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东中法民二终字第3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东莞市华南油脂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
法定代表人：韩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石兰，广东慕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樊晓兰，广东慕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东莞市普业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南城区。
法定代表人：吴松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燕，广东道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莞市华南油脂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莞市普业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业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民二初字第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普业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2年8月8日，华南公司与普业公司签订了《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就普业公司受让华南公司在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红星公司）处10%的股权达成一致意见。合同第二条约定华南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已经取得红星公司股东同意（即取得该公司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股东会决议书），但在签订合同当日，华南公司未能出具前述股东会决议书，理由是红星公司其他股东还未能在股东会决议书上全部签名，故要等全部其他股东签名完毕后再交给普业公司。因双方就此次股权转让有过多次沟通，故双方当日还是签订了案涉合同。但为稳妥起见，普业公司提出要见到前述股东会决议书才支付应支付的全部款项，华南公司也予以同意，故普业公司签订合同后当日支付了150万元。其后在华南公司多次表示前述股东会决议即将办理完毕并陈述其资金紧缺时，普业公司于2012年9月又分两次共付款100万元。但华南公司至今未获得前述股东会决议及是否在红星公司处足额出资的证明并提供给普业公司，在普业公司提出解除案涉协议书后华南公司也一直拒绝返还普业公司已支付的款项，普业公司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确认案涉《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已经解除；2.华南公司向普业公司返还已支付的合同价款250万元及赔偿损失50万元；3.由华南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本案一审诉讼过程中，普业公司认为华南公司在2012年12月18日前未取得或未向普业公司出示过案涉转让协议约定的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股东会决议致使双方在2012年12月18日均确认不再履行案涉协议；华南公司至今未提供相关政府机构出具的批准案涉协议的证据，故案涉协议归于无效，普业公司变更其诉讼请求为：1.确认案涉协议归于无效；2.华南公司向普业公司返还普业公司支付的250万元股权转让款；3.华南公司因其过错向普业公司赔偿50万元。普业公司同时提出，若其提出合同归于无效的诉求不成立的情况下，仍选择起诉时的诉讼请求。
华南公司向原审法院答辩及反诉称：普业公司与华南公司签订的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普业公司签约时已对红星公司了解清楚，在正式签约时清楚并查阅了其他股东同意的申明书，在此情况下双方签订了合同，签订合同后至华南公司向普业公司发出第一次书面函件前，普业公司再未向华南公司要求查阅其他股东的申明书，且按照合同约定，华南公司在普业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30天内才交付相关资料进行股权变更，普业公司的先付款义务未履行，华南公司的后合同义务不需要履行。华南公司未付款的原因是缺乏履约能力。即使华南公司未提供股权决议书给普业公司，也不构成根本违约，此并非双方签订的合同中解除合同的事宜之一。华南公司已提交其他股东的申明书足够满足双方约定的股权转让条件，若普业公司同意，华南公司仍愿意按合同继续交易。退一步说，即使普业公司所述属实，根据买卖合同解释第三条，普业公司的诉求也不应支持。根据合同第三条、第七条的约定，普业公司支付了250万元后未再支付余款，经催促均以各种理由拒绝支付余款，且在2012年11月30日向华南公司发出一份关于联系函的回复提出解除此次股权转让，普业公司的单方要求解除合同构成根本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故华南公司请求原审法院判令：1.确认华南公司与普业公司签订的《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已经解除；2.华南公司无须向普业公司返还250万元股权转让款；3.普业公司向华南公司支付违约金50万元；4.普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诉讼中，针对普业公司变更诉讼请求，华南公司答辩并变更其反诉称：华南公司不同意案涉协议无效，不认同协议无效的原因在于华南公司。案涉协议虽未办理审批手续，但根据法律规定，该协议应认定为合同未生效。根据协议约定由普业公司支付完毕股权转让款首期即500万元后才由华南公司出具和办理相关手续，该手续包括审批手续，但普业公司仅支付了250万元，且追讨后仍未能付余款，故导致合同未生效的主要过错在于普业公司。在普业公司配合的情况下，合同审批不存在问题，合同虽未生效，华南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普业公司配合华南公司共同办理审批手续，因此，华南公司变更其反诉请求：1.要求继续履行《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2.普业公司应支付华南公司滞纳金，按每日千分之一的标准从2012年8月8日起计算。一审庭审中，华南公司明确该滞纳金是按照案涉协议第七条第3款的约定进行计算。一审庭审结束后，华南公司称滞纳金计至2014年11月25日为6235000元，考虑到反诉中要求普业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故华南公司诉请的滞纳金为2500000元。
针对华南公司的反诉，普业公司向原审法院答辩称：确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书已经解除，但解除原因在于华南公司，普业公司不应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华南公司应返还普业公司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250万元及违约金50万元。针对华南公司变更的反诉请求，普业公司辩称：案涉协议继续履行的事实基础已丧失，普业公司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请求原审法院确认案涉协议归于无效或已经解除。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8月8日，普业公司和华南公司签订一份《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合同第二条约定华南公司占有红星公司10%的股权并得到红星公司股东同意（即取得其他股东放弃本次交易的优先购买权的股权决议书），华南公司现将该股权全部转让给普业公司，普业公司确认其在签订本协议前已对红星公司进行了全面了解。第三条约定受让股权价格3000万元，付款方式为签订本协议当日缴纳500万元，签订本协议后10日内再支付500万元，在红星公司所在地工商局办理妥股权过户手续后的二日内支付1000万元，余款则在华南公司将股权变更登记至普业公司名下后的50日内全部付清。第五条约定普业公司支付完股权转让款首期时，华南公司应当在30日内出具全部办理股权转让手续所需的相关文件、手续给普业公司，配合普业公司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第七条约定：1.协议生效后，如果任何一方无正当理由单方面要求解除本协议的，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50万元及赔偿相关损失；2.若红星公司其他股东行使优先购买权导致本合同无效或无法履行的，华南公司必须在本合同签订5天内告知普业公司，华南公司除无息退还普业公司交纳的款项外，不承担其他任何违约责任。若逾期不告知普业公司，所造成的损失由华南公司赔偿；3.如果普业公司违约延迟付款，普业公司应根据延迟付款的金额及时间按每日千分之一的标准向华南公司支付滞纳金。任一期转让金延迟支付超过30天的，华南公司有权解除本协议，华南公司要求解除的，应当书面通知普业公司，该解除书面通知发出之日即视为华南公司已经收悉。华南公司对普业公司已支付的任一期转让金均不予退回，普业公司还须另行支付违约金50万元给华南公司。合同签订后，普业公司分别于2012年8月8日、9月12日、9月20日向华南公司支付了股权转让款150万元、50万元、50万元，合计支付了股权转让款250万元。
2012年10月30日，华南公司向普业公司发出一份《联系函》，称根据双方之间的协议，普业公司应付的到期股权转让款为1000万元，但实际已支付为250万元，尚欠750万元。若普业公司在2012年11月30日前能履行则免除违约责任，若不能按要求履行，华南公司将依据违约情况行使解除权，并追究违约责任。普业公司收到该《联系函》后，于2012年11月14日向华南公司回复：（1）在协议上签名的是韩德惠，至今未收到华南公司法定代表人韩秋的授权委托书。（2）至今未收到华南公司提供的红星公司其他股东放弃本次交易的优先购买权的股东会议决议书。（3）已支付250万，但未收到华南公司开出的正式收据。普业公司要求华南公司补齐以上尚未完善的手续后再进行协议的后续程序。2012年11月18日，华南公司向普业公司回复：（1）随函附韩秋的书面授权书原件、收据。（2）根据协议第三条规定，普业公司有先支付转让款1000万元的在先义务，而红星公司其他股东放弃本次交易的优先购买权的股东会决议是在办理红星公司股权过户手续时使用，属于在后义务。普业公司没有履行在先义务无权要求华南公司履行在后义务。（3）普业公司在回复中提出的问题均不构成普业公司不依照协议按时支付转让款的法定或合理理由。2012年11月30日，普业公司回复华南公司：因普业公司至今未能核实红星公司注册资本到位情况及尚未收到华南公司向普业公司提供的红星公司其他股东放弃本次交易的优先购买权的股东会决议书，故向华南公司提出解除本次股权转让，已支付的股权转让金250万元请于2012年12月30日前退回。2012年12月18日，华南公司向普业公司回复：接受普业公司提出的解除本次股权转让，但认为是普业公司单方违约所致，普业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对普业公司提出的事由，普业公司在签订协议前是完全清楚及知情。根据协议，普业公司单方提出解除合同，华南公司对普业公司已支付的250万元不予返还，并可另行要求违约金50万元。
红星公司是中外合资企业，成立于2012年6月20日，股东分别为H-
PLUSHOLDINGSPTE.LTD、MILESAVE.PTE.LTD、华南公司、贵州红星发展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国融集团有限公司、镇宁县红蝶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华南公司提供的《申明书》载明对华南公司以3000万元价格转让其持有红星公司10%的股权给普业公司，放弃优先购买权，同意华南公司向第三方进行转让。该四份申明书加盖了红星公司其他股东的印章。普业公司认为《申明书》不是形成于2012年。华南公司提供的红星公司2013年7月17日出具的《证明》显示华南公司是红星公司的股东，持股10%。华南公司提供的红星公司2014年10月10日出具的《证明》显示红星公司于2012年4月3日以网络形式召开了股东大会，就华南公司持有的10%股权以3000万元价格转让给普业公司一事征询了公司其他股东意见，其他股东均一致同意以上转让事宜并承诺放弃优先购买权，后通知其他各股东签署了书面申明书存放红星公司。红星公司的公司章程第十三条规定：除非得到其他各方的同意并经审批机关批准，合同任何一方都不得将其认缴的资本股份全部或部分转让给第三方。如果一方将其认缴的资本股份全部或部分转让给第三方，则其他各方按照出资比例具有优先受让的权利，受让的条件不得苛刻于转让给第三方的条件，其他各方特此表示，如果自己不行使优先受让权即为同意上述转让。
另，原审法院向红星公司发函询问，红星公司于2014年10月22日复函原审法院：关于华南公司的案涉股权转让事宜，于2012年4月3日以网络形式召开了股东大会，其他股东当时均明确表示放弃优先购买权，同意该转让事宜。会上，红星公司向各股东提供《申明书》的格式版本，要求各股东盖章签名后寄回。经核实，案涉的《申明书》是红星公司提供给华南公司的，但各股东具体的签名盖章时间已无法记清，大约在华南公司与普业公司签约时间的前后。一审庭审中，原审法院询问普业公司、华南公司为何有协议第七条第二款的约定，普业公司称因签订合同当日没有看到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决议，是双方当场修改增加的条款；华南公司称红星公司就股权转让未召开股东大会，只是董事会统一发函，华南公司不清楚申明书的真实性，若其他股东不放弃优先购买权导致普业公司损失，双方协议增加该项条款。华南公司、普业公司在第一次庭审中均确认案涉的《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已经解除，但之后的诉讼中，华南公司认为前述协议未生效，普业公司则认为应未履行审批手续导致协议归于无效。华南公司、普业公司双方均确认就案涉股权未报审批机构批准。
以上事实，有普业公司提交的股东登记信息查询结果、收款收据、联系函、关于接收《联系函》的回复、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等证据，华南公司提交的股权转让协议书、股东登记信息查询结果、证明、收款收据、联系函、关于接收《联系函》的回复、中国银行（香港）有限公司通知书复印件、营业执照、证明、公司章程、申明书等证据，红星公司的回复函及原审法院的庭审笔录、谈话笔录等附卷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红星公司是中外合资企业，根据该公司的章程第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二十条的规定，案涉的《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须经其他股东同意，并报审批机构批准。关于该合同的效力问题。普业公司、华南公司均确认前述合同至今未经审批机关批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的规定，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合同已成立未生效，故普业公司无论是主张合同无效还是解除合同，依据不充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从普业公司、华南公司往来函件可知双方不存在继续履行前述合同的可能，且该合同未生效，故华南公司主张继续履行合同的诉求，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由于合同未生效，普业公司关于按合同约定要求华南公司支付的违约金50万元以及华南公司关于按合同约定的普业公司违约延迟付款，即根据延迟付款的金额及时间按每日千分之一标准支付滞纳金的主张，依据不充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由于合同未生效，原审法院认为，华南公司收取的股权转让款250万元应返还给普业公司，并返还占用期间的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存款利率标准计算，以150万元为本金，从2012年8月9日起计算；以50万元为本金，从2012年9月13日起计算；以50万元为本金，从2012年9月21日起计算，均计至一审判决确定应当清偿之日止），但以不超过500000元为限。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前述法律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华南公司应于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普业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2500000元；二、华南公司应于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普业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2500000元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存款利率标准计算，以150万元为本金，从2012年8月9日起计算；以50万元为本金，从2012年9月13日起计算；以50万元为本金，从2012年9月21日起计算，上述利息均计至一审判决确定应当清偿之日止），但以不超过500000元为限；三、驳回普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华南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本诉受理费30800元，由普业公司负担1566元，华南公司负担29234元；反诉受理费13400元，由华南公司负担。
上诉人华南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判决错误。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未对本案如下事实进行认定，存在事实认定错误。（一）本案中普业公司存在多项违反股权协议约定及法律规定的不诚信行为，华南公司在履行股权协议过程中无任何过错。1.根据股权协议第三条、第五条的约定，在履行报批义务之前，华南公司与普业公司应履行的义务及先后顺序如下：（1）普业公司应当于2012年8月8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500万元；（2）普业公司应于2012年9月8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500万元；（3）华南公司于收到普业公司支付完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后30日内出具全部办理股权转让手续的相关文件、手续给普业公司，并配合普业公司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可见，普业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义务在先，华南公司提供股权变更手续相关文件义务在后，在普业公司未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首期款之前，华南公司没有义务向普业公司提供股权变更手续的相关文件，即华南公司只要在普业公司支付完首期款壹仟万元后能够提供包括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股东决议书、投资者股权变更申请书等文件给普业公司到相关部门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即可，在此之前华南公司没有义务向普业公司提供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股权决议书等相关文件。2.普业公司未按照股权协议第三条的约定履行于2012年9月8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的义务，显然普业公司的履约行为不符合股权协议的约定，普业公司的该行为表明其主观上没有履行股权协议的诚意，这也证明了普业公司恶意阻止股权协议生效。3.一审判决认定从普业公司及华南公司的函件中可知双方之间不存在继续履行协议的可能性，原审法院上述认定是错误的。根据华南公司与普业公司往来的函件可知是普业公司单方要求解除股权协议，华南公司对此是被动接受的，且华南公司与普业公司之间并未就解除股权协议达成一致意见，事实如下：（1）2012年10月30日，华南公司致函普业公司主要要求其按照股权协议履行支付股权转让首期款的义务；（2）普业公司于2012年11月14日致函华南公司要求华南公司提供收据及韩秋的授权委托手续；（3）华南公司于2012年11月18日致函普业公司主要要求普业公司履行支付股权转让首期款义务，并提供了韩秋的授权委托书及收据给普业公司；（4）普业公司于2012年11月30日单方提出解除股权协议；（5）华南公司于2012年12月18日致函普业公司表示有条件接受普业公司解除股权协议的要求。综上，华南公司自始至终并未提出解除股权协议，原审法院仅根据普业公司的主观态度即认定股权协议不存在继续履行的基础是错误的，且在一审判决中，原审法院对普业公司违反合同约定的不诚信行为未进行认定，其全部支持普业公司的诉讼请求，这相当于支持普业公司逃避合同责任，原审法院的此种行为对华南公司而言显示公平。（二）本案股权协议具备继续履行的可能性，应当继续履行股权协议以促成股权协议生效。首先，案涉股权协议不存在法律上审批的障碍，本案的股权转让发生在华南公司与普业公司之间，股权审批不存在任何法律障碍，只要普业公司愿意继续履行合同，案涉股权协议完全能达到生效合同的目的。一个已经合法成立的股权协议，即使因欠缺审批这一生效要件，亦对华南公司与普业公司具有形式约束力，任何一方均不能擅自撤销或解除，尤其是股权协议中关于促成合同生效的报批义务条款具有可履行性，即使股权协议未经批准，仍应认定履行“报批”义务及因该“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的效力在股权转让协议成立时即已产生，否则普业公司可通过肆意不办理或不协助“报批”义务而恶意阻止股权转让协议生效，其行为有悖于诚实信用原则。其次，华南公司有继续履行股权协议的诚意，一审庭审中，华南公司对股权协议的履行主观上是抱有极大诚意的，只要普业公司愿意履行，案涉股权协议完全可以达到生效的目的。再次，华南公司于2012年10月30日及2012年11月30日两次发函给普业公司，两份函件均要求普业公司继续履行股权协议的义务，华南公司没有不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最后，原审法院仅依据普业公司单方主观态度即认定案涉协议无继续履行的基础，其行为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明显违反法律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及公平原则。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案涉股权协议是已成立未生效的合同，但这并不等于股权协议条款全部均未生效，股权协议中的报批条款及因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仍具有法律效力，对华南公司与普业公司具有约束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二条的规定可知，本案中股权协议第三条、第五条第二款、第七条均是针对股权变更的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应当对此认定为有效，普业公司应当按照股权协议的约定继续履行义务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而原审法院对因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的效力未进行区分认定，其否定股权协议的做法是错误的，且其驳回华南公司诉讼请求的判决也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二）原审法院适用的法律与判项内容之间没有关联性，其作出的判决缺乏法律依据。首先，一审判决的判项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作出的，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仅是对合同效力如何认定作出的规定，该条文并未对合同效力进行认定后该如何处理作出规定，故原审法院并未依据本案事实与法律作出正确的判决。其次，原审法院认定案涉股权协议是已成立未生效的合同，但其在适用法律时完全按照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来处理，这不仅与本案的事实不符，也有悖于法律的公平原则，对华南公司是不公平的。三、退一步说，即使股权转让协议如普业公司所述已解除，这也是普业公司违约所致，其对此应承担违约责任，华南公司无需退还250万元及赔偿损失。（一）普业公司主张股权转让协议解除的主要理由是华南公司未获得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股东会决议书并提供给华南公司，该理由是不成立的。首先，如上述第一点第1项所述，在普业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前，华南公司没有义务提供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股权决议书等相关文件给普业公司。其次，从股权转让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可知，普业公司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时已知悉华南公司转让股权已得到其他股东的同意，红星公司对原审法院的答复函及其他股东的申明书对此也可以予以印证。普业公司在明知华南公司转让股权已得到其他股东同意的情况下仍未依约付款，其行为显属违约。（二）华南公司无需退还250万元及赔偿损失。如上述第二点第1项所述，股权转让协议第3项属于针对股权变更的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应为有效条款。如股权转让协议已解除，也是因普业公司未按华南公司的要求依约付款而被解除的，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第七条第3项的约定，华南公司有权对普业公司已支付的任一期转让金均不予退回。故普业公司无权要求华南公司退还已支付的转让款250万元及赔偿损失。综上所述，华南公司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改判普业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并支付滞纳金贰佰伍拾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普业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普业公司向本院口头答辩称：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未经审批机关批准，其责任在于华南公司，导致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华南公司应当向普业公司返还已经支付的款项并承担相应的损失赔偿责任。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股权转让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针对上诉人华南公司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二、普业公司诉求返还250万元股权转让款是否合法有据，华南公司诉求判令普业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并支付滞纳金是否合法有据。
关于争议焦点一。红星公司是中外合资企业，根据该公司的章程第十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案涉的《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须经其他股东同意，并报审批机构批准。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并未经审批机构批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在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变更等过程中订立的合同，依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当经外商投资企业审批机关批准后才生效的，自批准之日起生效；未经批准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当事人请求确认该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案涉股权转让合同为未生效合同。原审法院对普业公司有关确认案涉合同无效的诉请不予支持正确。案涉合同虽已经成立，但从双方往来的联系函来看，普业公司于2012年11月30日向华南公司发出函件明确提出解除案涉股权转让合同，华南公司在2012年12月18日向普业公司发出函件中亦表示接受普业公司提出的解除合同的要求，因此双方在函件中已经达成了解除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的合意，因此案涉股权转让合同在普业公司2012年12月18日收到华南公司同意解除合同的联系函之日解除。原审法院对普业公司有关确认案涉股权转让合同已解除的诉请不予支持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二。基于案涉股权转让合同为未生效合同，且前述已经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合同已经解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华南公司诉求判令普业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并支付滞纳金缺乏依据，原审法院对华南公司的诉请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普业公司要求华南公司返还已支付的250万元股权转让款于法有据，原审法院判令华南公司向普业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250万元，本院予以支持。
案涉股权转让合同已经明确约定了普业公司应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之日向华南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500万元，而并未明确约定华南公司何时向普业公司出具目标公司其他股东放弃本次交易的优先购买权的手续，依据合同第五条第2款约定“乙方支付完股权转让款首期时，甲方应当在30日内出具全部办理股权转让手续所需的相关文件、手续给乙方，配合乙方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可认定华南公司应在普业公司支付完股权转让款首期后30日内出具目标公司其他股东放弃本次交易的优先购买权的手续，因此，按照合同约定可知，普业公司支付股权转让首期款义务在前，华南公司出具目标公司其他股东放弃本次交易的优先购买权的手续义务在后，在普业公司未支付完股权转让首期款之前，华南公司可拒绝出具目标公司其他股东放弃本次交易的优先购买权的手续。普业公司在未支付完股权转让首期款的情况下，以华南公司未出具目标公司其他股东放弃本次交易的优先购买权的手续以及未核实目标公司注册资本到位情况为由解除合同，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普业公司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责任，如已经造成华南公司损失，华南公司可另循途径要求普业公司赔偿损失。华南公司在履行合同中不存在过错，因案涉股权转让合同于2012年12月18日解除，故华南公司在2012年12月18日需向普业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250万元，考虑到普业公司在2012年11月30日函件中要求华南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250万元时间是在2012年12月30日前，因此，本院认定华南公司在2012年12月30日前未向普业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250万元，应以250万元为本金，从2012年12月3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存款利率标准计算向普业公司支付利息至款项清偿之日止，但不超过500000元为限。原审法院对此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华南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其他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民二初字第6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四项；
二、变更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民二初字第6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东莞市华南油脂工业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东莞市普业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的利息（以250000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存款利率标准计算，从2012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清偿之日止，以不超过500000元为限）；
三、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民二初字第6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四、确认东莞市华南油脂工业有限公司与东莞市普业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签订的《青岛红星物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已经解除；
五、驳回东莞市普业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本诉受理费30800元，由东莞市普业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4364元，由东莞市华南油脂工业有限公司负担26436元，反诉受理费13400元，由东莞市华南油脂工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7325元，由东莞市华南油脂工业有限公司负担47138元，由东莞市普业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1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潮辉
代理审判员 邹凤丹
代理审判员 王 振
二〇一六年三月八日
书 记 员 谭震聪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
第二十条合营一方向第三者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的，须经合营他方同意，并报审批机构批准，向登记管理机构办理变更登记手续。
合营一方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时，合营他方有优先购买权。
合营一方向第三者转让股权的条件，不得比向合营他方转让的条件优惠。
违反上述规定的，其转让无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
第一条当事人在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变更等过程中订立的合同，依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当经外商投资企业审批机关批准后才生效的，自批准之日起生效；未经批准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当事人请求确认该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前款所述合同因未经批准而被认定未生效的，不影响合同中当事人履行报批义务条款及因该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的效力。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
第九条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登记手续，但未规定登记后生效的，当事人未办理登记手续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合同标的物所有权及其他物权不能转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