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玉中民一终字第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朝凤，女，1960年9月12日生，汉族，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苗文龙，男，1981年11月4日生，汉族，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苗满玉，女，1985年11月12日生，汉族，农民。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鲁遇辉，云南红塔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张朝凤与被上诉人苗文龙、苗满玉请求确认人民调解协议效力纠纷一案，云南省澄江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2日作出（2013）澄民一初字第146号民事判决。张朝凤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朝凤，被上诉人苗文龙、苗满玉及共同委托代理人鲁遇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查明，张朝凤与苗文龙、苗满玉系同村村民，苗文龙、苗满玉系兄妹，苗正德系苗文龙、苗满玉之父。2012年12月29日，苗文龙、苗满玉的叔叔苗正清在对房屋进行拆旧建新过程中与邻居张朝凤发生纠纷，苗正德与张朝凤发生厮扯，张朝凤咬伤苗正德的右手背。苗正德被送往成都军区昆明总医院治疗，次日转澄江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张朝凤支付苗正德医疗费5000元。2013年2月23日，苗正德在家中昏倒后被送往澄江县人民医院抢救，澄江县人民医院会诊后发出病危通知书并建议转上级医院治疗。苗文龙等将苗正德带回家中。次日上午8时许，苗正德在家中死亡。同日澄江县公安局龙街派出所、高西社区居委会工作人员组织双方进行调解未果。同年2月27日，双方在澄江县公安局龙街派出所再次进行调解，澄江县公安局、司法局、龙街街道办事处、龙街派出所、高西社区居委会等多家单位均派员参与调解。苗文龙、苗满玉作为甲方与乙方张朝凤达成《人民调解协议》，约定：一、由乙方一次性支付25000元的丧葬费给甲方，用于安葬死者苗正德，今后甲乙双方不得就丧葬费再有异议。二、甲方提出死者苗正德生前的医疗费、营养补助费、误工费、护理费等费用，以及死者的家属抚恤金、死亡赔偿金、苗正德妻子的生活费等费用，由甲方通过法律诉讼的方式依法解决。三、履行方式：苗正德的丧葬费贰万伍仟元，在双方当事人于本协议签订之后，由乙方当场一次性支付给甲方。四、本协议经双方当事人签字认可后生效，协议履行后双方不得因此事再起事端，未尽事宜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同日，张朝凤按协议约定支付了25000元。
2013年4月7日，张朝凤向原审法院起诉称，苗正德的死亡与其不具有因果关系，苗文龙、苗满玉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迫使其在对苗正德的死亡产生错误认识的情况下签订人民调解协议，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及显失公平，请求撤销2013年2月27日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并由苗文龙、苗满玉返还其支付的25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具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本案中张朝凤与苗文龙、苗满玉是在澄江县公安局、澄江县司法局、龙街街道办事处、澄江县公安局龙街派出所、高西社区居委会等多家单位工作人员的共同参与下达成调解协议，不可能存在欺诈和胁迫的情形，而且张朝凤也未提交证据证实有欺诈和胁迫的情形存在。庭审中，张朝凤主张其在签订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该协议内容显失公平。重大误解是指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行为。因重大误解而订立的合同一般具有以下构成要件：1、误解一般是因受害方当事人自己的过错造成的，而不是因为受他人的欺骗或不正当影响造成的；2、必须是对合同的主要内容构成重大误解；3、误解直接影响到当事人所应享受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4、重大误解与合同的订立存在因果关系。结合本案，张朝凤在当天的调解过程中，明确表示苗正德的死亡与被其咬伤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但其出于人道主义愿意支付3000元给苗文龙方，并且调解协议的事由部分已经载明“2013年2月23日，苗正德因病被送往医院治疗”，从以上可以看出，张朝凤对苗正德死亡前的身体情况是明知的，而且其也认识到苗正德死亡与其之前的咬人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因此，其对调解达成协议的行为性质是明知的，并不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综上，张朝凤以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调解协议的主张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张朝凤与被告苗文龙、苗满玉于2013年2月27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真实、合法、有效。二、驳回原告张朝凤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张朝凤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撤销2013年2月27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并由被上诉人返还25000元。事实和理由有：1、一审认定事实不全。本案调解的原因是苗正德在与上诉人厮扯过程中被咬伤，后于治疗出院后第四十二天死亡。澄江县高西村委会组织调解，调解过程中因苗正德死因不明，加之被上诉人要求不合理，并伴有强迫、威胁之意，上诉人不愿调解离去。后被上诉人不通过司法程序解决，而是到公安、司法局、残联、媒体单位等多家单位要求解决并执意不下葬，因此澄江县龙街派出所工作人员电话要求上诉人前去调解。调解过程中被上诉人并未陈述苗正德死亡前突发脑溢血，调解组织者、其他参与人也未提及，被上诉人声称不拿钱不准上诉人出派出所，上诉人要求将调解协议中的赔偿改为垫付，但被上诉人不同意。因调解疲劳及被上诉人语气强势，上诉人无奈在调解协议上签字。一审未就上述事实进行确认。2、调解协议的签订存在欺诈、胁迫情形。首先，以使人发生错误认识为目的的一切故意行为应理解为民事法律意义上的欺诈，调解时被上诉人不但没有主动陈述苗正德死亡前一天突发脑溢血，反而陈述是因为被咬伤才死亡的，被上诉人行为的目的在于故意使上诉人对其父亲的死亡产生错误认知，属欺诈。其次，是否存在胁迫情形，不应仅局限于调解当时。为达到目的而采用某种方法造成他人精神上巨大压力的行为应认定为胁迫，调解前被上诉人通过媒体片面、不实的报道，到多家单位要求解决，还要求公安机关找上诉人，目的是使上诉人产生精神上的巨大压力，上诉人也因此产生了巨大精神压力，调解时被上诉人言行也不乏胁迫之意。3、一审判决认为不存在重大误解及显失公平有误。首先，在双方生命权纠纷一案中，经法院调查取证后上诉人才知道苗正德突发脑溢血，调解时上诉人也未明确发表过不具有因果关系的意见，仅称苗正德死因存疑，应在查明的情况下调解或诉讼解决，一审法院推定上诉人明知苗正德身体情况理由不足，继而认定不存在重大误解及显失公平不能成立。其次，本案是调解在先，知道死因在后，调解时上诉人不知道苗正德的身体状况，无法知晓苗正德的死亡与被咬伤有无关系，对重要事实存在重大误解。被上诉人不说明苗正德的身体状况及突发脑溢血的事实，利用上诉人的不知情获取了赔偿金，是显失公平的直接体现。4、一审判决忽略了民法公平诚实信用原则。苗正德受伤后上诉人已支付了医疗费，在认定苗正德死亡与上诉人没有因果关系的前提下，让上诉人承担25000元的丧葬费使双方权利义务不均衡，上诉人一直希望通过诉讼解决，若有责任愿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但被上诉人却通过各种方式寻求调解，且隐瞒重要事实，其意图并非诚实、善良的。
被上诉人苗文龙、苗满玉答辩称，依照最高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案件的司法解释，本案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真实合法有效，依照民法通则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应全面履行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上诉人只有在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况下才可以申请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从本案来看，主持调解的主体有高西村委会、澄江县司法局、公安局等单位，不存在胁迫的情形，另在一审过程中，上诉人明确表示过苗正德的死亡与被其咬伤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其出于人道主义愿意支付3000元，因此也不存在重大误解及显失公平的情形。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张朝凤申请证人袁X出庭作证，证人陈述：2013年2月27日，一个朋友叫其帮忙送张朝凤和她女儿以及另外一个人去澄江，答应付给其一些费用。其便将张朝凤等人送到澄江一个派出所，到了以后就开始调解。在场的有20多人，苗文龙是否在场其记不住，其听负责调解的一个人说，苗满玉家人不在了，棺材都还放着，这个事情如果不解决，天气又热，尸体放着的话群众有意见。苗家有一个人说如果不行就要把尸体抬到张朝凤家里放着。负责调解的人叫张朝凤家拿出一些钱来把事情解决掉，具体说了些什么话记不清了。当时有很多人围着，场面有些混乱，听苗家的人说他们家老人是被张朝凤咬死的，具体情况其不清楚。张朝凤曾经提到，因为毕竟咬到人了，出于人道主义愿意补偿一定的钱给对方，苗家的人一开始要求20多万元，村委会的人叫张朝凤先拿出一些钱来把后事办了。后来他们到房间里进行调解其没有在场，具体拿多少钱不清楚。当天调解到晚上十点左右才调解完，张朝凤又叫其拉她找钱去。
经质证，张朝凤对证人的陈述没有异议。苗文龙、苗满玉认为证人的陈述是虚假的，证人连自己朋友的名字、日期、苗文龙是否在场及调解地点等均不清楚，证人陈述不真实。
庭审中，张朝凤提交了如下证据：1、胡XX的证明一份，证明支付给苗文龙、苗满玉的25000元钱都是借的；2、张XX、适XX的证明一份，证明苗文龙、苗满玉曾经威胁过张朝凤，要打张朝凤的时候其还叫张XX帮忙去派出所叫人；3、袁X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目的与其出庭的证明目的一致，要证明调解时张朝凤不是自愿的，是被胁迫的；4、师XX、杨XX的证明一份，证明调解时张朝凤受过对方的威胁；5、侯XX的证明一份，证明对方胁迫、威胁张朝凤的事实；6、照片一组，证明张朝凤的房子原来是好的，后被苗文广兄弟两个损坏，张朝凤阻止时双方发生纠纷，才将苗正德咬伤。
经质证，苗文龙、苗满玉对胡XX、张XX、适XX、袁X、师XX、杨XX及侯XX的证明均不予认可，认为师XX、杨XX是张朝凤的亲属，与张朝凤有利害关系，侯XX在调解当天才出现，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了解；胡XX、张XX、适XX、袁X的陈述与事实不符；张朝凤提交的照片并不是事发时的照片，且与本案的处理无关。
针对调解时的情况，本院依职权向澄江县公安局龙街派出所工作人员尤X进行了调查，尤X陈述：派出所组织张朝凤和苗文龙家进行过几次调解，前几次还没达成协议就因吵架无法继续，2013年2月27日调解时村委会、镇上、县公安局等领导都在，因无法联系到张朝凤，当天是通过张朝凤的丈夫通知她来调解的。调解时有苗文龙、苗满玉和其他堂兄弟等亲戚以及张朝凤在场，工作人员做张朝凤的工作，希望她赔偿医疗费，并考虑各方面的情况进行一定的补偿。一开始苗家的人要求赔偿十几万元，经反复做工作后双方才达成协议。调解协议的内容是调解委员会、镇政府、公安局等多方共同拟定，打印出来后交给双方看，双方看得很仔细，修改以后重新打印出来，双方看了同意才签字的，当时张朝凤同意协议的内容。调解时苗家人主张苗正德是被张朝凤咬死的，张朝凤予以否认，其和工作人员已明确告知双方调解不是因为苗正德被张朝凤咬死，如果苗正德是被张朝凤咬死的，是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而不是调解解决。协议签订后张朝凤就去取钱付清了协议约定的款项。后双方就没有到过派出所了。苗正德去世当天苗家人曾到过张朝凤家冲大门，派出所出警制止了，后张朝凤就躲起来了，双方没有肢体冲突过。
张朝凤质证称，尤X的陈述大部分是真实的，但关于其同意付款的陈述不属实，其没有同意过。苗文龙、苗满玉质证认为，尤X的陈述大部分是真实的，不真实的部分是：调解时苗文龙并不在场，签字时苗文龙才来到；是派出所通知其去调解，而不是其去派出所要求调解。另，尤X陈述调解当天只有张朝凤一个人在场，也证明了张朝凤证人的陈述是不真实的。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规定，下列调解协议，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调解协议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调解协议，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张朝凤主张苗文龙、苗满玉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迫使其在对苗正德的死亡产生错误认识的情况下签订人民调解协议，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及显失公平情形，请求撤销该协议并由苗文龙、苗满玉返还25000元。为此，张朝凤二审提交了侯XX等人出具的证明及房屋照片予证实其主张。经审查，张朝凤提交的证明实质上属证人证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五条：“证人应当出庭作证，接受当事人的质询”之规定，本案仅有袁波一人出庭作证，故对胡XX、张XX、适XX、师XX、杨XX、侯XX出具的证明，本院不予采信。袁X的证明及证言系孤证，苗文龙、苗满玉不予认可，且袁X陈述调解时其未在场，故本院亦不予采信。张朝凤提交的房屋照片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认定。因此，张朝凤提交的上述证据均不能证实其主张。从调解经过及调解协议的形成来看，调解是在澄江县公安局、司法局、龙街街道办事处、龙街派出所及村委会等多家单位工作人员参与下进行，不存在张朝凤因受欺诈、胁迫而签订调解协议的情形。调解时工作人员已明确告知双方并不是基于苗正德死亡系被张朝凤咬伤所致而调解，且最终达成的调解协议经过双方确认并签字，协议中约定的丧葬费金额也是双方协商确定，故订立协议时亦不存在重大误解及显失公平的情形。综上，张朝凤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并由苗文龙、苗满玉返还25000元的主张不能成立，原判未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426元，由张朝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 伟
代理审判员 吴析咛
代理审判员 吴晓琳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段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