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11民终10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丹阳市开发区英皇娱乐会所，住所地江苏省丹阳市开发区。
经营者聂飞军。
委托代理人王玉俊，江苏维尔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
法定代表人邹建华，该协会总干事。
委托代理人唐小伟，江苏丰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丹阳市开发区英皇娱乐会所（以下简称英皇娱乐会所）因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丹阳市人民法院（2015）丹知民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英皇娱乐会所的委托代理人王玉俊、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以下简称音集协）的委托代理人唐小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音集协一审诉称：音集协对包括《最炫民族风》等在内的208首音乐电视作品享有著作权的信托管理权，包括但不限于复制权、放映权等权利。音集协根据授权，得以自己名义同音乐电视作品的使用者商谈使用条件，发放使用许可，征集使用情况，收取版权使用费用，并有权以自己名义向侵权者提起诉讼。音集协曾就版权使用费交纳事宜多次与英皇娱乐会所商谈，要求其按照规定交费后合法使用音集协信托管理的包括本案所涉MTV音乐电视作品在内的所有著作权作品。但英皇娱乐会所仍不交纳版权使用费，并继续以营利为目的，擅自在其经营的场所内以卡拉OK方式向公众放映涉案MTV音乐电视作品，其行为严重侵犯了著作权人和音集协的合法权益。遂请求法院判令英皇娱乐会所：1、停止侵权，立即从曲库中删除《最炫民族风》等208部MTV音乐电视作品；2、赔偿音集协经济损失104000元；3、赔偿音集协为本案诉讼支付的合理费用7150元；4、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英皇娱乐会所一审辩称：1、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公证处公证人员在进行证据保全时未保存SD卡，公证程序不当。且音集协提供的消费发票中的付款方是“江苏人合文化有限公司”而非音集协或其委托代理人，公证书存在重大瑕疵。因此，公证书不能作为证明被告侵权的证据使用；2、音集协是否享有本案所涉作品的著作权存疑；3、本案所涉音乐作品在其形成过程中是对声音的机械化操作，应当作为音像作品来保护，其中并不包括音集协所主张的放映权。请求驳回音集协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
音集协是经国家版权局正式批准成立、民政部注册登记的我国音像集体管理组织，依法对音像节目的著作权以及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实施集体管理，是专门维护音像节目著作权人合法权益的非营利性机构。
自2008年起，涉案208部MTV音乐电视作品的著作权人陆续与音集协签订了《音像著作权授权合同》，约定著作权人将其依法拥有的音像节目的放映权、复制权、广播权等权利信托音集协管理。音集协对著作权人的权利管理，指同音像节目的使用者商谈使用条件并发放使用许可，征集使用情况，向使用者收取使用费，根据使用情况向著作权人分配使用费，上述管理活动均以音集协名义进行，合同约定的有效期为三年，至期满前六十日内音像作品著作权人未以书面形式提出异议，合同自动续展三年。依据涉案208部音乐电视作品的著作权人出具的声明，其在上述合同期满前六十日内均未以书面形式对合同续展提出异议，合同自动续展，至今依然在双方约定的有效期内。
涉案208部MTV音乐电视作品分别收录于《凤凰传奇》、《擦肩而过》、《开门大吉流行金曲榜2013最流行新歌+精选金曲卡拉OK1》、《开门大吉流行金曲榜2013最流行新歌+精选金曲卡拉OK2》和《流行歌曲经典》（第一辑、第三辑）等合法出版物中。《凤凰传奇》、《开门大吉流行金曲榜2013最流行新歌+精选金曲卡拉OK1》、《开门大吉流行金曲榜2013最流行新歌+精选金曲卡拉OK2》、《擦肩而过》外包装盒及内附光盘上标有“佛山市顺德区孔雀廊娱乐唱片有限公司（出品）”等版权信息，并附有“本专辑内的原创歌曲之全部著作权及其相关权利都归佛山市顺德区孔雀廊娱乐唱片有限公司独家永久专有”的声明；《流行歌曲经典》（第一辑、第三辑）外包装盒及内附光盘上标有“中国唱片总公司出版”等版权信息，并声明“本出版物内音乐电视作品的全部著作权分别属于本出版物内页所标示的著作权人所有”。收录于上述专辑中的涉案208部MTV音乐电视作品均以特定的音乐作品为题材，配以相关的情景、画面，围绕其艺术主题，在演唱和情景氛围上与音乐和歌词所营造的意境相结合。
依据授权合同的约定，音集协对委托的上述音像作品的著作财产权行使管理权，为有效管理著作权人授予的权利，音集协有权以自己的名义向侵权使用者提起诉讼。2014年11月30日，音集协的工作人员向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公证处提出证据保全公证的申请。2014年12月3日18时51分，该公证处的公证人员与音集协的工作人员以普通消费者的身份来到位于江苏省丹阳市东方路1号的“英皇KTV”333包间，由音集协工作人员操作该包厢的歌曲点播系统，依次点播了《最炫民族风》等217部电视音乐作品（作品清单附于公证书内，包括涉案208部），播放过程由音集协的工作人员用数码摄像机进行摄像保存，生成视频文件。摄录前，公证人员现场检查确认上述摄像机所使用的SD卡内存为空。摄录结束后，SD卡交公证人员保存，当晚，公证人员将SD卡中的视频片段复制存入自备的存储设备中后，SD卡交还原告工作人员保管，后公证人员将其内容择期刻录成光盘。消费结束，音集协工作人员向对方索取了消费发票一张，金额为900元。据此，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公证处于2014年12月14日出具了(2014)宁秦证民内字第4984号公证书，证实了以上事实和过程。
2015年7月8日，根据英皇娱乐会所的要求，一审法院组织音集协、英皇娱乐会所就英皇娱乐会所点歌系统中是否存在与涉案208部MTV音乐电视作品在词曲、演唱者及表演、画面等相关内容均一致的音乐电视作品进行比对，经过比对，涉案208部中有8部音乐电视作品（包括《我从草原来》、《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伞下又是一个雨天》、《爱有灵犀》、《不是因为寂寞才想你》、《女人》、《木乃伊》、《你不会回来》）在表演、画面等相关内容不一致且音集协于第二次庭审中予以认可，其余200部音乐电视作品在词曲、演唱者及表演、画面等相关内容均一致。
英皇娱乐会所经营资金为人民币850000元，经营范围为歌舞娱乐服务、预包装食品兼散装食品零售。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英皇娱乐会所的涉案行为是否侵犯了音集协的著作权；如果侵权，赔偿数额如何确定。
一审法院认为：
音集协主张权利的涉案音乐电视作品（MTV）均摄制在一定的介质上，由一系列有伴音或无伴音的画面组成，并借助适当的放映装置进行播放。其制作过程类似于电影的摄制过程，一般均经过脚本策划和编排，选择导演、演员、场景、化妆、服装、舞美、道具等，通过摄影、录音、剪辑、合成等创作活动创造出来，是制作者艺术思想和艺术创造的成果，应认定为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的著作权由制片者享有。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其享有著作权的证据。本案中，音集协提交的合法出版物《凤凰传奇》、《擦肩而过》、《开门大吉流行金曲榜2013最流行新歌+精选金曲卡拉OK1》、《开门大吉流行金曲榜2013最流行新歌+精选金曲卡拉OK2》和《流行歌曲经典》（第一辑、第三辑）均明确标明相应的著作权人，在相反证据出现并得到确认前，可以认定上述合法出版物中记载的著作权人为200部涉案音乐电视作品的著作权人。著作权人对其作品享有著作权，依法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著作权人和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人可以授权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行使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被授权后，可以以自己的名义为著作权人和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人主张权利，并可以作为当事人进行涉及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诉讼、仲裁活动。因此，音集协与涉案著作权人关于涉案著作财产权的约定以及对相关侵权人诉权转让的约定是有效的。音集协依据相关合同取得了涉案音乐电视作品著作权人的授权，管理涉案音像作品的放映权、复制权、广播权等权利，有权根据合同约定以自己的名义与使用者商谈使用条件并发放使用许可，征集使用情况，收取使用费，并向侵权人提起诉讼。
英皇娱乐会所未经涉案音乐电视作品著作权人或其授权的集体管理组织的许可，也未支付报酬，以营利为目的，向消费者提供涉案音乐电视作品的点播服务，侵犯了涉案音乐电视作品著作权人的放映权等著作财产权利，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对于其辩称的公证程序不当的观点，一审法院认为公证是公证机构根据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申请，依照法定程序对民事法律行为、有法律意义的事实和文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证明的活动，除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公证证明，经过法定程序公证证明的法律事实和文书，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本案中英皇娱乐会所未能提供证据推翻公证证明，故对其辩称的观点，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具体的赔偿数额，音集协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因被侵权所遭受的实际损失，亦无证据证明英皇娱乐会所因侵权所获违法所得，音集协请求依法适用法定赔偿，一审法院予以准许。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数量、作品知名度、发行时间、制作费用，英皇娱乐会所侵权行为的性质、主观过错程度、侵权持续时间及侵权后果、经营的模式和规模、经营地点、本地社会经济发展状况等因素综合确定赔偿数额为60000元。关于音集协主张的为制止侵权支付的合理费用7150元，根据《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原告为制止侵权的合理费用包括对侵权行为的调查、取证费用，以及符合国家有关部门规定的律师费用。本案中，音集协依据委托代理合同主张律师费5000元，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定为3000元。公证费1000元、取证费900元及酌定律师费3000元，合计4900元，应认定为音集协为制止侵权支付的合理费用，由英皇娱乐会所一并予以赔偿。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第（六）项、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第一款第（十）项、第二款、第三款、第十一条第一、二、四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十五条第一、二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英皇娱乐会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商业性使用《最炫民族风》等涉案200部音乐电视作品的行为并将上述作品从其曲库中删除；二、英皇娱乐会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音集协经济损失64900元；三、驳回音集协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23元，由英皇娱乐会所负担。
英皇娱乐会所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音集协承担。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公证处公证人员在进行证据保全公证时未保存取证的SD卡，仅是对卡中视频片段进行复制，程序存在重大瑕疵，而一审法院未对公证程序的正当性进行认定；（2）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中载明的消费发票上付款方为“江苏人合文化有限公司”，而事实上该公司并不存在，且其与音集协无任何关联，因此该公证书内容存在严重错误，一审法院对该项事实未予认定；（3）一审法院的判决实际系依据庭审中的对比结果，但程序上则是将公证书作为定案依据，由此造成逻辑混乱从而导致事实认定错误；（4）一审法院仅根据每部涉案作品几秒时长的视频认定英皇娱乐会所涉案198部音乐电视作品在词曲、演唱者及表演、画面等相关内容与音集协的涉案作品内容一致属事实认定不清；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仅是将涉案音乐电视作品存储于点歌系统中，并未对其进行印刷、复印、录音、翻录、翻拍，未侵犯音集协作品的复制权，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侵犯复制权系适用法律错误。
音集协二审答辩称：1、证据保全方式系客观记录且公证的视频足以反映取证的真实情况，公证程序正当合法；2、将“江苏人合文化有限公司”作为票据抬头名称是为了顺利开具发票，公正人员对此行为亦进行了监督，系真实有效；3、公证书仅对公证过程及保全方式进行客观记录，而非对公证拍摄的所有作品是否侵权进行认定；4、根据取证时录制涉案音乐作品的总时长及作品数量可以计算出每部作品时长约30秒而非上诉人英皇娱乐公司诉称的短短几秒；5音集协一审仅主张放映权未主张复制权。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过程中，上诉人英皇娱乐会所提供了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明的“江苏人合文化有限公司”信息查询表用以证明该公司不存在，公证书采用了虚假的信息。
被上诉人音集协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与本案无关联。
被上诉人音集协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
针对上诉人、被上诉人的举证、质证，本院认证如下：对于上诉人提供的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查询表，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经审查，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的关联性有异议，本案将结合本案案情综合分析后认定。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公证书能否作为证据使用。
本院认为：
公证书合法有效，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首先，关于摄录设备问题。本案取证所用摄录设备虽系被上诉人音集协的委托代理人提供，但公证书中记载该设备由公证人员在取证前进行了清除，且公证书内光盘刻录的视频起始时间、结束时间，总时长与公证记载的时间点一致，可以认定公证处存储设备中的取证内容系原始取证设备的SD卡中内容的完整真实复制。
其次，关于消费票据真实性问题。涉案消费发票抬头载明的付款方虽为“江苏人合文化有限公司”，但该涉案票据加盖的公章系上诉人英皇娱乐会所印章，票据出具的场所亦系上诉人英皇娱乐会所的经营场所，出具时间与公证时间相一致，且上述行为均是在公证员的监督下进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九条规定，经过法定程序公证证明的法律事实和文书，人民法院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公证证明的除外。本案中，音集协因维权诉讼需要，向公证机构申请对英皇娱乐会所侵犯其信托管理的音乐电视作品放映权的行为进行证据保全公证。根据公证法等相关法律的规定，公证人员陪同音集协的代理人参与了拍摄、付款、取得消费发票、封存被控侵权视频光盘的全过程，并在公证书中对整个过程进行了客观详细的记载。虽然涉案公证书所附消费发票上付款方名称为“江苏人合文化有限公司”，而不是音集协，涉案公证书上也没有对此予以特别说明，但公证处所描述的经营地址、门头名称、摄录视频、收款方名称、公章、公证书所附照片均指向英皇娱乐会所，英皇娱乐会所对此亦予以认可。因此，在英皇娱乐会所未提供其他证据推翻该公证书的情况下，仅凭消费发票上付款方名称的差别尚不足以推翻涉案公证证明的事实。故，对于涉案消费发票的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
再次，一审判决依据问题。公证书仅是对证据保全方式及取证过程的客观记录，而非对摄录作品是否侵权进行认定。因此，本案取证过程中所摄录的217首音乐电视作品仅是取证过程的真实记录，并不表明该217首音乐电视作品均侵犯音集协的著作权。一审法院在经过质证，庭审比对的环节后认定其中200部音乐电视作品系侵犯音集协著作权中的放映权，一审判决亦系依据查明的法律事实及法定程序作出，合法有效，上诉人英皇娱乐会所关于一审法院逻辑混乱、事实认定不清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最后，关于涉案作品取证时长问题。上诉人提出涉案公证取证的大多数音乐电视作品的时长只有几秒钟，不能证明系音集协享有权利的音乐电视作品。对此，本院认为，1、音集协曲库中的音乐电视作品均属于完整的音乐电视作品，这属于常识；2、音集协完成取证的涉案音乐电视作品虽不是全部，但已取证的片头足以展现作品的流畅性及属性。经比对，涉案音乐电视作品的演绎者、词曲、音乐旋律、音色、音质、演唱内容、背景画面均与音集协主张权利的同名音乐电视作品完全相同。在此种情况下推定作品全部侵权符合常识判定；3、音集协的举证已完成了证据规则要求的高度盖然性，如英皇娱乐会所对侵权有异议，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在音集协举证证明英皇娱乐会所经营的设备曲库中存在音集协享有著作权的音乐电视作品的情况下，英皇娱乐会所有义务证明相关作品来源合法，不能证明相关作品来源合法的，即可认定英皇娱乐会所侵犯音集协享有的著作权中的复制权、放映权。音集协在一审中主张英皇娱乐会所侵犯了其放映权，未主张复制权，一审法院据此作出判决并无不当。
综上，英皇娱乐会所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23元，由上诉人丹阳市开发区英皇娱乐会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建生
审 判 员 戴晓曦
代理审判员 詹玉萍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季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