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铜行初字第5号
原告蔺洪洲，男，1977年11月2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张晓勇，江苏敏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市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郑善和，上海市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曹玮，上海市公安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庄嘉，上海市公安局工作人员。
原告蔺洪洲不服被告上海市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上海市劳教委）作出的劳动教养一案，于2013年12月26日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次日向被告上海市劳教委送达了起诉状副本、开庭传票、行政诉讼告知书，2014年1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蔺洪洲的委托代理人张晓勇，被告上海市劳教委的委托代理人曹玮、庄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告上海市劳教委于2012年5月30日作出（2012）沪劳委审字第1467号劳动教养决定书，决定对蔺洪洲收容劳动教养一年。被告上海市劳教委查明以下事实：2012年5月24日23时许，民警王某某带领两名联防队员至奉贤区青村镇王家村931号处理家庭暴力警情，在听取报警人宗某某指控其丈夫蔺洪洲酒后施暴的意见后，王某某即依法向蔺洪洲表明身份，欲向其了解情况，蔺洪洲拒不配合并无故脚踹拳打民警王某某致伤，两名联防队员在制止过程中亦遭蔺洪洲殴打。被告针对蔺洪洲以上行为，根据《劳动教养试行办法》第十条第（五）项、第十三条之规定，决定对犯有妨碍公务行为的蔺洪洲收容劳动教养一年。
原告蔺洪洲诉称，1、被告将蔺洪洲作为劳动教养对象属于处罚对象主体错误。根据《劳动教养试行办法》第九条规定，劳动教养对象是家居大中城市需要劳动教养的人和家居农村而流窜到城市、铁路沿线和大型厂矿作案，符合劳动教养的人，而蔺洪洲则是家居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区农村，没有流窜作案。2、被告作出的行政行为所适用的法律、法规错误。3、蔺洪洲的行为不构成妨碍公务，被告对原告处罚过重。蔺洪洲在事发当天与妻子吵架，妻子一时想不通报警。警察来后未合理、恰当表明身份，未出示警察证和执行公务证。蔺洪洲酒后入睡被突然叫醒，在神智不清状态下行为不当，并非故意，治安处罚即可，不应被劳动教养，处罚畸重。4、被告作出的劳动教养程序不合法。被告对蔺洪洲进行劳动教养，没有征求蔺洪洲住所地基层组织的意见，也无证据证明被告作出的劳动教养经过合议、呈报、审核等法定程序。综上，被告对蔺洪洲作出的劳动教养决定，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程序不合法，处罚不当，请求人民法院依法撤销被告对蔺洪洲作出的（2012）沪劳委审字第1467号劳动教养决定。
被告上海市劳教委辩称，被告对蔺洪洲作出的劳动教养决定，认定事实清楚，定性准确，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予以维持。
被告上海市劳教委在法定期间内，向本院提交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法律依据：
第一组证据：1、被告对原告的讯问笔录5份（2012年5月25日3份、5月28日1份、5月29日1份）；2、被告于2012年5月25日对宗秀光的询问笔录、于2012年5月25日、28日对蔺洪洲妻子宗爱红的询问笔录；3、被告于2012年5月25日对出警人员王晓晖、姚永华、金伟的询问笔录；4、蔺洪洲常住人口基本信息；5、通知王晓晖验伤通知书，2012年5月30日司法鉴定所鉴定意见书，结论：王晓晖损伤构不成轻微伤。上述证据证明蔺洪洲的身份信息及造成被侵害民警王晓晖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蔺洪洲存在妨碍公务行为。
第二组证据：1、上海市公安局110接警登记；2、沪公奉劳（2012）139号关于对蔺洪洲收容劳动教养一年的请示；3、（2012）沪劳委审字第1467号劳动教养决定书及劳动教养决定书送达回执及邮寄凭证；4、沪劳教询告字（2012）第1467号聆询告知书及送达回执。证明2012年5月29日向蔺洪洲告知聆询的权利，蔺洪洲表示放弃聆询，并且劳动教养决定书已于2012年5月31日向蔺洪洲送达，并通知蔺洪洲的家属。上述证据证明被告作出的劳动教养决定程序合法。
第三组证据：法律、法规依据：《劳动教养试行办法》第十条第（五）项、第十三条；程序依据：《国务院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第三条；职权依据：《国务院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补充规定》第二条。上述证据证明被告适用法律、法规正确。
经庭审质证，原告对被告提交的第一组证据质证意见为：对其本人讯问笔录无异议，认为其本人没有认可踢打民警王晓晖，即使存在对王晓晖打一拳踢一脚的事实，也不构成妨碍公务，因为蔺洪洲酒后在睡梦中被拉起，处于神志不清状态，出现推搡和语言冲突，是人的本能，没有妨碍公务的故意；其他证人与蔺洪洲有利害关系，证言不具有真实性，不能证明民警出示了工作证和执行公务证。
原告对被告提交的第二组证据质证意见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被告于2012年5月29日对蔺洪洲宣布劳动教养时，王晓晖的伤情鉴定结论尚未作出，被告作出的沪劳教询告字（2012）第1467号聆询告知书程序不合法，该组证据不能证明被告作出的劳动教养程序合法。
原告对被告提交的第三组证据质证意见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被告适用法律错误，蔺洪洲不符合《劳动教养试行办法》第十条第（五）项规定的“有工作岗位，长期拒绝劳动，破坏劳动纪律，而又不断无理取闹，扰乱生产秩序、工作秩序、教学科研秩序，妨碍公务，不听劝告和制止的”应予劳动教养的人；原告认为《国务院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补充规定》第二条规定，劳动教养是收容大中城市中需要劳动教养的人，而原告不属于大中城市中需要劳动教养的人，原告身份信息表明，其是居住在农村的村民。
根据当事人对证据的质证，本院对证据作如下认证：第一组证据中，宗爱红和宗秀光的询问笔录与民警王晓晖、联防队员姚永华、金伟的询问笔录相互印证，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能够证明案件的基本事实，且宗爱红是蔺洪洲的妻子、宗秀光是宗爱红的兄长，与蔺洪洲存在姻亲关系，故本院对上述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可以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蔺洪洲在公安机关的供述，没有其他证据与之印证，本院不予采信，不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原告对其个人身份信息和对民警王晓晖的伤情司法鉴定意见书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采信，可以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第二组证据中，原告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该组证据能够反映被告接处警的事实和对蔺洪洲作出劳动教养的事实及程序；被告向蔺洪洲送达聆询告知书时，对民警王晓晖的伤情司法鉴定意见和是否对蔺洪洲进行劳动教养决定尚未作出，因此被告向蔺洪洲送达聆询告知书存在程序问题，本院不予采纳。第三组证据中，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该组证据能够证实被告对蔺洪洲作出劳动教养所适用的法律法规。
本院根据以上认证和当事人的陈述，确认以下事实：原告蔺洪洲系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区柳新镇蔺山村村民，在上海上塑集团打工，租住于上海市奉贤区青村镇王家村931号。2012年5月24日21日30分许，蔺洪洲酒后与妻子宗爱红发生纠纷，对宗爱红进行踢打。宗爱红被打后告知兄长宗秀光，宗秀光于当日23时许拔打110报警，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青村派出所接警后，由民警王晓晖带领联防队员姚永华、金伟出警处理。王晓晖等到达蔺洪洲租住处后，向已在休息的蔺洪洲表明身份，欲了解情况，蔺洪洲先置之不理，后突然起身对民警王晓晖踢一脚、打一拳，联防队员姚永华、金伟上前制止，蔺洪洲又与联防队员发生撕打，后被制服带至当地派出所进行讯问。次日蔺洪洲被刑事拘留至5月31日。同年5月29日，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向被告上海市劳教委请示，拟对蔺洪洲收容劳动教养一年，被告于同日向原告送达沪劳教询告字（2012）第1467号聆询告知书，蔺洪洲表示自愿放弃聆询。5月30日，被告上海市劳教委作出（2012）沪劳委审字第1467号劳动教养决定书，决定对蔺洪洲收容劳动教养一年，期限从2012年5月25日起至2013年5月24日，并于2012年5月31日向蔺洪洲送达。蔺洪洲劳教期满后，提起行政诉讼。
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1、被告认定蔺洪洲妨碍公务的违法行为是否事实清楚、证据充分；2、被告对蔺洪洲作出的劳动教养所适用的法律是否正确；3、被告对蔺洪洲作出的劳动教养程序是否合法。
原告蔺洪洲认为，1、原告与妻子发生纠纷后，妻子一时想不通报警，警察出警后未适当表明身份，亦未出示警官证和执行公务证。原告酒后入睡被突然叫醒，在神智不清状态下行为不当，并非故意，不构成妨碍公务。2、原告不属于应当被收容劳动教养的对象，被告对原告劳动教养属适用法律错误。3、被告向原告送达聆询告知书时，对民警的伤情司法鉴定意见和对蔺洪洲是否进行劳动教养决定尚未作出，因此被告对原告作出的劳动教养决定程序违法。
被告上海市劳教委认为，1、蔺洪洲妨碍公务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有宗爱红、宗秀光和被侵害人的陈述，在民警表明身份的情况下，蔺洪洲故意殴打出警人员，情节恶劣，到案后拒不供述自己的违法行为，其违法行为符合妨碍公务的构成要件。2、《劳动教养试行办法》第十条第（五）项虽不符合实际情况，但不能作为妨碍公务的前提条件；《劳动教养试行办法》规定，劳动教养收容家居大中城市需要劳动教养的人，可以理解是居住在大中城市的人，原告户籍所在地虽在农村，但在上海居住生活已六七年，完全符合家居大中城市的定义，符合劳动教养的对象，且蔺洪洲妨碍公务的违法行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调整范畴，被告对原告作出的劳动教养所适用的法律正确；3、对需要劳动教养的人，征求其所在单位或街道组织的意见，不是必经程序；被告对原告送达聆询告知书是合法的，且其本人在聆询告知书上也明确签字表示自愿放弃聆询。因此，被告对蔺洪洲作出的劳动教养程序合法。
本院认为，根据《国务院关于劳动教养的补充规定》第二条和《劳动教养试行办法》第四条的规定，被告在辖区内负有领导和管理劳动教养工作、审查批准收容劳动教养人员的法定职权，被告对蔺洪洲进行劳动教养审批，属于履行法定职权的具体行政行为。
关于蔺洪洲是否存在妨碍公务的违法行为问题。蔺洪洲酒后殴打妻子，民警出警后依法向蔺洪洲表明身份的情况下，遭蔺洪洲拳打脚踢，阻碍了出警民警执行公务，属于妨碍公务的违法行为。原告诉称其在神智不清状态下行为不当，并非故意，不构成妨碍公务，本院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规定了应给予行政处罚的四种妨碍公务行为，《公安机关办理劳动教养案件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应收容劳动教养的妨碍公务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规定了构成妨碍公务罪的构成要件。法律法规对阻碍公安机关依法执行公务的违法情节、损害后果及社会危害性均规定了不同的处罚，分别予以行政处罚、劳动教养强制措施和刑罚，体现了过罚相当的司法原则。
关于被告上海市劳教委对蔺洪洲收容劳动教养法律适用是否正确问题。从查明的事实，能够证明蔺洪洲有阻碍公安机关依法执行职务的行为，这些行为发生在蔺洪洲租住的家中，其行为不符合《劳动教养试行办法》第十条第（五）项“有工作岗位，长期拒绝劳动，破坏劳动纪律，而又不断无理取闹，扰乱生产秩序、工作秩序、教学科研秩序和生活秩序，妨碍公务，不听劝阻和制止的”规定，亦不符合《公安机关办理劳动教养案件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五）项“无理取闹，扰乱生产秩序、工作秩序、教学科研秩序或生活秩序”规定的情形，并且这种扰乱秩序的危害后果和未使用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公务的行为并存。因此，被告对蔺洪洲作出劳动教养所适用的法律依据与其查明蔺洪洲的违法行为不相符合，属于适用法律不当。被告的辩称理由，没有法律依据。
关于被告上海市劳教委作出的劳动教养决定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公安部制定的《公安机关于办理劳动教养案件规定》及《公安部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劳动教养审批工作的实施意见》规定，为保障违法嫌疑人有充分的陈述权和申辩权，在作出劳动教养决定前，除涉及国家秘密的案件和案情简单且违法犯罪嫌疑人承认违法犯罪事实、对裁决无异议的案件外，公安机关都要告知违法犯罪嫌疑人有申请聆询的权利，市级以上公安机关法制部门在合议完毕后两日内送达聆询告知书，并且要明确告知拟决定劳动教养的事实、理由、期限和依据。本案办理案件的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青村派出所民警虽然向蔺洪洲送达了聆询告知书，但未裁明拟决定劳动教养的事实、理由、期限和依据，2012年5月29日对蔺洪洲的讯问笔录中，亦未明确告知拟决定劳动教养的事实、理由、期限和依据。2012年5月29日，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提出劳动教养请求，上海市公安局法制部门于5月30日合议，根据《公安部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劳动教养审批工作的实施意见》规定，应当在5月30日合议后两日内给蔺洪洲送达聆询告知书，而实际送达聆询告知书的时间则早于合议的时间。公安机关不按照规定履行聆询告知义务，使蔺洪洲不能知晓申请聆询的主要内容，难以保障蔺洪洲对劳动教养享有充分的陈述权和申辩权，应当认定被告上海市劳教委作出的劳动教养决定违反法定程序。
综上，被告上海市劳教委对原告蔺洪洲作出的（2012）沪劳委审字第1467号劳动教养决定适用法律错误，处罚不当，违反法定程序，本院应予以撤销。被告要求维持劳动教养决定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被告上海市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于2012年作出的（2012）沪劳委审字第1467号对蔺洪洲收容劳动教养一年的决定。
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上海市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杨守东
审 判 员 王孝峰
人民陪审员 杜秀丽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魏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