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百中民一终字第124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宏秋。
委托代理人邓宝能，广西中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丽平，农民。
委托代理人麦志波，广西凌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宏秋因与被上诉人黄丽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百色市右江区人民法院（2015）右民一初字第2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13日召集双方当事人到庭进行举证、质证、调查和辩论。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邓宝能，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麦志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陈宏秋与罗某以夫妻名义同居并生育有孩子，现已自行解除同居关系。被告黄丽平是百色市右江区华侨经济开发区第十区的职工。2000年，原告陈宏秋随罗某到百××市××区华侨经济开发区××区承包鱼塘养鱼。其间，二人与被告相识。2004年初，被告参与地下“六合彩”赌博，帮庄家收客户的投注单。期间，原告陈宏秋和罗某也向被告报数赌“六合彩”。某日，原告陈宏秋和罗某购买900多元投注“六合彩”特码中奖。庄家老板无力支付赌金逃跑，被告作为“收码人”见庄家逃跑也随后逃离广西躲藏。同年9月16日，被告返家被罗某等人抓住威逼索要赌债，被告无力偿还只得写下欠原告现金人民币23900元的欠条。此后在大约一二年时间内，原告曾向被告讨要该笔赌债一次，但未果。2014年原告知道被告有征地款后，以欠条为凭继续索债。被告认为该债务是赌债，属于非法债务拒不偿还，原告遂诉至该院。另查明，2004年被告因建房向罗某借过1000元钱，但已还清。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原告主张被告向其借款23900元，故原告承担被告向其借款的举证责任。而被告反驳该债务为赌债非正常民间借贷也要承担举证责任。根据原、被告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之一是：原、被告之间的债务是正常的民间借贷还是非法赌债。围绕该焦点问题，原、被告均提交了证据在案佐证。原告虽然提供了作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直接证据的欠条，但经该院综合分析认为：1.从欠条书写的形式来看，既然是被告借款一般应写成为“今借到”，但欠条却写成“今欠到”，故书写不符合常规；2.从欠条数额来看，原告出借的数额不是整数，借款时间在2004年，该笔借款按当时原告和罗某经济条件来说数额比较大。原告及罗某与被告关系一般，把当时所有的现金全部借给被告不留部分备用，原告的作法不符合常理；3.原告、罗某均认可被告曾借钱并已还清的事实。由此，当被告打电话给罗某要求私下解决原告起诉借款之事时，罗某应当知道被告所提的债务是指2004年9月16日这一笔。但当被告提出是“六合彩”赌债时，自称是借款现场见证人的罗某却未否认或提出任何异议，只是称自己做不了主，由被告自行找原告协商解决。而且，经询问原告，原告承认其与罗某也参与“六合彩”赌博，但辩解只是在百色城投注小额“六合彩”。综上事实，原告与被告是否存在正常合法的借贷存在质疑。反观，被告提交的证据，即三个证人的证言，均证实原告和罗某参与“六合彩”赌博并中特码，后庄家逃跑的事实。同时在被告提交的电话录音中罗某未当场否认是“六合彩”赌债。被告提交的证据能相互印证证明被告的主张。故被告的抗辩理由成立，该院予以采纳。赌博是国家法律严令禁止的行为，赌债不受法律保护。因此，原、被告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不合法，不具有法律效力。综上所述，原告诉请无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陈宏秋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69元，减半收取198元，由原告陈宏秋负担。
陈宏秋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偿还上诉人借款23900元及利息，计息从起诉日起至判决生效以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理由是：一、一审法院认定的法律事实有误。（一）上诉人陈宏秋在一审中提交了一份书面的欠条，欠条是被上诉人黄丽平亲手书写给上诉人陈宏秋的，而欠条表明的证实被上诉人黄丽平欠了上诉人陈宏秋23900元钱而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二）证人丁某证言与本案的法律关系无关，本案是被上诉人黄丽平欠上诉人陈宏秋23900元现金，双方形成明确的债权债务关系，证人丁某说的却是被上诉人黄丽平欠证人罗某六合彩赌债，与本案无关联。（三）证人李某的证言既不能证明被上诉人黄丽平欠了上诉人陈宏秋六合彩赌债，也不能证实这23900元是被上诉人黄丽平欠上诉人陈宏秋的六合彩赌债。（四）证人黄某的证言与本案待证事实没有关系。（五）电话录音证据，没有明确证实上诉人陈宏秋与被上诉人黄丽平之间存在六合彩赌债，证人罗某没有证实上诉人陈宏秋与被上诉人黄丽平存在赌债关系，证人罗某也没有承认2004年9月16日被上诉人黄丽平出具给上诉人陈宏秋的欠条是基于赌债而形成的。二、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款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规定“借款合同未约定还款期限，债权人向债务人表示拒绝或无力履行时开始计算”，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被上诉人黄丽平答辩称，一审认定的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坚持一审答辩意见，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失去胜诉的权利。
本院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有以下争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是民间借贷还是非法赌债。
上诉人陈宏秋对争议的事实，申请证人罗某出庭作证，证人罗某出庭的证言拟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因民间借贷而来，不是赌债。被上诉人黄丽平对证人罗某的证言的质证意见是，证人罗某已经在一审庭审出庭作证，在二审庭审中的证言不是新的证人证言，其证言应以一审庭审时的证言为准。本院对证人罗某的证言的意见是，证人罗某已经在一审庭审出庭作证，在二审庭审中的证言不是新的证人证言，应以证人罗某在一审时所作的证言为定案的依据。被上诉人黄丽平对争议的事实，向法庭提交了其与案外人罗某的电话通话录音光盘，当庭播放电话录音，并提供有通话录音内容的纸质材料，拟证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是“六合彩”赌债；上诉人陈宏秋对电话录音的质证意见是通话录音主要内容为被上诉人黄丽平和证人罗某的对话，其中有提及“六合彩”，并没有提及具体数额，没有提及债权人陈宏秋，时间不明确，证人罗某不否认并不等于就承认该笔欠款为赌债，通话录音核心内容是被上诉人黄丽平找证人罗某帮助联系上诉人陈宏秋针对欠款进行协商，不能证明这欠款是上诉人陈宏秋下注“六合彩”及被上诉人黄丽平所欠下赌债的事实。本院对通话录音证据的意见是，证人罗某在通话中没有否认“六合彩”，亦未肯定该笔欠款是“六合彩”赌债，通话录音不能证明本案欠款是“六合彩”赌债的事实。
本院对争议事实的分析认定：借贷案件中，借款人抗辩债务因赌债而产生，由债务人对存在抗辩情形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黄丽平主张该欠款为赌债，其抗辩意见为双方之间不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双方之间的债务是因“六合彩”赌博引起，不受法律保护；为证明其主张，被上诉人黄丽平申请证人丁某、李某、黄某出庭作证。证人丁某的证言内容为“黄丽平曾是其‘六合彩’赌博的上家，其帮黄丽平收单。2004年初，罗某中特码后老板跑单，扣除水钱后罗某得20000多元，所以才有黄丽平欠罗某‘六合彩’赌债的事情。此外，黄丽平与陈宏秋有无其他债务其不清楚”；证人李某的证言内容为“2004年上半年，其玩过‘六合彩’赌博。知道陈宏秋买几百元中特码后老板跑单的事情，但其不敢保证欠条上载明的23900元是不是因赌‘六合彩’欠下的”；证人黄某的证言内容为“其与被告是邻居，黄丽平收‘六合彩’赌博报码单。2004年，其听说来华侨十区承包鱼塘的那个人中大奖后老板跑单”；电话录音证据，拟证实双方当事人的债权债务是因“六合彩”赌博引起。综合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黄丽平主张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为赌债的证据不足。本案中，证人丁某的证言与本案欠款的事实的关联性不够严密，不能证实待证事实；证人李某的证言不能确定“欠条上载明的23900元是不是因赌‘六合彩’欠下的”，该证人证言不能证实待证事实；证人黄某证实其不认识陈宏秋，其听说承包鱼塘的人中大奖后老板跑单的陈述不能证实上诉人陈宏秋与被上诉人黄丽平之间的债权债务为赌债的事实。通话录音证据的内容不能确定证实本案欠款就是赌债的事实。综上分析，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为赌债属事实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陈宏秋为证实自己的主张，提供了被上诉人黄丽平书写的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陈宏秋人民币现金贰万叁仟玖佰元正（￥23900），2004年9月16日黄丽平”；上诉人陈宏秋陈述欠条形成意见为：2004年9月16日，被上诉人黄丽平向其借款23900元，并当场向其出具欠条一份；证人罗某在一审庭审中的证言拟证明被上诉人黄丽平向上诉人陈宏秋借款，并出具欠条一份，否认该笔借款为“六合彩”赌债的事实。对现金交付的借贷，根据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大小、当事人之间关系及当事人陈述等综合因素判断：1.关于支付能力。出借人陈宏秋与罗某共同承包经营鱼塘，面积约70亩，出借人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支付该笔借款，被上诉人黄丽平曾经通过现金交付的方式向上诉人陈宏秋借款1000元，并通过现金交付的方式偿还借款；2.借贷金额大小。本案借款数额23900元，相对当时的经济条件，属于大额借款，但相对于承包经营鱼塘的出借人而言，尚有支付该笔借款的能力；3.双方当事人的关系。双方当事人属长期相处的邻居，被上诉人黄丽平的果园在上诉人陈宏秋的鱼塘旁边，有时上诉人打到鱼会分给被上诉人家，被上诉人摘果也会分给上诉人，双方当事人关系相对融洽。4.外界因素的影响。被上诉人黄丽平在陈述欠条的来源时表示遭受证人罗某的胁迫而书写的欠条，但未提供足以证实该陈述事实的证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分析，上诉人陈宏秋提交的欠条证据及欠条形成的事实陈述和证人罗某的证言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相互印证，足以证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合法的借贷关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除本案欠款为“六合彩”赌债的认定错误外，其余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本案债务是合法的债务还是赌债；2.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本案债务是合法的债务还是赌债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院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进行综合审查判断。本案中，上诉人陈宏秋为证实自己的主张，提供被上诉人黄丽平书写的欠条，欠条是由于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履行债务，因自身原因不能按时偿还而向债权人出具的债权凭证。作为本案的关键证据，2004年9月16日被上诉人黄丽平书写给上诉人陈宏秋的欠条，是书面证据、原始证据、直接证据，其证明力大于证人证言、当事人陈述。上诉人陈宏秋提交的欠条证据及欠条形成的事实陈述和证人罗某的证言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相互印证，足以证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合法的借贷关系。被上诉人主张欠款为赌债而产生的抗辩证据不足，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未在欠条中约定履行期限，属于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在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情况下，债权人可随时向债务人主张债权。被上诉人主张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及判决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百色市右江区人民法院（2015）右民一初字第214号民事判决；
二、由被上诉人黄丽平偿还上诉人陈宏秋借款本金23900元及逾期利息（利息以23900元为基数，自2015年2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付）。
一审案件受理费396元，减半收取19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6元，共594元，由被上诉人黄丽平负担。
上述应付款项，义务人应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梅君
审 判 员 罗金瑞
代理审判员 何双安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郑思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