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南二中民二终字第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南红丰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华府路5号新达商住楼4E。
法定代表人钱苏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任渭生，海南新概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硕，海南新概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美兰区白龙南路42号万福大厦11层B区。
法定代表人黄志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马英功，该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程玲敏，该公司职工。
上诉人海南红丰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丰公司）与被上诉人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华公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白沙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4）白民初字第1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1998年5月，红丰公司经白沙黎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审定发证，取得了位于白沙县细水乡3500亩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号为白国用（1998）字第42号，土地用途为农业综合开发。2007年8月12日，红丰公司（甲方）与金华公司（乙方）签订《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HF0K13A72AF）。该合同约定：甲方将其拥有合法使用权的土地发包给乙方营造速生丰产林；承包地面积和四至范围为白国用（1998）字第42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登记的范围和面积，共3500亩；承包期限自合同生效之日起至2027年8月11日止，约20年；承包金每年175000元，分期支付，每五年为一期；第一期五年的承包金自本合同生效并且甲方提供发票之日起30个工作日内结算支付，以后每期承包金在上一期届满之日并且甲方提供发票之日起30个工作日内支付；甲方有权按合同约定收取土地承包金；乙方须按合同约定支付土地承包金；甲方未按合同约定支付承包金的，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支付违约金；造林基地被国家征用的部分，乙方有权将其从实际承包面积中剔除，甲方无权就该部分被剔除之林地要求乙方支付承包金；承包地部分或全部被国家征用，乙方认为已经无承包价值的，有权单方解除合同等内容。合同签订后，金华公司在承包地上营造速生林，并支付红丰公司第一期的承包金。2012年12月3日，红丰公司要求金华公司支付到期的第二期承包金。金华公司以部分承包林地被政府划入公益林，不能正常采伐，无法实现收益为由，拒绝支付承包金。2013年6月26日，金华公司制作金华林发（2013）67号《关于请求确认公益林或天保林的函》，并递交白沙县林业局，请求确认承包地的林木是否属于公益林或天保林。2013年7月22日，白沙县林业局回复白林函（2013）30号《白沙黎族自治县林业局关于确认公益林或天保林的复函》，确认金华公司承包地中3100亩林木属于重点生态公益林范围，同时作出了对金华公司承包地中3100亩速生林不予砍伐的决定。2013年7月26日，金华公司作出金华林发（2013）第82号《关于〈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后续经营事宜协商函》，并向红丰公司送达，告知承包林地有3100亩落入重点生态公益林区划内，无法办理采伐证，请求与红丰公司商讨林地后续经营事宜。2013年9月9日红丰公司作出的采伐确认函，确认收到金华公司的前述协商函。
2013年11月8日，红丰公司向金华公司发送《关于解除2007年8月12日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HF0K13A72AF）的通知函》，内容为：“鉴于1.我公司与贵公司于2007年8月12日签订了《林业用地承包合同》，依据合同约定，贵司应当在我司提供发票之日起30个工作日内支付第二期承包款，即贵公司应在2012年10月3日前支付，你司未予支付；2.我司于2013年3月13日发《催款函》，要求你司尽快支付合同约定第二期承包款；3.你司回函辩称系因不可抗力原因拒绝支付第二期承包款。由于你司至今已逾期一年零三十六天未付合同约定款项，已构成违约，我司就《林业用地承包合同》解除事宜函告如下：一、自本函签发之日，解除双方于2007年8月12日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二、《林业用地承包合同》解除后，你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拖欠第二期合同承包款875000.00元（大写：人民币捌拾柒万伍仟元整）；三、你司因支付自2012年10月4日至今拖欠第二期合同承包款的资金占用期间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等贷款利息计息。”金华公司收到通知函后表示不同意解除合同，诉讼请求确认红丰公司通知解除《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的行为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金华公司与红丰公司于2007年8月12日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应遵照履行。本案争议的焦点系红丰公司单方通知解除合同的行为是否有效。红丰公司单方通知解除合同的理由，主要系金华公司逾期未支付合同约定的第二期承包款875000元，已构成违约。因此，认定红丰公司单方通知解除合同的行为是否有效，首先应认定金华公司未支付承包款是否违约。根据双方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第七条第二款“造林基地被国家征用的部分，乙方有权将其从实际承包面积中剔除，甲方无权就该部分被剔除之林地要求乙方支付承包金”的约定，若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造林基地被国家征用”的情形，金华公司有权要求红丰公司减交或免交承包金。白沙黎族自治县林业局出具的白林函（2013）30号《白沙黎族自治县林业局关于确认公益林或天保林的复函》，确认金华公司承包的3500亩林地中的3100亩被政府纳入公益林范围，该行为属于合同约定“造林基地被国家征用”的情形。因此，在合同约定的免责事由出现后，金华公司拒绝向红丰公司支付第二期承包款875000元，并不违反合同约定。且红丰公司在明知金华公司承包的3100亩林地被政府纳入公益林范围，金华公司发函请求协商处理的情况下，仍单方解除合同，显失公平。此外，合同解除权为形成权，一旦生效将对合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产生重大影响。双方自同签订以来，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资金，如草率解除合同将对双方产生不利影响，亦不符合当初合同订立时双方预期的目的。综上所述，金华公司在合同履行中未根本违约的情况下，红丰公司以此为由单方通知解除双方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属无效，为此，金华公司要求确认红丰公司单方解除双方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无效的主张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但应当指出，本案确实存在由于政府的行政行为，产生合同履行的客观情况发生变化，致使金华公司不能完全履行合同，双方可协商解决或另行救济途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海南红丰实业有限公司于2013年11月8日向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通知解除《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的行为无效。案件受理费25000元，由红丰公司负担。
上诉人红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一、红丰公司2013年11月11日向金华公司发函解除双方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该合同已于次日法定解除，金华公司于2014年2月13日起诉提出异议，已超过3个月的除斥期间，依法应不予支持。二、红丰公司于2012年9月份开具并向金华公司提供第二期承包金发票，按照双方合同约定，金华公司应于2012年10月份交纳第二期承包金，而白沙县林业局于2013年7月22日才确认本案争议部分林地为公益林，且在之后金华公司也未就剩余400亩林地支付承包金，构成根本违约。三、本案争议林地3500亩，其中3100亩被政府划为公益林，剩余400亩星罗棋布在3500亩林地之间，并非完整、相连的土地，不具有整体出租的条件，双方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符合解除合同的条件。在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金华公司的诉讼请求，确认《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已解除。
被上诉人金华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一、红丰公司请求确认《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已解除超出一审判决范围，应予驳回。二、2012年12月3日，红丰公司要求金华公司支付第二期承包金，但海南省人民政府于2012年8月3日已发布琼府（2012）43号《海南省公益林保护建设规划》，明确涉案林地化为重点公益林，红丰公司仍要求金华公司支付第二期承包金及解除合同违反合同约定。红丰公司一审从未主张金华公司支付400亩林地承包金，而是要求支付3500亩林地承包金。请求二审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二审中，红丰公司提交了3份证据：
证据1：编号为1083058088902的特快专递回执单，拟证明金华公司已于2013年11月12日收到红丰公司发出的《关于解除2007年8月12日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书﹥的通知函》，该合同已于当日法定解除。
证据2：白沙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受理案件通知书》与《立案审批表》，拟证明金华公司于2014年2月13日起诉已超过3个月异议期限。
证据3：红丰公司用地图，拟证明金华公司承包的3500亩土地，扣除被划为公益林的3100亩，剩余400亩林地分布零散，不具备出租条件。
金华公司质证意见：上述证据不属于新证据，证据1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该证据不能证明是金华公司签收的，即使金华公司于2013年11月12日收到该《通知》，异议期也应从次日起算。证据2证明内容有异议，2014年2月13日是法院立案日期，不是金华公司起诉日期。证据3证明内容有异议，该图不是专业部门制作的，不具有可信度。
本院认为，红丰公司提交的证据1是邮政EMS特快专递送达《关于解除2007年8月12日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书﹥的通知函》的送达回执，金华公司也是基于该《通知》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红丰公司解除合同行为的效力，说明金华公司已收到该《通知》，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认可。证据2是白沙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立案文书，金华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可。证据3是红丰公司用地图，金华公司对证明内容有异议，该图没有具体标注，故本院不予认可。
本院二审查明，红丰公司与金华公司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第6条第3款约定：合同一方履行本合同规定的义务存在瑕疵，除须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全部损失外，另一方还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红丰公司通知金华公司解除合同后，金华公司不同意解除，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4年2月13日立案受理。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红丰公司解除《林业用地承包合同》行为的效力。2007年8月12日，红丰公司与金华公司签订《林业用地承包合同》，该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红丰公司按照约定交付了土地，金华公司支付了第一期五年的承包金。2012年，红丰公司要求金华公司支付第二期承包金时，金华公司以部分承包林地被政府划入生态公益林，不能正常采伐，无法实现收益为由拒绝支付。红丰公司经催告付款未果后以金华公司未支付承包金构成违约为由，向金华公司发函通知解除双方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本院认为，本案双方纠纷的起因在于政府将部分承包林地划为生态公益林，导致金华公司种植的林木无法砍伐，金华公司因而拒绝支付承包金。政府规划生态公益林是双方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对于双方均属于不可抗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款“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当事人迟延履行后发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责任”的规定，本案争议的3500亩林地中3100亩被政府划为生态公益林，双方均可部分免除相应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双方当事人均可以解除合同。本案红丰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是否有效关键在于合同目的是否已经不能实现。本案中，红丰公司的合同目的是按照约定收取承包金，其是否实现合同目的在于金华公司应否支付承包金。金华公司拒绝支付承包金的理由为不可抗力导致其免除责任，而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因不可抗力双方均可以免除责任，如金华公司主张免除支付承包金的合同义务，红丰公司同样可以主张免除交付土地的义务，此时双方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均可以解除合同。现金华公司不同意解除合同，要求继续使用土地，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承包金。另，本案中政府将涉案部分林地划为生态公益林，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国家对涉案林地的征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四条“因抢险、救灾等紧急需要，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可以征用单位、个人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征用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使用后，应当返还被征用人。单位、个人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征用或者征用后毁损、灭失的，应当给予补偿”的规定，本案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征用条件，亦未经过征用的法定程序，不符合双方合同约定的免除承包金的条件，金华公司无权以此为由拒绝支付承包金。金华公司支付承包金后，红丰公司的合同目的可以得到实现，不符合不可抗力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情形，故红丰公司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应为无效。红丰公司上诉主张金华公司提出异议超过3个月的异议期，应不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对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24条理解与适用的请示的答复》“当事人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通知对方要求解除合同的，必须具备合同法第九十三条或者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条件，才能发生解除合同的法律效力”的规定，红丰公司解除合同不符合上述条件，故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以上分析，本院认为金华公司延期未付承包金行为属于违约，但系事出有因，不属于恶意违约，其不同意解除合同的主张，本案中予以支持。但金华公司既然坚持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即应当履行支付承包金的义务。因承包金的支付不在本案审理范围内，故本案中不予判决。本案判决后，双方当事人可以协商支付承包金或解除合同，协商不成的，可以另行起诉。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说理不当部分本院予以变更，处理结果并无错误，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红丰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0元，由上诉人海南红丰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志超
代理审判员 孔凡勇
代理审判员 康文举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邓业荣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审核：李志超撰稿：康文举校对：邓业荣印刷：刘传凤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4年11月24日印制（共印21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