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6民终15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岳阳市分行，住所地岳阳市南湖大道310号。
负责人：刘星，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玲，女，该行法律顾问。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四海，湖南民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博翰化学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
负责人：杨焕辉。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立明，湖南金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晨雨，湖南金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岳阳市巴陵东路支行，住所地岳阳市巴陵东路长炼小区。
负责人：付杰，行长。
原审第三人：湖南农村信用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天心区巴城南路3号。
法定代表人：易跃进，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维民，北京天平（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岳阳市中小企业担保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岳阳市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办公楼。
法定代表人：杨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虎，湖南思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岳阳市分行（以下简称建行岳阳分行）因与被上诉人湖南博翰化学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翰公司）管理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岳阳市巴陵东路支行（以下简称建行巴陵东路支行）、原审第三人湖南农村信用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南农信公司）、原审第三人岳阳市中小企业担保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岳阳担保公司）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临湘市人民法院（2016）湘0682民初3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建行岳阳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玲、卢四海，被上诉人博翰公司管理人负责人杨焕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立明、杨晨雨，原审第三人湖南农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维民及原审第三人岳阳担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虎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建行巴陵东路支行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建行岳阳分行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撤销债务人清偿到期债务的行为必须同时满足以下五个条件：1、该清偿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2、该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3、该清偿行为发生时债务人已经具备“破产原因”，即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4、该清偿行为没有使债务人的财产受益；5、获清偿的债权属于无担保债权。被上诉人无法证明债务人清偿到期债务的行为同时满足上述五个条件。刘泰代博翰公司清偿债务的行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而属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本案用于还贷的系刘泰的资金，不是博翰公司的自有资产，通过代偿行为，博翰公司与上诉人的债权债务关系转为博翰公司与刘泰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没有损害其他任何债权人的利益，不属“个别清偿”。临湘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临民破字第01-01号民事裁定书错误，“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条件未达到。2014年1月29日清偿行为发生时，博翰公司不具备“破产原因”。本案所涉清偿行为使博翰公司受益，且对本案债务以自有资产设定了担保物权，依法不应撤销。
博翰公司辩称，其清偿上诉人借款本息的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上诉人认为刘泰代为清偿的行为不是个别清偿，是对法律的误读。只要是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申请前六个月内存在资不抵债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却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就属于应予撤销情形，至于是否损害了其他债权人利益，不是应予撤销的法定条件，且个别清偿，必然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临湘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临民破字第01-01号民事裁定书已经生效，裁定书确认的事实不需要其他证据予以证实。博翰公司对上诉人的个别清偿行为，不仅没有受益，反而使债务总额增大。第三人湖南农信公司对博翰公司财产的担保物权与上诉人对博翰公司的债权不是对应关系，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的不应撤销的情形。即使博翰公司是否以自身财产设定担保物权存在争议，博翰公司在清偿上诉人债务时担保财产的价值也低于清偿金额，对上诉人债务清偿行为也应当撤销。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湖南农信公司、岳阳担保公司述称，一审判决第三人不承担责任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该判项。博翰公司从刘泰处借款偿还建行岳阳分行贷款的行为不属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刘泰为博翰公司代偿借款博翰公司是受益的，本案博翰公司债务以自有资产设定了担保物权，依法不应撤销。
博翰公司管理人诉称：2013年2月5日，博翰公司与建�岳阳分行签订《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约定博翰公司向建行岳阳分行贷款1500万元，期限一年。2014年1月29日，博翰公司向刘泰借款1502.4万元用于偿还建行岳阳分行贷款本息，该款直接汇入建行岳阳分行在建行巴陵东路支行的账户。2014年7月2日临湘市人民法院作出（2014）临民初字01-0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博翰公司破产重整。博翰公司管理人认为，博翰公司在法院受理其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仍借款对建行岳阳分行的债务进行清偿，其依法有权请求法院撤销该清偿行为。故请求法院责令建行岳阳分行、建行巴陵东路支行连带退还博翰公司管理人1502.4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28日，湖南农信公司与博翰公司签订《最高额抵押反担保合同》及《最高额质押反担保合同》。《最高额抵押反担保合同》约定自2013年1月28日至2016年1月28日，湖南农信公司为博翰公司与债权人签订的最高限额2000万元的借款合同提供担保，博翰公司以双方认可的评估价值为4472万元财产作为反担保；《最高额质押反担保合同》约定自2013年1月28日至2016年1月28日，湖南农信公司为博翰公司与债权人签订的借款合同提供担保时，博翰公司应在合同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向湖南农信公司指定的账户存入10%的保证金。岳阳担保公司与博翰公司签订《抵押反担保合同》，岳阳担保公司为博翰公司与岳阳建行巴陵东路支行签订的最高额度为500万元的借款合同提供担保，博翰公司以其部分机械设备做抵押反担保。2013年2月5日，博翰公司因生产经营周转需要与建行岳阳分行签订《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约定博翰公司向建行岳阳分公司借款1500万元，利率按起息日基准利率上浮15%，贷款逾期的罚息利率为贷款利率上浮100%，博翰公司在建行岳阳分行开立贷款发放账户，开户行为建行巴陵东路支行，账号为43×××64，本金期满后一次性付清，利息按月支付。同日，为确保博翰公司与建行岳阳分行签订的《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得到履行，第三人湖南农信公司、岳阳担保公司与建行岳阳分行签订《保证合同》，湖南农信公司为该贷款中1000万元本金及利息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岳阳担保公司为该贷款中500万元本金及利息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期限至债务到期日后两年止。2014年1月29日，案外人刘泰与博翰公司签订《借款合同》，博翰公司向案外人刘泰借款1500万元用于归还建行岳阳分行贷款，期限至2014年2月13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一个月的利息，逾期每天按借款金额的3‰支付违约金。当日案外人刘泰将1500万元转账至博翰公司在建行巴陵东路账户，博翰公司向案外人刘泰出具�借据。因博翰公司尚欠建行岳阳分行利息2.2万元，案外人刘泰又向博翰公司在建行巴陵东路支行转账2.2万元，此款未另签合同。2014年1月29日，博翰公司向建行巴陵东路支行出具转账支票2张，转款共计1502.4万元用于偿还建行岳阳分行贷款本息。2014年4月8日，湖南农信公司解除与博翰公司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反担保合同》及《最高额质押反担保合同》，湖南农信公司将100万元保证金汇入博翰公司委托收款的岳阳金满地贸易有限公司账户（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岳阳东茅岭支行，账号19×××05）。2014年7月1日，博翰公司因资不抵债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一审法院于2014年7月2日作出（2014）临民破字第01-0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博翰公司破产重整。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本案从时间节点看，法院裁定博翰公司破产重整的日期是2014年7月2日，博翰公司向建行岳阳分行偿还贷款的时间是2014年1月29日，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个别清偿行为；从博翰公司的偿债能力看，博翰公司偿还建行贷款是借案外人刘泰的资金偿还的，此时博翰公司已债务缠身，主要资产已抵押殆尽，无力偿还到期债务，只能依靠拆东墙补西墙举债度日；从博翰公司的资产与债务状况来看，至法院裁定博翰公司破产重整之日止，博翰公司的到期债务在一亿元以上，根据法院选定的评估机构作出的价格评估结论，博翰公司资产不足七千万元，法院多次委托拍卖机构拍卖均未成功拍卖，博翰公司明显资不抵债；从博翰公司偿还建行岳阳分行债务的目的来看，博翰公司偿还建行岳阳分行债务的资金是向案外人刘泰借得，借款的期限只有十五天，博翰公司还款的目的是向建行岳阳分行再贷款；从博翰公司偿还建行岳阳分行债务博翰公司是否受益来看，博翰公司偿还建行债务，博翰公司动产抵押得以解除，保证金得以退还，但博翰公司向刘泰所借的民间高利贷，月利率为4%，违约金为每月90‰，由于博翰公司到期不能偿还刘泰的债务，利息及违约金损失巨大，博翰公司没有从偿还建行岳阳分行的债务中受益。综上所述，博翰公司对建行岳阳分行债务的个别清偿行为，符合撤销的条件，博翰公司要求建行岳阳分行返还1502.4万元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建行巴陵东路支行、第三人湖南农信公司、岳阳担保公司与本案无利害关系，依法不应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博翰公司2014年1月29日清偿建行岳阳分行1502.4万元的行为；二、建行岳阳分行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博翰公司管理人返还1502.4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11944元，由建行岳阳分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博翰公司管理人提交了五份生效裁判文书及四份抵押登记资料，五份生效文书拟证明在清偿上诉人债务之前，博翰公司至少有47070000元的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博翰公司破产案件确认有6000多万元到期债务，临湘市人民法院裁定博翰公司资不抵债是有依据的。四份抵押登记资料表明，2012年12�20日，博翰公司的生产线和消防系统抵押在临湘市信用联社名下，2013年1月28日，博翰公司将自身财产抵押在湖南农信公司名下及刘泰名下，抵押时间与湖南农信公司解除抵押同一天，博翰公司并没有从解除抵押中得到任何利益，抵押给湖南农信公司的担保物属于重复担保。建行岳阳分行、湖南农信公司、岳阳担保公司对博翰公司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五份生效裁判文书确认的债权到期时间均不是偿还建行这笔贷款，到期日均在2014年1月29日之后，不能达到证明目的，且不属新的证据。四份抵押登记资料不能证实系重复抵押，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经审查认为，五份生效裁判文书及四份抵押登记资料的真实性，合法性本院予以确认，但与本案并无直接关联，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对�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博翰公司从刘泰处借款清偿建行岳阳分行贷款的行为是否属《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规定的可以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该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上述规定的立法目的是限制债务人的不当清偿行为，以保护整体债权人的利益。本案博翰公司借款清偿建行岳阳分行贷款的行为虽然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博翰公司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时博翰公司也可能出现了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但债务人博翰公司与债权人建行岳阳市分行均认可博翰公司偿还建行岳阳分行贷款的目的是为了再次贷款，债权人建行岳阳分行不知道博翰公司濒临破产而接受偿债，博翰公司也没有明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而故意向个别债权人建行岳阳分行清偿债务，双方不存在串通为个别清偿损害其他债权人的主观恶意。客观上博翰公司偿还建行岳阳分行到期贷款是一种诚信履约行为，其资金来源并非自有资产，而是向案外人刘泰所借。博翰公司向刘泰借款偿还建行岳阳分行的后果仅是将博翰公司对建行岳阳分行所负的债务转为博翰公司对刘泰所负债务，博翰公司并未以自有资产清偿建行岳阳分行的债务，其行为未使博翰公司的整体资产减少，未损害全体债权人的利益，相反，博翰公司清偿建行岳阳分行的债务的行为，使其收回了100万元的保证金，解除了价值5038万元动产抵押担保，为博翰公司再次融资创造了条件，从而使博翰公司财产受益。且建行岳阳分行的债权得到清偿后，湖南农信公司、岳阳担保公司与建行岳阳分行签订的保证合同及与博翰公司签订的反担保合同均已解除，担保财产已用于博翰公司的其他融资担保，倘若本案对善意受偿的建行岳阳分行的到期债务依管理人的请求予以撤销，已解除的担保合同却无法恢复，将损害建行岳阳分行的合法权益，也破坏了市场交易秩序与安全，不利于经济的健康发展，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和其他相关民事法律的立法本意。
综上，博翰公司清偿建行岳阳分行贷款的行为合法有效，建行岳阳分行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临湘市人民法院（2016）湘0682民初34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湖南博翰化学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194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1944元，合计223888元，由湖南博翰化学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姚孟君
审判员 冯媛君
审判员 周闻丽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陈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