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民一终字第11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原审被告）：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住所地：宁波市江东区中山东路***号。
代表人：张宇辉，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庞泱泱，浙江波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卓君，浙江波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审原告）：刘光忠。
委托代理人：陈静，浙江天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以下简称东航浙江分公司）、上诉人刘光忠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5日作出的（2015）甬东民初字第968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东航浙江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庞泱泱、何卓君，上诉人刘光忠及其委托代理人陈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刘光忠系由东航浙江分公司出资培训并定向招录的飞行员，于2008年5月21日进入东航浙江分公司，从事飞行驾驶工作，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约定合同期自2008年5月21日起至法定或约定的解除（终止）合同条件出现时止。必须服务期从2008年5月21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刘光忠从获得机长资格之日起为单位工作的必须服务期为八年，若刘光忠获得机长以上的技术等级（A类：航线教员、B类：模拟机教员、C类：本场教员），其必须服务期在上述约定的基础上再增加八年，刘光忠在单位从事飞行驾驶工作期间每参加一次机型复训或转机型培训，增加一年的必须服务期。所有必须服务期的年限累计计算，不重叠适用，至刘光忠法定退休年龄为止。合同同时约定，双方在解除、终止合同后，应按照国家及公司有关规定办理手续。关于飞行执照等证照的保管，双方同意依照民航人发（2004）187号文件的规定，自劳动合同解除后，刘光忠的飞行执照交东航浙江分公司所在地的民航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刘光忠的飞行记录本和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由东航浙江分公司封存保管6个月后交所在地的民航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刘光忠在必须服务期内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依以下标准承担违约责任：1.飞行教员为违约金人民币伍佰万元；2.责任机长为违约金人民币肆佰伍拾万元；3.飞行员正驾驶为违约金人民币叁佰伍拾万元；4.飞行员副驾驶为违约金人民币贰佰伍拾万元；5.飞行学员为违约金人民币贰佰万元。刘光忠自获得以上1、2、3、4项资格起，每增加一公历年，分别在该项违约金标准上追加5%。
2008年11月19日，刘光忠被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飞行技术管理委员会聘用为A320／319机型第二副驾驶。2009年7月6日，被聘用为A320／319机型第一副驾驶。2013年4月28日，被聘用为A320机型机长。
2014年12月16日，刘光忠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向东航浙江分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关系，并要求东航浙江分公司为其办理相关手续。
2014年12月26日，东航浙江分公司向刘光忠送达《关于对刘光忠辞职报告的回复》，主要内容为双方劳动合同约定了必须服务期，刘光忠应当履行合同约定，若刘光忠在必须服务期内坚持单方面违约解除劳动合同，应按劳动合同的约定和公司对此类行为所作的规定向公司履行相关的义务。
刘光忠最后工作至2015年1月16日，此后未再继续上班。
另查明，刘光忠曾在飞行员房改补贴额度预支申请书中签字承诺额度预支且全额提取后遵守公司相关规定，履行为公司服务相应年限的义务，如在公司文件规定的服务期（240月）内由于劳动者原因与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含辞、离职、除名等情况），劳动者同意按比例将未满服务期部分的房改补贴退还公司。
东航浙江分公司以诉请事项向宁波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请求。该委裁决刘光忠应在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东航浙江分公司支付违约金1124200元，对其余请求未予支持。
东航浙江分公司不服仲裁裁决，于2015年5月26日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刘光忠：1.支付航校培训费、工作期间的各项培训费、飞行资格养成费等共计6562300元；2.立即归还房贴82400元。
刘光忠在原审中答辩并起诉称：本案中的培训多是常规训练和检查，不是提升个人技术的专业技术培训。劳动合同中约定的服务期违反宪法权利，应认定为无效。即使东航浙江分公司主张的培训费和养成费即违约金，其未提供真实有效的专项培训费用票据，且金额明显高于剩余年限的培训费。房贴是劳动者在职期间享受的福利待遇，且为强制签订的格式条款，不应予以返还。请求判令其无需向东航浙江分公司支付培训费1124200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刘光忠作为东航浙江分公司聘用的飞行驾驶员，其工作内容就是参与机组飞行，刘光忠在完成劳动任务的过程中，必然会形成工作时间的积累和工作能力的提高，这是劳动者在自身劳动过程中的价值积累，也是劳动者履行劳动义务的体现。而东航浙江分公司向刘光忠提供劳动工具，创造劳动条件，是用人单位的义务，并非提供给刘光忠的额外待遇。在现行法律法规以及规范性文件对飞行员的飞行资格养成费未作出规定的情况下，东航浙江分公司要求刘光忠赔偿飞行资格养成费，缺乏法律依据，难以支持。
劳动者依据法律规定享有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但其提前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违反了劳动合同的约定，给用人单位造成的培训费用损失是客观存在的。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公室（以下简称五部委）为了规范民航飞行员流动管理、保证飞行队伍稳定、确保飞行安全，针对飞行员流动问题制定了《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规定企业招录飞行员应参照70-210万元的标准向原单位支付费用。2005年7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对该意见进行了转发，并要求在审判工作中参照《意见》确定处理原则及培训费用计算标准处理飞行人员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纠纷案件。中国民用航空总局根据《意见》又发函《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规定航空公司招用在职飞行人员，应积极主动地与飞行员所在航空公司进行协商，并视情支付其为培养飞行员所发生的费用。在确定具体补偿费用标准时，原则上以飞行人员初始培养费70万元为基数，从飞行员参加工作开始，综合考虑后续培养费用，以年均20％递增计算补偿费用，最高计算10年，即最高补偿费用为210万元。45岁以后再从210万元开始，以70万元为基数。以年均20％递减计算补偿费用。本案形式上虽为刘光忠提出辞职，但实际为飞行人员流动，因东航浙江分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据对其主张的全额培训费用予以证明，因此，关于刘光忠辞职后的补偿费用，原审法院综合考虑东航浙江分公司为刘光忠提供培训、支出培训费的客观情况，参照上述规定酌定为1540000元。因该规定已综合考虑了飞行员的工作年限、培训成本等因素，故无需再就尚未履行的服务期部分分摊培训费用。
虽然在飞行员房改补贴额度预支申请书中有关于返还房贴的约定，但此系格式条款，对双方不具有约束力，故东航浙江分公司该项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转发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等〈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通知》规定，参照《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中国民用航空总局《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一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刘光忠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补偿费1540000元；二、驳回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
宣判后，刘光忠、东航浙江分公司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东航浙江分公司上诉称：1.刘光忠是东航浙江分公司的飞行员，要取得机长执照，必须依赖于东航浙江分公司提供飞行资源和机会积累飞行经历。而此种资源和机会是有限的且有价的，只会提供给愿意长期工作的飞行员。2008年5月21日，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必须服务期从2008年5月21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刘光忠从获得机长资格之日起必须为东航浙江分公司工作的必须服务期为8年，若获得机长以上的技术等级，其必须服务期在上述约定的基础上再增加八年，在从事飞行驾驶工作期间每参加一次机型复训或转机型培训，增加一年的必须服务期。所有必须服务期的年限累计计算，不重叠适用，至法定退休年龄为止。正因为刘光忠同意长期工作，东航浙江分公司才为其提供了这种飞行资格养成的资源和机会。在必须服务期远远未到期的情况下，刘光忠单方提前解除劳动合同，必然使东航浙江分公司提供的有限且有价的飞行资源和机会未得到回报而遭受损失。刘光忠仅支付五部委文件所确定的补偿费用，不合理。因此，要求其赔偿飞行资格养成费用也是合情合理，于法有据。无论是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关于培训费用的规定还是双方的劳动合同约定，均赋予东航浙江分公司主张培训费、其他直接经济损失等费用的权利。2.双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约定在服务期内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应按合同约定的标准赔偿违约金、招录费用、各项培训费、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及返还住房补贴。该约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刘光忠基于对飞行员培训市场上实际培训费用及飞行员流动市场价格的认知而作出的确认。显然，东航浙江分公司为培训刘光忠而实际付出的培训费用和其他成本远远要超过一审判决所依据五部委文件所确定的补偿费用1540000元。该五部委文件中所规定的培训费用的补偿标准是根据十年前及更早以前的飞行员培训情况确定的（即便按当时标准，亦过低），已不适应现在的飞行员培训成本及流动市场的实际情况。因此，东航浙江分公司有权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向刘光忠主张实际产生的培训费用，刘光忠理应承担为其培训而实际花费的各项培训费。3.东航浙江分公司为了稳定飞行员队伍，在一定条件下，提前向飞行员支付住房补贴，目的是为了飞行员能够长期在东航浙江分公司工作。工作期间，刘光忠提前支出了全部住房补贴，理应履行完双方劳动合同约定的必须服务期。依据东航浙江分公司关于房贴领取和返还的相关规定，未服务完约定的服务期，在离开公司前必须归还未服务完年限的住房补贴。同时，刘光忠在提前领取房贴时，对公司关于房贴领取和返还的相关规定是认可的，且双方意思表示一致才签订了相关约定，并非格式条款。刘光忠违反双方关于服务期的约定提前解除劳动合同，理应按照双方之前的约定返还相关房贴。为此，请求撤销原判第二项、第三项，改判贾秀猛向东航浙江分公司：1.支付航校培训费、工作期间的各项培训费、飞行资格养成费等共计6562300元；2.立即归还房贴82400元。审理过程中，东航浙江分公司书面申请撤回上述第2项上诉请求。
刘光忠上诉兼答辩称：1.刘光忠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不存在其向用人单位支付费用的规定。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了劳动者可以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但东航浙江分公司的诉讼主张中并无违约金的主张，且该条规定的违约金有前提条件，即（一）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了专项培训，但本案绝大部分是针对飞行的常规训练和检查，属于东航浙江分公司依照《大型飞机公共航空运输承运人运行合格审定规则》进行依法经营的必须组成部分，也是飞行员的工作组成部分，不是专业技术培训；（二）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应签订有协议，约定服务期，本案中虽然双方有必须服务期和违约责任约定，但违反了宪法赋予劳动者人身自由的权利，且劳动合同中第三十六条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根据合同法应认定为格式条款，但东航浙江分公司并未就该条款向上诉人尽到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应认定为无效。因此上诉人无须支付任何费用。2.即使因提前解除劳动合同造成的损失是客观存在的，但东航浙江分公司无法提供任何真实有效的培训费用的金额依据来证明其实际损失。原审法院确认其投入具体培训费用金额为1540000元，但未结合劳动合同中关于服务期的约定进行分摊核算，直接判决补偿费用为1540000元，致使判决金额已过分高于剩余年限的培训费，也忽视了已履行的服务期及其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为东航浙江分公司创造的效益，显失公平。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本案中，双方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了必须服务期和违约金，刘光忠在职期间，东航浙江分公司亦确实为其提供了各项培训并支付了相关费用，现刘光忠在双方约定的必须服务期内单方提前解除劳动合同，需支付相应的违约金。但由于现有证据尚不足以区分东航浙江分公司已支付的培训费用中哪些是专项培训哪些是必须的岗位技能培训，因此双方对是否应支付各项培训费用及具体费用金额存在争议。对此，2005年7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对前述五部委制定的《意见》进行了转发，并要求在审判工作中参照《意见》确定处理原则及培训费用计算标准处理飞行人员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纠纷案件。因此，原审法院依据上述《意见》以及中国民用航空总局根据《意见》作出的《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来确定刘光忠应向东航浙江分公司支付的费用数额，并无不当。东航浙江分公司关于应支付其实际支出的各项培训费用的上诉请求，以及刘光忠关于无需支付任何补偿费的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东航浙江分公司自愿撤回要求刘光忠返还房贴的上诉请求，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准许。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晖
审 判 员 樊瑞娟
代理审判员 龚 静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
代书 记员 吴佳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