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101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凌艺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
法定代表人：陈德银，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华文，上海和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圆圆，女，1991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湖北省武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丞，上海德禾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凌艺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凌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圆圆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8民初70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凌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凌艺公司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第三条第一款为无效条款，系认定事实不清。张圆圆经过二轮面试后被凌艺公司确定录用的，双方自愿签署了《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及附件，且张圆圆签署了《劳务人员保证书》。此外，在签署上述文件之后，张圆圆曾经返回户籍地武汉办理相应手续，上述情况充分说明签订《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的行为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张圆圆系在签署相应文件1个月后才赴尼日利亚工作，如其不愿出国，完全可以在1个月内反悔。张圆圆应在全面履行协议的情况下，享受协议约定的权利，如果不能履行协议或出现违背协议的行为则须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张圆圆应当归还凌艺公司借支款项共计人民币(以下货币如未特别注明者均为人民币)29,760元。二、一审法院认定张圆圆各项借款为因工作产生的或为保证工作顺利开展而产生的必要费用的观点是片面的，这些费用实际上就是张圆圆向凌艺公司的借款。张圆圆在凌艺公司期间，向凌艺公司借支款共计29,760元，均有张圆圆签字的借支单据。退一步讲，即便该款项是公司向员工预支的费用，那也是有条件的，即张圆圆应当在凌艺公司工作满三年，故即便张圆圆不再在凌艺公司工作，但张圆圆向凌艺公司借支的款项亦应当如数归还。该借款不能因为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就当然地被认为是因工作需要而产生的费用。三、2016年11月7日，张圆圆从其尼日利亚宿舍中离开，未曾办理任何交接手续，影响凌艺公司的工作不论，还占用了凌艺公司在尼日利亚的工作签证名额，系违背协议的行为。
被上诉人张圆圆辩称，张圆圆未曾向凌艺公司借款，更从未收到过任何钱款。由于双方地位不平等，故双方签订的《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并非普通意义上的两方民事主体签订的协议，该《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应当受到劳动合同法的约束，不存在张圆圆违约的说法。双方发生纠纷之后，张圆圆在尼日利亚停留多日，并且完成了工作交接，配合凌艺公司将剩余设备处理后，又因受到公司领导的骚扰方才离职，且张圆圆的离职行为得到了公司相关领导的同意。
上诉人凌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张圆圆向凌艺公司归还各项借支款项29,76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7月20日，凌艺公司与张圆圆签订《劳动合同书》，约定合同期限为2016年8月8日至2019年8月7日，其中试用期三个月，即自2016年8月8日至2016年11月7日；张圆圆的工作地点为非洲。同日，凌艺公司作为甲方，张圆圆作为乙方还签订了一份《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合同第三条“相关费用”约定：1、……甲方为乙方办理出国签证前，乙方同意以借支形式向甲方缴纳押金，该押金用途包括但不限于：工作签证配额申请费，签证费，机票费，机票改签费，境外保险费及办理其它相关证件费用计2万元整。如乙方工作任期内无不良表现，经甲方和现场主要负责人书面认可后，则乙方在回国后一周内凭往返程机票和护照核报工作签证配额申请费，签证费，机票费，机票改签费，境外保险费的全额(不计息)；2、报名、护照、考试、培训、出境体检及所有国内交通费(包括因参加体检，考试，培训及出境等)均有乙方自行承担；3、乙方正常履约情况下，乙方的往返国际机票费(工作期间每一年一次往返)，机票改签费，签证费等费用均由甲方承担。张圆圆于2016年8月19日至尼日利亚工作，凌艺公司未发放2016年10月、11月工资，张圆圆工作至2016年11月7日离职。
一审法院另查明：凌艺公司于2017年4月6日申请仲裁，要求张圆圆返还各项借支款29,760元。上海市青浦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裁决：对凌艺公司的请求不予支持。
本案一审审理中，凌艺公司主张：《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第三条第一款中的人民币2万元是借支，派遣出国费用较大，张圆圆实际出国是2016年8月，这笔费用是凌艺公司先垫付，可以在约定期限三年期满后，经公司核实，工作期间没有不良表现可以报销，这2万元对应的就是暂支单，暂支单只是形式，实际上没有支付张圆圆，而是由凌艺公司垫付了往返机票，签证等费用。这些费用实际发生了将近2万元，具体包括了工作签证费、工作中以及往返的意外保险费、往返机票等，这些费用是暂支，应由张圆圆承担。这些费用是用于员工个人，工作期满才能核准报销，没有工作期满，应由员工自行承担。张圆圆在凌艺公司期间，向凌艺公司各项借支款项为29,760元，均有张圆圆签字的借支单据，实质就是借款，退一步讲是公司向员工预支的费用，预支是有条件的，协议中明确约定条件是工作期限三年。作为借款，即使张圆圆不再为凌艺公司工作，也应归还。
凌艺公司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以下证据：1、出国员工借支明细表复印件一份及暂支单复印件一组，显示2016年7月20日，张圆圆分别暂支“机票费用(尼日利亚往返机票费用预支)”人民币10,000元、“签证费用(尼日利亚工作签配额申请费、签证费)”人民币10,000元；2016年8月21日暂支“备用金”20,000奈拉；2016年9月5日暂支“生活费用”20,000奈拉；2016年9月13日暂支“占资”20,000奈拉；2016年9月27日暂支“加纳签证(一次性往返)”32,500奈拉；2016年9月30日暂支“拉各斯到何克拉单程机票费用”79,000奈拉，证明张圆圆向凌艺公司借支的事实。另外，借支明细表中显示其他借支7,045元，无暂支单予以佐证。凌艺公司称2016年8月21日、9月5日、9月13日实际上是张圆圆个人借支，暂支单上的写法是凌艺公司的财务根据张圆圆的要求写的。9月27日、9月30日是张圆圆去加纳学习的签证及机票费，是凌艺公司安排的培训。其他借支人民币7,045元是在尼日利亚办理工作手机的费用、工作签证换绿卡以及张圆圆离职后退工作签证的费用。张圆圆签收奈拉的钱是按照1：60计算，汇率一直有波动。
张圆圆认可机票费和签证费中的签字是其所签，但主张实际上没有拿到这笔钱，并且暂支费用本身应由凌艺公司承担。认可备用金的暂支单中的签字是其所签，当时签收的是奈拉，汇率很低，大概是1人民币等于30奈拉。张圆圆表示其他借支人民币7,045元其不清楚，凌艺公司也没有提供相关证据。张圆圆表示8月21日、9月5日、9月13日不是其个人借支，备用金是用于凌艺公司的行政支出，生活费用是凌艺公司几位员工在尼日利亚的生活费用，不是用于张圆圆一个人的，包括了所有员工的生活费用，占资是什么用途张圆圆记不清楚了。9月27日、9月30日是张圆圆去加纳学习的签证及机票费，是公司安排的培训。
2、航空运输电子客票行程单、保险单复印件各一份，另提供了4份均无翻译件的英文材料复印件，证明张圆圆暂支的事实。
张圆圆对该证据认为已过举证期限，且大部分为英文，未提供经专业翻译机构翻译成中文的翻译件，不符合法律规定；证据均未提供原件，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是真实的，也无法证明双方存在所谓的借款关系。
张圆圆主张：《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第三条第一款违反了法律规定，张圆圆每月工资人民币2,500元，不可能愿意预先花费2万元出国工作，凌艺公司确实为张圆圆支付了去程的机票及签证申请费，是否购买保险不清楚。张圆圆签证的事情是由公司处理的，张圆圆认为这些费用应由公司承担，是公司的用工成本。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关于《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第三条第一款格式条款的效力。一方面，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扣押劳动者的居民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第三条第一款中关于“乙方同意以借支形式向甲方缴纳押金”的约定已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另一方面，法律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免除其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第三条第一款要求劳动者在任期内无不良表现的前提下才予以核报因工作产生的，原本应由用人单位承担的签证费、机票费等费用，属于免除用人单位义务、排除劳动者主要权利的条款。综上，《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第三条第一款为无效条款，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其次，对于凌艺公司提供的证据，英文材料证据未经过专业翻译机构翻译文本予以对应，本院不予采纳。按照借支明细表及借支单中的钱款性质及金额，2016年7月20日分别暂支的两笔各10,000元费用为张圆圆至境外工作机票及签证费用，系因工作产生的、保证工作顺利开展的必要费用；2016年8月21日、9月5日、9月13日分别暂支的三笔各20,000奈拉费用为备用金、生活费用、占资，应系保障正常工作经营而产生的必需费用，凌艺公司主张该三笔款项系张圆圆个人借支，暂支单上的写法是凌艺公司的财务根据张圆圆的要求写的，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纳；2016年9月27日、9月30日分别暂支的32,500奈拉、79,000奈拉，双方均确认系凌艺公司安排张圆圆至加纳学习、培训的签证及机票费，系因工培训支出的费用。综上，上述款项均是因工产生的应由用人单位承担的合理费用，由劳动者承担有所不妥，故一审法院对凌艺公司要求由张圆圆承担上述款项的主张不予采纳。而借支明细表中显示的其他借支人民币7,045元，凌艺公司未提供证据佐证借款事实及借款金额的真实性，故一审法院对凌艺公司的主张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凌艺公司要求张圆圆归还各项借支款项人民币29,76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凌艺公司要求张圆圆归还各项借支款项人民币29,760元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凌艺公司与张圆圆订立劳动合同，约定将张圆圆派至非洲工作，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应当受到《劳动合同法》的调整。嗣后双方虽又签订《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但该合同并未改变张圆圆与凌艺公司之间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鉴于凌艺公司与张圆圆之间已存在劳动关系，该《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中的条款即不能与法律法规相抵触。依据《劳动合同法》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扣押劳动者的居民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因此，《境外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中第三条第一款有关于“以借支形式缴纳押金”的约定应属无效条款，故凌艺公司主张的20,000元机票及签证费用的请求权基础并不存在，对该公司的主张，本院难以支持。另外，2016年8月21日、9月5日及9月13日的三笔借支费用，系张圆圆在尼日利亚工作、生活之必要费用，由张圆圆自行承担有所不妥；2016年9月27日、9月30日两笔借支费用，系凌艺公司安排张圆圆赴加纳培训、学习的签证费及机票之费用，亦不应当由张圆圆承担；至于其他借支费用共计7045元，其后陈述是办理工作手机及工作签证换绿卡等的费用，显然亦是为工作需要支出，现凌艺公司未能提供具体借支名目，证明系用于张圆圆个人消费，其要求返还缺乏依据。故对于2016年8月21日、9月5日、9月13日、9月27日、9月30日及其他借支费用，本院皆不予支持。此外，凌艺公司主张因张圆圆私自离开工作岗位，且未尽妥善交接之义务，由此给凌艺公司造成了损失。凌艺公司应当就其上述主张承担举证责任，现凌艺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所述，凌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诉人上海凌艺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徐丹阳
审判长 乔蓓华
审判员 谢亚琳
审判员 浦 琛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郑文浩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