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终字第091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崔彤，男，1948年8月1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崔英，女，1950年3月18日出生，北京朝阳门医院退休医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崔庄，女，1952年4月25日出生,住址同崔彤。
上诉人（原审原告）崔丹，女，1953年8月20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崔琪，女，1955年2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孙万军,北京市紫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西什库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刘玉村,院长。
委托代理人郑健,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以下简称北大医院）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4）西民初字第123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7月，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共同起诉至原审法院称：2011年6月7日，我们的母亲王穉英（以下简称患者）因患哮喘，在崔彤、崔英、崔丹的陪同下，到北大医院就诊。看完呼吸科和中医科后，到急诊室，接诊医生宋琳琳只是简单问了两句，就给开了头孢曲松钠（罗氏芬1g×2支）,在处方上写了“免皮试”3个字。不料，护士输上该药约半分钟左右，患者就突发神志丧失、呼吸、心跳停止的危急状况，后经抢救无效于2011年6月26日去世。显然这是因接诊医生误用药物，导致患者病情骤然转危的人身伤害。为此，北大医院应承担全部责任。我们要求北大医院书面赔礼道歉，赔偿我们经济损失333053元及精神抚慰金180000元。后在诉讼中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北大医院书面赔礼道歉,并就以下损失按照60％的比例赔偿：1、医疗费47531.11元；2、护理费3036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2011年6月7日至2011年6月26日计算20天，每天50元）；4、死亡赔偿金201605元（按2013年度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321元计算5年）；5、丧葬费34760.5元（按2013年北京市职工年平均工资69521元计算6个月）；6、停尸费1975元。此外，还要求北大医院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并承担诉讼费及鉴定费。
北大医院辩称：急诊医生接诊过程中，详细询问了患者既往过敏史、用药史，家属自述对头孢菌素不过敏，之前使用过该类药物。之后，开具了3袋头孢菌素头孢曲松钠（商品名：罗氏芬）和阿奇霉素（商品名：希舒美），为患者使用头孢菌素完全符合相关诊疗常规，且患者发生过敏后，我院采取了及时、正确的抢救措施，不存在任何过错，不构成侵权，恳请法院驳回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双方各自持有的患者在北大医院首诊的急诊处方笺的内容存在差异，且差异内容关乎双方争议的询问患者过敏史的问题，因此北大医院不能据此证明在使用头孢曲松钠前曾询问患者过敏史。北大医院提供的署名崔彤的信，两页内容连贯，意思表示一致，信件落款处亦有崔彤的签字，可以认定该信件的真实性。根据该信件第一页的内容，接诊医生曾问患者家属是否用过头孢、是否过敏，患者家属称用过且当时不过敏，据此可证实接诊医生在使用头孢曲松钠前询问了过敏史。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称第一页内容无崔彤签字，否认信件真实性，该理由不符合书写信件时署名的一般习惯，不能成立。另外，该信件有崔彤署名的第二页中提及接诊医生“未详细询问患者过敏史”，“她却基本没有进行这种询问与了解”等，亦不否认接诊医生曾询问患者过敏史。因此，法院对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不认可该信件第一页内容的理由不予采信。故应当认定接诊医生在患者使用头孢曲松钠之前曾经询问过敏史，患者家属当时陈述对头孢药物曾经使用且不过敏。但是，根据患者对麻黄素、氨茶碱有过敏史，提示其存在药物过敏体质。头孢曲松钠存在较高的过敏风险，加之患者高龄，在使用头孢曲松钠前应注意发生变态反应的可能性。而取微量药物进行皮试，则是临床医疗中预防过敏反应的常用方法。因此，对于本案患者所具有的过敏高危因素，在使用头孢曲松钠之前，尽管患者口述无相关药物过敏史，但考虑到北大医院的医疗技术水平，其接诊医生应当从履行高度谨慎注意义务的角度为患者进行皮试。另外，接诊医生执业时间未满3年，临床经验不足，亦造成对药物过敏情况考虑不全面。根据鉴定人分析，患者因输注头孢类抗生素引起过敏性休克，最终多脏器功能衰竭而死亡的可能性大，因此北大医院应当对患者死亡承担一定的责任。考虑到患者死亡亦有其高龄、原有疾病等综合因素，且医务人员已尽到一般情况下的注意义务，由北大医院承担过高的侵权责任缺乏公平性。故法院认定北大医院的侵权责任比例为30％，其应当根据该比例赔偿因患者死亡给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造成的合理经济损失。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对鉴定意见提出的异议，鉴定单位均予以合理的解释。而鉴定单位无法认定的情节，亦不能证实属于医疗过错。故法院对其异议不予采信。患者在北大医院发生的医疗费中，未经基本医保报销的自负部分，应属与医疗过错有关的合理损失。已经报销的部分，并未造成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的实际经济损失，法院不予支持。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为证实护理费所提供的收条等证据，由于无其他证据可佐证真实性，法院不予采信。但是，考虑到患者在北大医院急诊留观、住院期间，根据患者病情以及年龄，确需专人进行护理，法院对护理费标准酌定为每日120元，按照急诊留观、住院情况酌定为19天。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计算方法、标准均不违反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法院予以确认。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主张的停尸费应包含在丧葬费中，其对此另行主张，法院不予支持。患者死亡给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造成了严重的精神痛苦，为此北大医院应当赔偿一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由法院根据医疗损害责任酌定为20000元。本案进行的司法鉴定认定北大医院存在过错，而进行鉴定系当事人完成举证责任的手段，鉴定费收取数额与过错程度无关，故法院判决鉴定费由北大医院负担。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7月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赔偿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医疗费一千三百三十七元三角四分、护理费六百八十四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三百元、死亡赔偿金六万零四百八十一元五角、丧葬费一万零四百二十八元一角五分、精神损害抚慰金二万元。以上共计九万三千二百三十元九角九分；二、驳回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及北大医院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的上诉意见为：北大医院违反诊疗常规，使用头孢曲松钠未做皮试；患者的症状完全符合过敏性反应；北大医院对患者的死亡后果应承担全部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应使用病历资料来认定是否询问了过敏史，而不应该采用北大医院提供的信函来证明在使用该药物前是否询问了头孢类过敏史，此属认定事实错误；且原审判决没有意识到未做皮试与患者死亡之间的高度关联性，错误地采信鉴定结论，将过错程度定为30％，属于错判，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北大医院的上诉意见为：原审判决认定我院应对患者进行皮试，毫无依据；在详细问诊患者用药史、过敏史的情况下，患者发生过敏反应直至致死性的情况是临床难以预计的意外事件；我院在判断患者可能发生了过敏症状时，采取了及时、正确的抢救措施，诊疗过程符合诊疗常规，对此意外事件不应担责。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经审理查明：患者出生于1926年9月25日，其配偶崔占明已故。患者共有1子4女，即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
患者既往患有哮喘、肺心病。因喘憋加重，于2011年6月6日在北大医院就医，心内科考虑左肺感染不除外、右上肺炎可能；呼吸科也给予了相关检查。该院针对患者病情，给予拜复乐等药物予以治疗。
2011年6月7日，患者再次至北大医院就医，该院为其开具了罗氏芬粉针/注射用头孢曲松钠和沐舒坦注射液的处方。当日中午12时30分许，患者刚输上罗氏芬约半分钟左右，突发憋喘，口唇发绀。该院立即给患者停药，并向家属交代病情危重，建议进抢救室。数秒后患者突发呼吸停止，呼之不应。予以心外按压、呼吸机辅助通气、肾上腺素等药物治疗。患者在北大医院输注头孢曲松钠（罗氏芬）药物过程中发生病情突然变化，后一直在该院急诊科治疗。患者的急诊留观病历中记载其药物过敏史为：对麻黄素、氨茶碱过敏，青霉素皮试曾（+），曾应用罗氏芬。12时50分左右，患者心率恢复。为进一步诊治留观。2011年6月26日4:50，患者经医治无效，被北大医院宣布临床死亡。家属在尸检建议书上签字拒绝进行尸检。
另查：患者在北大医院住院期间的医疗费共计47531.11元，已经北京市医疗保险报销43073.3元，医保拒付金额为4457.81元。
本案在立案之前，经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申请，北大医院同意，法院委托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以下简称法源鉴定中心）对北大医院为患者实施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与患者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以及过错参与度进行鉴定。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垫付了鉴定费7650元。
在委托上述鉴定前，双方当事人就患者注射罗氏芬之前医生是否询问其过敏史产生争议。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认为医生未询问患者是否对罗氏芬类药物存在过敏，理由为：北大医院提供的“患者急诊留观病历”中粘贴有急诊处方笺。其中“2011年6月7日11：10”急诊处方笺与其持有的“AM11:15”急诊处方笺均有对患者出现过敏反应前病情的描述，但两者内容不同样。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持有的急诊处方笺没有关于使用罗氏芬是否过敏的记录。而北大医院持有的急诊处方笺上则有“曾用头孢无异常”、“2009.4.9曾用罗氏芬无反应”等内容，且“2009.4.9曾用罗氏芬无反应”很明显为后添加的内容。对此，北大医院主张：“2009.4.9曾用罗氏芬无反应”系接诊医生在患者出现过敏反应后查阅既往病历后添加，而“曾用头孢无异常”则在当时病历中就有。为证实医生曾询问患者头孢过敏史，北大医院提供署名崔彤的信（共两页），称系崔彤在患者死亡后向该院提供的投诉信。其中第一页无崔彤签名，第二页有其签名。第一页提到接诊医生曾问患者家属是否用过头孢、是否过敏，患者家属称用过且当时不过敏，对氨茶碱，麻黄素过敏，接诊医生就给患者开了头孢曲松钠，并在处方上写上“免皮试”3个字；第二页写道接诊医生“未详细询问患者过敏史，用药时间的情况下，贸然写下免皮试的处理意见是草率的……在决定对患者使用头孢曲松钠之前应反复向患者及家属询问是否有头孢类抗生素过敏史，何时曾使用过头孢类抗生素，是否有青霉素过敏史，患者是否是过敏体质，可是她却基本没有进行这种询问与了解，更没有从对氨茶碱，麻黄素过敏的信息中把握对头孢曲松钠的慎用。”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认为上述信件的第一页无崔彤签名，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就上述两页信是否同时形成，原审法院先后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以及法源鉴定中心结合纸张、墨迹、打印情况进行物证鉴定，但上述单位均以现有技术无法进行鉴定为由退案。
鉴于上述情况，原审法院在委托法源鉴定中心进行医疗过错鉴定时，将上述有争议的证据材料均提供给该中心，要求该中心在鉴定过程中，就医生在为患者输入罗氏芬之前是否询问患者有无过敏史、患者在2009年4月9日曾用罗氏芬无反应的问题，对鉴定有无影响进行分析。如有影响，要求该中心根据不同情况，出具不同的鉴定意见。
2014年3月6日，法源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中分析说明部分记载：“头孢曲松钠的不良事件总量在抗感染药物中占有较高比例。……在使用该药物时，临床医师负有较高的注意义务。目前临床医学、药学观察发现，头孢曲松钠引起不良反应与……（2）患者自身因素：具有过敏性疾病以及药物过敏史（尤其是青霉素过敏）患者，以及曾有食物过敏的患者，更容易发生变态反应；……故既往曾使用过头孢曲松钠药物的患者，再次使用该药物仍存在发生不良反应的风险性。因此，鉴于本案患者具有药物过敏史（氨茶碱、麻黄素）提示存在药物过敏体质，本次病情以喘憋、双肺哮鸣音为特点，须注意变态反应的可能性，加之患者高龄，故使用头孢曲松钠药物需要特别谨慎，认真，详细询问药物过敏史。从患者收入医院的住院治疗的病史记载，反映其既往曾青霉素皮试（+），表明对患者青霉素及头孢类抗生素过敏史询问的重要，也对本次鉴定分析判断医院的过错行为具有影响性作用。关于头孢曲松钠药物皮试问题，就现有的《抗菌药物临床应用指导原则》、《注射用头孢曲松钠说明书》之中，并无强制性规定必须进行皮试，虽没有卫生法规、规章制度或指南的依据，但在医学法律上，体现的是充分履行医疗危险注意义务。该观点是否适用于本案的审判，还要待法庭审理裁定。但经法庭调查，北大医院若具备条件的情形下（即医院已制定和实施头孢菌素药物皮试工作制度或已在实践中形成工作常规），则应予以皮试。”鉴定意见为：1、现有病史材料记载情况和药物使用说明表明，北大医院对患者运用头孢类抗生素之前具有询问过敏史（包括青霉素药物、头孢类抗生素药物）的必要性。2、北大医院在对患者的门诊医疗行为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及程度分析，需要法庭结合进一步调查结果综合判断：（1）若运用头孢类抗生素药物之前，未进行必要的青霉素过敏史询问，则医院的诊疗工作存在过错，其过错程度还需要结合医院是否具有头孢类抗生素皮试制度的法庭审查结果进行判断。（2）若进行必要的青霉素过敏史询问，患者提供阴性结果的情形下，则医院诊疗工作是否存在过错，需要结合医院是否具有头孢类抗生素皮试制度的法庭审查结果进行判断。3、患者在自身疾病的基础上，因本次输注头孢类抗生素药物发生过敏性休克的可能性大，并因自身高龄、多脏器组织原有疾病的综合作用而继发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若经法庭审理确定医院存在医疗过错，医院过错程度与患者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介于次要因果关系与共同因果关系之间的范围。
上述鉴定意见书作出后，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提出异议，原审法院就相关异议致函法源鉴定中心要求进行补充鉴定，主要内容包括：1、除头孢曲松钠以外有无危险性较小的替代性药物，是否需就该药物的风险向患方告知；2、抢救过程中地塞米松用量是否过低；3、头孢曲松钠是否不能与含钙剂合用,医方对此是否存在过错；4、急诊科安排从业时间不到3年的医生接诊是否存在过错（患者的首诊医生宋某开始执业的时间为2008年7月24日）；5、对于患有慢阻肺的患者，未给予吸氧是否存在过错。
法源鉴定中心就上述问题回函称：1、关于青霉素、头孢曲松钠药物运用。临床上青霉素、头孢类药物是最常见的运用药物。就药物过敏性而言，尚难于判断有无除头孢曲松钠之外危险性相对较小的药物，只是存在是否具有药物过敏的危险。2、关于地塞米松用量，在发生过敏性反应的抢救过程，地塞米松的剂量并非是决定预后的关键因素，而系综合性抢救治疗措施以及患者自身内在因素的联合作用相关联。本次鉴定无法判定运用地塞米松5mg对抢救作用的不利影响程度。3、头孢曲松钠药物加入含钙溶液中静脉点滴用药的危险性，已得到药检部门通报。但口服含钙药物与静点头孢曲钠药物，由于属于非相同药液内混合给药，而系由不同吸收途径进入体内（肠道吸收、静脉点滴），故能否导致危险性，本次鉴定无法判定。在生活食品之中含钙食物较多，能否作出不宜同时静滴头孢曲松钠药物的判断，并非本次鉴定所能评价的范围。4、关于急诊科从业医生的要求，根据卫生部2011年颁发的《医院工作制度与人员岗位职责》之中“急诊工作制度”要求，各级各类医疗机构应设置急诊科（室），并根据医院的功能任务，设置相应内部工作部门，急诊科室应配有经急诊专业培训的专职医师、护士，固定人员不少于60％。各临床科室应选派有临床工作3年以上的医师参加急诊工作，轮换时间不少于6个月。实习期医师与护士不得单独值急诊班。故医院急诊科一般由两部分人员构成：急诊科室内配有固定医护人员，但需经急诊专业培训；各科室选派的专业医师，具有3年以上临床工作经验。本案值班医师属于何种情形，请法庭审理。本次鉴定认为，不论是否符合条件的急诊医师，各科室医师在用药时，对具有过敏高风险性的病例，询问有无过敏史是基本诊疗工作要求。5、关于未给予吸氧的问题，本案患者2011年6月2日至2011年6月7日期间多次急门诊就医，具有喘憋、肺部感染的病情表现，故可予以吸氧治疗。但本案并非因缺氧所致发生症而死亡，分析认为使用“罗氏芬”药物后发生的不良反应（过敏反应的可能性很大）所致死亡。故尚难以确定未予以吸氧对发生药物的不良反应的影响作用。
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对上述鉴定意见认为，因为医方存在未询问青霉素药物过敏史和未询问头孢类抗生素过敏史的过错，未进行头孢曲松钠皮试的过错，可以确定医方的过错与患者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结合司法鉴定意见书和未告知患者及家属使用头孢曲松钠的风险、抢救过程中地塞米松使用量过低、违反头孢曲松钠不能与含钙剂合并用药的规定、急诊科安排从业时间不到3年的医生接诊、未给予氧疗，应当认定医方的责任为60％。
北大医院针对上述鉴定意见认为，鉴定意见书中认为北大医院的诊疗存在过错，缺乏相应的依据。患者发生意外与北大医院没有关系。
关于头孢曲松钠在使用前是否应当进行皮试的问题，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提供以下证据：１、患者就诊当日，即2011年6月7日由北大医院开具的该药物处方，其中注明该药物“免皮试”；2、2014年3月22日北大医院给崔琪开具的关于头孢曲松钠的处方，记载开具该药物之前要进行皮试；3、提供2014年头孢曲松钠药品说明书，记载使用前进行皮试。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称患者就诊当日的处方证实使用头孢曲松钠之前需要皮试，只有医生在处方上记载“免皮试”，药房才能发药。2014年的处方以及药品说明书证实该药物容易引起过敏，需要进行皮试。北大医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患者就诊时没有规定使用头孢曲松钠之前需进行皮试，在2014年初该药物说明书才有变化，要求进行皮试。
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北大医院书面赔礼道歉,并就以下损失按照60％的比例赔偿：1、医疗费47531.11元；2、护理费3036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2011年6月7日至2011年6月26日计算20天，每天50元）；4、死亡赔偿金201605元（按2013年度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321元计算5年）；5、丧葬费34760.5元（按2013年北京市职工年平均工资69521元计算6个月）；6、停尸费1975元；此外，还要求北大医院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并承担诉讼费及鉴定费。
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就其主张的护理费出具从2011年6月7日至6月28日给王缠缠支付1496元护工费（每日68元）的收条，给邹振荣支付护工费1540元（共护理14天，每天110元）的证明。北大医院对医疗费中已经医疗保险报销的部分不同意赔偿；对于个人书写的护理费收条、证明，认为未经过正规护理公司提供护工，对真实性不认可。为证实停尸费，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提交加盖“北京市东郊殡仪馆北大医院管理站”印章的“太平间费用”收据1张，时间为2011年7月18日，金额为1975元，交款人为崔彤。北大医院认为该收据未加盖该院公章，真实性无法确认，且该笔费用应计入丧葬费内。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称由于发生医疗纠纷，导致停尸时间延长，发生了上述额外费用。
本院审理中，北大医院称事发时其没有关于使用头孢曲松钠等头孢类药物工作规范，并坚持认为该药品无需进行皮试，但就其为患者开具的处方笺上为何头孢曲松钠下标注了免皮试，而沐舒坦注射液就无是否进行皮试的字样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另，双方明确表示，对于原审判决计算的各项损失标准及数额等并无争议，仅对责任比例持有异议。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于庭审后书面要求增加5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景山派出所证明信、病历资料、署名崔彤的信、鉴定意见书及复函、执业医师证书、医疗费票据、北京市医疗保险手工报销费用审批表、护工出具的证明和收条、停尸费收据、鉴定费收据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由于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涉及医学专业问题，司法鉴定机构针对医疗机构医疗行为进行的评价，形成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往往成为人民法院审理此类纠纷的重要证据。
本病例已经由法源鉴定中心就北大医院对患者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该医院医疗过错与患者死亡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责任程度进行了鉴定。该中心鉴定后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并针对双方提出的质疑，出具了回函。结合鉴定意见书及鉴定机构回函可以确认：现有病史资料记载情况和药物使用说明表明，北大医院对患者运用头孢类抗生素之前具有询问过敏史的必要性；现有《抗菌药物临床应用指导原则》、《注射用头孢曲松钠说明书》中，均无强制性规定必须进行皮试，但该药物不良事件总量在抗感染药物中占的比例较高，加之患者具有麻黄类等药物过敏史、高龄、疾病等自身因素，北大医院对患者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需法庭结合北大医院是否已制定和实施头孢类药物皮试工作制度或是否已在实践中形成工作常规来判定；患者在自身疾病的基础上，因本次输注头孢类抗生素药物发生过敏性休克的可能性大，并因自身高龄、多脏器组织原有疾病的综合作用而继发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若法院认定医院存在医疗过错，医院过错裁定与患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少于共同因果关系。双方虽对鉴定意见书持有异议，但鉴定单位均予以合理的解释。鉴定单位无法认定的情节，亦不能证实属于医疗过错。故本院对该鉴定意见书的效力予以认定。但该鉴定意见书对于双方争议的事实问题，交由法院进行认定。
本案双方争议焦点问题之一是北大医院在使用头孢曲松钠之前是否询问过患者过敏史以及是否应进行皮试的问题。尽管双方各自持有的患者在北大医院首诊的急诊处方笺的内容存在差异，北大医院提供的处方笺上“2009.4.9曾用罗氏芬无反应”一处明显系添加，且其诉讼中也认可系医生后添加的，北大医院不能据该处方笺证明在使用头孢曲松钠前曾询问患者过敏史。但是，不仅病历资料是证据，北大医院提供的署名崔彤的信，两页内容连贯，意思表示一致，信件落款处亦有崔彤的签字，也是与本案有关的证据。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否认该信件为本案证据显然系对法律理解的偏差，现其仅以该信件第一页无崔彤签字来否认该信件真实性，显然不符合书写信件时署名的一般习惯，该主张不能成立。本院对于该信件真实性予以确认，根据该信件内容可证实接诊医生在使用头孢曲松钠前询问了过敏史；患者家属当时陈述对头孢药物曾经使用且不过敏。因此排除了北大医院明知患者存在青霉素类药物过敏史而没有在使用头孢曲松钠前进行皮试的情况。但是，原审法院结合头孢曲松钠存在较高的过敏风险，患者高龄、对麻黄素、氨茶碱有过敏史，提示其存在药物过敏体质，而在使用头孢曲松钠前应注意发生变态反应的可能性等情况，考虑到北大医院的医疗技术水平，认为接诊医生应当从履行高度谨慎注意义务的角度为患者进行皮试；且接诊医生执业时间未满3年，临床经验不足，亦造成对药物过敏情况考虑不全面等情况，参照鉴定意见确认北大医院应当对患者死亡承担一定的责任并酌情确认北大医院酌情按照30％的比例赔偿因患者死亡给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造成的合理经济损失。对此，本院认为，北大医院对于处方上两种注射用药物，为何仅在头孢曲松钠下标注着免皮试，而沐舒坦注射液没有标注皮试与否给出合理解释，本院就此应作出对其不利的认定，北大医院坚持认为自己无责，依据不足。原审法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了北大医院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比例，无明显不当，双方当事人就此提出的异议，均依据不足，本院均不予采信。
至于具体赔偿数额，原审法院对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主张的各项损失逐一进行了审核并确定了合理损失数额，双方对此均无异议；双方上诉过程中，明确仅对原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持有异议，本院对损失数额的确定及未支持赔礼道歉的理由不再赘述。至于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在二审中增加精神抚慰金的数额，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司法鉴定费7650元，由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5409元，由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共同负担3568元（已交纳），由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负担1841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审案件受理费5245元，由崔彤、崔英、崔庄、崔丹、崔琪共同负担3114元（已交纳），由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负担2131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白 松
代理审判员 袁 芳
代理审判员 王 磊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孙春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