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中中法民二终字第3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吕伟明，男，1956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委托代理人：何晓舸，广东中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燕东，广东中元（中山）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添平，男，1957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委托代理人：梁开健，广东千里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新佳，广东千里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山市宏源预应力方桩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山市。
法定代表人：卢山。
原审被告：卢山，男，1963年1月29日出生，汉族，住中山市。
上诉人吕伟明因与被上诉人陈添平、原审被告中山市宏源预应力方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源公司）、卢山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中一法民二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添平系原个体工商户板芙建材店经营者，板芙建材店于2004年变更为中山市板芙镇芙平建材站。宏源公司系一家于2001年8月2日成立的经营生产、销售混凝土预制件的有限责任公司，登记股东为卢山、吕伟明，分别持有公司51%、49%的股份，法定代表人为卢山。宏源公司因逾期未年检，于2008年11月6日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
陈添平持有欠据一张，内容为：“卢山于2000年10月2日至2003年12月欠陈添平水泥款486000元，根据之前欠条协定的赔偿每月1000元由2000年10月2日至2009年10月6日止共赔偿损失108000元，合计总欠款594000元。定于2010年2月28日前一次还清，逾过期归还，每天罚款1500元（注：之前所写的所有借据作废）。”欠据由卢山签名、宏源公司加盖印章，落款时间为2009年10月6日。
2011年10月18日，陈添平向原审法院申请对宏源公司进行清算，后因卢山已先于陈添平向法院提出对宏源公司进行清算的申请，陈添平遂申请撤回强制清算申请。2011年7月1日，卢山向原审法院申请对宏源公司进行清算，法院予以受理。在清算过程中，经原审法院向宏源公司股东卢山、吕伟明充分释明，卢山、吕伟明均未能提供宏源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资料以供法院进行清算，致使清算无法进行。原审法院遂作出（2012）中一法民二清（算）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终结了强制清算程序。陈添平认为宏源公司拖欠陈添平货款应依法予以偿还，且卢山、吕伟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致使公司无法清算，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遂于2013年1月17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宏源公司、卢山、吕伟明连带支付陈添平水泥款594000元及该款逾期支付的违约金（自2010年3月1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五计算至清偿之日止，暂计算至2012年12月1日为298782元）。
又查：吕伟明提交的《股权转让协议》显示，2003年11月3日，吕伟明分别将其持有的39%、10%的股份转让给卢山和李佩瑜。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注明：“甲方（吕伟明）将其占有的宏源公司39%股份（即人民币78万元正）转让给乙方（卢山），股权转让后，甲方相应权利、义务转让给乙方”；“甲方（吕伟明）将其占有的宏源公司10%股份（即人民币20万元正）转让给乙方（李佩瑜），股权转让后，甲方相应权利、义务转让给乙方”。但协议并未明确受让方卢山、李佩瑜需在何时、将多少转让款支付给被告吕伟明。
另查：卢山于诉讼过程中向原审法院提交2009年10月29日的收据一张，载明：“收到宏源方桩厂（卢山）水泥款400000元。”该收据加盖“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字样的印文，经手人处署名“陈”。卢山另提交2009年11月12日的收据一张，载明：“收到宏源方桩厂（卢山）水泥款194000元。备注：已结清”该收据加盖“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字样的印文，经手人处署名“陈”。陈添平对上述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否认，称上述两份收据上的笔迹均不是陈添平书写，陈添平在经营板芙建材店（后更名为中山市板芙镇芙平建材站）的过程中，自始未使用过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的印章，前述两张收据均系卢山伪造，但陈添平确认在中山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板芙营业部开立有“板芙建材”的账号。经核实，陈添平在该营业部没有预留印鉴。卢山还提供2004年3月15日、2004年6月4日的收据各一份，分别载明陈添平收取宏源方桩厂款项33905元及6000元，该两张收据均由陈添平书写，其上均加盖“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字样的印文，陈添平亦否认该印章的真实性，并认为该印章系由卢山在其提起本案诉讼后加盖。诉讼过程中，陈添平申请对卢山提交的前述四张收据上“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字样的印文是否系同一枚印章加盖，四张收据上印文的形成时间及四张收据上填写字迹的形成时间、印文与字迹的形成时间是否一致申请司法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中心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四张收据上“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字样的印文系同一枚印章所盖，但不能确定四份收据上印文和字迹的形成时间。陈添平因本次司法鉴定支付司法鉴定服务费12000元。陈添平及吕伟明对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均无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陈添平是否享有对宏源公司的债权；二、被告吕伟明是否存在怠于履行公司清算义务的行为应否对宏源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关于焦点一，宏源公司拖欠陈添平水泥款486000元及损失赔偿金108000元，合计594000元的事实有2009年10月6日的欠据予以证实，法院予以确认。该欠据上中虽记载有“卢山欠陈添平水泥款……”的字样,但因卢山系宏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且宏源公司在欠据上盖章予以确认，法院认定水泥款及损失赔偿金594000元系宏源公司的债务，吕伟明主张系卢山个人债务，理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卢山提供的2009年10月29日、11月12日的两张收据无证据证明系陈添平书写，亦无证据证明其上加盖的“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系陈添平经营的板芙建材店（后更名为中山市板芙镇芙平建材站）使用的印章，且陈添平亦否认收到前述款项。卢山、吕伟明主张已偿还陈添平水泥款594000元，理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陈添平诉请宏源公司支付拖欠594000元及违约金，理据充分，法院予以支持。根据欠条约定，违约金为每天1500元，该约定明显过高，陈添平自动调低至日万分之五，法院予以确认，违约金以594000元为基数，从2010年3月1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关于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四）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宏源公司已于2008年11月6日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其解散事由已经出现，股东卢山、吕伟明作为清算义务人，应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15日内即2008年11月21日前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而根据目前证据来看，只有卢山于2012年2月1日向法院提起强制清算申请，且作为股东的卢山、吕伟明经法院释明均未能提交公司财务账册等文件，致使公司无法清算，该事实已经（2012）中一法民二清（算）字第2号生效民事裁定书予以确认。故卢山、吕伟明存在法律规定的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致使公司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不作为，应对宏源公司对外所欠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至于吕伟明有关其已将所持股份全部转让给卢山和李佩瑜的意见，首先，吕伟明提交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只是注明了吕伟明所转让之股权相当于多少金额，并未明确受让人卢山、李佩瑜需在何时、将多少转让款支付给吕伟明。故法院认为，吕伟明在未能举证证明股权转让协议已履行完毕的情况下，主张对公司债务免责，理据不足。其次，退一步说，即使吕伟明所称其股权转让行为真实发生，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三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及其出资额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可见股权工商登记具有面向社会的公示作用，与公司交易的善意第三人有权信赖依据工商机关登记的股权情况作出判断。本案中，吕伟明与第三人卢山、李佩瑜的股权转让关系即使真实存在，也只是其内部的权利义务关系，在没有到工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情况下，对外不能产生对抗善意第三人的效力。陈添平凭对工商登记内容的信赖，依法主张权利，理据充分。据此，法院认定，卢山、吕伟明存在违反法定清算义务，导致宏源公司主要账册、文件等灭失，使公司无法清算的行为，应依法对宏源公司债务所负陈添平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对陈添平诉讼请求中的有理部分，法院予以支持，无理部分，法院予以驳回。卢山不到庭应诉，视为其放弃答辩、举证、质证、辩论等诉讼权利，应承担相应的诉讼风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缺席判决：一、宏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七日内支付陈添平款项594000元及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五计算，从2010年3月1日起计至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止）；二、卢山、吕伟明对宏源公司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728元（该款陈添平已预交），由宏源公司、卢山、吕伟明负担；鉴定服务费12000元（该款陈添平已缴纳），由卢山负担。
上诉人吕伟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严重违反证据规则，无视卢山提供的履行债务完毕的证据原件，以及原审法院依法委托的鉴定机构对涉案该证据作出的鉴定结论，错误否定卢山提交的证据原件的证明力，导致其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原审判决仅以陈添平否认收到欠款为由，却无视包括陈添平亲自书写的两份《收据》在内的四份《收据》原件上都加盖了同一印章的事实，在陈添平没有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否定《收据》的证明力，是明显违反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错误行为。（二）原审判决错误认定上诉人吕伟明对宏源公司无法清算的过错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吕伟明已实际转让了其在宏源公司的全部股权，自2003年起从没有参与宏源公司的经营管理及一切事务，不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对宏源公司的清算，在事实上和法律上都不具有实施的能力、权力和义务，对宏源公司没有依法清算不存在任何过错，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陈添平对吕伟明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陈添平答辩称：卢山所称其以现金方式支付近60万元欠款不符合常理，且与其原审期间所称其部分转账、部分现金支付的陈述相矛盾。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处理适当，依法应予维持。
原审被告宏源公司、卢山述称：确认陈添平提交的《欠据》的真实性，但该欠款已经支付完毕，是卢山于2009年10月、11月以现金方式支付的，并向原审法院提交了陈添平出具的收据证明还款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卢山原审期间提交的2004年3月15日《收据》（编号0921753）显示收款金额为33905元，其上除加盖“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外无其他落款。陈添平认可该收据是其本人书写并交付给卢山，但主张收据上的“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系卢山伪造并于诉讼前加盖上去的。当本院询问陈添平出具一份既无印章又无其他任何落款的收据是否合理时，陈添平第一次回答称该《收据》实为对账单，因未收到卢山的款项故未签名；陈添平数日后第二次回答本院询问时则确认收到了该《收据》的款项，因文化水平低没有按正式财务规范签名。卢山则称其收到陈添平出具的收据或者有签名、或者加盖印章、或者既有签名又加盖印章，其从未收到过既无签名也无印章的收据，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收据。（二）卢山原审期间提交两份《收据》以证明其已偿还本案欠款：1.2009年10月29日《收据》（编号0921759）显示收款40万元；2.2009年11月12日《收据》（编号0921766）显示收款19.4万元。该两份《收据》均加盖“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且与陈添平确认的2004年3月15日《收据》（编号0921753）材质、印刷内容相同（编号中数字“0”的缺口亦完全一致）。陈添平确认2004年3月15日《收据》（编号0921753）是从自己购买的收据本上开出。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陈添平原审期间主张卢山、吕伟明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属于要求承担责任的方式问题，无须另外设定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的案由。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对陈添平主张的债权应否予以支持。
首先，宏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卢山确认陈添平提交的2009年10月6日《欠据》的真实性，即确认宏源公司欠陈添平水泥款594000元。宏源公司股东吕伟明虽不确认该《欠据》的真实性，但称其自2003年起即未参与宏源公司的经营活动，故本院对该《欠据》予以采信。
其次，宏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卢山主张该欠款已经清偿完毕，陈添平对此不予认可，并认为卢山向原审法院提交的2009年10月29日、11月12日的《收据》是卢山伪造的，对此，本院综合分析如下：其一，陈添平确认卢山原审期间提交的2004年3月15日《收据》是陈添平本人书写，但主张该《收据》上加盖的“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系卢山伪造并于诉讼前加盖的。如陈添平的陈述属实，则该《收据》既无收款人签名也无加盖任何印章，明显不符合常理。对此，陈添平先称该《收据》实为对账单，因未收到款项故未签名；随后又称收到该《收据》所载款项，因文化水平低没有按正式财务规范签名。其陈述前后不一，且不符合常理，故本院对陈添平关于卢山在该《收据》上伪造并加盖“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的陈述不予采信，同理，本院对陈添平关于卢山在2009年10月29日、11月12日《收据》加盖“中山板芙建材店财务章”的陈述亦不予采信。其二，陈添平确认卢山原审期间提交的2004年3月15日《收据》是从陈添平自己购买的收据本开出，该《收据》与卢山提交的2009年10月29日、11月12日《收据》材质、印刷内容相同（编号中数字“0”的缺口亦完全一致），三张《收据》的编号分别为0921753、0921759、0921766，明显出自同一收据本。如果陈添平关于卢山伪造编号为0921759、0921766两张收据的陈述属实，则卢山需要先从陈添平自有的收据本上窃取两张收据才能完成伪造行为，这不符合常理，亦无证据予以证实。故本院对陈添平关于卢山伪造收据的主张不予采信。
第三，关于欠款的支付方式。陈添平称卢山二审期间所说现金支付与原审期间所说部分现金、部分转账支付相矛盾。经本院审查，原审笔录显示：“审：被告卢山请明确四张收款收据的来源？卢：我的收款收据都是陈添平当面给我的事先开好的，收款收据载明的金额支付方式有现金有汇票。”本院认为，卢山原审期间的上述陈述（即四张收据有现金有汇票支付）与其二审期间的陈述（即其中两张收据现金支付）并不矛盾。虽然近60万元欠款全部现金支付的合理性存疑，但目前证据尚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综上，卢山关于已清偿欠款的证据明显优于陈添平关于卢山伪造《收据》的证据，故本院对卢山关于宏源公司已清偿594000元欠款的主张予以支持。鉴于宏源公司已清偿欠款，本案中，宏源公司的股东对该欠款应否承担连带责任的争议亦无意义，本院对此不予评价。
综上所述，上诉人吕伟明关于宏源公司已清偿债务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中一法民二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陈添平的原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728元、鉴定服务费12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728元，均由陈添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少民
审 判 员 胡怡静
代理审判员 钟国平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刘晓婷
简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