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81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赖晓良，男，1970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寻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永权，广东永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钟镜明，男，1983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寻乌县。
原审第三人：广州市海珠区康亮运输服务中心，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康乐中约南新街涌边南一街*号。
投资人：钟镜明。
上诉人赖晓良因与被上诉人钟镜明、原审第三人广州市海珠区康亮运输服务中心（以下简称康亮中心）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5民初63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赖晓良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赖晓良的诉讼请求；2．判令钟镜明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存在事实认定不清，对部分重要事实认定错误。1．未实际出资与实际经营的个人独资企业挂名人却要连带承担1000多万的历史债务，严重显失公平，一审却未予以认定。赖晓良是多年在广州海珠区敦和菜市场卖菜的农民，文化水平极低，之所以会成为康亮中心的投资人是因为钟镜明尚欠赖晓良三十多万元，赖晓良凭其文化水平认为挂个名能更有利于债权实现。赖晓良只负责签名，变更投资人的手续由原来负责财务报账的外公司工作人员办理，没有人告知转让协议存在的风险。根据民法总则和合同法的有关规定，签订合同应贯彻公平原则。显失公平制度系对应公平原则而产生，目的是通过纠正契约自由制度中的偏差来维护实质的交易公平。赖晓良与钟镜明签订《出资转让协议》系未实际出资10万元、未实际经营，却要无端背负1000多万元的历史债务，严重显失公平。而1000多万欠款仅是赖晓良目前掌握的，至于个人独资企业有没有更多的历史债务，赖晓良无法得知，更不敢去想，因为将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到钟镜明名下的钟昌亮吸储公众存款放贷因资金链断裂而跑路，目前在广东省××县被关押，钟昌亮外债巨大，传言欠外面好几个亿，单单在一审法院就有多宗案子，钟昌亮极有可能在吸收公众存款时说拿康亮中心做担保，因此赖晓良的债务风险特别大。另外，赖晓良对案涉企业的财务账册、运营情况等一无所知，一审认定为是赖晓良放弃对个人独资企业现状以及企业债务的调查是严重错误的，赖晓良根本不具备能力去了解，也因为是挂名所以没有资格去手握印章以及财务账单，钟镜明一钟镜明承认没有将印章、财务账单等交由赖晓良更直接证明赖晓良就是挂名的，并没有实际经营。2．一审认定法律关系错误，本案撤销合同仅涉及赖晓良与钟镜明之间，一审可能因担心赖晓良与钟镜明串通躲避债务而刻意加重了赖晓良的举证责任，需要赖晓良举证相关债权人同意才能撤销对赖晓良是严重不公平的，是认定法律关系错误的表现。《出资转让协议》是赖晓良与钟镜明之间签订的合同，在钟镜明也认定赖晓良所述的事实，同意撤销的情况下，撤销合同仅仅是赖晓良与钟镜明之间的意思自治，但一审法院却认为撤销合同需要个人独资企业的相关债权人以及工商登记部门同意才可以撤销，是典型的认定法律关系错误，属于不敢纠正不公平现象的错误认定。
（二）一审判决存在法律适用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赖晓良与钟镜明在2015年4月22日签订《出资转让协议》时赖晓良未实际出资10万元投资款、未实际经营，却要无端背负1000多万元的历史债务，严重显失公平，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所以一审适用法律错误。赖晓良作为文化水平低的人民群众，在存在误解的情况下签订了严重不公平的合同，可能面临家破人亡、经济破产的风险，是非常不公平的，一审不能将错误将错就错，而是应该有足够的勇气去更正与改变不公平的现象，撤销显失公平的合同，让赖晓良不再背负不合理的债务风险，还赖晓良应有的公正，此类案件在全国不在少数，裁判文书网上已生效的法律文书多篇是支持撤销的，但一审却选择了维持现状，让人遗憾。
（三）2018年3月14日康亮中心的投资人已由赖晓良变更为钟镜明，此后发生的债权债务应由钟镜明承受。双方签订的《出资转让协议》达到了显失公平的标准应当予以撤销。赖晓良签订《出资转让协议》是基于对康亮中心良性运营的判断，并希望通过获得康亮中心分红以偿还钟镜明所欠债务，而该中心存在1000多万元债务显然严重超出了赖晓良的心理预期，达到了显失公平地步。首先，该1000多万元债务产生于赖晓良受让企业以前，其次，协议签订后，赖晓良并未实际控制康亮中心，更不知巨额贷款存在，更从未使用过该笔贷款；再次，赖晓良一直靠卖菜谋生，文化程度低下，对商业风险无法作出合理判断。《出资转让协议》的撤销不损害案外人利益。该转让协议被撤销后，只是导致工商登记的投资人变更，而不存在债务承受主体缺位的情况。并且案涉转让协议撤销之后，会还原其真实的债务主体，反而有效发挥了司法裁判的规范引导功能，且还存在抵押物，赖晓良撤销转让协议不是为了逃避债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判如所请。
被上诉人钟镜明未到庭发表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康亮中心未到庭陈述意见。
赖晓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赖晓良、钟镜明于2015年4月22日签订的《出资转让协议》；2.钟镜明协助赖晓良将康亮中心的工商登记中投资人变更回合同签订前，即钟镜明协助赖晓良将康亮中心的工商登记中投资人由赖晓良变更为钟镜明；3.钟镜明承担案件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赖晓良向广州市海珠区黄河置业有限公司承租敦和综合市场两档口经营蔬菜，经营期限为2013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止。2014年10月，钟镜明向赖晓良借款300000元，钟镜明向赖晓良立下借款300000元的借款借据一份。
2015年4月22日，赖晓良与钟镜明签署《出资转让协议》，该协议保存在广州市海珠区工商行政管理局（以下称海珠工商局）康亮中心的档案内。《出资转让协议》载明以下内容：广州市海珠区康亮运输服务中心由钟镜明投资壹拾万元成立，现投资人钟镜明将其原投资额壹拾万元转让给新投资人赖晓良。至此，赖晓良拥有广州市海珠区康亮运输服务中心投资额壹拾万元。转让投资额后，原投资人钟镜明对其转让前已发生的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新投资人赖晓良对转让前及转让后的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上述《出资转让协议》落款处还有康亮中心的公章。关于康亮中心出资额的转让，赖晓良与钟镜明确认如下：如康亮中心转让后有分红，以康亮中心分红所得款项抵偿钟镜明欠赖晓良的30万元借款债务，赖晓良在转让过程中没有支付转让费即转让对价给钟镜明。
另查，康亮中心于2004年7月9日成立，是个人独资企业，该企业成立时钟昌亮是企业的投资人。2014年12月29日康亮中心的投资人由钟昌亮变更为钟镜明。2015年4月，赖晓良与钟镜明向海珠工商局提交了《出资转让协议》。2015年4月27日，海珠工商局核准康亮中心的投资人钟镜明变更为赖晓良，钟镜明对投资人核准变更前的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赖晓良对投资人核准变更前及核准变更后的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再查，康亮中心、钟昌亮、广州汇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铎公司）与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以下简称中信银行广州分行）于2014年4月8日签订《中信银行小企业抵押贷款合同》，约定康亮中心作为借款人向中信银行广州分行借款900万元，期限3年，钟昌亮提供个人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汇铎公司以名下广州市海珠洪德路2-6号1601、1602、603、1604、1605、1606、1607、1608房合共8套房屋（评估现值1506.15万元）作为借款的抵押担保。2017年2月，中信银行广州分行因康亮中心未履行《中信银行小企业抵押贷款合同》约定的还款义务向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起诉康亮中心、汇铎公司、钟昌亮、赖晓良、龚梅香、李俊辰清还借款900万元及其利息等合共10769508.19元（以下称1000多万元债务），案号为（2017）粤0106民初4139号（以下称4139号案件）。关于康亮中心向中信银行广州分行借款所涉及的1000多万元债务一事，赖晓良和钟镜明的意见如下：赖晓良表示其是在收到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送达的应诉材料后才知晓；钟镜明表示其在钟昌亮转让康亮中心投资份额时没有移交康亮中心的公章、财务账册、康亮中心的资产，其不清楚康亮中心的1000多万元债务。
赖晓良于2017年7月17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本案在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追加康亮中心作为本案第三人。
一审法院认为：赖晓良与钟镜明签署《出资转让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由以下三个焦点问题：一、个人独资企业对其债务的承担特殊性及个人独资企业变更；二、赖晓良行使撤销权是否超出法律规定的期限；三、关于赖晓良是否可以行使撤销权的问题。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我国个人独资企业的法律地位既不同于自然人，也不同于法人，应当归属于其他组织，具有相对独立性。主要表现在：一是法律人格上的相对独立。个人独资企业有自己的企业名称，以企业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并能以企业的名义参加诉讼，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二是财产上的相对独立。个人独资企业的财产包括投资人的出资和企业经营中的盈利，其相对独立于投资人的其他财产。三是债务承担上的相对独立。个人独资企业有一定的债务承担能力，只有在个人独资企业的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时，不足部分才以投资人的其他财产清偿。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的变更应属于企业变更登记的范畴，企业人格继续延续。根据《个人独资企业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七条之规定：“个人独资企业因转让或者继承致使投资人变化的，个人独资企业可向原登记机关提交转让协议书或者法定继承文件，申请变更登记。”可见，投资人的变更属于企业经营存续期间的变更，企业并未解散，不属于新企业的产生、原企业的消灭，不影响企业对外享受权利、履行义务和承担责任。因此，在本案中，康亮中心作为个人独资企业可向原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钟镜明转让其所投资的康亮中心，并不受法律及行政法规的禁止。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如果合同存在可撤销事由，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否则撤销权消灭。康亮中心欠中信银行广州分行的1000多万元债务发生在2014年4月，在钟镜明受让康亮中心投资份额前，现钟镜明及赖晓良均表示不清楚该巨额债务的存在，一审法院采信两人的陈述，认定钟镜明及赖晓良在4139号案件诉讼期间才知晓康亮中心欠中信银行广州分行1000多万元债务。因此，赖晓良以知道康亮中心存在1000多万元债务之事由主张行使撤销权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限。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首先，钟镜明转让康亮中心出资份额的目的是通过赖晓良领取康亮中心分红抵偿其欠赖晓良的借款债务，故钟镜明转让其投资的康亮中心是有偿的。康亮中心在转让给赖晓良之前欠中信银行广州分行1000多万元债务，但该债务同时设立了8套房屋（借款发生时评估价值1506.15万元）的抵押担保，一审法院根据现有证据不足以判断赖晓良与钟镜明转让康亮中心在对价上存在显失公平。其次，根据赖晓良及钟镜明的关于转让时康亮中心资产、债务方面的陈述，赖晓良在受让钟镜明转让的康亮中心投资份额时没有要求钟镜明提交康亮中心资产报表或审计报告，赖晓良也未实际接收康亮中心的资产、公章、财务账册，一审法院据此判定赖晓良在受让钟镜明在康亮中心出资份额时放弃了解康亮中心是否存在债务及存在多少债务。赖晓良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在受让企业之前应当对康亮中心进行过考察及对康亮中心债务进行了解，但其放弃对康亮中心企业现状及企业债务的调查，一审法院据此认定赖晓良在受让康亮中心投资份额时不存在重大误解，也无法认定钟镜明在转让康亮中心过程中是否对赖晓良有欺诈行为。再次，《出资转让协议》中“转让投资额后，原投资人钟镜明对其转让前已发生的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新投资人赖晓良对转让前及转让后的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约定实质上是明确了赖晓良受让康亮中心出资份额时还需承担转让前康亮中心的债务。假设赖晓良在《出资转让协议》仅约定赖晓良对转让后康亮中心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两人之间约定仅存在于原投资人和现投资人之间，对外不能对抗第三人。因《出资转让协议》存放在康亮中心的工商档案内，《出资转让协议》中关于被转让企业康亮中心债务承担的约定既是赖晓良与钟镜明两人之间的约定，同时也是康亮中心以企业名义及赖晓良以新投资人名义向相关债权人发出的企业投资人变更后企业债权债务承担的声明。钟镜明抗辩称不同意承担康亮中心出资份额转让后至今康亮中心的债务，故即便钟镜明同意撤销《出资转让协议》，赖晓良也并未举证证明康亮中心的相关债权人及工商登记部门同意两人撤销《出资转让协议》。综上，一审法院对赖晓良主张撤销《出资转让协议》及变更康亮中心工商登记中的投资人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十七条、第三十一条，《个人独资企业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赖晓良全部诉讼请求。案件诉讼费2400元由赖晓良负担。
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赖晓良向本院补充提交以下证据：1．康亮中心营业执照副本，拟证明2018年3月14日康亮中心投资人已经由赖晓良合法变更为钟镜明；2．寻乌县丹溪乡上平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拟证明赖晓良文化程度为小学一年级。钟镜明、康亮中心没有到庭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认为：本案是合同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为赖晓良主张《出资转让协议》显失公平并请求撤销是否成立。对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可见构成显失公平的情形除法律行为于成立之时显失公平外，尚须一方有利用优势或利用对方没有经验之行为，以及利用优势或对方没有经验而谋取不正当利益之故意。本案中，并无证据可证实钟镜明在转让出资时存在利用赖晓良没有经验谋取不正当利益之故意，按赖晓良之陈述钟镜明为其债务人，可见钟镜明也非处于明显优势地位。赖晓良上诉主张双方签订的《出资转让协议》显失公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赖晓良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00元，由上诉人赖晓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凡
审判员 莫 芳
审判员 曹佑平
二〇一八年七月四日
书记员 莫碧航
徐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