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浙杭民终字第5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钟玉云。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志荣。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樊志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桐庐县供电局。
法定代表人：孙济平。
委托代理人：孙建平。
上诉人钟玉云、李志荣因与被上诉人桐庐县供电局（以下简称供电局）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1）杭桐民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2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06年3月1日，李志荣分别与桐庐县凤川镇（现变更为凤川街道办事处）大源村西毛自然村东下坞组、西毛自然村泮西坞组、西毛自然村西毛组签订了合同书，承租位于原桐﻿庐县凤川镇西毛行政村长珠头的农田共计24.64亩，并与凤川镇大源村民委员会签订了租赁农田的合同书。2008年8月8日，李志荣与钟玉云签订承包协议一份，协议载明：李志荣在东下坞村（东下坞村原属于西毛村，后东下坞村、西毛村并入大源村）承包的农田约24.6亩及知青点房屋和地基若干、农田范围内的水渠等由李志荣与钟玉云进行共同合作开发。2009年8月9日晚上，桐庐县受“莫拉克”台风影响普降暴雨，李志荣承租农田所在区域为特大暴雨，因李志荣承租的农田紧临溪流，溪流两侧筑有防洪堤，暴雨产生山洪暴发形成洪水流经溪流时冲毁防洪堤并冲刷毁损了李志荣承租的部分农田和作物，同时将供电局原先一直安装在李志荣承租田里一座钢架结构高压电塔冲毁倒塌，塔身大部分横卧在李志荣承租的农田里。所在区域的防洪堤和道路多处被冲毁，交通、供电等中断。为及时恢复供电，供电局于8月10日将电力抢修设备通过人工徒步方式运至事发现场，8月11日下午，供电局在李志荣承租的农田里另立三根水泥电线杆，完成临时供电。8月13日晚，李志荣承租田所在区域再次发生暴雨，造成李志荣承租的部分农田和作物损失扩大。当时，于8月9日晚上被冲毁倒塌的电塔一直横卧在李志荣承租的农田中。2011年3月28日，钟玉云、李志荣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供电局赔偿钟玉云、李志荣财产损失2538323元（含农田恢复所需成本960000元，土壤及地下设施部分285000元，树木及有机农作物部分1098073元，沟、渠、路部分195250元）；2、诉讼费由供电局承担。原审审理中，钟玉云、李志荣增加诉讼请求：1、被冲毁承包地11亩，每亩承包地上的果树每年的收入为15000元，按三年计算，共计损失465000元；2、尚剩的果树因为被洪水冲没导致减产、部分不结果，3年的损失为35000元。
钟玉云、李志荣在该次洪水中的损失经鉴定部门审核，无法确认。
原审另查明，事后，由凤川街道办事处（原凤川镇人民政府）负责对其所在区域遭受“莫拉克”台风影响包括防洪堤、耕地复垦在内的水毁项目进行了修复。但钟玉云、李志荣所承租范围被洪水毁损部分的农田至今未复耕。
原审法院认为：钟玉云、李志荣所承租的农田和农作物毁损在2009年8月﻿9日晚的莫拉克台风所引发的山洪暴发中就已造成，后在同年8月13日的洪水中又有扩大。本案争议的焦点是2009年8月13日发生洪水时，横卧在李志荣承租田和溪中的电塔是不是造成钟玉云、李志荣损失的直接原因，或者与造成损失之间的原因力有多少。第一，从双方提供的在2009年8月11日拍摄的现场照片显示，2009年8月9日晚莫拉克台风所引发第一次山洪暴发时就已经造成相应范围的防洪堤和李志荣承租的部分农田及农作物被洪水冲毁，被冲倒的电塔横卧在防洪堤内李志荣所承租的农田里，电塔基座周围和靠溪流一侧农田的泥土层及地表植被已被全部冲刷无残留，因此，钟玉云、李志荣的损失主要是在莫拉克台风所引发的第一次山洪暴发时就已经形成；第二，供电局作为电力职能部门应当对电塔进行管理、维护，电塔在第一次台风及山洪暴发中倒塌，供电局负有及时抢修和移除的义务，但限于当时的客观原因，如公路冲毁造成交通运输中断、大型电力抢修设备无法运抵、山洪暴发引发的第一次洪水与第二次洪水间隔时间短等情形，造成供电局未能及时移除倒塌的电塔，供电局对此没有过错；第三，第二次洪水中电塔未移除是否会造成钟玉云、李志荣损失的扩大，即供电局未将电塔移走的行为与钟玉云、李志荣的损失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查明的情况，倒塌并横卧的电塔虽为通透的钢架结构，但在台风侵袭、洪水冲击中，倒塌的电塔上附着有树枝等物件的情形能否形成阻挡并一定程度上改变水流方向冲击李志荣的承租田在通常情况下是无法确定的，即使有这种影响，但该影响力相对于洪水的冲击力来说是极为弱小，忽略不计的。同时，钟玉云、李志荣至今也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在莫拉克﻿台风事故中的损失总数额和二次洪水分别造成的具体损失数额。综上，对钟玉云、李志荣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2年1月10日判决：驳回钟玉云、李志荣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107元，由钟玉云、李志荣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宣判后，钟玉云、李志荣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钟玉云、李志荣在一审中申请了包括毁损原因及责任认定、各种损失鉴定、收入损失、果树受淹后的间接损失等6项鉴定内容，而一审法院委托的桐庐县价格认证中心不具备多专业的鉴定能力。故二审需重新委托进行鉴定。原判认定事实错误。2009年8月9日晚，因台风和山洪将供电局安置在李志荣承租田的一支32米铁塔冲毁并绝大部分横卧于溪中，其中3米在田里，3米是大坝的位置，约26米都在河道上，而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塔身大部分横卧在李志荣承租的农田里。”2009年8月9日的台风和山洪冲毁的仅是李志荣不到2分的田地。正是由于电塔倒塌于溪中，镶嵌了巨石、木头、树枝等形成大坝，阻塞了河道，这是第二次洪水造成农田等损失产生的前提。农田因供电局不及时拆除横卧河道的铁塔而造成损失。供电局作为电力职能部门，应当对电塔进行管理、维护。对现有的电塔，供电局负有保证其安全使用、不倒塌的义务。供电局对可能产生的台风、洪水，在灾前应做好应急预案，灾后做好救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的规定，对供电局应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审判决已经表露了供电局电塔倒塌与钟玉云、李志荣的损失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同时也明确了钟玉云、李志荣是存在损失的，即使司法鉴定无法出具，原审法院也可以根据生活常识，考虑钟玉云、李志荣的实际损失，酌情对钟玉云、李志荣的损失进行认定和判决。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钟玉云、李志荣一审诉讼请求。
上诉人钟玉云、李志荣在二审中提交《关于桐庐县电塔横卧河道毁坏农田投诉处理情况的回复》一份，证明根据杭州市林业水利局的答复，钟玉云、李志荣在一审中所申请的电塔横卧河道对灾情的影响鉴定，并不是无法鉴定的，可以委托权威中介机构或水行政主管部门出具相关意见。
被上诉人供电局在二审中辩称：钟玉云、李志荣在原审提出鉴定申请后，钟玉云、李志荣同意由原审法院指定相应的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原审法院委托桐庐县价格认证中心进行鉴定，在程序上无不当之处。桐庐县价格认证中心无法出具鉴定结论是因为实地现场关于钟玉云、李志荣要求鉴定的各个项目已经无法查证，钟玉云、李志荣提供的其他相关证据不足、没有效力等客观原因造成的。原判认定事实是正确的。倒塌的电塔全高实际是27米，倒塌后10米在河道上，大部分在李志荣承租的农田里，河堤上。事实上，“莫拉克”台风造成的二次洪水袭击时由于冲毁了两岸的河堤，河道变成100多米宽，倒地的电塔根本阻塞不了河道。李志荣承包的农田是在2009年8月10日凌晨第一次洪水来袭时就已经被损毁破坏。钟玉云、李志荣认为电塔本身存在安全隐患是没有事实依据的。尽管“莫拉克”台风气象部门有预报，但“莫拉克”台风造成的影响远远超过预计的危害程度，这是不可预见的。倒塌电塔的移除并不是像钟玉云、李志荣所陈述的那样只需要简单的小工具并通过人工作业就可以拆除的。供电局在解决倒塌电塔的问题上是非常专业科学、积极迅速的，并没有延迟抢修的过错。原审判决明确表示供电局未将电塔移走的行为与钟玉云、李志荣的损失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是无法确定的，即使有也极为弱小，忽略不计。钟玉云、李志荣要求供电局赔偿的各项经济损失所基于的客观事实并不是供电局在从事高压作业中所造成的，而是钟玉云、李志荣认为倒塌的电塔与其承租农田所造成的损失有关联，基于这一客观事实，本案明显属于一般侵权纠纷，应适用过错原则。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供电局在二审中提交35KV新合线41#塔基数据及被洪水冲到后的相关数据、现场表述图复印件各一份，证明倒塌的41#电塔只有27米高的事实及41#电塔被洪水冲到后，塔身只有10米在河道上，仅占被冲毁前河道总宽度的23%，而电塔剩余的大部分均在李志荣承租的农田里，河堤上。
上述二审中提交的证据，经出示，本院认证如下：对上诉人钟玉云、李志荣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供电局无异议，但认为41#电塔的倒塌与钟玉云、李志荣农田被冲毁的损失之间没有关联性。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被上诉人供电局提交的证据，上诉人钟玉云、李志荣认为电塔的数据都是供电局自己制作的，没有原始资料佐证的情况下，不予认可；对现场表述图，应与其他证据佐证，其中的数据是不准确的，对真实性有异议。本院认为，供电局提交的证据均系其自行制作，缺乏其他原始数据相印证，不予确认。
在二审中，根据上诉人钟玉云、李志荣的申请，本院委托浙江省水利河口研究院对供电局电塔横卧河道与钟玉云、李志荣农田损坏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进行鉴定，该院出具了《鉴定意见书》。对该《鉴定意见书》，上诉人钟玉云、李志荣无异议。被上诉人供电局对鉴定书中关于电塔的表述及认为供电局未及时清除电塔的陈述有异议，倒塌的电塔没有杂物充填在内，电塔是空心的，不影响洪水的流动，更没有造成水位的抬升，也没有扩大农田的损坏面积，故鉴定意见是错误的。本院认为，该《鉴定意见书》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供电局虽有异议，但未提供有效的反驳证据，故对该《鉴定意见书》本院予以确认。
在二审中，钟玉云、李志荣还申请要求对土地毁损级别、土地的复耕费用及经济林木的损失进行鉴定和评估。被上诉人供电局认为土地毁损级别与土地复耕费用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莫拉克台风造成土地毁损是自然灾害，毁损的土地是集体所有的，自然灾害造成土地毁损由政府复耕并支付费用。故该两项鉴定没有必要。对经济林木的评估，供电局认为钟玉云、李志荣承包的土地种植的植物损失没有任何事实及毁损的依据，无法对其进行鉴定，使鉴定成为不可能。本院认为，钟玉云、李志荣申请土地毁损级别与土地复耕费用的鉴定，是为确定毁损土地的复耕费用，而李志荣系农田承租人，并非所有权人，其无权主张土地复耕费用，故对上述两项鉴定本院不予准许。关于经济林木的评估，在一审中，原审法院已经委托桐庐县价格认证中心对钟玉云、李志荣提出的对其承租农田各种绿化树木果树等被损毁的损失进行鉴定，但鉴定机构认为因鉴定标的被洪水冲毁，实际损失情况不清，果树苗木清单、赔偿清单、苗木果树毁损清单、剩余树木清单等的数量、品种、规格、面积等双方当事人均无确定认可，故无法出具价格鉴定结论。在二审中，钟玉云、李志荣也未进一步提供相应的经济林木毁损的证据，仅凭现有证据无法核实损失的具体情况，故对该项鉴定申请本院亦不予准许。
本院依据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等，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另查明，浙江省水利河口研究院对供电局电塔横卧河道对钟玉云、李志荣农田损坏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的鉴定结论为：1、事件发生河段上下游河势以及河床地貌形态表明，损坏农田所在岸段为易受洪水冲刷的岸段；2、2009年8月10日凌晨第一次洪水是造成事件区域堤防冲毁、农田局部损坏和电塔倒卧的原因，属于不可抗力；3、2009年8月14日凌晨第二次洪水过程中，由于倒卧电塔未予清除，上游洪水夹带的石块、树枝和杂物等充填在电塔内，使电塔透水率逐步减小，阻水面积不断增加，致使电塔上游侧洪水位抬升，水流向电塔两则流动，进一步扩大了农田损坏面积。因此，倒卧电塔未及时清除是造成农田损坏进一步扩大的因素之一，两者存在因果关系。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之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本案中，供电局的电塔于2009年8月9日晚因“莫拉克”台风导致的山洪暴发而倒塌。现钟玉云、李志荣以供电局未及时清除倒塌的电塔，阻塞河道，致第二次洪水冲刷其承租的农田，产生损失为由，要求供电局赔偿。根据查明的事实，电塔在2009年8月9日晚至10日凌晨的“莫拉克”台风及第一次洪水中倒塌，2009年8月13日晚第二次洪水来临，台风及洪水属不可抗力，电塔的倒塌系因不可抗力所造成。从2009年8月9日晚至10日凌晨的“莫拉克”台风及第一次洪水至2009年8月13日晚第二次洪水来临，中间仅间隔了4天，而在这短短的4天时间内，供电局在道路被冲毁、交通、电力中断的恶劣情况下，通过人工徒步方式将电力抢修设备运至事发现场，积极抢修电力，恢复供电。作为供电部门的供电局，在自然灾害下，其已经尽了对电力设施的管理、维护职责。虽然根据鉴定结论，倒卧的电塔未及时清除是造成钟玉云、李志荣农田损坏进一步扩大的因素之一，但对于台风、洪水等自然灾害造成的危害来说，这种因素是极其微小的，且供电局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并不具有主观上的过错。关于钟玉云、李志荣主张的农田恢复成本960000元，土壤及地下设施部分285000元，沟、渠、路部分195250元，因李志荣系农田承租人，并非所有权人，故其无权主张上述复耕费用，对上述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钟玉云、李志荣的农田应在两次洪水中均有受损，钟玉云、李志荣无法举证证明其在第一次洪水和第二次电塔倒塌后被洪水冲刷所受损失分别是多少，即无有效证据能够证实因倒塌的电塔未移除给钟玉云、李志荣所造成的损失。对于钟玉云、李志荣承租的农田里受灾前具体种植有多少经济作物，灾后又损失了多少，钟玉云、李志荣亦不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钟玉云、李志荣就其诉请主张的树木及农作物的直接损失，果树收入损失及剩余果树减产、不结果损失自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鉴于钟玉云、李志荣因倒塌的电塔未清除而使其承租的农田遭受损失的事实是客观存在的，而钟玉云、李志荣和供电局对于造成的损害均没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当事人对造成损害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当事人分担民事责任”的规定，本院酌情确定由供电局补偿钟玉云、李志荣财产损失200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1）杭桐民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
二、桐庐县供电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钟玉云、李志荣200000元；
三、驳回钟玉云、李志荣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1107元，由钟玉云、李志荣负担26807元，桐庐县供电局负担4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107元，由钟玉云、李志荣负担26807元，桐庐县供电局负担4300元。（钟玉云、李志荣已预缴二审案件受理费3110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至本院退诉讼费4300元；桐庐县供电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缴纳应负担的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帐号：12×××68）。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 宇
审判员 刘晓辉
审判员 陈 艳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王 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