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1民终47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都江堰东风渠管理处。住址：成都市成华区熊猫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万忠海，处长。
委托代理人谢安明，四川法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进川，男，汉族，1975年11月8日出生，住四川省大竹县。
委托代理人余嘉勉，四川博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邹学�，女，汉族，1980年3月9日出生，住四川省大竹县。
委托代理人余嘉勉，四川博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省都江堰东风渠管理处（以下简称东风渠管理处）因与被上诉人朱进川、邹学芳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5）武侯民初字第11483号民事判决，于2016年5月26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死者朱承伟（男，汉族，2005年2月21日出生）系朱进川、邹学芳的次子。2015年5月23日下午，恰逢周末，朱承伟与其哥哥朱彬及同学付册鹏、李云飞、蒋孝辉、武光炜等人在清水河公园旁的清水河河道内游泳、玩耍时，朱承伟不慎落入水中，经抢救无效死亡。成都现代医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朱承伟死亡原因为“溺水”。
同日，成都市机投派出所对朱彬、付册鹏、李云飞、蒋孝辉、武光炜以及在场施救人员之一ＸＸ等人作了询问笔录。在询问付册鹏时，民警问：“你们如何下河游泳的？”付册鹏答：“我们是翻越了河边的栏杆，然后下河的。”在询问李云飞时，李云飞陈述：“……。后来在我们的下游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两个小男孩站在岸上往河里扔石头，付德（册）鹏、武光伟和被淹死的小朋友就往两个扔石头的小男孩方向走过去，……，突然付德（册）鹏和被淹死的小朋友就走到一个很深的地方，他俩就在水面挣扎，……”。在询问武光炜时，民警问：“朱承伟是怎么溺水的？”，武光炜答：“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在浅水的地方耍，后来朱承伟看见深水区岸上有两个小娃儿，他就和付册鹏想找他们耍就踩水过去。哪晓得朱承伟和付册鹏就一起滑到�水区去了”。在询问朱彬时，民警问：“你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讲一下？”答：“……。到了清水河后，先是我们在河堤边上烤红薯玩，后来我们看见河水不多，河道里还露出沙土，于是李云飞、吴光磊（武光炜）、蒋孝辉、付册鹏、朱承伟就下了河堤到河道内去耍了。”问：“朱承伟会不会游泳？”答：“不会”。问：“不会为什么要下水呢？”答：“可能是因为河道里的水看上去不太深，所以才下水的。”在询问ＸＸ时，ＸＸ陈述：“……，有个地方水比较深，我无法踩到河床。……，中间的水比较深，我踩不到河床，只能用棍子去探。……”
2016年3月2日，原审法院组织双方至事发地点进行勘查。经现场勘查，朱承伟溺亡地点位于成都市区三环路内侧清水河公园旁的河道内，溺亡河段北面系“水映长岛”别墅居住区，南面系地处清水河公园�的“河畔人家”农家乐，西面系清水河公园绿化带。事发地点系开放性河段，“河畔人家”农家乐在河流南岸设有简易护栏，张贴有“请看管好小孩，不要翻阅栏杆、违者后果自负”的警示牌，河流北岸有水泥阶梯可下至河道内，阶梯靠河一侧亦设有简易护栏。河道内河水两侧为沙土地。河道内无水位提示和水深警示。经询问河畔人家”农家乐工作人员，周末时事发地点附近农家乐游客众多。
原审法院另查明，1、朱承伟溺亡河段系自然形成的河流，属东风渠管理处管理；2、朱承伟于2012年9月1日至2015年5月22日就读于成都市武侯区西蜀实验学校；3、原审庭审中，原告原告称事发当日下午其在上班，不知晓朱承伟在清水河河道玩耍一事；3、原审庭审中，东风渠管理处未举证证明事发前其在事发地点及其附近河段设置了安全警示标志或采取了安全防护措施。
原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采信有户口本、接（报）处警登记表、民警询问笔录六份、死亡证明、遗体火化证明、东风渠管理处官网信息“东风渠概况”、照片、现场勘查笔录、朱承伟学籍信息、成都市武侯区西蜀实验学校出具的就读证明及当事人陈述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东风渠管理处对朱承伟的死亡是否具有过错以及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河道管理部门对于所管辖的河道是否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应当视该河段是否属于公共场所而定。侵权责任法中的公共场所，应界定为地处于人口稠密区、对公众开放且有特定的单位或人员实施管理�责的场所。案件中，首先，事发河段虽系自然形成的河流，但地处成都主城区三环路内侧，毗邻居住区、开放性公园和农家乐，该地属人群较密集、人流量较大的地段，而非处于偏僻或人迹罕至地段；其次，事发河段为开放性河道，其两侧虽有农家乐和“水映长岛”小区设置的简易护栏，但并不禁止公众在河道内通行或玩耍；第三，事发河段由东风渠管理处负责其日常管理。综上，事发河段符合公共场所的特征，其管理者东风渠管理处负有预防河道内溺亡事故发生的安全保障义务。东风渠管理处辩称其系公益性质的水利事业单位，其对河道的管理责任仅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四川省水利工程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规定的职权范围和法定义务为限，预防河道内溺亡事故的发生不属于其法定职责。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水利管理部门在法律、法规和规章规定�范围内履行其行政职责，与其依照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履行民事义务并不冲突。案件中，东风渠管理处既是水利管理行政部门，也是侵权责任法规定的公共场所的管理人，侵权责任法规定的公共场所管理人的安全保障义务，也是其法定义务。故对于东风渠管理处的上述辩称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案件中，事发河段因处于人口稠密区，且具有开放性，东风渠管理处作为该公共场所的管理单位，应当预见到该河段对不特定社会公众尤其是未成年人构成潜在安全威胁，并对此负有告知和安全警示等风险防范义务。但东风渠管理处在该河段内并未设置任何水位标识或水深警示，而从民警对朱承伟的同学以及当场施救人员所作的询问笔录来看，朱承伟溺亡当日河水两侧浅而中间深。朱承伟在不会游泳的情况下下河玩耍是因为“水看上去不太深”，其溺水则是因“滑到深水区去了”。由此可见，东风渠管理处在事发河段未设置水深警示标识与朱承伟对水深判断不足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综上所述，东风渠管理处存在管理上的疏忽，具有一定的过错，对此次溺亡事故的发生负有次要责任。案件中，朱承伟溺亡时年满10周岁，属限制行为能力人，对河流危险性已经具备一定的认知能力，却因疏忽大意而未能预见其行为的危险性。朱进川、邹雪芳作为朱承伟的法定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却疏于履行，致使朱承伟脱离监护。朱承伟及其监护人的过失是本次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其应承担主要责任。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并考虑案涉事故发生的原因力大小，原审法院酌定东风渠管理处对朱进川、邹雪芳的损失承担20%的赔偿责任。
根据朱进川、邹雪芳出示的证据，2014年四川省统计数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原审法院确认朱进川、邹雪芳各项损失如下：一、死亡赔偿金。虽然朱承伟为农村户籍，但其在城镇就读并连续居住一年以上，应按照城镇人口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为487620元（24381元/年×20年）；二、丧葬费。按照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计算6个月为22848.5元（45697元/年÷12个月×6个月）；三、交通费。虽然朱进川、邹雪芳未提交票据，但考虑到朱进川、邹雪芳处理死者丧葬事宜确需支出交通费，故原审法院酌定为400元；四、精神损害抚慰金。朱进川、邹雪芳之子朱承伟死亡确实给朱进川、邹雪芳造成精神损害，根据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0000元。上述费用共计540868.5元，东风渠管理处承担20%为108173.7元。
据此，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东风渠管理处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朱进川、邹学芳108173.7元；二、驳回朱进川、邹学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55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627.5元，由朱进川、邹学芳负担1302元，由四川省都江堰东风渠管理处负担325.5元。
宣判后，原审被告东风渠管理处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将自然河流认定为公共场所是完全错误的。其认定与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对公共场所概念的解释完全相悖；自然河流也不符合公共场所具备的特征，其主要功能是输送排放水体，不是向公众提供从事工作、学习、经济、文化娱乐、社会交往等活动的场所；自然河流也并未向公众开放，根据相关的法律法规，一定程度上是禁止在河道内从事相关活动的；自然河流流经地域人口的稠密度并不能改变其自然属性。原审法院混淆了上诉人的河道管理职责与公共场所管理人的管理职责。本案所涉河流北岸为居住小区，南岸为开放式公园，公园沿河均设置了栏杆，且悬挂了警示标语。原审法院认为该河段内未设置任何水位标示或者水深警示，该认定是违背了河道管理常识。本案所涉河流为自然河流，水位变化较大，无法准确标示，且上诉人管理的是河道水利工程，不是对河水深浅进行管理，对栏杆及警示标语的设置已经证明上诉人尽到了一般注意义务，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朱承伟溺亡事故是被上诉人未履行监护职责导致，应由其承担全部责任。故诉请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朱进川、邹雪芳答辩称，事发地点应当认定为公共场合，属于成都市的市区，并未禁止人们在路边乘凉、路过。上诉人有法定的管理义务，履行综合性管理的职能。事发时为汛期，风险应当比平时更大，其更应当尽到注意义务，进行特别强调性警示牌。事发河边有一大片沙滩，在沙滩处应当设置警示或做铁网封死。作为管理单位，在汛期应该加强巡查巡视，不能以河流众多为由免除其安全管理的义务和责任。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东风渠管理处是否因未尽到警示义务，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而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安全保障义务，是指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活动的组织者，所负有的在合理限度范围内保护他人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义务。本案中，事发地点的清水河河段属于自然形成的河道，河道北面系居住区域，河道南面为清水河公园内的农家乐，该区域并不属于上述条款中规定的经营性公共场所，而是属于非经营性公共场所。结合原审查明的事实，事发时河道南面沿河一带设置有栏杆及警示标语。东风渠管理处作为水利工程管�单位，负责水利工程的日常管理、保护和开发利用工作，根据其职责已经尽到了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对于自然形成的河流，如要求东风渠管理处对全部河段内设置水位标示或水深警示，且要做到覆盖全部河段的巡查明显过于严苛。另一方面，从事发后成都市机投派出所对付册鹏所作的询问笔录中也可以看出，朱承伟是通过翻越河边的栏杆，然后下河的。被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东风渠管理处存在管理上的疏忽。结合朱承伟的年龄及认知能力，朱承伟自身的过错及其法定监护人监护职责的疏于履行是本次事故发生的原因。原审法院认为东风渠管理处存在管理上的疏忽，具有一定过错的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东风渠管理处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本案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5）武侯民初字第1148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朱进川、邹学芳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原审法院确定的数额及方式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40元，由被上诉人朱进川、邹学芳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凌志
代理审判员 于 洋
代理审判员 张艳秋
二〇一六年八月八日
书 记 员 陈 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