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14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1，女，1985年7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孙立格，北京市京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2，男，1985年7月1日出生。
上诉人王×1因与被上诉人王×2婚姻家庭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5）顺民初字第62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3月，王×2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于2009年初到北京市顺义区张镇卫生院参加工作。2009年3月我与王×1双方确立恋爱关系。2009年7月，我父母出资23万元为我购买了北京市顺义区××401号房产，该房面积76.6平方米，总价62万元，其中约42万元是通过银行贷款支付的。我本想以自已名义办理银行贷款，但因当时刚刚参加工作收入较低，无法从银行贷款42万元；而王×1当时参加工作时间较久、收入较高可以从银行贷出42万元。我与王×1商量后，决定用王×1的名义办理贷款。因为银行要将该款发放给借款人并特定用于购买××401号房产，还要借款人用该房产提供抵押担保。所以办理手续时，按照银行的要求将房产登记在王×1名下，并用该房产办理了抵押担保。之后双方共同居住到该房产中，共同偿还该房产的贷款至今。
2010年8月14日，我与王×1登记结婚。2012年7月，王×1怀孕，需要人照顾，同时孩子出生后还要有人带。双方决定再购买一套小面积的二手房，以便接我的父母来帮助带孩子。2012年11月初双方看中了××102房产，与卖方商定房产总价为106万元。依据当时北京市的房产限购政策，购房以家庭为单位，如果家庭已有一套房产，再购房就算二套，首付款不得低于60%，贷款利率不低于基准利率的1.1倍。针对这套房产，双方至少要支付首付款63.6万元，余款42.4万元才能通过贷款支付。而双方刚刚于2009年7月以62万元的价格购买了××401房产，根本无力支付如此多的首付款。但是怀孕及后续带孩子又急需住房，故双方在咨询中介公司后决定采取假离婚的办法购买二套房，之后再复婚。具体过程为：2012年11月16日我与卖方签订了买卖合同，然后我与王×1在2012年11月19日到民政局签订虚假的离婚协议书，约定顺义区××401号房产归王×1所有，我无房产，并于当日领取了离婚证。之后，于2012年11月25日通过王×1的银行账户向卖方支付了购房首付款36万元。就这样，我与王×1通过签订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离婚协议书以假离婚的方式，使我名下无房产，购房时算首套，从而支付较低的首付款，之后办理了其余房款的公积金贷款并且享受了优惠利率及税费。上述房屋购买后，双方于2013年5月21日复婚，2013年6月1日双方的女儿王×2出生。
2014年9月24日王×1因生活琐事向人民法院起诉我要求离婚，并借助假离婚时签订的协议，要求××401号房产归其所有，还要求分割××102房产。后王×1撤诉。
2012年11月19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是为规避国家关于房产限购的规定购买二套房而由双方签订的，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无效。故我提起诉讼，恳请查明事实，判如所请。
王×1在原审法院辩称：双方在民政局签署的离婚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原因是因为男方有不忠实的行为；意思表示不真实不是法律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故请求法院驳回王×2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王×2与王×1于2009年3月经人介绍相识并确立恋爱关系，双方感情较为稳定。2010年8月14日双方登记结婚，婚后感情较好，于2013年6月1日双方生育一女取名王×2。
在双方恋爱期间，双方决定买房，由双方出资、以王×1的名义购买并办理贷款手续。2009年7月16日，王×1以买受人的名义与出卖人刘××签订了《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双方约定购买的房屋位于北京市顺义区××401室，该房屋建筑面积76.74平方米，登记所有权人为刘××。当日，王×2向刘××的妻子王×3中国工商银行的账户中汇款18万元。根据刘××出具的首付款收条显示，上述房屋首付款共计20万元（包括王×2汇款18万元）。王×1于2009年9月9日从中国建设银行贷款42万元用于支付剩余房款。
双方登记结婚后共同居住生活在上述房屋中。
2012年7月，王×1怀孕，双方决定再次购房。2012年11月，双方决定购买××102室房屋，在与链家公司的工作人员虞×、张×咨询接触过程中得知，首付款需付60余万元、利率上浮1.1倍。为了降低首付款比例以及贷款利率，双方决定先离婚购房再复婚。证人虞×、张×在法院庭审过程中陈述：在为王×2提供居间服务的过程中，王×1知情且同意以离婚的方式规避购房政策。
2012年11月16日，王×2与张××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双方一致认可购房总价款为106万元，首付42万元，贷款64万元。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当日，王×2、王×1共同支付定金6万元。该房屋买卖合同还约定：王×2应于2012年11月27日将首付款42万元整（包括定金6万元）以资金监管的方式支付给张××。
2012年11月19日，王×2、王×1到顺义区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手续，王×2、王×1签字确认并备案的离婚协议记载，双方于2010年8月14日在顺义区民政局登记结婚，因感情不和，我们双方自愿离婚，均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并对有关事项达成如下协议：一、子女抚养，婚后无子女。二、财产处理，婚后共同财产归男方王×2所有的：无；婚后共同财产归女方王×1所有的：位于顺义区××401号楼房一套及产权。无债权债务。三、其他协议，无其他协议。上述内容是我们双方经过慎重考虑、反复协商的，是真实无误的，我们完全同意协议书的各项安排，没有其他不同意见，我们保证执行并对此承担法律责任。在上述离婚协议中，双方对怀孕的事实未有提及，庭审过程中，王×1陈述因其患有甲亢，在签订离婚协议时已决定将王×2生下来，不会因离婚而终止妊娠，王×1认为因王×2已经将诉争的房屋处分给本人，故没有将子女抚养的问题表述在离婚协议中。王×2对上述争议持相反意见，王×2认为，双方没有离婚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没有将诉争房屋处分给王×1的个人意愿。王×2坚持认为，离婚是为了买房，故在离婚协议中仅对诉争房屋的归属做出了约定，包括子女抚养、夫妻共同存款以及债权债务等问题均未在离婚协议中提及，其原因即为双方没有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真实意思。王×2还认为，其购买第二套房屋所支付的首付款来源均为双方的夫妻共同存款，且付款亦由王×1从其本人名下的银行卡转账支付。
2012年11月25日（双方离婚后的第6天）王×1通过中国工商银行账号为×××的账户给卖房人张××汇款36万元（王×1主张该款为借款和婚前个人财产）。王×1认为，其在离婚后仍替王×2支付购房款出于以下两点考虑：1.若不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则根据房屋买卖合同的约定，定金不退，其本人和王×2都有损失；2.其本人已经决定复婚。王×1还主张其于办理离婚登记手续的当晚搬回其母家居住，决定复婚后，又在支付36万元房款后5日内从其母家搬回诉争房屋处与王×2同居直至两人复婚。王×1对其分居的主张未向法院提交相关证据。王×2对王×1主张分居的情节不予认可，其主张王×1在离婚期间从未搬离。王×2申请出庭的证人秦×和郑×证实了如上事实。证人还证实：双方在离婚期间以夫妻相称并举止亲昵，共同参加了朋友的聚会，也听二人提起过离婚买房的事情。
2012年11月28日，王×1向北京市住房担保中心支付担保服务费1882元。
2013年5月21日，双方复婚，2013年6月1日，婚生女王×2足月出生。
2014年9月24日，王×1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与王×2的婚姻关系并提出王×2由王×1抚养、王×2支付抚养费，依法分割顺义区××102室房屋的诉讼请求。该案案号为（2014）顺民初字第××号。王×1于2015年5月15日向法院提出撤诉申请，法院于当日裁定准许。
2015年6月25日，王×2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与王×1的婚姻关系，该案尚未审结。
庭审过程中，王×1主张2012年11月19日离婚，系因王×2与她人存在暧昧关系，由此导致王×1丧失了对王×2的信任，双方产生感情危机，并向法院提交了邓×的书面说明加以证明，但邓×本人未能出庭应诉接受双方的质询，故法院对王×1提交的上述证据不予认定。
原审法院认为：判断民事行为的效力，应以双方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为基础。双方虽对离婚后购房再复婚这一行为达成了一致，但对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并未协商一致。双方虽然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将涉诉的北京市顺义区××401室房屋归王×1所有，但根据已审理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该约定系为了规避购房政策而拟，非王×2内心的真实想法。现王×2起诉要求确认双方于2012年11月19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关于北京市顺义区××401室房屋归女方王×1所有的内容无效，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法院予以确认。
王×1主张其与王×2离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规避购房政策的情形，但对其上述主张王×1未能提供可供法院采信的证据加以证实。另外，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法院亦难以认定王×1的如上主张，具体理由如下：首先，证人虞×、张×的证言证明王×1同意以先离婚再复婚的方式规避购房政策；证人秦×和郑×的证言间接佐证了王×2、王×1以先离婚再复婚的方式规避购房政策的事实。第二，除王×1在怀孕期内且打算生育的情况下与王×2签订离婚协议未提及子女抚养，不符合签订离婚协议的惯常做法，也不利于保护王×1的个人权益。第三，双方在离婚协议中，未对双方应当共同偿还的银行贷款以及共同存款等共同财产进行约定，仅就涉诉房屋进行了约定，具有明显不符合常理之处。第四，王×1在离婚后第6天支付了王×2未付的全部首付款36万元，王×1主张该款为借款和婚前个人财产，王×1在庭审中虽解释称当时已决定复婚且为了避免产生违约损失，但王×1在法院庭审过程中未能就款项的来源提交相关证据证实，在王×1怀有身孕决定将王×2生下抚养且双方未完全和好未同居的情况下，王×1贸然替他人还款且未留存任何书面证据的情况下，法院对王×1的上述主张难以采信。
综合上述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所反映的事实，法院认为，王×2、王×1夫妇为了达到购买第二套房屋时少交首付、少付利息的目的，以合意解除婚姻关系的方式规避国家购房政策的行为，法院在此予以批评。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9月作出如下判决：确认王×2与王×1于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九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关于财产处理的“婚后共同财产归女方王×1所有的：位于顺义区××401号楼房一套及产权”内容无效。
判决后，王×1不服，上诉至本院称：原审法院采信与我从未接触过的两个证人证言及与王×2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不符合客观事实；原判以当事人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作为判断合同效力的基础，适用法律错误；即使意思表示不真实，也应该属于可撤销合同，撤销权应当在一年内行驶，现已过了行使撤销权的期限；王×2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所以双方才签订离婚协议约定401室房屋归我所有，该协议系双方经过慎重考虑反复协商签订的，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有效，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王×2的原审诉讼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有效。王×2同意原判。
本院审理中，王×1表示2012年11月离婚后那几天双方分居，后王×2来求她，她决定复婚后又住在一起。王×2表示在双方2014年7月分居前双方一直一起居住。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无异，本院在此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证人虞×、张×、秦×、郑×、刘×的证言以外还有双方提交的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房屋所有权证书、照片、民事起诉状、离婚协议书、中国工商银行汇款凭证、中国工商银行个人借款凭证、首付款收条、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所查事实及双方的诉辩称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2012年11月19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关于401室房屋归王×1所有的协议内容是否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否规避国家购房政策。根据本案查明事实，王×1称其在2012年7月即知道王×2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可此后双方仍于2012年11月再次买房并共同支付购房定金，并于几日后签订离婚协议办理离婚手续，而离婚协议既未对双方应当共同偿还的银行贷款及共同存款等共同财产进行约定，亦在王×1怀孕的情况下却未提及子女抚养问题，且数日后王×1又支付购房款36万元及1882元担保服务费，上述行为明显与常理不符，结合之后双方又于2013年5月复婚，且双方自2014年7月分居后才又诉讼离婚的事实经过，本院难以认定2012年11月的离婚协议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原审法院综合本案实际情况并结合链家公司的工作人员虞×、张×的证人证言及证人秦×和郑×的证人证言，认定双方2012年11月19日签订的离婚协议系以先离婚再复婚的方式规避国家购房政策，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确认该离婚协议书中关于401室房屋归王×1所有的内容无效，适用法律并无不当。王×1称2012年11月离婚后那几天双方分居后又住在一起，未就此提供相应的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王×1的上诉理由，因原判并非仅仅依据王×2提供的证人证言，系根据全案查明事实及相关证据相互佐证的基础上作出的综合认定；且仅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下订立的合同当事人方可行使撤销权，并非所有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形当事人都可行使撤销权；再有，王×1亦未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其系以王×2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为由才与王×2签订的离婚协议而办理的离婚手续，故王×1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本院无法采信。
综上，王×1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判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王×2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王×1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贵
代理审判员 江锦莲
代理审判员 陈亢睿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黄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