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民终6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顺利。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魏立业、蒋雪冬，绍兴市越州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柯桥区福全镇畈里金村五洋桥。
诉讼代表人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系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负责人陆国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倪伟明、孟伟杰，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顺利为与被上诉人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品置业公司）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5）绍柯民初字第38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顺利及其委托代理人魏立业、蒋雪冬，被上诉人金品置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倪伟明、孟伟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与潘国强系夫妻关系。潘国强、浙江五洋印染有限公司、金嘉铭系被告股东。2013年1月31日，甲方浙江五洋印染有限公司和乙方潘国强签订一份《合作协议书》，约定甲方设立两个全资子公司即被告和绍兴县金善置业有限公司，乙方有意参股经营上述两公司开发的五洋住商地块项目，在乙方成为上述两公司的股东后，乙方同意给予5640万元的融资供其项目开发之需等。嗣后，潘国强实际借款给被告3200万元融资款。被告系随园住宅小区的开发商。2014年2月7日，被告股东会作出决议，载明同意将上述小区5号楼中的1606室、1506室、1206室、1106室、1006室、906室、1401室、1301室、701室、1605室、1505室、1405室、1305室房屋按85折出售给原告，房款抵冲潘国强借款本金1268万元。2014年2月25日，买受人原告与出卖人被告签订13份《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原告向被告购买上述13套商品房，总房价款计12677517元，付款方式一次性付款，于合同签订当日付清，房屋于2015年12月31日前交付等。2014年2月26日，被告开具上述13套商品房房款收据交付原告，其收款方式栏载明为“转”。另查明，2014年2月25日，买受人原告与出卖人被告签订一份《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由原告向被告购买随园住宅小区5号楼1306室房屋，总价款990609元，付款方式一次性付款，于合同签订当日付清，房屋于2015年12月31日前交付等。2015年3月13日，潘国强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称：“因为公司另两个股东资金链断裂，房产公司不能正常动作，经被告公司股东会决议，将13套房屋折价1268万元低冲借款，尚欠我27万元，13套房子没有走过资金。”2015年11月26日，原审法院根据绍兴县贤盛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的申请，受理该公司对被告的破产清算申请，2015年12月3日，该院指定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担任被告管理人。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针对原、被告间就随园住宅小区5号楼1606室、1506室、1206室、1106室、1006室、906室、1401室、1301室、701室、1605室、1505室、1405室、1305室房屋而签订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上述合同订立的事实客观存在，但上述13份合同不能孤立看待，其签订的背景不能脱离被告股东会决议（2014.2.7）。事实表明，被告曾向原告丈夫潘国强借款3200万元，潘国强就上述借款余额催讨无果情况下，该公司的股东借以股东会决议的形式，约定通过原告向被告购买前述13套房屋的方式抵冲应付潘国强的到期借款债务1268万元。上述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是为了执行股东会决议（2014.2.7）而签订，以达到以物抵债的真实目的，而非原、被告间所达成的独立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以物抵债协议即债权人与债务人约定以债务人的财产折价归债权人所有，用以清偿债务的协议，而清偿作为消灭债的主要方式，应坚持其实践性特点。换言之，以物抵债协议中的清偿除了要有债务人的给付行为之外，还需要完成相应抵债物的物权转移，才能发生债务清偿的效果。本案中，从股东会决议（2014.2.7）的内容分析，被告所欠潘国强的借款应已具备还款条件，由此达成以物抵债协议的，在尚未办理物权转移手续前，债务人即被告可以反悔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反之，在办理了物权转移登记手续后，一方反悔，要求认定以物抵债协议无效的，则不予支持。本案事实表明，上述13套抵债的商品房至今未发生物权转移，且被告明确表示不予认可。据此，从坚持抵债协议的实践性特点出发，原告主张上述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的商品房买卖意思的体现，不符合客观事实，其主张上述合同的效力，该院不予支持。至于原借款债权债务的处理，相关权利人可另循合法途径解决。
针对原、被告间就随园住宅小区5号楼1306室房屋而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被告对该合同的签订事实不持异议，仅以原告未支付房款而主张该合同应予解除。该院认为，合同解除的前提是有效合同的存在。经该院审查，该合同内容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系签约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合法有效。综上，该院对原告诉求中的合理部分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王顺利和被告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于2014年2月25日就随园住宅小区5号楼1306室房屋而签订《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二、驳回原告王顺利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原告王顺利负担30元，被告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负担10元，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
上诉人王顺利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以物抵债协议已实际履行完毕，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双方根据买卖合同和股东会决议，被上诉人应归还的到期债务已与上诉人方应支付的购房款相互抵销，根据合同法第一百条规定，双方当事人互付债务经协商一致可以抵销，故股东会决议关于购房款抵充借款本金的内容于法有据。以物抵债协议已于2014年2月26日履行完毕，公司收回了借款收据的原件，上诉人的债权也已经消灭。一审判决关于以物抵债协议未履行，债务人可以反悔的理由显属错误。二、本案为以房抵债，基础法律关系应为借贷关系，而非商品房买卖关系，即债务履行的方式由金钱给付变更为房产交付，即本案诉求为以房抵债的实施方式买卖合同订立的效力，与房产是否办理物权转移登记的事实无关。上诉人为解决涉案房产的物权转移登记问题才提起本案诉讼，合同的效力与合同的履行是不同的法律问题，对是否履行的认定，超过了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审以尚未办理物权转移登记为由评析以房抵债民事行为的效力，实际上是以合同是否履行来评判合同效力，于法无据。三、本案13份买卖合同的签订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否定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当。四、本案争议的事实在于被上诉人管理人是否有权否定22个月之前公司作出的股东会决议的效力，一审对此不予评判，反而采纳被上诉人对股东会决议无效的意见不当。股东会决议体现公司意志，股东会决议的无效或撤销应当以内容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范、或者违反公司章程为依据，本案股东会决议中以房抵债的内容不存在可以认定无效或可以撤销的情形，被上诉人关于股东会决议及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的辩称不能成立。被上诉人作为公司管理人，也无权推翻股东会决议，本案不存在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三条规定的应予撤销和无效的情形，应予纠正。五、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适用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但该条关于民事行为无效的七种情形均不适用于本案争议。对于本案情况，其他法院有类似判决认定开发商应履行协助办理产权登记的义务。六、一审对证据的认证不当。其中被上诉人未说明金尧兴、潘国强的笔录的获取方式，证据来源不合法，刑事笔录不能直接作为民事证据，证据形式不合法，一审直接采信不当，且一审未说明潘国强询问笔录内容的出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的第二项，改判确认双方签订13份买卖合同合法有效。
被上诉人金品置业公司答辩称：一、以物抵债协议是实践性合同，被上诉人是否可以反悔，取决于双方约定的以物抵债的物即13套商品房是否办理了物权转移登记手续，在物权未转移的情况下，以物抵债的行为未完成。本案基础法律关系是民间借贷关系，在借贷关系的基础上，双方以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与股东会决议构成了以房抵债协议。以房抵债系实践性行为，该行为是否完成，取决于物权是否转移，故物权是否转移直接影响到以房抵债民事行为的效力。二、对于商品房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上诉意见，被上诉人认为双方之间的真实法律关系是以房抵债，而非商品房买卖。三、股东会决议与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损害了被上诉人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都应认定无效。法律依据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的规定，以及《公司法》第二十二条“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的规定。另外，退一步说，若法院未认定股东会决议与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上诉人要求认定有效的请求也应当予以驳回。四、以房抵债行为未完成，双方民间借贷关系仍未了结，一审也明确对原债权债务的处理，相关权利人可另循合法途径解决。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对于《债务清偿期届满后当事人间达成以物抵债协议但未履行物权转移手续，该协议效力如何确定》所作的答复中明确“债务人反悔不履行抵债协议，债权人要求继续履行或要求确认所抵之物的所有权归自己的，人民法院应驳回其诉讼请求”。以物抵债协议系实践性合同，被上诉人也向法院提交了类似的案例，即在以物抵债协议的情况下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效力，法院可对其效力不予评判，迳予驳回诉讼请求。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王顺利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
证据1、绍柯检公刑诉（2015）641号起诉书一份，证明该起诉书中载明被上诉人欠股东潘国强的借款本金已折抵上诉人购买的本案讼争的13套商品房。被上诉人金品置业公司质证认为，检察院的起诉书是从刑事方面认定事实，但从本案证据看，相关当事人有抵债的意思表示，但是抵债行为没有完成。
证据2、收据复印件4份，证明借款收据3200万元借款中，其中1267万余元的债权已经根据股东会决议转为购房款，收据原件已经归还给被上诉人，债权已经消灭。被上诉人金品置业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是复印件，真实性不能确认，且与本案无关。
证据3、（2015）绍柯刑初字第742号判决书以及潘国强申请刑事监督的申请书，证明潘国强不服该判决，已申请绍兴市人民检察院进行监督，这一申请的审查后果与本案有利害关系。被上诉人金品置业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
证据4、被上诉人会计周某的证明，证明13套房屋的购房款充抵后，公司帐上的潘国强的借款余额只有27万元，原债权债务消灭。上诉人王顺利同时申请证人周某出庭作证。证人周某作证称，其从2013年3月到2016年1月在被上诉人公司做会计，公司尚欠其一部分工资，已经作为债权申报了。潘国强的借款收据在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借款转为购房款时已经由公司收回，公司账上潘国强的剩余借款余额为27万。13套房屋的房款是借款转账的，没有现金交易，另外1306号房屋也没有现金交易。在2014年2月作出股东会决议及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时，公司并无力归还潘国强1200多万的借款。上诉人对上述证人证言质证认为，四份借款原件已由被上诉人收回，潘国强的债权已经消灭，不可能再申报债权了。被上诉人对证人周某的书面证言及当庭作证证言质证认为，该证人证言不属于二审中的新证据，且证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欠付工资报酬的情形，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同时其证言可以证明13套商品房的房款没有实际支付过，所谓的房款已结清仅指公司内部账目调整，购房款由债务抵充，可以证明双方之间是以房抵债的法律关系。
本院对上述证据审核、认证认为，证据1、3与本案事实无直接关联，本院不予认定；对证据2、4，根据双方的质证意见，可以认定上诉人13套房屋的购房款系潘国强的债权抵充，购房款非现金支付，潘国强的相应债权凭证由被上诉人收回。
被上诉人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围绕上诉请求和理由审查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在于执行2014年2月7日的股东会决议，即以上诉人王顺利购买13套商品房的方式抵充应付给上诉人丈夫潘国强的到期借款，该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实质属于以物抵债协议。现由于被上诉人金品置业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认为履行本案中的以物抵债协议将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明确拒绝履行上述协议及办理涉案13套商品房的物权转移手续，上诉人则诉请法院要求确认该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有效，对此本院认为，以物抵债协议系实践性合同，因本案中所涉抵债物即13套商品房尚未完成物权转移，在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的情况下，原债权债务尚未消灭，本院对上诉人要求确认13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有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因以物抵债协议未履行，上诉人可以就原债权债务关系向被上诉人申报债权，另循法律途径解决。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王顺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启龙
代理审判员 丁敏佳
代理审判员 钟丽丹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陆琪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