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苏06行终3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如皋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如皋市行政中心B12楼。
法定代表人纪成如，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敢，如皋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冒月建，江苏敏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黄子英。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振英。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黄利平。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黄志祥。
黄子英等四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葛彩斌，如皋市江安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如皋市皋港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如皋港经济开发区春江花苑207幢205室。
法定代表人陆兴祥，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凌辉华，江苏如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国华，江苏如港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南通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南通市工农南路150号。
法定代表人凌建华，局长。
委托代理人刘晓梅，南通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曹卫国，南通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如皋禾盛现代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长江镇禾盛农业园区。
上诉人如皋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如皋人社局）、黄子英等四人因劳动、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如东县人民法院（2015）东行初字第0051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如皋人社局的行政负责人薛正刚及委托代理人张敢、冒月建，上诉人李振英、黄利平及上诉人黄子英等四人的委托代理人葛彩斌，被上诉人如皋市皋港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皋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凌辉华、王国华，原审被告南通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南通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刘晓梅、曹卫国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如皋禾盛现代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禾盛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黄子英、李振英、黄利平、黄志祥系黄兴泉的近亲属，黄兴泉于××××年××月××日生，其从2013年10月起在禾盛公司从事种植业劳务，生前未参加企业职工养老保险，未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
2014年9月19日17时30分左右，案外人陈宏驾驶苏F×××××号小型越野客车沿G204南延线由南向北行至6KM+745M时，与驾驶电动自行车对向行驶左转弯的黄兴泉发生碰撞交通事故，致黄兴泉受伤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同年11月4日，如皋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作出皋公交认字[2014]第0065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陈宏承担该起事故的主要责任，黄兴泉承担该起事故的次要责任。
2015年3月3日，李振英向如皋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同年3月18日，如皋人社局向李振英送达了工伤认定受理通知书，同日，向皋港公司发出认定工伤限期举证告知书。2015年5月18日，如皋人社局作出皋人社工认字[2015]A7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2014年9月19日17时30分左右黄兴泉所受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的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皋港公司不服，向南通人社局提起行政复议，南通人社局于2015年7月22日收悉，因皋港公司提交的行政复议申请材料不符合相关规定，南通人社局向其发出补正通知书，要求补正相关材料，根据补正后的材料，南通人社局于同年7月27日受理，向如皋人社局发出行政复议答复通知书，要求其提交书面答复及作出原行政行为的证据、依据。如皋人社局于同年8月9日作出答复，同年9月17日，南通人社局作出[2015]通人社行复第2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如皋人社局作出的案涉工伤认定，该复议决定已于同日向皋港公司、如皋人社局等邮寄送达。皋港公司仍不服，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案涉工伤认定决定及行政复议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如皋人社局作出的涉诉工伤认定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程序是否合法，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的问题。争议主要集中在黄兴泉与皋港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黄兴泉2014年9月19日17时30分左右所受交通事故伤害，能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的规定予以认定为工伤。1、首先，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十条的规定，如皋人社局作为工伤保险主管部门，对其主管的行政区域内企业职工的工伤认定申请具有审查并作出认定的职责。2、关于黄兴泉与皋港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劳动关系是劳动者基于从属关系，向用人单位提供职业性的劳动，由用人单位给付劳动报酬所形成的法律关系。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后，应签订书面的劳动合同。但在现实生活中，因各种原因，仍存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间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现象。对此，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如皋人社局认定黄兴泉系被皋港公司劳务派遣至禾盛公司从事农田种植业劳务，故黄兴泉在用工单位禾盛公司工作期间因工伤亡，派遣单位即皋港公司应当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皋港公司认为，黄兴泉于2013年10月起到禾盛公司从事种植业劳务，黄兴泉的人事管理、每日考勤、工作安排、劳务定额的确定、劳务工资的考核和决算、劳务报酬的支出均由禾盛公司决定和负责，故黄兴泉与禾盛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与皋港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所谓劳务派遣，是指由劳务派遣单位与劳务派遣人员签订劳动合同，将后者派往劳务接受单位，为其提供有偿劳务的行为。劳务派遣关系具有三方主体，其中的劳务派遣单位称为用人单位，劳务接受单位称为用工单位，劳务派遣人员称为劳动者。劳务派遣单位与劳务派遣人员之间订立劳动合同，二者之间构成劳动关系，劳务派遣单位派遣劳动者应当与劳务接受单位订立劳务派遣协议，劳务接受单位与被派遣的劳动者之间仅仅构成事实上的用工关系，而不构成劳动关系。具体到本案，如皋人社局据以认定皋港公司、黄兴泉、禾盛公司三者之间存在劳务派遣关系的证据主要是一份被询问人为禾盛公司办公室后勤负责人王桥飞的调查询问笔录、禾盛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皋港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劳务工资清单、加盖有皋港公司印章的12份工资表（2013年10月-2014年9月）、黄兴泉的银行卡工资发放明细等证据，下面逐一分析：（1）禾盛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及王桥飞均反映，黄兴泉是皋港公司负责招录并劳务派遣至禾盛公司从事农田种植劳务的，但是在工伤认定程序中，皋港公司已经提出陈述和申辩予以否认，且王桥飞还陈述对于是否存在劳务派遣协议也并不确定要询问财务部门，如皋人社局应当在皋港公司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对禾盛公司与皋港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务派遣协议，黄兴泉与禾盛公司、皋港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协议或者劳务协议等情况作出进一步的调查、核实，仅凭来自禾盛公司的单方面证据难以认定劳务派遣的相关事实；（2）劳务工资清单、加盖有皋港公司印章的12份工资表（2013年10月-2014年9月）、黄兴泉银行卡工资发放明细，结合皋港公司的陈述“禾盛公司对每个劳务人员的实际完成定额考核后编制劳务工资清单，并将相关款项交由皋港公司通过银行代发给每个劳务人员”及王桥飞的陈述“工人工资是每个月由禾盛公司汇给镇财政，皋港公司由专人管理”，虽然可以证明禾盛公司负责工资考核和工资清单编制，皋港公司根据禾盛公司提供的工资清单制作工资表，然后交由银行将工资打入黄兴泉的银行卡中，但是不能因此就证明黄兴泉系由皋港公司派遣至禾盛公司务工的事实，如皋人社局还应当向有关单位和个人进一步调查核实清楚皋港公司用于发放工人工资的款项是否来源于禾盛公司，除工人工资外，禾盛公司有无向皋港公司支付劳务派遣服务管理费等有关费用以及黄兴泉由谁负责招录等情况。如皋人社局认为其举证时提交的土地开发租赁合同结合上述证据能够证明劳务派遣事实的存在，但该合同系如皋市长江镇人民政府与禾盛农产品贸易有限公司之间订立，合同中没有涉及皋港公司与禾盛公司之间关系的明确约定，故不能达到如皋人社局的证明目的；（3）黄兴泉自2013年10月起至发生交通事故之日止就一直在禾盛公司从事农田种植业，禾盛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也认可了黄兴泉的日常劳动生产安排、工资考核以及工资清单编制均由其负责，由此可见，黄兴泉系在禾盛公司指定的工作场所、限定的工作时间内，从事其安排的日常劳务，遵守其劳动规章制度，接受其日常考勤和工资考核，除劳动报酬从现有证据看系由皋港公司向其发放外，其余情况均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故不能排除黄兴泉与禾盛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可能性。综合上述分析，如皋人社局显然没有对皋港公司、黄兴泉、禾盛公司三者之间是否存在劳务派遣关系作出进一步的调查核实以排除上述合理怀疑，仅凭其在本案审理中提交的证据难以达到皋港公司与黄兴泉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明目的。3、关于黄兴泉2014年9月19日17时30分左右所受交通事故伤害，能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的规定予以认定为工伤的问题。《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中，各方对黄兴泉2014年9月19日17时30分左右发生交通事故导致其受伤并于当日死亡且负该事故的非主要责任的事实无异议，主要争议是如何认定“上下班途中”的问题，对此，如皋人社局提供的五位证人证言均陈述黄兴泉发生事故当天在禾盛公司大棚工作，即使该证言是真实的，也仅能反映黄兴泉事发当天在禾盛公司上班，对于上下班时间的认定仅有王桥飞的单方陈述，简易路线图系李振英在申请工伤认定时提供，对于事发地点是否位于皋港公司与黄兴泉家的合理路线上，如皋人社局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已对此进行了一定的调查核实。因此，如皋人社局认定黄兴泉系在合理时间、合理路线的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的依据不足。
关于南通人社局作出的复议决定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因如皋人社局作出涉诉工伤认定决定所依据的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以撤销，南通人社局作出的复议决定维持了涉诉工伤认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的规定，依法也应予以撤销，故对其复议决定程序的合法性进行评价已无实际意义，在此不作赘述。
综上，如皋人社局作出涉诉工伤认定决定所依据的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以撤销。南通人社局作出维持涉诉工伤认定的复议决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的规定，依法应予以撤销。一审法院遂判决：一、撤销如皋人社局作出的皋人社工认字[2015]A7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二、责令如皋人社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对李振英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认定；三、撤销南通人社局作出的[2015]通人社行复第2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
上诉人如皋人社局上诉称，现有证据足以证明黄兴泉与皋港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李振英申请工伤认定时提交了路线图，如皋人社局对事故发生的地点进行了调查核实。工伤认定过程中，举证义务应由申请人及用工单位负担，如皋人社局有权进行调查核实。一审判决将如皋人社局的权利加重变成义务，无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皋港公司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黄子英等四人上诉称，皋港公司招录黄兴泉后，派遣其到禾盛公司提供劳务，由皋港公司发放工资。黄兴泉与皋港公司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黄兴泉在下班回家的合理路线上受到伤害，如皋人社局认定其所受伤害为工伤符合规定。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所作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皋港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皋港公司辩称，皋港公司与禾盛公司之间无劳务派遣合同，与黄兴泉之间无劳动合同，禾盛公司未向皋港公司支付劳务派遣服务管理费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皋港公司提出异议，如皋人社局应当依法审查、调查核实。一审法院对皋港公司与黄兴泉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认定并无不当。事故当天黄兴泉在禾盛公司上班，但如皋人社局认定黄兴泉在合理时间、合理路线的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依据不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南通人社局述称，如皋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依据正确，应予维持。南通人社局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书符合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如皋人社局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禾盛公司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意见。
如皋人社局、黄子英等四人提起上诉后，一审法院已将各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随案移送本院。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一审判决的基本内容，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诉工伤决定认定由皋港公司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是否具有事实依据；二、黄兴泉发生交通事故是否在下班途中。
关于被诉工伤决定认定由皋港公司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是否具有事实依据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劳务派遣单位派遣的职工在用工单位工作期间因工伤亡的，派遣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皋港公司、黄兴泉、禾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务派遣关系存在争议。从如皋人社局提交的相关材料来看，皋港公司与禾盛公司之间有无劳务派遣协议、黄兴泉由谁招录、皋港公司发放工人的工资是否来源于禾盛公司、禾盛公司有无向皋港公司支付劳务派遣服务管理费等问题，还需如皋人社局进一步调查核实，以查清皋港公司、黄兴泉、禾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务派遣关系。如皋人社局将皋港公司认定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事实依据不足。上诉人黄子英等四人提交的用以证明如皋市长江镇人民政府与皋港公司之间关系的工商登记信息、禾盛公司的情况说明、工资发放的缴款书等材料，可以在如皋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时提交给如皋人社局，以进一步查清事实。
关于黄兴泉发生交通事故是否在下班途中的问题。《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职工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黄兴泉受到了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并不持异议，主要的争议在于能否认定黄兴泉发生交通事故在下班途中。本案中，在王桥飞的调查询问笔录中对黄兴泉的上下班时间作过陈述，但这仅是单方陈述，简易路线图也系李振英在申请工伤认定时单方制作并提供，没有进一步调查核实的相关材料。因此，如皋人社局认定黄兴泉在合理时间、合理路线的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依据尚不充分。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以主要证据不足为由撤销被诉工伤认定决定及行政复议决定，并责令如皋人社局重新作出认定并无不当，二审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如皋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上诉人黄子英、李振英、黄利平、黄志祥四人各半负担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羽梅
审 判 员 仇秀珍
代理审判员 张祺炜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蕾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