或属非农业人口的，出生人员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结合出生人员的实际落户情况予以确定，即赋予当事人选择权，在其选择落户后（如果选择落户到集体经济组织内），应当认定自出生时取得落户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但是，本案中被上诉人在出生落户时是跟随其母取得非农业人口的户籍，被上诉人的实际落户情况为非农业人口，没有落户于其父集体经济组织内，即被上诉人原始取得了非农业人口的户籍，同时也放弃了原始取得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权利。因此，不应该仅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征地补偿款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纪要》第六条规定，来认定被上诉人自然取得了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出生人员的选择权应是仅在出生落户时享有的权利，而不是落户后又随意、反复的多次享有的权利。若是这样的话，对于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是极其不公平的，也极易造成该类人员“两头占”的现象出现。该解释的法律精神在于保障出生人员最初的选择权利，而不是怂恿大家为了利益的驱动，打着法律保障的幌子，随时随意、反复多次进行所谓的选择！二、被上诉人虽将户籍变更到其父户口薄下，但未经民主议事规则讨论同意接纳其为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根本未取得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被上诉人作为居民，既不具有原始取得的条件，又不具有法定取得的条件。若要取得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根据《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征地补偿款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纪要》第七条第二款规定，通过民主议事规则讨论同意接纳其为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才能取得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而被上诉人虽将户籍变更到其父户口薄下（同一幢房屋，两本不同性质的户籍簿），但未经民主议事规则讨论同意接纳其为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根本未取得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三、被上诉人非因生活需要，出于利益驱动，仅将户籍挂在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不应认定具备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无权要求分配征地安置费和青苗费。被上诉人住所福建省三明市三元区台江头83号，该一幢房屋内，有两本不同性质的户籍簿，一为其母的非农业家庭户、一为其父的农业家庭户。2006年3月，被上诉人将户籍从其母亲的户籍簿变更到父亲的户籍簿，该户籍的变更对被上诉人的生活与学习不产生任何实质的影响，纯粹属于利益的驱动。被上诉人作为未成年人其目前最大的生活需要就是读书，但这整个户籍变动，对被上诉人就读没有任何的意义，对其整个生活也不能产生任何的影响，被上诉人的行为并不是出于生活的需要。2006年开始，因为城市规划需要，三明市区及周边地区开始了征地工作，农户作为征地的最大损失者将获得大笔的征地补偿款。而就在这时被上诉人变动户籍了，将其户籍变更到其父亲（农户）处，明显是出于利益驱动，为了在征地中谋取利益而将户籍挂在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但是，被上诉人的行为并未经民主议事程序表决同意，对此，不应认定被上诉人具备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综上所述，被上诉人无论从何角度上都不具有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上诉人无法接受一审判决，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答辩称：一、答辩人具有原审第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和上诉人小组成员资格，依法应受法律保护。首先，《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征地补偿款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纪要》第六条明确规定，“父母双方或者父母一方具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且依法登记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常住户口的人，自出生之日取得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答辩人的父亲是原审第三人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时还是上诉人的小组成员。答辩人有选择权，答辩人选择将户口落在父亲名下，答辩人自然取得原审第三人集体经济组织资格，无需经村民代表大会民主程序表决。其次，本案答辩人自出生至今都在上诉人处居住和生活，并在原审第三人处办理和缴纳了农村社会保险，纳入原审第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和上诉人的村民小组成员统一管理。作为未成年人，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没有纳入其他的社会保障体系，答辩人母亲系下岗人员，一家三口所有生活来源均依赖于具有原审第三人集体经济组织资格及上诉人小组成员的父亲毛炳舜，以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因此，答辩人不论是在事实上还是在法律上均具有原审第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二、上诉人于2007年9月与三明市三元区政府签订了征地协议，于2013年4月制订了征地款分配方案，而答辩人是在此之前就已经具备原审第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和上诉人的小组成员的资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因此，上诉人应依法向答辩人分配安置费人民币60000元，青苗补助费3600元。三、上诉人的征地补偿款分配方案违反法律规定的部分，应依法认定其无效。本案上诉人的分配方案违反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公民法人的合法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三款：“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之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是公民的一项法定权利，不属于村民自治事项，不能通过村民民主表决、投票等方式予以剥夺。同时，村民自治应当是在不违背法律的前提下进行自治，本案上诉人的行为侵害了答辩人的合法权益，法庭应依法认定其分配方案违法的部分无效。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台江村委会答辩称：一、被上诉人毛其鸿的身份是居民，属于非农业人员，依法不具有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被上诉人毛其鸿于1998年6月8日出生时就选择其母亲戴彩毅的居民户口登记户籍，其自出生之日起的身份是城市居民。根据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闽高法（2014）423号通知的规定，对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判断标准，应当考虑的首要因素，是否为农业户口且取得本集体经济组织户籍。本案中被上诉人的户籍是属于城镇居民户籍，并不是农业人口，因此，被上诉人无法取得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二、被上诉人毛其鸿将户籍迁入其父亲毛炳舜户籍内的行为，并不能改变其城镇居民的身份。被上诉人毛其鸿于2006年3月6日将户籍迁入其父毛炳舜位于台江村的户籍内的行为，并没有改变其是属于城镇居民的身份，其行为仅仅能反映户籍迁移的情况。根据省高院的通知规定，“对于父母一方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另一方非本集体成员或属非农业人口的，出生人员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结合出生人员的实际落户情况予以确定，即赋予当事人选择权，在其选择落户后，应当认定自出生时取得落户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本案被上诉人在其出生时即选择了其母亲居民户口的户籍落户，其身份已成为居民。其后来的将户籍又转到其父亲的农业户籍内，无法改变其属于城镇居民的身份，因此，被上诉人无权要求分配青苗费、安置费。被上诉人迁移户口的行为，是属于利益驱动的行为，依法不能认定其具有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被上诉人于2006年3月6日将其居民户口迁入台江村其父
亲户籍内的行为，是出于利益驱动的行为。被上诉人本身属于城镇居民，根本不依赖台江村的土地生活，而是由于在2006年初被上诉人就明确知道台江村的土地将被国家征收，有征地补偿款可分，在利益的驱动下，被上诉人将户籍迁入台江村其父亲户籍内，其并未在台江村生产、生活。这种情况，按照省高院的通知规定不能认定被上诉人具有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综上所述，代理人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贵院依法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依法撤销原审错误判决。
经审理查明：除了上诉人对一审判决书遗漏了“描述其母亲户籍是居民户的身份，另外其有两本户口，同一个地址，一本是居民户，一本是农业户。”有异议外，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不得侵犯。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上诉人毛其鸿是否具有上诉人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判断毛其鸿是否具有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首先应当明确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取得的判断标准。取得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当从我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具有的自然共同体特征出发，以成员权理论为基础，以该“成员”是否在本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并依法登记常住户口为基本判断依据。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原始取得，最主要的表现形式就是出生，在该“成员”出生时，其父母双方或者一方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二是加入取得，就是该“成员”原不是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基于一定事由取得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主要的表现形式为婚姻、收养及政策性迁入等。综合本案分析，被上诉人毛其鸿虽然在出生时因政策原因随母落户为居民，但其父亲毛炳舜系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在户籍政策放开后，被上诉人毛其鸿具有选择落户到其父亲名下的权利，况且被上诉人毛其鸿自出生至今都在上诉人台江头村民小组居住和生活，并在台江村办理和缴纳了农村社会保险，纳入了原审被告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和上诉人台江头村民小组的统一管理，形成了较为紧密的生活关系。再从生活保障基础看，被上诉人毛其鸿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未取得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也未加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亦未获得其他替代性基本生活保障。因此，应当认定被上诉人毛其鸿具有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具有参与分配本案讼争土地征用补偿款的权利。另外，集体经济组织的民主议定程序是村民自治的表现，应当严格按照法律规定进行，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相抵触，不得侵犯村民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不得以多数村民利用形式上的民主程序剥夺个别村民甚至少数村民的合法权益，否则该部分民主议定内容无效。本案中上诉人制订的《台江村台江头村民小组征地款分配办法》否定被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能享受村民待遇，侵害了被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其决议内容对被上诉人无效。因此，上诉人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90元，由上诉人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江头村民小组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连财
审 判 员 方丽萍
代理审判员 沈珺莹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陈艳红
附：本判决所依据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可以在本院进行，也可以到案件发生地或者原审人民法院所在地进行。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