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27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田×，女，1934年5月10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1，男，1998年11月22日出生。
上诉人兼韩×1之法定代理人(原审原告)史×（韩×1之母），1967年7月7日出生。
上诉人兼田×、史×之委托代理人（原审原告）韩×2（田×之孙女、史×之女），1992年2月10日出生。
上列四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黄国绪，北京罗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丙俊，男，1965年3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军武，男，1956年10月30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跃进，男，1958年7月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贵宾，男，1962年9月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秀巧（朱贵宾之妻），1966年4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光云，北京市景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田×、韩×2、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史×，上诉人杨丙俊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5）大民初字第155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10月，田×、韩×2、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史×（以下简称田×等四人）诉至原审法院称：张跃进和杨丙俊合伙组成施工队，史×的丈夫韩×3是施工队的工人，该施工队无资质。2015年9月11日下午3时许，韩×3随施工队到北京市大兴区魏善庄镇北研垡村村民朱贵宾家拆房时，房墙突然倒塌，将正在现场工作的韩×3砸埋，工友扒出后已经死亡。韩×3死后，张跃进和杨丙俊只向田×等四人支付100000元用于处理尸体，其他赔偿问题未能协商一致。韩×3系张跃进和杨丙俊招用的工人，在工作过程中死亡，作为雇主的张跃进和杨丙俊，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向田×等四人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住宿费等费用。韩×3上有80多岁的老母，下有未成年的子女，是家庭的主要劳动力。韩×3的死亡，不但给家庭经济造成窘迫，而且给田×等四人精神上造成永久的伤害，因此，张跃进和杨丙俊还应当向田×等四人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朱贵宾将房屋建设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个人，因而发生安全事故，造成韩×3的死亡，存在选任过错，依法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要求：1、张跃进、杨丙俊、朱贵宾赔偿田×等四人死亡赔偿金878200元、丧葬费3877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3747元、处理事故期间住宿费16471元、交通费3000元、存尸费18830元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共计1069026元，张跃进和杨丙俊已支付共计100000元，须再赔偿969026元。2、张跃进、杨丙俊、朱贵宾对上述赔偿承担连带责任，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杨丙俊辩称：不同意田×等四人的诉讼请求。张跃进、杨丙俊、朱贵宾都有责任，都是赔偿的主体，法院应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按份分担责任。死者系成年人，对事故的发生也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在干活的时候我们也要求其戴安全帽，事故发生时有两个人，其中一人逃脱了。对于田×等四人主张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不认可，因为田×等四人是按照北京城镇标准计算，而韩×3是河北农民，故其应按照河北的标准计算；对于处理事故的住宿费、交通费、存尸费应包含在丧葬费中，应按照河北标准计算，且田×等四人的交通费、住宿费、存尸费用是重叠计算的。田×等四人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过高。张跃进、杨丙俊已经支付田×等四人100000元赔偿，应在判决中扣除。事故发生后韩×3的亲属来了30人左右，我们给其花费了20000多元，应在判决中扣除；对于被扶养人生活费，田×有四个子女，算法应是除以四人。
张跃进辩称：同杨丙俊的答辩意见。
朱贵宾辩称：不同意田×等四人对朱贵宾的全部诉讼请求。朱贵宾对韩×3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或者连带责任。朱贵宾房翻盖房屋是大包给张跃进、杨丙俊的，朱贵宾与张跃进、杨丙俊之间形成的是承揽合同关系。朱贵宾在定做房屋以及在承揽人施工的工程中并未作出任何形式的指示。张跃进、杨丙俊从事乡村建筑多年，具备一定的建筑经验及安全意识，故朱贵宾作为定做人并不存在定做指示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田×等四人主张朱贵宾将翻建房屋发包给不具备相关资质的个人而应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无法律依据，农民自建低层住宅不需要相关资质。
原审法院经审理确认：公民的合法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结合本案争议的焦点作简要分析：一是韩×3、张跃进、杨丙俊、朱贵宾之间的法律关系。韩×3与张跃进、杨丙俊之间形成劳务关系。劳务合同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的生产经营活动或其他劳务活动。根据张跃进、杨丙俊陈述，韩×3系二人雇佣，在张跃进、杨丙俊施工队遵照二人的指示从事建房工作，张跃进、杨丙俊为其支付工资，故韩×3与张跃进、杨丙俊之间形成劳务关系。张跃进、杨丙俊形成个人合伙关系。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虽然张跃进、杨丙俊二人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合伙协议，但是根据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以及二人对合伙关系的自认，可以认定双方系个人合伙关系。张跃进、杨丙俊与朱贵宾之间形成承揽关系。承揽合同是指承揽人按照定做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做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从农村建房的特点来看，农村建房是承包人按照房主的各种具体要求完成建房工作，大多数建房工程均为包工不包料的劳务工程，房主不参与建房活动，承包人向房主交付房屋，并由房主支付一定报酬的行为。张跃进、杨丙俊作为包工头承建朱贵宾的房屋，其各项特征均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无论是包清工还是大包均不能否定承揽的实质。二是韩×3、张跃进、杨丙俊、朱贵宾之间的责任分担。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因张跃进、杨丙俊未能为韩×3建房活动尽到劳动保护的职责，导致韩×3人身损害，张跃进、杨丙俊存在过错，应当就其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韩×3作为成年人，在施工过程中未采取安全措施，未尽到注意义务，对自身损害事实，韩×3亦存在一定的责任，认定张跃进、杨丙俊应当承担70%的责任，韩×3应当承担30%的责任。个人合伙的经营活动，合伙人对合伙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张跃进、杨丙俊为个人合伙，二人对其分担的损失应承担连带责任。承揽人在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农民自建二层以下房屋不需要必须选任具备建筑资质的承建人。朱贵宾作为定做人，其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不存在过错，故无需承担侵权责任。三是田×等四人损失的认定。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赔偿金（原审误写为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关于死亡赔偿金，韩×3本人系农村户口，其务工受伤地点亦在农村，故应当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总额为：404520元（20226×20）。张跃进、杨丙俊应承担283164元，扣除其已经垫付的100000元，张跃进、杨丙俊还应给付183164元。张跃进、杨丙俊主张另为韩×3亲属支付20000多元，因田×等四人不认可，且其提交的票据没有指向性，故不予认可；关于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赔偿数额为38778元（6463×6），张跃进、杨丙俊应承担27144.6元；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韩×3有两名被扶养人，分别为田×、韩×1，田×等四人仅主张田×按照河北省居民人均年消费性支出计算，对韩×1不主张，法院对此不持异议，田×等四人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总额为13747元
（8248×5÷3），张跃进、杨丙俊应承担9622.9元；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参照本地经济发展因素，考虑田×等四人所遭受的精神损失，酌定为100000元，张跃进、杨丙俊应承担70000元；关于交通费，结合田×等四人提供的票据以及部分亲属在外省市的事实，酌定为合理支出为2000元，张跃进、杨丙俊应负担1400元；关于住宿费，结合田×等四人提供的票据，酌定为合理支出为5000元，张跃进、杨丙俊应负担3500元；存尸费、运尸费与丧葬费重合，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张跃进、杨丙俊应赔偿田×等四人的损失总额为294831.5元，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2月判决：一、张跃进、杨丙俊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连带赔偿田×、史×、韩×2、韩×1死亡赔偿金十八万三千一百六十四元、丧葬费二万七千一百四十四元六角、被抚养人生活费九千六百二十二元九角，精神损害抚慰金七万元，交通费一千四百元，住宿费三千五百元，以上共计二十九万四千八百三十一元五角；二、驳回田×、史×、韩×2、韩×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田×等四人不服，上诉至本院称：1、韩×3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责任；2、韩×3与杨丙俊、张跃进之间属于雇佣关系，并非原判认定的劳务关系；3、房主朱贵宾与杨丙俊、张跃进之间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并非原判认定的承揽关系；4、韩×3虽系农村户口，但自2013年来京工作，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标准计算；5、住宿费应全额赔偿。故要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杨丙俊亦不服，上诉至本院称：1、杨丙俊与张跃进、韩×3均受雇于朱贵宾，杨丙俊不应对韩×3承担赔偿责任，应由朱贵宾承担主要责任；2、韩×3死亡后，杨丙俊与张跃进先行垫付20000余元用于韩×3整容及其家属住宿、吃饭及租车，原判未予以扣除，故要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经审理查明：2015年9月11日，韩×3在位于北京市大兴区魏善庄镇北研垡村村民朱贵宾家拆房时，房墙突然倒塌，将正在现场工作的韩×3砸埋，造成韩×3死亡。
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2015年9月29日出具《关于韩×3死亡的调查结论》，载明：2015年9月11日，我单位接指挥中心布警：有人在大兴区魏善庄镇死亡，经查死者为韩×3，经过（现场勘查、法医鉴定、走访群众等）工作，根据所获证据，得出结论：1、该人符合颅脑损伤合并内脏损伤死亡；2、该人死亡不属于刑事案件。
韩×3系张跃进、杨丙俊所雇佣的工人，事发时韩×3受二人指示为朱贵宾家翻建平房。张跃进、杨丙俊系合伙关系，二人合伙组建施工队。二人均为包工头，承包工程为盖民房、装修等，并无相关建筑行业资质。关于朱贵宾与张跃进、杨丙俊之间的关系，张跃进、杨丙俊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称与朱贵宾系雇佣关系，工作性质是包清工，其中大工一天200元，小工一天150元，包括生活费。朱贵宾称与张跃进、杨丙俊之间系承揽关系，张跃进、杨丙俊承揽朱贵宾家的房屋时约定为大包，即包工、包料、包拆、包建。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朱贵宾提供刘振清、鲍洪起、朱贵民三人的证人证言予以佐证，田×等四人、张跃进、杨丙俊对三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杨丙俊在田×等四人之委托代理人黄国绪2015年9月21日的调查笔录中称：“房主是魏善庄农贸市场的经理，他对我们说，农贸市场有个工程，想让我们干，我们为了能够揽到这个工程，他家里老房返（翻）新这个活就让我们帮忙给他干。我们就带着施工队6个人到他家施工，结果就发生了韩×3被砸死的事。工钱大工每天200元，小工每天180元，次小工每天150元，按出工付钱，我们给工人发工资。”
张跃进在田×等四人之委托代理人黄国绪2015年9月21日的调查笔录中称：“朱贵宾是魏善庄农贸市场的经理，在农贸市场有一个建设项目，如要争取，就帮忙给朱贵宾返（翻）建一下旧房，有可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带着施工队在朱贵宾的家拆旧翻新，属于帮忙性质，大工每天200元，小工每天180元，次小工每天150元，我们管吃、管住、管机械设备、工资。”
关于事发经过，张跃进称事发当天其在现场，下午吃饭后，张跃进把工人安排好工作，管电的让张跃进去装电，韩×3等四个工人在拆房子墙和山墙，两个工人在后面清土，电刚接完，张跃进去喝了口水，就听到墙塌了，等张跃进到现场后，发现外面站着的人没有韩×3，张跃进就赶紧让人去扒人，当时张跃进没有带手机，让朱贵宾夫妇打的“120”，“120”来到现场后说韩×3已经不行了，所以就报警了，事情发生在下午3：30左右。工作时给工人提供了安全帽，但工人没有戴。工人没有经过专门的培训，平时总与工人们说安全注意事项。韩×3系小工，每天工资140元。
事发后，张跃进、杨丙俊称给付韩×3亲属100000元，对此田×等四人均认可。张跃进、杨丙俊主张另为韩×3亲属支付20000多元的住宿、吃饭、给韩×3整容、租车的费用，田×等四人对此不予认可。
另查，田×与韩×4（1998年11月20日去世）原系夫妻关系，二人共生育有四个子女，分别为韩×5、韩×3、韩×6、韩×7。韩×3系农业户籍，于1957年5月27日出生，户籍所在地为河北省邯郸市×××村1组62号。韩×3与史×系夫妻，二人婚后生一女韩×2、一子韩×1。
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田×等四人主张韩×3自2013年开始在北京从事建筑工作，提出因此次事故共发生存尸费、运尸费共计18830元、交通费3000元、住宿费16471元，并提供部分票据予以佐证。
本案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杨丙俊表示对原判确定的赔偿数额无异议，认可赔偿数额的计算方法，但认为朱贵宾应当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经本院询问，杨丙俊、张跃进称本案事发后，韩×3之家属来京与其二人协商赔偿事宜，其二人与韩×3家属同时居住于都市尚家酒店，并由张跃进垫付住宿费用10000余元，对此田×等四人称其所主张的住宿费中不包括杨丙俊、张跃进二人与其同时居住在都市尚家酒店期间的费用。
朱贵宾在本院审理中一次性给付田×等四人补偿款10000元，双方达成案外调解协议。
上述事实，有常住人口登记卡复印件、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关于韩×3死亡的调查结论》、鉴定结论书、死亡证明、律师调查笔录、证人证言、协议、交通费票据、住宿费票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韩×3系杨丙俊、张跃进雇佣的工人，本案事发时韩×3受杨丙俊、张跃进指示为朱贵宾家翻建平房，并由杨丙俊、张跃进支付工资，因此，韩×3与杨丙俊、张跃进之间形成劳务关系。原判对此所作认定正确。田×等四人关于韩×3与杨丙俊、张跃进之间属于雇佣关系的上诉意见，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纳。杨丙俊上诉主张其与张跃进、韩×3均受雇于朱贵宾，应由朱贵宾承担主要责任，但其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其该上诉主张不予支持。田×等四人亦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朱贵宾与杨丙俊、张跃进之间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本院对其四人该上诉主张亦不予支持。韩×3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施工过程中未采取有效的安全措施，未能注意自身的安全，原判认定其对自身受损存在一定的责任，于法有据。田×等四人上诉主张韩×3不存在过错，无事实依据，本院对其四人该上诉意见不予采信。韩×3系农业家庭户口，其务工地点位于农村，田×等四人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韩×3居住于城镇，且其收入来源于城镇，故四人上诉要求按城镇标准计算韩×3的死亡赔偿金，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韩×3死亡后，其亲属来京处理丧葬事宜所产生的合理支出应予以赔偿，但超出部分应由其亲属自行承担。原判结合田×等四人提供的票据酌定的住宿费数额适当。田×等四人要求全额赔偿住宿费损失，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杨丙俊虽然主张其与张跃进曾经垫付20000余元用于韩×3整容及其家属住宿、吃饭及租车，但经本院核实，住宿费系杨丙俊、张跃进与韩×3家属共同居住于都市尚家酒店期间产生的费用，田×等四人主张的住宿费用中不包括杨丙俊所支付的部分数额，且杨丙俊、张跃进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对此亦未提出反诉，故本院对其这一上诉主张不予支持。本案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杨丙俊表示对原判确定的赔偿数额无异议，认可赔偿数额的计算方法。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确定的责任比例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6745元，由田×、史×、韩×2、韩×1负担2024元（已交纳），张跃进、杨丙俊负担4721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16067元，由田×、史×、韩×2、韩×1负担10344元，杨丙俊负担5723元（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邢述华
审判员 施 忆
审判员 刘立杰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钱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