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芜中民一终字第009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余修文。
委托代理人：陈勇，安徽铭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莫宏明，安徽铭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新科电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巫后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肖仁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廖爱军。
委托代理人：沈清波，安徽耕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余修文因与被上诉人安徽新科电缆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科电缆公司）、廖爱军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无为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10日作出的（2013）无民一初字第003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9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余修文及其委托代理人陈勇、被上诉人新科电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肖仁寿、被上诉人廖爱军的委托代理人沈清波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余修文在原审中诉称：2012年11月25日21时30分左右，余修文开车到新科电缆公司装电缆，新科电缆公司的铲车工开铲车将电缆运到货车旁边，余修文帮新科电缆公司将电缆往货车上搬运，余修文从铲车往货车上走时摔倒，造成右眼受伤。余修文受伤后在芜湖弋矶山医院住院治疗15天，目前新科电缆公司分文没有赔偿余修文的损失，故起诉，请求判令新科电缆公司、廖爱军赔偿医药费等共计132187.5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新科电缆公司在原审中辩称：电缆装卸、运输有专门人员，余修文与新科电缆公司不发生任何关系。新科电缆公司的货运运输与廖爱军发生关系，新科电缆公司不认识余修文，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廖爱军在原审中辩称：1、本案余修文摔伤的事实需提供证据证实，事发时廖爱军不在场不了解伤害事实；2、本案追加廖爱军为被告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余修文在什么地方受伤没有事实依据，廖爱军承认余修文是其介绍到新沟从事运输行业，其是居间人，并没有从中收取报酬，余修文诉其承担责任于法无据；3、余修文诉请应当提供清单，鉴定意见伤残等级过高。
原审法院查明：余修文系个体运输户，2012年11月25日，经廖爱军介绍，余修文承接了新科电缆公司装运电缆去南京的业务，当晚21时30分左右，余修文开车到新科电缆公司位于无城工业园区的厂里装电缆，当新科电缆公司的铲车工驾驶铲车将电缆运送到货车旁边时，余修文自行攀登上铲车欲指挥将电缆正确地放置到货车上，在余修文由铲车向货车上跨越时，不慎失足摔倒，造成右眼受伤。余修文受伤后在芜湖弋矶山医院住院治疗15天，自行支付医药费5678元。经安徽同德司法鉴定所鉴定，余修文的伤情为：1、余修文摔倒到致伤右眼，遗有一眼盲目三级以上，属九级伤残；2、余修文的误工期以伤后150日为宜，营养期目以伤后45日为宜，护理期以伤后45日为宜。2012年12月27日，余修文诉至法院，要求新科电缆公司及廖爱军赔偿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鉴定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132187.5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受到非法伤害的，应当由侵害人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认定侵权行为须同时具备四个要件，即损害事实的存在，行为人主观过错，行为的违法性，违法行为与损害结果间有因果关系。就本案而言，余修文摔倒致伤右眼并因此支付医药费虽客观属实，但其擅自攀登上作业中的铲车，并试图从铲车向货车上跨越，是引发其失足摔倒的唯一直接原因。庭审中，余修文提供的证据既不能证明其摔倒与新科电缆公司及廖爱军间存在因果关系，更不能证明新科电缆公司及廖爱军在其受伤中存在何种违法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此余修文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不能认定余修文受伤与新科电缆公司及廖爱军间有因果关系，对其要求新科电缆公司及廖爱军赔偿其各项损失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余修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80元，由余修文负担。
余修文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案由定性错误。原审以“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确定案由，属于案由定性错误，本案案由应是“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二、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原审认定“原告自行攀登上铲车欲指挥将电缆正确地放置到货车上”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实际上，当时是新科电缆公司的车间主任授意余修文将散装电缆从铲车上搬到货车上。三、原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按照一一般侵权行为的四个构成要件适用法律的。本案是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余修文给新科电缆公司及廖爱军义务帮工，二者没有明确拒绝帮工的意思表示，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综上，原审法院案由定性错误，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新科电缆公司辩称：一、新科电缆公司与余修文没有形成事实上或法律上的义务帮工关系。2012年4月1日，新科电缆公司与廖爱军（其作为芜湖市扬波物流有限公司的代表）签订了《货物运输合同》，新科电缆公司的货物均由廖爱军装卸，2012年11月25日21时30分左右，余修文开车来到新科电缆公司并说廖爱军安排来装货物。在这之前，新科电缆公司没有与余修文发生过业务往来，也不认识余修文，余修文是受廖爱军指派，他们之间怎么约定新科电缆公司不清楚，利润如何分成新科电缆公司更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二、余修文作为装卸的驾驶员，只负责开车，把货物安全的送到目的地，上下货物以及货物在车上如何摆放，不是驾驶员的职责，新科电缆公司有专门的装卸设备以及装卸工人。再者，余修文自身安全意识、法律意识均不强，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并减轻廖爱军的责任。综上，新科电缆公司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酌情予以补偿。
廖爱军辩称：一、廖爱军与余修文都是从事个体运输的，有时相互介绍运输业务，双方并不是雇佣关系，廖爱军介绍余修文到新科电缆公司进行货物运输，也仅仅是居间介绍。二、余修文认为本案由为“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如果是义务帮工，那么廖爱军也不是帮工活动的受益人。余修文是从事运输业务的，如果电缆的装卸在其工作范围中，那么其行为的受益人就是其本人；如果电缆的装卸不在其工作范围中，那么其行为的受益人就是新科电缆公司。三、余修文是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具备正常的安全辨别意识。本案中，余修文擅自攀上作业中的铲车，又试图从铲车向货车上跨越，余修文完全明知其行为存在的巨大安全隐患，却故意为之，才最终导致本起事故的发生。余修文应当为其鲁莽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四、余修文的行为难以界定为义务帮工，因为其行为本身就不被认同和允许，并且也没有具体实施其所谓必要的指挥行为，而且其行为也并未给被上诉人带来任何收益。因此，余修文要求在收益范围内适当补偿也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五、余修文诉称自己的行为是义务帮工，但并没有举证证明被上诉人向其提出要求为其帮忙，也没有证据证明其跨上货车的行为就是为了帮助指挥装车，因此，一审认定上诉人举证不能，不能认定上诉人受伤与被上诉人之间有因果关系是符合客观事实和法律规定的。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驳回余修文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余修文向本院申请调取新科电缆公司的2012年11月25日的监控录像，新科电缆公司向本院出具说明称其录像文件只保存15天，故该录像资料本院未能调取成功。
经审理和查阅原审卷宗，综合双方的辩论意见，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货物装卸是新科电缆公司的责任，余修文只负责开车运输；余修文户口所在地为无为县无城镇军二路金桥公司宿舍022，系城镇户口。庭审中，新科电缆公司、廖爱军对余修文的损失请求项目中的误工费标准和精神抚慰金数额表示有异议，对其他赔偿项目均无异议。
本院认为：根据余修文的上诉请求与理由以及双方的辩论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一是余修文与新科电缆公司之间是否构成义务帮工法律关系；二是本案损害赔偿责任如何分担；三是余修文的损失如何认定。
关于焦点一。新科电缆公司虽未与余修文签订书面的《货物运输合同》，但余修文来新科电缆公司装运货物时，新科电缆公司并未拒绝，且安排人员装货，故新科电缆公司与余修文之间形成事实上的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但根据双方认可的事实，向车上装货是新科电缆公司的义务，余修文没有法定或约定的义务为新科电缆公司提供装货的劳务，其行为属于无偿帮工，双方之间形成事实上的义务帮工的法律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在受益范围内予以适当补偿。”义务帮工责任的归责原则适用无过错过责任，即不考虑被帮工人在帮工活动中是否有过错，只要帮工人在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或自身受到了损害，被帮工人即要承担赔偿责任。义务帮工关系的建立，不须被帮工人以积极邀请的方式作出，只要对义务帮工人事实上帮工行为不明确反对或拒绝，即认为帮工关系已经成立。本案中，余修文攀上铲车帮忙装货，新科电缆公司并无证据表明其曾作出明确的反对或拒绝的意思表示，因此，可以认定余修文与新科电缆公司之间形成义务帮工法律关系。
关于焦点二。余修文为新科电缆公司提供无偿劳务而受损害，新科电缆公司作为受益人，应当对余修文的损害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廖爱军是介绍余修文来新科电缆公司运货，并非余修文帮工行为的受益人，其不应对余修文在帮工行为中受到的损害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余修文作为帮工人、受害人和被侵权人，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应当预见到攀上铲车并向货车上跨越潜在的危险，其失足摔伤，自己本身也存在重大过失，本案亦无证据表明新科电缆公司主动邀请余修文进行帮工，余修文对其受到的损害应当自行承担一定的责任。综合本案实际情况，本院酌定余修文自行承担60%的责任，新科电缆公司承担40%的赔偿责任。
关于焦点三。对余修文在帮工中受到的损失，根据法律规定，结合余修文的伤情，本院作如下认定：对双方无异议的医药费5678元（有票据为证）、护理费5008.5元（111.3元／天×45天）、营养费900元（20元／天×45天）、残疾赔偿金84096元（九级伤残，21024元／年×20年×20%）、住院伙食补助费260元（20元／天×13天）、交通费1500元、鉴定费2050元，本院予以认定；对误工费，余修文误工期150天，参照2012年度安徽省国有经济单位在岗职工日平均工资111.3元，误工费应定为16695元（111.3元／天×150天）；余修文伤残等级为九级，其精神抚慰金酌定为13000元，余修文上述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129187.5元。新科电缆公司承担其中的40%，即51675元。
综上，上诉人余修文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三条、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无为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10日作出的（2013）无民一初字第00357号民事判决；
二、被诉人安徽新科电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余修文各项损失人民币51675元；
三、驳回上诉人余修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80元，由被上诉人安徽新科电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87元，上诉人余修文负担29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60元，由被上诉人安徽新科电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375元，上诉人余修文负担58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利民
审判员 邓 侠
审判员 徐胡龙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黄 静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三十一条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二条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但侵权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受害人只有一般过失的，不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
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规定确定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时，受害人有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
第十三条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帮工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赔偿权利人请求帮工人和被帮工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第十四条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在受益范围内予以适当补偿。
帮工人因第三人侵权遭受人身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第三人不能确定或者没有赔偿能力的，可以由被帮工人予以适当补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