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岳中民二终字第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林，巴陵石化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朱源，平江县为民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卓向东，平江县为民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平江县三墩乡人民政府，住所地岳阳市平江县三墩乡。
法定代表人童更新，乡长。
委托代理人李旭东，湖南三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魏林与上诉人平江县三墩乡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三墩乡政府）因乡镇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平江县人民法院（2014）平民初字第922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琛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华雷、徐艳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魏林及其委托代理人朱源，上诉人三墩乡政府委托代理人李旭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平江县三墩选厂（原名“平江县三墩铅锌选厂”，以下统一简称三墩选厂）成立于1993年3月13日，是三墩乡政府下属单位企业办开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2005年11月11日，魏林与三墩选厂签订《关于引资开采三墩铅锌选厂矿点的协议书》，三墩选厂将其所有的胜石洞大坡矿点承包给魏林开采。协议约定：由魏林负责矿点所需的资金投入（包括勘探和开采）及组织人员施工；三墩选厂负责办理探矿、采矿的有关手续，不负担矿点上所需的任何费用，负责对魏林开采的矿石承包加工，收取加工费，矿产资源费、水土保持费及各种税费由三墩选厂代扣代交；矿点运输所修建的公路桥梁应为双方共同出资修建、养护，先由三墩选厂出资修建，待魏林出产矿石后，再由三墩选厂根据魏林出产矿石数量、矿点远近按比例收取道路建设费、养路费。协议签订后，三墩选厂没有出资修建道路，魏林投入资金、设备，组织劳力，修建道路，对矿点进行采矿。魏林将开采的矿石交给三墩选厂选矿，三墩选厂获得选矿费4万元，魏林将矿石销售后获得毛利6万余元。2008年10月，因三墩选厂没有延续审批采矿权，无法进行炸药审批，矿点只得停工。2012年三墩选厂将梅树湾铅锌矿采矿权转让给平江县巨源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源公司）。魏林停工后，多次找三墩乡政府进行协调，要求给予赔偿，因双方差距较大，一直没有达成协议。魏林的开采设备已自行处理。2013年初，魏林得知三墩选厂将采矿权转让给巨源公司后，向法院起诉三墩选厂和巨源公司，后因诉讼主体不符撤诉，并于2014年6月5日以三墩乡政府作为被告再次起诉。三墩选厂将梅树湾铅锌矿采矿权转让给巨源公司后，实际已不存在，但并未注销也未进行清算，其原矿点承包期间的有关事宜均由三墩乡政府出面进行协调。魏林的直接损失有：1、道路及井巷经鉴定金额为530592元；2、未经鉴定的架工棚、打矿坪、砌勘、架线、安装轨道的工资，共计10725元；3、鉴定费用21500元。以上共计562817元。
原审法院认为：矿产资源是国家资源的重要组成部分，对矿产资源进行开采需经严格审批并办理相关权证。魏林与三墩选厂签订的《关于引资开采三墩铅锌选厂矿点的协议书》，名义上是引资和承包，实质上是对采矿权的转让，故该《协议书》实际上是有关采矿权的转让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三、四款规定，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从事矿产资源勘查和开采的，必须符合规定的资质条件。第六条明确规定，对采矿权进行转让的情形，仅限于企业合并、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因资产出售以及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等几种情形，且需经依法审批后方可转让。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七条规定。探矿权或者采矿权转让的受让人，应当符合《矿产资源开采登记管理办法》规定的有关探矿权申请人或者采矿权申请人的条件。《矿产资源开采登记管理办法》第五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采矿权申请人申请办理采矿许可证时，应当向登记管理机关提交下列资料：采矿权申请人资质条件的证明。魏林作为自然人无任何资质条件，因此双方所签订的名为引资和承包，实为采矿权转让的协议书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五）项之规定，该协议书属于无效协议。协议被确认无效就自始至终无效，也不存在合同终止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三墩选厂作为三墩乡政府下属单位开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更应该了解国家的有关法律政策，过错较大于自然人魏林。魏林在承包矿点停工后，一直向三墩选厂主张权利，且三墩乡政府多次找魏林协调未果，在得知该选厂采矿权被转让后魏林又向法院主张权利，其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三墩选厂是三墩乡政府下属单位企业办开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其将采矿权转让后已事实上不存在，但没有注销，其开办及主管单位三墩乡政府也未对其进行清算，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1条的规定，三墩乡政府是适格主体，三墩选厂对外的债权债务理应由三墩乡政府承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三、四款、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五）项，并参照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七条，《矿产资源开采登记管理办法》第五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由平江县三墩乡人民政府在本判决生效后五天内赔偿魏林损失人民币337690元。如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5930元，由魏林负担10000元，由三墩乡政府负担5930元。
魏林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决对损失数额认定不完全，遗漏了用地补偿、管理员工资、借款利息以及鉴定外的其他基础工程建设、设备添置支出；二、原判决认定三墩乡政府对无效协议应承担的责任明显过低，应当承担全部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由三墩乡政府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1236622元，并支付该笔款项的占用利息。
三墩乡政府答辩称：魏林在开采中的损失没有相关证据证实，即使有损失也与三墩乡政府无关；协议书成立而未生效，魏林的开采时非法开采，应自负损失。
三墩乡政府亦不服原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三墩选厂与魏林签订的协议书属成立而未生效的合同，魏林依据未生效的合同进行非法开采，损失应当自负；二、协议书的解除是政策形势变化，属于情势变更，损失应当自负；三、协议书在2008年解除，而魏林在2012年要求赔偿，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四、三墩选厂是独立法人，不属于已被撤销但未清算的情形，原判决将三墩乡政府列为被告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魏林的起诉或全部诉讼请求。
魏林答辩称：原判决认定协议无效正确，协议系以承包为名行转让采矿权之实，违反了法律法规；合同无效造成魏林的损失应当由三墩乡政府承担全部责任；本案未超出诉讼时效，魏林多次主张权利，且合同经确认无效后，赔偿损失的请求开始适用时效规定；三墩选厂事实上已不存在，三墩乡政府未对其进行清算，且采矿权转让后的所有经济收益均为三墩乡政府所取得。
二审期间，魏林向本院提交了一份证据：湖南公众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魏林先生投资开采平江县三墩铅锌选厂胜石洞矿投入资金专项审计报告》，用于证明魏林投资损失共计1158040.6元。三墩乡政府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系单方委托，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
三墩乡政府向本院提交了二份证据：1、1994年《采矿许可证》；2、2007年4月三墩乡政府《请求批准三墩铅锌矿停产前原有矿产品销售的报告》，用于证明三墩选厂具备采矿主体资格，许可证在2006年5月到期，实际采矿至2008年底。魏林对证据1无异议，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认为这是三墩乡政府单方申请文件，恰好证明三墩乡政府代为销售矿产品的事实。
本院经审查认为，魏林提交的审计报告系单方委托，且审计依据大多为白条而未经对方当事人确认，故不予采信；三墩乡政府提供的证据1双方无异议，可以采信，证据2系政府文件，且内容与双方当事人陈述的情况一致，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对原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另补充查明：1994年12月28日，三墩选厂获得梅树湾等矿点的采矿许可证，梅树湾矿点包括本案争议的胜石洞大坡矿点。此后，经申请延续登记，采矿权许可证至2006年5月底到期，此后，先是因与其他单位矿业权属出现重叠，后因国家对矿产开采的政策发生变化，整合零星资源，收紧采矿许可，三墩选厂无法获得采矿权延续登记，但魏林仍继续经营，至2008年10月，魏林因不能获得采矿需要的爆炸物而停止经营。2013年1月30日，魏林曾向平江县人民法院起诉三墩选厂及巨源公司，因三墩选厂没有经营场所、没有组织机构、没有自有资金、原企业员工已另谋出路，且巨源公司应当支付给三墩选厂的转让款也是付至三墩乡政府账户，魏林撤回起诉，重新提起了本案诉讼。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为：1、合同性质及效力认定；2、魏林的损失计算及分担；3、魏林的主张是否超出诉讼时效；4、三墩选厂的民事责任是否应由三墩乡政府承担。
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关于引资开采三墩铅锌选厂矿点的协议书》并非采矿权转让合同。三墩选厂系采矿权人，并无将采矿权转让给魏林的意思表示，亦未获取转让对价，而是通过招商由魏林出资、组织人手采矿，以三墩选厂收取选矿费、魏林获取其他利润的方式实现其采矿权，从签订协议到协议终止履行，采矿权人始终是三墩选厂，故协议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仍属于有效协议。该协议的性质为乡镇企业承包经营合同，本案的案由应定为乡镇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
协议并未约定履行期间，虽然签订协议时三墩选厂持有的《采矿许可证》是2006年5月到期，但协议签订于2005年11月，作为有较大投入的项目，仅半年的履行期显然不符合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事实上双方也自动履行协议直至2008年10月。2008年10月协议终止履行的原因不是双方当事人不愿继续履行，而是因为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政策发生了变化，不再许可原有的开采模式，这是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属于情势变更的性质。协议因此不能继续履行，只能解除。合同解除后，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魏林可以要求赔偿损失。魏林为履行合同投入了大量资金，除原判决通过审计认定的项目外，用地补偿、管理员工资、其他基础工程建设等项目开支是必然存在的。而其中道路、井巷的修建，在解除合同后亦无法返还财产，三墩选厂是受益人，特别是修路属于依合同应由三墩选厂承担的义务，魏林代为修建，故三墩选厂对此负有补偿损失的义务。魏林的投资虽然是基于长期合作，但也已经营3年，部分享受了投资带来的收益，即使收益不高，也属于经营的商业风险，亦应当自行承担部分损失。原判决对合同性质、效力的认定虽然有误，但是确定的损失分担金额合理，可以维持，对双方当事人提出的原判决损失认定不当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魏林2008年10月停止经营后，一直在向三墩乡政府主张权利，三墩乡政府也在国家政策变化后出面协调处理了辖区内包括胜石洞大坡矿点在内的若干矿点的遗留问题，虽未能达成协议，但诉讼时效因此而中断，故三墩乡政府提出的魏林的主张超出诉讼时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墩选厂是三墩乡政府企业办投资开办的集体企业，原本是独立法人，但至今已无经营场所、无组织机构、无自有资金、无企业员工，不再具备独立法人的基本要件。三墩选厂的采矿权转让给了巨源公司，采矿权转让费却付给了三墩乡政府。三墩乡政府在三墩选厂停业的情况下不组织清算，而是一方面占有三墩选厂的财产，一方面以三墩选厂为独立法人为由逃避债务，损害了三墩选厂的债权人魏林的利益。三墩乡政府关于“三墩选厂是独立法人，不属于已被撤销但未清算的情形，原判决将三墩乡政府列为被告错误”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9998元，其中魏林预交的12788元由魏林承担，平江县三墩乡人民政府预交的7210元由平江县三墩乡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琛
审判员 华 雷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五年六月三日
书记员 马任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