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潍商终字第7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昌邑市新山纺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孙新山。
委托代理人：孙香山。
委托代理人：孙金山。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姜红芝。
委托代理人：高丽丽，山东宏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孙新山。
上诉人昌邑市新山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姜红芝、原审被告孙新山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昌邑市人民法院（2015）昌商初字第1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1月14日，姜红芝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新山公司从姜红芝处购买棉纱，其法定代表人孙新山出具欠据，尚欠290700元未付。请求依法判令新山公司、孙新山支付其棉纱款290700元，诉讼费由新山公司、孙新山承担。
新山公司原审辩称：一、姜红芝所述与事实不符。2013年6月，新山公司经人介绍，开始与潍坊纺织品市场个体工商户唐庆强进行业务合作，双方口头约定由唐庆强提出产品要求和技术标准，指定第三方向新山公司提供棉纱，新山公司按照其要求将棉纱加工成布匹送往指定的印染厂，唐庆强按照1.44元／米的价格向新山公司支付加工费。随后，根据唐庆强的安排和谈定的价格，姜红芝提供纬线，另一供货人姜其志提供经线，姜红芝向新山公司运送棉纱，均属于唐庆强的安排，新山公司全部接收，同时组织员工按唐庆强指定的品种和标准进行纺织加工，随后将纺织加工好的布匹送到唐庆强指定的印染厂印染，新山公司与姜红芝之间的关系是唐庆强指定和安排之下的原材料供收关系，不是买卖合同关系，姜红芝的原料款一直由实际购买方唐庆强主动向姜红芝支付，与新山公司并无关系，新山公司从未从姜红芝处购买任何棉纱。二、新山公司与唐庆强的合作关系是加工承揽合同关系。一方面新山公司将唐庆强提供的棉纱加工成布匹是双方的口头约定和真实合同目的。唐庆强一直以来的明示和实际行动足以证明其提供原料让新山公司代为加工的合同目的；另一方面，新山公司与唐庆强之间的加工承揽关系是交易各方共同知晓或应当知晓的交易习惯，唐庆强委托第三方向纺织商户提供全部棉纱并由纺织商户代为承揽加工的做法是柳疃镇纺织行业中通常采用的习惯做法，且为交易当事人所知悉。三、姜红芝对新山公司不享有债权。因新山公司与唐庆强之间属于加工承揽关系，且无论从双方明示还是以实际行动表示来看，均为唐庆强提供全部棉纱，而非由新山公司自行购进棉纱，姜红芝对新山公司、孙新山无任何请求权基础，而应对唐庆强行使债权。姜红芝出具的由新山公司法定代表人孙新山签署的若干份欠款条确属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但因新山公司仅是唐庆强的委托加工方，属于代收姜红芝提供的原材料，所带来的法律后果是原材料的所有权由姜红芝向唐庆强转移而非向新山公司转移。欠款条仅能证明新山公司收到姜红芝提供的棉纱及对应的价款，也就是唐庆强所欠姜红芝的棉纱款，不应作为新山公司对姜红芝负有债务的证据。综上所述，姜红芝对新山公司不享有任何债权，其诉讼请求与事实明显不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原审被告孙新山原审辩称：孙新山是新山公司法定代表人，姜红芝诉称新山公司从姜红芝处购买棉纱，并由其法定代表人孙新山出具欠据。该行为为新山公司的公司行为，孙新山仅作为法定代表人签字，因此不是本案适格被告。故姜红芝对孙新山不享有债权，孙新山不是本案适格被告，请求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查明：孙新山在担任新山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为姜红芝出具如下欠款条：2014年2月14日，为姜红芝出具欠款55900元的欠款条；2014年3月28日，出具欠款15800元的欠款条；2014年4月23日，出具欠款32800元的欠款条；2014年4月25日，出具欠款24600元的欠款条；2014年4月26日，出具欠款16400元的欠款条；2014年4月29日，出具欠款20500元的欠款条；2014年5月22日，出具欠款16400元的欠款条；2014年5月28日，出具欠款16400元的欠款条；2014年6月2日，出具欠款16400元的欠款条；2014年6月5日，出具欠款24600元的欠款条；2014年6月6日，出具欠款16400元的欠款条；2014年8月4日，出具欠款34500元的欠款条。以上共计欠款金额290700元。本案双方当事人争执的焦点：（一）双方之间是否存在买卖棉纱业务关系。姜红芝主张，姜红芝把棉纱卖给新山公司、孙新山，新山公司、孙新山出具了欠条，双方之间买卖关系成立。姜红芝提供如下证据证明其主张：1、12份由孙新山出具的欠款条；2、孙新山通过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昌邑市支行、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昌邑市支行向新山公司付款的转账明细；3、姜某、杨乃彬出具给姜红芝的证明条7份。新山公司及孙新山主张：欠条是孙新山代表新山公司出具的，由孙新山书写并签名，不是孙新山个人欠姜红芝款，欠条是写给姜红芝与唐庆强对账的凭证，是唐庆强安排孙新山写的，唐庆强按照孙新山出具的欠款条给姜红芝付款。孙新山主张通过自己账户付款40多万元是按唐庆强的要求替唐庆强垫付的，2013年至2014年姜红芝送去的棉纱总交易额360多万元，其余款项均是唐庆强付款。提供如下证据证明其主张：1、唐庆强书写的对账明细复印件，证明唐庆强付给姜红芝款；2、证人谭某、孙某甲、孙某乙、孙某丙、胡某甲、刘某、胡某乙、唐某、郭某、姜某证人证言及姜其志账页复印件，其中证人谭某、孙某甲、孙某乙、孙某丙、胡某乙、唐某、胡某甲、孙某丁出庭作证，证明新山公司给唐庆强加工，没有从姜红芝处购买棉纱，不欠姜红芝棉纱款；3、姜红芝发给孙新山的短信一份，主要内容为：“你催唐总给汇款吧”，“过元旦了，年前厂家催得急，账上还欠58万多”，“年前唐总21／12计划多加机台，一直计划叫你织，一定别把关系搞坏了，明年上半年四季布会好”，用以证明姜红芝和唐庆强之间的合作关系；4、通过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昌邑市支行、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昌邑市支行、山东昌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向原告转款明细，证明2013年代唐庆强多次垫付棉纱款。
另查明：根据新山公司、孙新山的申请，原审法院到昌邑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调取了唐庆强的询问笔录和唐庆强提交给公安局的与孙新山的对账明细，唐庆强在询问笔录中称：唐庆强与孙新山口头协商孙新山为其织好几种布匹，其中帆布是唐庆强买原料孙新山只负责加工，加工费每米布1.44元，原料是唐庆强12000元一吨购买的，孙新山为其加工的布是每百米布用58千克料，经计算后一米布的价格是6.96元，加上每米1.44元的加工费，唐庆强收孙新山每米布的价格是8.4元；工艺布原料唐庆强不管，唐庆强收孙新山工艺布的价格是随行就市；还有两种特殊品种的布，也是由唐庆强买原料让孙新山给加工，算法与帆布算法一样。唐庆强称与孙新山已结清账目，收的孙新山的布应付的款项都给孙新山支付了原料款；唐庆强自己从姜红芝处买的原料由其与姜红芝结算，与孙新山买的不是同一种原料，工艺布的原料唐庆强不负责；因为姜红芝给孙新山送原料都是唐庆强担保的，所以孙新山织布卖给唐庆强后唐庆强会优先支付孙新山所欠姜红芝的原料款，如果有剩余才会再给孙新山。
原审法院调查了唐庆强，唐庆强的陈述除与在公安局的上述陈述相符外，称孙新山织工艺布所需的原料由孙新山自己购买并结算，与唐庆强无关，唐庆强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棉纱价格，唐庆强和姜红芝结算的是帆布和特种布的棉纱款，唐庆强称从未安排过孙新山为姜红芝出具欠条，孙新山从姜红芝购买的棉纱与其无关，如果是其购买棉纱，不需要孙新山出具欠条，唐庆强还称因姜红芝是其介绍给孙新山的供应商，姜红芝向孙新山索要棉纱款时，孙新山会给他打电话，让他先从布款中先行垫付，用来抵项所欠姜红芝的布款，不存在孙新山替他垫付棉纱款的情况。
原审法院查明的上述事实，有姜红芝提供的欠条、转账明细、姜某、杨乃彬出具给姜红芝的证明条，新山公司、孙新山提供的对账明细、短信、转账明细、证人证言，原审法院调取的唐庆强笔录，原审法院调查笔录，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姜红芝认可棉纱买卖业务系与新山公司发生并且货亦送到新山公司，孙新山作为新山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姜红芝出具欠条及付款系代表新山公司的行为，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新山公司承担，故对姜红芝要求孙新山对欠款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新山公司欠姜红芝棉纱款290700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新山公司应予偿还。新山公司辩称姜红芝对其不享有债权、应由唐庆强偿还欠款，证据不足，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新山公司偿还姜红芝货款2907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姜红芝对孙新山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661元，财产保全费1845元，共计7506元，由新山公司承担。
上诉人新山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明，以致判决结果明显错误。具体理由如下：（一）被上诉人在一审法庭审理过程中所做的法庭陈述与事实完全不符。被上诉人在一审法庭审理中称，“欠款条所涉及的业务与唐庆强没有关系，如果是唐庆强欠款应由唐庆强本人出具欠条，……如果上诉人收到被上诉人的棉纱应该出具的是收到棉纱的收到条，而不是欠款条”。上诉人、被上诉人与唐庆强三方自开展合作以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送来的棉纱货值360余万元，且每次都要求上诉人在被上诉人提供的其事先草拟打印的欠款条上签字。上诉人签字收货，被上诉人便会持此欠款条向唐庆强索要货款。法庭向唐庆强调查取证时，唐庆强承认帆布和特种布是由其本人从被上诉人处买原料让上诉人加工。姑且不论唐庆强在此处的证言有假，唐庆强承认的由其本人购买的帆布和特种布原料，这部分原材料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交货时也全是由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供一张制式完全相同的《欠款条》要求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签字，唐庆强也全都根据上诉人签字的《欠款条》向被上诉人付款。2013年9月4日到2014年10月27日，唐庆强先后依被上诉人向其出示的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签字的欠款条向被上诉人或其配偶账户支付原材料款近240万元，占总货款比重的2／3，唐庆强承认的由其本人出资购买的帆布及特种布的原材料款便包含于其中。这一事实足以证明唐庆强在交易中以实际行动认可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签出的欠款条对其本人具有法律效力，足以推翻法庭调查唐庆强时唐庆强所称的“从没安排过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欠款条”的虚假证言，也足以意味着不能再仅凭由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签字的欠款条就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唐庆强在原审法庭调查时所做的陈述与本案事实亦完全不符。第一，唐庆强在原审法庭调查时称，其与上诉人只是存在帆布和特种布加工承揽关系，双方围绕工艺布是买卖关系。一方面，上诉人将唐庆强提供的棉纱加工成布匹（又叫“织加工”）是双方的口头约定和真实合同目的。自上诉人与唐庆强开展合作以来，唐庆强多次到上诉人生产车间，以定作人和原材料所有者的身份直接对上诉人负责人和全体纺织工人、维修工人下达技术标准并强调相关要求，甚至要求上诉人在生产时间暂停生产活动，由他召集员工开会下达技术指示。唐庆强每次都强调上诉人必须节约他的原料，认真加工，不能有技术瑕疵，否则要扣加工费（见原审中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谭某、孙某甲、孙某乙、孙某丙、胡某乙、唐莲英、胡某甲和刘某的证言）。唐庆强一直以来的明示和实际行动足以证明其提供原料让上诉人代为加工的合同目的。另一方面，上诉人与唐庆强之间的加工承揽关系是交易各方共同知晓或应当知晓的交易习惯。唐庆强与柳疃镇多家纺织公司及个人存在过合作关系，均采用加工承揽的合作方式（见原审中上诉人提供的证据：郭某和姜某证言），且供料方均为被上诉人，因此，该业务模式为唐庆强及被上诉人在柳疃镇纺织行业中经常使用的惯常做法。再则，另一名原料提供方姜其志亦可确认其向上诉人提供的全部原材料（经线）为唐庆强所用，上诉人仅是代收并为唐庆强加工（见姜其志提供的部分账本和证言），上述事实也为被上诉人所知。因此，唐庆强委托第三方向纺织商户提供全部棉纱并由纺织商户代为承揽加工的做法是其在柳疃镇纺织行业中通常采用的习惯做法，且为交易当事人所知悉，根据《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的规定，应当认定为“交易习惯”。第二，唐庆强在原审法庭调查时称，其“从没安排过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欠款条……如果是其购买棉纱，不需要孙新山出具欠条”系虚假证言。上诉人与唐庆强在开展合作洽谈时，唐庆强便要求上诉人接收原料、代为加工，被上诉人将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签字的欠款条出示给唐庆强，唐庆强即主动向被上诉人付款，前后付款共计近240万元，从不经过上诉人这一事实，与唐庆强在法庭调查时所作的对三方“织加工”关系的自认相互印证，足以证明唐庆强以实际行动认可了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签出的《欠款条》对其本人的法律效力。第三，唐庆强在原审法庭调查时称，“姜红芝向孙新山索要棉纱款时，孙新山会给他打电话，让他先从布款中先行垫付”系虚假证言。上诉人法定代表人从未向唐庆强打过任何要求“先行垫付”的电话，也从未以任何其他形式向唐发送过要求“先行垫付”的信息，唐庆强给被上诉人打款全是其自主行为。第三，被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交的主要证据证明力不足。被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交了12份《欠款条》作为主要证据，这12份《欠款条》的签署时间为2014年2月14日至2014年8月4日。在此期间，上诉人为唐庆强加工了2种特种布共计51981.3米，该部分布匹的加工关系唐庆强在法庭调查时已自认。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未能提供确实有效的证据证明该12份《欠款条》所分别对应的标的物是否是唐庆强认可的其自行购买的2种特种布的原材料，故而证明力显著不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不应据此认定被上诉人在原审中主张的事实存在。综上，原审判决据以得出判决结果的多项证据均为虚假证据或证明力显著不足，请求撤销山东省昌邑市人民法院（2015）昌商民初字第122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姜红芝辩称：本案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关系纠纷，并非上诉人、被上诉人、案外人唐庆强三者之间的合作关系纠纷，通过一审的庭审可以看出，这两种关系同时存在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本案所涉的只是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直接发生的买卖合同纠纷，与案外人唐庆强并不牵扯。上诉人上诉中绝大部分的内容说的是与唐庆强之间的纠纷及关系，与本案买卖纠纷无关。而且，上诉人与案外人唐庆强之间的纠纷己经在潍坊市奎文区人民法院立案，属于另案审理的范围。另外，本案属于民事诉讼，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所有案件事实均需通过客观证据加以证实。上诉人在一审及上诉状中对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及案外人的证言均予以否认，却无法提供实质有效的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应当承担对其不利的后果。上诉人收到上诉人的棉纱并出具欠款条，对此事实上诉人是认可的，双方的买卖关系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依法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孙新山述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自愿给被上诉人出具欠款条，意见表示明确，足以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因买卖行为所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对上诉人具有法律效力。上诉人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同意欠条上的欠款由案外人唐庆强承担全部清偿责任，即使唐庆强曾经向被上诉人支付过款项，也不证明被上诉人同意免除上诉人对未清偿债务的法律责任。上诉人也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与唐庆强之间就本案货物达成过买卖协议，即使上诉人与唐庆强之间存在委托加工关系或者交易习惯，上诉人与唐庆强之间的约定或者交易习惯对被上诉人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上诉人上诉陈述的事实没有充分确实的证据予以证明，对上诉人主张的事实不予认定。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61元，由上诉人昌邑市新山纺织有限公司负担。
审 判 长 何 波
代理审判员 迟文文
代理审判员 贾丽丽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