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玉中民三终字第25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李亚健。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春燕。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成灿，广西桂金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胜均，广西元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玉林市妇幼保健院。
法定代表人卢雄才，院长。
委托代理人陈日榕，广西玉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秦小莲。
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与上诉人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玉林市玉州区人民法院（2013）玉区法民初字第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2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亚健及其与上诉人陈春燕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成灿、陈胜均，上诉人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的委托代理人陈日榕、秦小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合议，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亚健、陈春燕系夫妻关系。2012年4月30日，陈春燕到容县妇幼保健院检查，彩色超声提示：“胎儿一侧上肢体掌部显示不清”。根据彩色超声报告结果，容县妇幼保健院医生建议陈春燕到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以确认有无胎儿肢体畸形。为明确胎儿有无肢体畸形，确保优生优育，陈春燕于2012年6月3日到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申请四维彩色超声检查，要求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的医生需详细检查以排除胎儿肢体有无畸形。当天经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医生对胎儿进行四维彩超检查，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出具的四维彩色超声结果报告为：“……四肢形态及活动未见异常……中孕、单活胎，孕23＋周左右，胎盘成熟度Ⅰ级……（本次超声检查只检查超声报告中超声所见的内容，没有描述的胎儿结构不在检查范围内，因目前技术条件胎儿耳、指、趾、甲状腺等等众多的结构尚不能做为常规检查项目进行检查，超声波亦不能检查到胎儿染色体。特此说明）”。李亚健、陈春燕认为报告单上的描述排除了胎儿肢体异常，故安心待产。2012年9月11日，陈春燕在容县妇幼保健院行剖宫产术顺利娩出一男婴（取名李某某），胎儿娩出后，发现男婴左掌缺如肢体短缩畸形。陈春燕在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做四维彩色超声检查用去医疗费259.2元，在容县妇幼保健院生产用去医疗费5249.36元。2012年11月1日，李亚健、陈春燕带李某某到德林义肢矫形康复器材（深圳）有限公司玉林分公司进行检查以确定李某某需配置的残疾器械及费用。德林义肢矫形康复器材（深圳）有限公司玉林分公司为李某某出具了证明，处理意见为：1、根据该患者的年龄、残肢及身体状况，18岁以前其适合配置国产普及型产品：普罗美观手掌（型号BEMG016），价格为3900元，该产品使用寿命为二年。18岁后适合配置国产普及型产品：前臂肌电手（型号BEJD025），价格为25300元，该产品使用寿命为五年，每二年维修一次，维修费为2000元；2、伤残辅助器具转配年限：一般从定残之日起到我国人均寿命72岁。
2012年11月23日，李亚健、陈春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配置费、抚养费、特殊护理费、教育费、交通费、食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各项损失合计250000元。
根据李亚健、陈春燕的申请，一审法院委托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对李某某的人身损害残疾程度进行鉴定，该鉴定中心于2012年12月28日作出鉴定意见：李某某之伤残已构成相当于道路交通事故六级伤残。一审法院委托了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在对陈春燕的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与李某某的残疾漏诊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2013年6月25日，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鉴定意见，分析说明：1、根据胎儿四维彩色超声检查规定要求，进行B超检查时胎儿上肢应分三段进行观察：腕部-
手指、腕部-肘部、肘部-
肩部。手掌属应该观察到的范畴；2、外院（2012-04-30相当于18周时）胎儿彩超提示“胎儿一侧上肢体掌部显示不清”，在此情况下医方更应引起高度重视，仔细探查；3、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属“三甲”医院，是广西玉林市唯一具有胎儿产前诊断准入资格的医院。从技术上讲，应对胎儿手掌部是否缺失进行诊断。鉴定意见为：1、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在对陈春燕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2、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的过错与李某某的残疾漏诊（手掌部缺失）存在因果关系。参照2013年7月1日起实施的《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计算，李亚健、陈春燕因李某某残疾造成的经济损失为：医疗费5508.56元、残疾赔偿金212430元（21243元／年×20年×50%）、残疾辅助器具费359400元（3900元×18／2＋25300×11＋23×2000），合计574838.56元。
一审法院认为：李某某的左掌部缺失是其自身发育所致，并非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的直接过错导致；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对陈春燕进行四维B超检查时，根据胎儿四维彩色超声检查规定要求，进行B超检查时胎儿上肢应分三段进行观察：腕部-
手指、腕部-肘部、肘部-
肩部。手掌属应该观察到的范畴。在容县妇幼保健院于2012年4月30日对陈春燕胎儿彩超检查时提示“胎儿一侧上肢体掌部显示不清”的情况下医方更应引起高度重视，仔细探查。另外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属“三甲”医院，是广西玉林市唯一具有胎儿产前诊断准入资格的医院。从技术上讲，应对胎儿手掌部是否缺失进行诊断。玉林市妇幼保健院作为从事母婴保健服务的专业医疗机构，除应查出法律法规所列举的胎儿畸形外，对存在胎儿发育异常怀疑的情况仍应谨慎注意。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在对陈春燕的超声检查中存在过错，未尽到注意义务，与李某某的残疾漏诊（手掌部缺失）存在因果关系。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存在医疗过错行为，客观上侵犯了李亚健、陈春燕在胎儿出生前的知情权和生育选择权，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应为其过错承担40%的赔偿责任。本案相关的赔偿项目及金额认定如下：1、医疗费。陈春燕因进行四维B超检查未能检出胎儿畸形，造成足月生产，产生的四维B超检查费及分娩的医疗费合计5508.56元应作为李亚健、陈春燕的损失，由双方根据过错程度进行分担；2、残疾赔偿金。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对李亚健、陈春燕生育残疾婴儿有过错，应对婴儿残疾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3、残疾辅助器具费。李亚健、陈春燕因李某某残疾造成残疾辅助器具费用的支出，李亚健、陈春燕请求判令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支付该项费用合理，予以支持；4、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李亚健、陈春燕的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这三项费用不管属于终止妊娠还是足月生产，其必须支出，故此费用应由李亚健、陈春燕自行承担；5、抚养费、特殊护理费、教育费。李亚健、陈春燕请求这三项费用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6、交通费、食宿费。李亚健、陈春燕没有提供票据证明该项费用的支出，不予支持。故李亚健、陈春燕的医疗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共574838.56元，应由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承担40%的赔偿责任，合计229935.42元。此外，李亚健、陈春燕本期望生育一健康婴儿，但儿子一出生便是残疾人，对李亚健、陈春燕的精神造成巨大的损害，其请求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予支持。综合考量事故责任等因素，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元。判决：一、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赔偿李亚健、陈春燕医疗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合计229935.42元；二、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赔偿李亚健、陈春燕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三、驳回李亚健、陈春燕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050元，鉴定费6000元，合计11050元，由李亚健、陈春燕负担666元、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负担10384元。
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因本案的过错承担40%责任有误，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应承担本案全部责任。一审判决未确认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抚养费、特殊护理费、教育费为李亚健、陈春燕因本案所造成的损失不当。李亚健、陈春燕根据本案实际情况主张支出交通费、住宿费2000元不为过，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合情合理。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有误，请求改判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赔偿李亚健、陈春燕上述各项损失合计250000元。
上诉人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答辩并上诉称：李亚健、陈春燕要求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承担全部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对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所依据的事实未经查实，陈春燕在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检查时并未出示外院的检查结果，此事实对认定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有无过错有重大影响。一审法院直接认定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承担40%过错责任没有事实依据，不能作为认定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在诊疗中存在过错的依据。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并未侵害李亚健、陈春燕的生命健康权，一审判决认定的相关赔偿项目及金额没有法律依据，适用法律错误。李亚健、陈春燕无权作为一审原告起诉请求李某某的残疾赔偿金和残疾辅助器具配置费，该请求人属李某某，一审法院遗漏了李某某作为本案当事人，程序违法。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亚健、陈春燕的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
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针对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的上诉答辩称：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客观、公正、科学，应作为本案定案的证据，陈春燕是否出示外院的检查结果均不影响医疗行为过错的认定。鉴定意见的表述“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在对陈春燕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该过错与李某某的残疾漏诊（手掌部缺失）存在因果关系”，也应理解为医院应当承担100%的民事赔偿责任。本案医院的过错行为侵犯了其对胎儿健康的知情权以及优生优育的选择权，本质属于人身权的范畴。李亚健、陈春燕作为诉讼主体的资格适合不存在遗漏当事人的情况，李亚健、陈春燕主张的赔偿项目及金额合法得当，应该支持。
上诉人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在举证期限内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1、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关于申请人为陈春燕的《彩色B超检查申请单》及签字人为陈春燕的《产前超声检查知情同意书》。欲证明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在为陈春燕作四维彩色超声检查时符合诊疗技术规范，并将这一次检查不能完全排除胎儿畸形的风险告知了陈春燕。2、2012年8月14日容县妇幼保健院出具的《彩色超声诊断报告单》。欲证明2012年8月12日陈春燕还在容县妇幼保健院做了B超检查，没有发现胎儿存在左掌缺失的缺陷，说明B超检查准确率不能达到100%，陈春燕将生出存在缺陷婴儿完全归责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是不公平、不合理的。3、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附件6—《超声产前诊断技术规范》。欲证明严重的胎儿畸形并不包括手掌缺失，玉林市妇幼保健院为陈春燕作检查没有发现胎儿畸形是符合有关诊疗操作规范的，如果2012年6月检查时胎儿肢体缺陷已存在，这种缺陷不是实行人工终止妊娠的法定范围。经组织质证，李亚健、陈春燕认为证据1不能证明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没有过错，恰恰证明了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是有过错的；李亚健、陈春燕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没有过错；李亚健、陈春燕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诊断技术规范并不是说手掌缺如不属于诊断的范围，并认为如果有缺陷任何时候都可以终止妊娠。本院认为，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只是对上述证据所证明的问题提出异议，故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并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予以采纳。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陈春燕于2012年6月3日到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申请四维彩色超声检查并在《产前超声检查知情同意书》上签字。2012年8月14日，陈春燕到容县妇幼保健院进行彩色超声检查，该院出具《彩色超声诊断报告单》一份。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附件6—《超声产前诊断技术规范》第三条规定“根据目前超声技术水平，妊娠16周一24周应诊断的致命畸形包括无脑儿、脑膨出、开放性脊柱裂、胸腹壁缺损内脏外翻、单腔心、致命性软骨发育不全等。”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第十八条规定“经产前诊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医师应当向夫妻双方说明情况，并提出终止妊娠的医学意见：（一）胎儿患严重遗传性疾病的；（二）胎儿有严重缺陷的；（三）因患严重疾病，继续妊娠可能危及孕妇生命安全或者严重危害孕妇健康的”。陈春燕产前到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进行四维彩色超声检查，由于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没有尽到发现胎儿异常的诊断义务，应当诊知而未能诊知胎儿缺陷，存在明显过错，导致其未能履行向李亚健、陈春燕夫妻双方说明情况的告知义务以及提出是否中止妊娠的医学建议，故玉林市妇幼保健院侵害了李亚健、陈春燕的知情选择权。玉林市妇幼保健院上诉称其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本案民事赔偿责任与事实不符，本院依法不予采纳。因李某某左掌缺如肢体短缩畸形系先天性发育所致，与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对陈春燕的产前检查没有因果关系，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与本案事实不符，依法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没有侵害李亚健、陈春燕的健康权和身体权，故李亚健、陈春燕上诉请求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赔偿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抚养费、特殊护理费、教育费、交通费、食宿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配置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支持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配置费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李亚健、陈春燕支出的医疗费5508.56元确系因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没有尽到发现胎儿异常的诊断义务所产生的合理费用，该医疗费应由玉林市妇幼保健院承担。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对陈春燕产前检查没有尽到义务，导致李亚健、陈春燕未能选择行使中止妊娠的权利，生育了左掌缺如肢体短缩畸形的李某某，与李亚健、陈春燕夫妇生育健康的子女愿望不符，对李亚健、陈春燕的精神造成巨大的损害，一审判决支持李亚健、陈春燕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正确，但仅判决5000元明显偏低，本院根据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的过错程度、李亚健、陈春燕要终生面对因左手掌缺如肢体短缩畸形构成相当于交通事故六级伤残的李某某等实际情况，确定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给李亚健、陈春燕，结合上述医疗费5508.56元，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应共赔偿85508.56元给李亚健、陈春燕。玉林市妇幼保健院上诉称一审法院遗漏了李某某作为本案当事人，程序违法，因李某某在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对陈春燕进行四维彩色超声检查时尚未出生，其存在缺陷系先天性发育所致，与玉林市妇幼保健院的诊疗行为没有因果关系，其不作为本案当事人参加诉讼并不影响本案审理。故一审法院程序合法，本院对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该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但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实体判决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第十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玉林市玉州区人民法院（2013）玉区法民初字第123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赔偿85508.56元给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
三、驳回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已预交），由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负担3030元，由上诉人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负担2020元；鉴定费8000元（陈春燕已预交，含鉴定人市内交通费、专家讨论劳务费、市内交通费2000元），由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上诉人玉林市妇幼保健院已预交5050元，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已预交177元），由上诉人李亚健、陈春燕负担3030元，上诉人玉林市妇幼保健院负担2020元，上述诉讼费用，限义务人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分别向一、二审法院交纳。
上述债务，义务人应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履行的，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书规定的履行期间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飒
审 判 员 梁 冰
代理审判员 黎振球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蒋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