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皖02民终18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俞传春，女，1970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繁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朝晖，安徽深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磊，安徽深蓝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小爱，女，1970年5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衍卫，安徽海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艾和青，男，1969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繁昌县。
上诉人俞传春因与被上诉人朱小爱、艾和青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繁昌县人民法院（2016）皖0222民初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当事人未提出新的事实与理由，故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俞传春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股权系俞传春、艾和青的夫妻共同财产，艾和青擅自转让股权系无权处分；案涉股权的的价值巨大，远远大于受让人朱小爱所谓代偿2105万元的贷款，朱小爱并未支付合理对价，存在明显恶意串通，不构成善意取得。
朱小爱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艾和青辩称，同意俞传春的上诉理由，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其上诉请求。
俞传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朱小爱、艾和青20**年9月2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转让行为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芜湖雅丽丝染整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雅丽丝公司）2003年1月20日的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出资；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出资时，须经另一股东同意，不同意转让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股东转让的出资，否则视为同意；股东依法转让其出资后，重新编制新的股东名册；本章程规定和各登记事项，以登记主管机关核定的为准。本章程经登记机关核准后生效。2012年5月8日，雅丽丝公司股东岑国庆、华孔强与朱建明、艾和青订立雅丽丝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该公司全部股权转让价格为1700万元。同日，雅丽丝公司股东通过决议，由朱建明受让该公司60%股权，艾和青受让该公司40%股权。2012年5月22日，雅丽丝公司股东通过章程修正案，将股东姓名及出资额由岑国庆、华孔强各出资50万元、持股比例均为50%，修正为朱建明出资60万元、持股比例为60%，艾和青出资40万元、持股比例为40%。之后，艾和青与朱小爱订立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称雅丽丝公司于2003年3月18日在繁昌县工商行政管理局设立登记，注册资金为100万元，其中艾和青占40%股份，艾和青愿意将占有公司的40%股份转让给朱小爱。股权转让的价格及转让款支付方式条款约定，艾和青占有公司40%股份，根据章程规定，艾和青应出资40万元，艾和青已实际出资40万元，现艾和青将其占有公司40%股份以人民币40万元转让给朱小爱；朱小爱应于本协议生效起5天内，按前款规定的币种和金额将股权转让款以银行转账方式一次支付给艾和青，如朱小爱不能按期支付，逾期一天，应向艾和青支付逾期股权转让款的百分之一的违约金。2013年9月2日，雅丽丝公司股东朱建明、艾和青通过股东会决议，该决议称表决通过同意朱建明在雅丽丝公司的60%股份不变；表决通过同意艾和青将其在雅丽丝公司的40%股权转让给朱小爱；转让后公司的股份组成为朱建明占公司60%股份，折注册资金60万元，朱小爱占公司40%股份，折注册资金40万元；通过修正后的章程。2013年9月3日，雅丽丝公司申请变更登记，将股东艾和青、朱建明变更为朱小爱、朱建明，并申请备案章程修正案。该公司2013年9月2日修正的章程规定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股东朱建明出资60万元，股东朱小爱出资40万元。2013年9月4日，繁昌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发出登记核准通知书，称经审查，雅丽丝公司提交的变更材料、变更登记申请，申请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该局决定准予变更登记；该局将于3日内通知公司领取营业执照。2015年7月8日，俞传春以艾和青、朱小爱为被告向法院提起股权转让纠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5年12月24日作出（2015）繁民二初字第00410号民事裁定书，准许俞传春撤回起诉。现俞传春再次提起诉讼。俞传春与艾和青于1993年12月14日登记结婚。2016年1月15日，俞传春起诉要求与艾和青离婚，但未获准许。
一审法院认为，俞传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确认艾和青、朱小爱之间订立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其提出的理由主要归纳为两点，一是艾和青作为股东无权处分属于俞传春与其共有的所在雅丽丝公司股权；二是艾和青与朱小爱恶意串通，无偿将上述股权转让给朱小爱，侵犯了艾和青配偶即俞传春的合法权益。朱小爱针对俞传春的起诉，从程序和实体上均提出抗辩。一是认为俞传春的起诉不合法；二是认为其与艾和青订立的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
在程序上，俞传春以诉争股权被其配偶艾和青无偿转让给朱小爱，侵害了其对夫妻共有股权的权益为由起诉。同时，艾和青、朱小爱转让股权是否侵害俞传春权益也是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的考量因素之一。诉争股权转让协议效力的认定与俞传春也有直接的利害关系。综上，俞传春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法律规定。故朱小爱提出俞传春提起诉讼不合法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依法不应支持。
在实体上，考查本案诉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时，应从两方面入手，一是股权转让协议生效的积极要件；二是股权转让协议生效的消极要件。其中，俞传春主张该协议无效的两点理由均属消极要件考量要素。
在积极要件上，股权转让的双方订立有明确的股权转让协议。艾和青虽提出订立股权转让协议仅为躲避债务，保证雅丽丝公司正常经营，而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但艾和青对该项主张举证不能，且从朱小爱之后代为偿还繁昌县和青服装辅料有限责任公司所欠银行贷款的事实看，艾和青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此外，艾和青向雅丽丝公司股东之外的第三人朱小爱转让股权，经该公司全部股东，即艾和青、朱建明同意，该转让事项经当时股东会议决定通过。同时，亦完成了股东名册的变更、公司章程的修正，完成了相应变更登记手续。因此，在股权转让协议生效的积极要件上，该协议并无瑕疵。
在消极要件上，根据俞传春主张，主要考虑两点，一是艾和青转让诉争股权是否构成无权处分；二是艾和青、朱小爱是否存在恶意串通，且损害了俞传春的合法权益。
关于艾和青转让诉争股权是否构成无权处分，应以诉争股权的属性认定为核心。2012年5月8日，艾和青、朱建明投资1700万元购得雅丽丝公司100%股权。其中，艾和青投资700万元后取得该公司40%股权，俞传春主张该出资是以其与艾和青夫妻共同财产所进行的投资。因该投资行为发生在俞传春与艾和青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俞传春与艾和青亦有共同出资设立繁昌县和青服装辅料有限责任公司的先例。同时朱小爱对俞传春与艾和青以夫妻共同财产投资取得诉争40%股权的事实也未予以否认，亦未举证证实该笔投资实为艾和青个人财产。故对艾和青取得诉争40%股权的出资来源应认定为俞传春与艾和青的夫妻共同财产。该出资投资到雅丽丝公司后取得的40%股权属性应认定为股东艾和青个人所有。因为，艾和青投资到雅丽丝公司的出资额，虽在出资前为其与俞传春的夫妻共同财产，但完成投资，且是以艾和青名义，该笔出资额的所有权即转化为由该公司所有，出资人只能取得相应的股权。且一旦出资人记载于股东名册、完成相关行政登记手续后，艾和青作为该出资所对应的股东身份亦完成了对外公示程序。同时，相关司法解释处理该出资额，股东配偶虽在一定条件下可成为公司股东，但这种处理也是比照股东向公司其他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的情形进行处理，并且以股东与其配偶就转让事项协商一致，亦即股东同意向配偶转让为前提。此外，相关司法解释中提到的也仅为分割出资额，而非股权。因此，基于有限责任公司人资两合性，夫妻共同财产以一方名义出资到有限公司后，所取得的股权应属股东享有，而非股东与其配偶共同所有。所以，艾和青转让该股权并不构成无权处分。
关于艾和青转让股权是否存在与朱小爱恶意串通损害俞传春利益的认定，则需从股权转让时实际价值入手。因为，即便按照艾和青庭审中的陈述，艾和青与朱小爱订立股权转让协议，也仅是为躲避债务，保证雅丽丝公司正常经营。艾和青对其与朱小爱恶意串通损害俞传春利益的事实并未认可。同时，恶意串通系主观心理状态，只有通过对行为人客观行为的分析，方可完成对恶意串通的认定。
关于艾和青与朱小爱订立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损害俞传春利益，俞传春一直主张艾和青对雅丽丝公司的出资，扣除之后由朱小爱代偿2105万元后，超过1000万元，且公司资产巨大，远超该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朱小爱受让艾和青所属40%股权的协议价款仅为按注册资本100万元的40%计算的40万元，且朱小爱未向艾和青支付该协议价款。并进一步主张艾和青无偿向朱小爱转让股权损害了俞传春利益。注册资本是出资人投入公司并经登记的出资数额，并非等同于公司实有资产的价值。艾和青、朱建明于2012年5月受让雅丽丝公司100%股权时所支付的对价为1700万元，远超注册资本100万元，如朱小爱仅以40万元于2013年9月购得该公司40%股权，确有对价不公之嫌疑。朱小爱受让股权时应负有向艾和青支付股权对价之义务，其在庭审中主张其已于本案诉争股权转让协议订立之后，为艾和青与其妻即俞传春所设立的繁昌县和青服装辅料有限责任公司偿还所欠银行贷款2105万元，繁昌县和青服装辅料有限责任公司余欠贷款495万元也由雅丽丝公司负责偿还。俞传春对朱小爱代偿繁昌县和青服装辅料有限责任公司贷款2105万元并无异议。因此，朱小爱虽以协议约定的40万元受让本案诉争40%股权，但现其以其他方式变相支付2105万元，可以排除对价不公的合理怀疑。当然，朱小爱是否按约定期限履行支付股权转让对价义务则非本案审理范围。另外，俞传春主张前述贷款2600万元系用于向雅丽丝公司投资、艾和青转让股权时扣除朱小爱之后代偿2105万元之外仍差欠对价1000万元以上，应负有相应的证明责任。也即俞传春未能举证证实朱小爱受让本案诉争股权时，该股权价值远超朱小爱代偿的2105万元。同时，俞传春主张权益受损害尚待举证证实俞传春及艾和青因朱小爱代偿银行贷款而获得的利益不能抵销朱小爱应付股权转让对价。由于俞传春不能证实艾和青向朱小爱转让股权损害了俞传春利益，故俞传春主张艾和青与朱小爱恶意串通也就欠缺利益受损客观事实基础，因此对俞传春该主张亦不能认定。
综上，朱小爱协议以40万元受让专属于艾和青所有的雅丽丝公司40%股权合法，且朱小爱现已在受让相应股权后，为出让人艾和青与其妻即俞传春共同设立的繁昌县和青服装辅料有限责任公司代偿银行欠贷2105万元，并未损害俞传春利益。因此，俞传春请求确认该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依法不予支持。同时，通过以上分析与认定，俞传春请求确认艾和青、朱小爱股权转让行为无效同样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对该请求也不予以支持。据此，案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七十一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俞传春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俞传春负担。
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艾和青持有的雅丽丝公司40%股权是否为夫妻共同财产；二、艾和青将此40%股份转让给朱小爱是否构成无权处分；三、朱小爱是否属于善意第三人。
关于焦点一，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作为出资者，按投入资本额享有所有者权益、决策、管理等权利。股权具有财产性、管理性的双重属性。其财产性权利包括收取股息、红利、股权转让价款等方面，可以为夫妻共同财产，而管理性权利则仅限于公司股东，具有一定的人身属性，其转让应当遵循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的规定。本案中，在俞传春与艾和青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艾和青投资入股雅丽丝公司，如无相反证据，应当认定用于投资的资产系夫妻共同财产。但由于法人具有人格独立性，艾和青用于投资的资产的所有权已经转移给雅丽丝公司。艾和青登记为公司的股东，除非公司股东承认俞传春的股东身份，俞传春并不能当然成为公司股东。根据商事行为的“外观主义原则”，未经工商部门登记的股东亦不能对抗第三人，因此，艾和青持有的股权能够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的只是股权中的财产性权益。关于焦点二，虽然夫妻共同投资所形成股权的财产性权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股权登记于夫妻一方名下，因为有限责任公司具有人合性，相应管理型权利应当专属于股东个人，而非夫妻双方，受公司章程和公司法的约束和调整，故股权转让应当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相关规定。本案中艾和青向朱小爱转让股权，履行了公司法及公司章程规定的程序和义务，艾和青的行为系对自己的专属权益的处分，不构成无权处分，故俞传春以其不知情为由主张转让合同无效，无法律依据。关于焦点三，股权登记在夫妻一方的名下，第三人基于工商登记的信赖与股权持有人进行交易，无需查明该交易股权是否为夫妻共同财产。本案中，朱小爱基于对工商登记的信赖，并履行了相关法定程序受让艾和青持有的股权，不存在过错之处。虽然俞传春主张朱小爱受让股权时，股权对应的价值在1000万元之上，但其提交的资产负债表、协调会议记录等证据，均不足以证实该项事实，故无法认定朱小爱与艾和青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格明显低于其实际价值，其该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俞传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俞传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国廷斌
审 判 员 蔡 俊
代理审判员 齐晶晶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徐 希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可以在本院进行，也可以到案件发生地或者原审人民法院所在地进行。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