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4民终1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光辉，男，土家族，1965年1月13日生，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世英，女，汉族，1969年5月9日生，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黄娟，广东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艾力，男，土家族，1991年9月26日生，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袁力，男，土家族，1993年8月31日生，，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池芳，重庆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重庆秀山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住址：重庆市秀山。
法定代表人：刘兵，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易光，重庆中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辛飞跃，男，土家族，1969年3月12日生，该公司职工，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杨光辉、王世英与上诉人艾力、袁力、国网重庆秀山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国网秀山公司）高度危险责任纠纷一案，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27日作出（2015）秀法民初字第023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光辉、王世英及其委托代理人黄娟，上诉人艾力、袁力及其委托代理人池芳，上诉人国网秀山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易光、辛飞跃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5月6日，杨光辉、王世英之子杨进和王先闻一起在袁立、艾力经营的鱼塘（该鱼塘位于国网秀山公司所有的10KV涌凉线凉郭支线16号杆与17号杆之间）钓鱼，在钓鱼过程中，因钓鱼竿触碰到高压线，电击身亡。杨进父亲杨光辉，1965年1月13日出生，母亲王世英，1969年5月9日出生。在杨进被电击的地方架有竹竿，并同时设有“水深危险，有电危险”的警示标志，事发位置与电线垂直距离3.93米。
杨光辉、王世英一审诉称：2015年5月6日，杨光辉、王世英之子杨进驾车与同事一起到袁力、艾力经营的乌杨社区郭园村猫儿冲钓鱼场垂钓，该鱼塘上方有两条高压线经过。当日16点30分左右，杨进钓鱼的鱼竿不慎接触高压线，被电击弹入鱼塘，经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事发地点位于10W高压线下方，高压线距地面高度不足4米。袁立、艾力作为鱼塘经营者，对外从事有偿垂钓经营和渔具租售业务，明知钓鱼场存在服务缺陷，仍向被害人提供钓鱼服务，导致被害人身亡；国网秀山公司作为电力输送者和电力设备管理维护者对杨进被电击身亡承担无过错赔偿责任。艾力、袁力与国网秀山公司之间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双方就赔偿未能达一致意见，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决：艾力、袁力与国网秀山公司连带赔偿杨光辉、王世英死亡赔偿金520480元、丧葬费2779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医疗费1439元，共计579713元。
艾力、袁力一审辩称：杨光辉、王世英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标准过高，应以上一年度标准计算；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支持；死亡这一事实没有争议，艾力、袁力是有偿经营，但死者是在禁钓区钓鱼，且艾力、袁力已经制止死者，所以，艾力、袁力不应承担责任。
国网秀山公司一审辩称：国网秀山公司接到传票才知道杨进被电击死亡，以前没有接到通知，即使是电击死亡，高压线的高度标准是4.5m，实际距离是4.55m，所以国网秀山公司不存在过错；鱼塘经营者因提供有偿服务，应承担赔偿责任；赔偿标准过高，应是2014年的可支配收入，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得到支持，死者是成年人，应承担主要的过错。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高压线路与村庄、道路均较近，且从农田中经过，应不属于国网秀山公司辩称的交通困难区；根据《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设计技术规程》的规定，非居民区导线与地面架设的最小距离为5.5米，居民区应不低于6.5米，国网秀山公司架设的高压线与事发地距离仅为3.93米，不符合行业标准；国网秀山公司辩称因艾力、袁力修建鱼塘使地面抬高造成对地距离不够，然本次事故之前，国网秀山公司已经明知该处对地距离不够，仍不作整改，疏于管理，未能及时修复导致事故的发生，亦不能免责；国网秀山公司作为该高压线路产权人、电力经营者，在从事高压活动中造成受害人杨进触电死亡的后果，在其并无证据证明系受害人故意而为的情况下，就应承担无过错责任。袁力、艾力作为鱼塘经营者，应当在高压线下设置安全网等必要的安全保障设施，虽然袁力、艾力设置了一定的警示标志，但其并不能有效的预防钓鱼者在该处钓鱼，也没有对涉事受害者予以及时阻止，袁力、艾力未在合理限度内履行安全保障义务，也应承担杨进的死亡赔偿责任。受害人杨进，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垂钓中理应注意高压线的存在，应当预见到自己手持4.5米高的鱼竿可能触碰高压线的高度危险性，由于其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自身存在重大过失，依法应减轻国网秀山公司、艾力、袁力的赔偿责任。根据各方过错程度及导致受害人死亡原因力的大小，酌情认定国网秀山公司承担40%的赔偿责任，艾力、袁力承担30%的赔偿责任。
杨光辉、王世英应获赔额如下：1.死亡赔偿金，杨光辉、王世英主张按城镇标准计算，因受害人杨进住在乌杨街道李公祠111号，户籍登记地派出所登记其为农村居民，同时在2015年5月19日，秀山县公安局下发了“关于办理我县城市规划建设项目征农‘转城’的通知”中，也是显示杨进符合农转城，但至事发之日并不是城镇居民；杨光辉、王世英举示工作证明以期证明杨进有固定收入，但却并未举示与此相关的劳动合同、工作收入等予以佐证，故对其该主张不予支持；应以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即9490元／年×20年=189800元；2.丧葬费，55588元／年÷12×6月=27794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受害人杨进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也有过错，不予支持；4.医疗费，有医疗费发票1439元，予以认定；以上损失合计219033元。国网秀山公司承担219033×40%=87613.2元；艾力、袁力连带承担219033×30%=65709.9元。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国网重庆秀山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内赔偿杨光辉、王世英87613.2元；二、艾力、袁力在本判决生效后10内连带赔偿杨光辉、王世英65709.9元；三、驳回杨光辉、王世英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78元，减半收取1539元，由国网重庆秀山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15.6元，艾力、袁力负担461.7元，杨光辉、王世英负担461.7元。
上诉人杨光辉、王世英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国网秀山公司、艾力、袁力连带赔偿杨光辉、王世英死亡赔偿金520480元、丧葬费2779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医疗费1439元，共计579713元。主要事实和理由：1.受害人自身不存在过错，国网秀山公司、艾力、袁力应当承担全部责任。保护消费者安全是经营者的基本要求；事发地高压电线架设高度过低，不符合高压电线架设规范。2.受害人的死亡赔偿金应当适用城镇居民标准。（1）受害人的户籍登记地土地已被征收，已属城镇范围；（2）受害人在县城一家影楼从事摄影工作，有正当的生活来源。3.原判认定了国网秀山公司、艾力、袁力承担了70%的责任，故精神损害抚慰金也应等到支持。
上诉人国网秀山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国网秀山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主要事实和理由：1.事故地属于交通困难区，高压电线架设达4.5米高度即可，事发时，虽然高度只有3.93米，是因为鱼塘经营者修建鱼塘时使地面抬高造成，因此，国网秀山公司对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2.即使国网秀山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承担40%的责任过高，首先，受害人是成年人，应当预见在高压线下钓鱼可能发生触电危险，因其疏忽大意未能预见，在钓鱼时致事故发生，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其次，艾力、袁力作为鱼塘经营者，应当在合理的限度内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特别是明知事故地前不久曾发生钓鱼触电事故的情况下，仍有偿允许受害人在该处钓鱼，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有相当大的过错，应当承担与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
上诉人艾力、袁力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艾力、袁力不承担赔偿责任。主要事实和理由：1.原判认定事实不清，（1）不存在艾力、袁力修建鱼塘抬高地面以致高压电线高度不够的事实；（2）艾力、袁力设立了警示标志，受害人应当知道此处不准钓鱼，艾力、袁力尽到了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2.原判适用法律错误，艾力、袁力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事故后实施了急救措施，因此不存在过错，一审判决适用《侵权责任法》之规定，属适用法律不当。
艾力、袁力针对国网秀山公司以及杨光辉、王世英的上诉综合答辩称：其经营的鱼塘并未抬高地面，事故地高压电线垂直高度不够，国网秀山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受害人明知事故地危险的情况下，在艾力、袁力设立了警示标志以及劝阻无效的情况下，受害人仍继续垂钓以致事故发生，其应当承担部分责任；受害人在事发时是农村居民，应当以农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受害人本身有过错，不应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判决对艾力、袁力的责任比例划分过高，其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国网秀山公司针对艾力、袁力以及杨光辉、王世英的上诉综合答辩称：己方高压电线架设符合标准，对损害发生没有过错；受害人应当预见高压电线下钓鱼有危险，艾力、袁力有安全保障义务不到位的过错；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农村居民标准予以计算。
杨光辉、王世英针对艾力、袁力以及国网秀山公司的上诉综合答辩称：事故地不属于交通困难区，高压电线高度应为6.5米，事发时只有3.93米，严重低于行业标准；事故地毗邻鱼塘曾发生钓鱼触电事故，但艾力、袁力仍继续经营，无视安全隐患的存在；警示标志是后来补的，事故发生时没有；国网秀山公司明知事故地曾发生过钓鱼触电事故，其作为管理者，不进行及时整改，放任安全隐患继续存在；因此艾力、袁力以及国网秀山公司应当担责，受害人没有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应担责。
本院二审查明：受害人杨进住所地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乌杨街道天桥社区李公祠组因秀山县城城市扩容，于2006年5月18日经重庆市人民政府批复为城市规划范围，已于2013年完成土地征收，2015年5月19日，秀山县公安局下发的“关于办理我县城市规划建设项目征农‘转城’的通知”中，也是显示杨进符合农转城，2015年5月26日杨光辉、王世英家庭完成农转非。杨进生前在秀山县城内米兰婚纱摄影室从事摄影工作。
另查明：国网秀山公司架设的10KV涌凉线凉郭支线在前，艾力、袁力在自己承包田内挖建鱼塘在后，于2015年5月1日开业，至今没有办理经营行政许可。
再查明：在本次事故前三个月左右，在同一地点的毗邻鱼塘，在同一档高压电线下，也发生过钓鱼触电伤亡事故。
还查明：事故发生后，艾力、袁力支付杨光辉、王世英丧葬费8000元。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1.受害人杨进的死亡赔偿金是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还是农村居民标准的问题；2.杨光辉、王世英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否予以支持的问题；3.一审判决责任划分是否适当的问题。现分析评判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一。受害人杨进居住地已被规划为县城扩展区域，农村承包土地已被实际征收，土地性质已为国有土地，居住在该地的村民已为失地村民，根据该县政策已属农村户籍待转城镇居民情形，只是按照相关程序办理的问题，但并不影响其居住在县城范围内的事实；再者，杨进生前在县城米兰婚纱摄影室从事摄影工作，有正当的收入来源。且杨光辉户在一审期间已经因征地而农转非。此事实，有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以及上诉人杨光辉、王世英提供的杨进工作证，以及杨进参与摄影工作的工作照片，有证人王某某（米兰婚纱摄影室老板）、池某（米兰婚纱摄影室工作人员）、李某某出庭证言为证，前述证据能证明杨进为米兰婚纱摄影室工作人员，具有真实性，与本案认定杨进生前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具有关联性，证据的来源合法有效，因此，对杨光辉、王世英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作本案的证据采用，其证明力予以采信。故一审判决认定杨进农村居民不当，其死亡赔偿金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不当，应予纠正；杨进的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予以计算。上诉人杨光辉、王世英的此上诉理由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二。杨进在本案事故中死亡，是多个原因力所致，考虑到各种原因力大小、事发经过、损害后果以及给杨进父母，即杨光辉、王世英造成精神损害的客观存在等因素，致害原因力主体应当赔偿杨光辉、王世英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受诉法院所在地的经济状况，酌情支持精神抚慰金10000元。
关于争议焦点三。事故地此前为农田区，附近就是人口稠密聚集区，农田应随时有耕作者，即或是非居民区，根据《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设计技术规程》的规定，导线与地面的高度也应不低于5.5米，而本案事故地高度只有3.93米，高度严重不足；国网秀山公司认为是艾力、袁力建鱼塘抬高了地面，但无证据证明；再者，事发地在之前三个月左右曾因钓鱼发生触电伤亡事故，国网秀山公司在另案中也是责任主体，在其知道危险隐患现实存在的情况下仍怠于履行排危的管理职责而不予整改，使隐患仍然存在，以致杨进因钓鱼触电再次酿成悲剧；国网秀山公司理应承担赔偿责任。
艾力、袁力违规进入高压电运行下的危险区域无证有偿经营钓鱼场，应当采取安全措施并尽到警示义务，确实保障垂钓者的安全，不是简单的设置警示牌了事，应当有配套的安保人员和安全设施、措施等，在毗邻鱼塘发生安全事故后，更应提高安全责任意识防患于未然，但仍然发生触电伤亡事故，艾力、袁力作为高危区域的管理人理应承担赔偿责任。
受害人杨进作具有完全民事权利能力和完全民事责任能力人，在进入钓鱼场后，应当注意观察周围环境，其应当知道有高压电线横跨鱼塘和之前的触电伤亡惨剧，在此情况下应当选择安全的钓鱼点，谨慎钓鱼，然其疏忽大意，也是造成此次事故的原因力之一，因自身具有过错，应当减轻国网秀山公司和艾力、袁力的赔偿责任。
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大小，一审判决酌定国网秀山公司承担40%的责任，艾力、袁力承担30%的责任，杨进自担30%的责任是适当的。因此，杨光辉、王世英以及网秀山公司、艾力、袁力认为不承担责任的理由均不能成立。
关于责任的承担方式。因本案是各原因力叠加形成的伤害结果，不是共同侵权所致，因此杨光辉、王世英主张秀山公司、艾力、袁力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理由不成立；艾力、袁力是共同经营人，艾力、袁力在其责任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艾力、袁力已支付的8000元应在其赔偿额里予以扣除。
因杨进死亡的损失如下（以下赔偿标准均按2015年3月16日公布的《2014年重庆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的统计数据）：1.死亡赔偿金，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即25147元／年×20年=502940元；2.丧葬费，杨进为私营企业职工，35666元／年÷2=17833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4.医疗费1439元；合计532212元。
根据责任分摊比例，即国网秀山公司承担532212元×40%=212884.8元，艾力、袁力承担532212元×30%=159663.6元，杨光辉、王世英自担532212元×30%=159663.6元。
另，本案是多因一果的损害后果，不是单纯的低压电致人损害，故案由应更正为高度危险责任纠纷。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因二审出现新事实、新证据而改判，根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七十三条、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秀法民初字第02398号民事判决；
二、国网重庆秀山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杨光辉、王世英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医疗费212884.8元；
三、艾力、袁力在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连带赔偿杨光辉、王世英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医疗费159663.6元，扣除已经支付的8000元，还应支付151663.6元；
四、驳回杨光辉、王世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078元，减半收取1539元，由国网重庆秀山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15.6元，艾力、袁力负担461.7元，杨光辉、王世英负担461.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597元，由国网重庆秀山县供电有限责任公司负担3839元，艾力、袁力负担2879元，杨光辉、王世英负担287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玉
代理审判员 彭松涛
代理审判员 陈明生
二〇一六年三月八日
书 记 员 杨鹏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