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长中民未终字第034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部。
法定代表人欧万明，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黎镇宇，湖南如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费明刚，住长沙市天心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露，住长沙市天心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费XX，住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
法定代理人费明刚，住长沙市天心区，系费XX之父。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鸦雀岭组，住所地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鸦雀岭组。
负责人欧明安，该组组长。
上诉人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九峰村委会）与被上诉人费明刚、费XX、张露、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鸦雀岭组（以下简称鸦雀岭组）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不服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原审法院）作出的（2014）天未民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费明刚、张露系夫妻关系。费XX系费明刚与张露的独生子，其户口登记在鸦雀岭组，属于鸦雀岭组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鸦雀岭组的土地被征收后，于2011年8月24日按人均19600元向本组村民发放了土地征收补偿款。2011年11月10日，鸦雀岭组按人均47000元向本组村民发放了土地征收补偿款。鸦雀岭组对费明刚、张露、费XX家庭按照每人一份的份额进行了分配，但未因其是独生子女家庭而增加一人份额，费明刚、张露、费XX曾多次找九峰村委会和鸦雀岭组组长欧明安要求按照独生子女家庭支付土地征收补偿款，均遭到拒绝，遂酿成本次纠纷。
另查明，本次土地征收项目合同系九峰村村委会与第三方签订，土地征收补偿款项也由第三方支付至九峰村委会账户，2011年9月9日，九峰村委会以银行转账的方式向鸦雀岭组转付土地、青苗、设备补偿费共计6788000元。
再查明，费XX于2011年9月2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判令九峰村委会和鸦雀岭组支付土地征收补偿的独生子女费37300元，其中包含2011年8月发放的19600元。该案经原审法院以及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5日作出（2012）长中民未终字第3842号民事判决书，判令鸦雀岭组给付费XX土地征收补偿费37300元。判决作出后，经费XX多次主张，鸦雀岭组拒绝履行判决内容，费XX遂于2013年9月18日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
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身份证和独生子女证、银行存折复印件、机构代码证、书面证明、证人证言、起诉状和判决书、收据、进账单、设施及其他补偿表等。
原审法院认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的土地依法被征收所获得的土地补偿款及其他土地收益款，属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全体成员所有。本集体成员可以通过民主议定的方式对土地补偿费及土地收益款的使用、分配作出决定，但不得损害集体成员应当享有的合法权利。费明刚、张露、费XX系鸦雀岭组村民，且系独生子女家庭，根据《湖南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的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分配集体经济收益、征地补偿费时，对独生子女家庭应当增加一人份额，九峰村委会和鸦雀岭组在发放征地补偿款时应根据国家政策对费明刚、张露、费XX家庭增加一人份额，而九峰村委会和鸦雀岭组没有增加一人份额即47000元给费明刚、张露、费XX，明显不当。现费明刚、张露、费XX要求九峰村委会和鸦雀岭组予以补发，对其中47000元的部分予以支持。对于九峰村委会提出村上已经将总款项支付到组上的账户，由组上自行发放，村上不应承担责任的答辩意见，该院认为，九峰村委会作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依法对集体土地进行经营、管理，九峰村委会代表村民签订了土地征收项目合同，并收取了土地征收补偿款，亦有义务保障土地征收补偿款最终合法发放到村民手中，九峰村委会将土地征收补偿款支付到鸦雀岭组的账户并不当然视为九峰村委会已对鸦雀岭组村民履行了全部的支付义务，而九峰村委会在将土地征收补偿款支付至鸦雀岭组账户后，不对分配方案与款项发放过程进行监管，导致部分村民的权利受到侵害，本身亦有过错，综上，该院对九峰村委会的上述答辩意见不予采纳。对于九峰村委会辩称费明刚、张露、费XX请求支付2011年11月10日发放的人均47000元土地征收补偿费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了诉讼时效的问题，该院认为，费明刚、张露、费XX一直就其应分配份额一事向九峰村委会和鸦雀岭组主张权利，符合相关法律对于诉讼时效中断、新计算诉讼时效的规定，故费明刚、张露、费XX诉求2011年11月10日的相关款项，并不存在超过的问题，九峰村委会的答辩意见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
对于费明刚、张露、费XX主张的2011年8月24日应发放的19600元已由费XX在2011年9月2日起诉主张，并经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鸦雀岭组给付费XX，费明刚、张露、费XX在庭审中对该事实亦予以认可，故费明刚、张露、费XX对该部分费用系重复起诉，该院不予支持。对于费明刚、张露、费XX要求九峰村委会、鸦雀岭组支付2011年9月12日发放的人均500元土地征收补偿款的主张，因费明刚、张露、费XX提供的银行存折复印件仅显示2011年9月12日张露的账户转入2000元，无汇款人信息，亦未注明是何款项，而费明刚、张露、费XX庭审中亦无法合理说明该款项的性质，且九峰村村委会不认可该款项是土地征收补偿款，故费明刚、张露、费XX的该项主张证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第、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条、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参照《湖南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村民委员会、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鸦雀岭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费明刚、张露、费XX土地征收补偿费47000元；二、驳回费明刚、张露、费XX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475元，由费明刚、张露、费XX负担442元，由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村民委员会、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鸦雀岭组负担1033元。
九峰村委会不服原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被上诉人费明刚、张露、费XX要求补发独生子女家庭增加一人份额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费明刚、张露、费XX一审起诉时，其诉讼时效已超过两年，且费明刚、张露、费XX一审庭审后补充的证据举证期限不符合法律规定，其中一份证人证言不符合举证规则应因证人未出庭而没有证明效力，另一份证言内容矛盾，不能证明诉讼时效中断。二、征地补偿款已经由九峰村委会支付到鸦雀岭组的账户，九峰村委会不再应当对已经支付的款项承担分配责任。天心区范围内，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属于村委会所有，土地承包权以村民小组为单位。根据土地征收的相关规定，政府将征地补偿款支付给土地所有权人村委会，村委会再将其中组上的费用支付给村民小组。上诉人已将征地补偿款支付给村民小组，村民小组再自主决定分配方案，上诉人无权决定村民小组内部的分配方案，因此上诉人对村民小组内部分配不应承担责任。三、九峰村委会对鸦雀岭组的义务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上诉人对鸦雀岭组在行政上有一定监督义务，但不能成为承担民事责任的依据，承担民事责任必须有法律的明文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费明刚、张露、费XX答辩称：一，费明刚、张露、费XX一直向九峰村委会、鸦雀岭组主张权利，其诉讼请求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二，九峰村委会对鸦雀岭组有监督职责，应当督促鸦雀岭组按照法律规定分配补偿款。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鸦雀岭组未答辩。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九峰村委会是否应对鸦雀岭组的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给付行为承担民事责任及责任范围。
第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费明刚、张露、费XX自2011年11月10日九峰村委会、鸦雀岭组向村民人均发放土地征收补偿款47000元后，曾多次找九峰村委会和鸦雀岭组要求按照独生子女家庭增加一人份额补发土地征收补偿款。虽然均遭到拒绝，但已经符合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定事由。原审法院由此认定费明刚、张露、费XX要求补发独生子女家庭增加一份份额的诉讼请求未过诉讼时效，于法有据。上诉人九峰村委会主张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第二，根据《湖南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二十五条第二项的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分配集体经济收益、征地补偿费时，对独生子女家庭应当增加一人份额。费明刚、张露、费XX系独生子女家庭，故费明刚、张露、费XX一家要求增加一人份额符合法律规定。
第三，鸦雀岭组作为集体经济组织的一种组成形式，其对涉案被征土地享有使用权。九峰村委会将征地补偿费给付给鸦雀岭组后，鸦雀岭组制定具体分配方案并发放上述款项，该分配方案剥夺了费明刚、张露、费XX应当享有的土地征收补偿费，构成直接侵权行为，且该侵权行为足以导致全部损害后果的发生，故鸦雀岭组应对其侵权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第四，原审法院判决九峰村委会与鸦雀岭组共同向费明刚、张露、费XX承担给付义务，其实质就是判令九峰村委会与鸦雀岭组承担连带责任。连带责任是指依照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的约定，两个或者两个以上当事人对其共同债务全部承担或者部分承担并能因此引起其内部债务关系的一种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本案中，征地补偿费系由九峰村委会支付到鸦雀岭组账户上，而后由鸦雀岭组组织进行具体分配，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九峰村委会参与和干涉了鸦雀岭组内部具体分配事宜，故其没有与鸦雀岭组形成共同侵权的主观故意，不符合连带责任的法定构成要件，原审判决判令九峰村委会共同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依法应予纠正。
第五，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形，本院认为，九峰村委会应当承担补充责任，其理由如下：1、《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条第三款规定：“村民委员会可以根据村民居住状况、集体土地所有权关系等分设若干村民小组”。由此可见，村民小组的有无和设立由村委会决定，村委会对村民小组在事关全体村民重大利益的事项上（诸如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集体收益的分配等）具有一定的监督、管理和指导职责。本案中，九峰村委会没有对鸦雀岭组发放征地补偿款项尽到合理的监督、指导之责，主观上虽无与鸦雀岭组共同实施侵权行为的意思联络和侵权故意，但客观上放任了鸦雀岭组的违法分配行为，主观形态上属于过失；2、从物权法的角度来看，九峰村委会作为涉案土地的所有权人，其有义务保障符合分配条件的村民获得应有的补偿款，但事实上其未尽到所有权人的管理之责；3、不管是基于对鸦雀岭组分配征地补偿费怠于监督和指导所产生的民事责任，还是作为土地所有权人疏于管理之责，九峰村委会的行为均不足以单独导致本案全部损害后果的发生，亦即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一条规定的连带责任的构成要件；4、本案的损害后果系鸦雀岭组的单一直接侵权行为所致，而非九峰村委会与鸦雀岭组分别实施侵权行为共同所致，九峰村委会的行为与鸦雀岭组的直接侵权行为从性质上讲存在明显差异。综上，鉴于审判实践中直接侵权主体村民小组大多难以实际承担责任的现实情况，从适度倾斜保护处于相对弱势地位的当事人的审判理念出发并结合衡平原则，本院认为九峰村委会宜在其过错大小范围内对征地补偿费的给付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具体责任的大小本院将根据个案的情形予以确定。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2014）天民未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2014）天民未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鸦雀岭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费明刚、张露、费XX土地征收补偿费47000元；
四、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村民委员会对于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鸦雀岭组不能履行的部分，承担补充给付义务。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4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75元，由费明刚、张露、费XX负担884元，由长沙市天心区黑石铺街道九峰村鸦雀岭组负担206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益民
代理审判员 童 军
代理审判员 陈 瑶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 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出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