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8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叶小军，男，1980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龙川县。
委托代理人：黄文忠，广东广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锦荣，广东广鸿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巍巍，女，1992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政和县。
委托代理人：谭英，广东永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苏秋云，广东永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叶小军因与被上诉人陈巍巍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中二法民二初字第4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9月17日，陈巍巍以叶小军拖欠借款9万元未还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于2012年11月8日作出（2012）中二法民一初字第1308号民事判决，判决叶小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立即清偿借款本金9万元给陈巍巍。宣判后，叶小军不服提出上诉。二审审理期间，叶小军以与陈巍巍庭外达成和解协议为由申请撤回上诉，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20日作出（2013）中中法民一终字第136号民事裁定，准许叶小军撤回上诉。而叶小军撤回上诉申请书中提到的庭外和解协议，即为叶小军与陈巍巍于2013年1月31日签订的协议书，此份协议书的内容为：“鉴于甲（叶小军）、乙（陈巍巍）双方在2010年年底认识，之后双方同居生活，后因双方感情不和，产生纠纷。乙方以甲方向其借款为由向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2）中二法民一初第1308号，该案已经一审判决，现正在上诉过程中。双方本着实事求是原则，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就同居而引发的财产关系、人身关系等相关事宜，达成如下协议：第一条，甲、乙双方同居关系立即解除，以后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提出同居要求。第二条，乙方放弃要求甲方返还借款主张，甲方同意撤回该案上诉。第三条，甲方撤回上诉后，乙方不得以一审判决生效为由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否则，给甲方造成损失的，乙方应向甲方赔偿，并承担人民币5万元的违约金责任。第四条，双方确定同居期间没有其他共同债权及债务，且互无债权债务。第五条，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上述协议签订当日，叶小军还要求陈巍巍签署一份声明书，陈巍巍于同日（2013年1月31日）签署了声明书后，叶小军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陈巍巍支付了9万元款项。2013年1月31日的声明书内容为：“本人陈巍巍今收到叶小军支付给孩子的抚养、教育、医疗等费用人民币玖万元，故在此声明如下：保证今后不再以自己或者孩子名义再向甲方主张抚养、教育、医疗等费用，如有违反，叶小军在法律上承担了费用后有权向本人追偿，所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用均由本人承担。”
另查：叶小军在1308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曾草拟一份协议书，后因陈巍巍没有同意，双方最终没有签署此份协议书，此份协议书的内容为：鉴于甲（叶小军）、乙（陈巍巍）双方在2010年年底认识，之后双方同居生活，财产形成一定混同，后因双方感情不和，产生纠纷。乙方以甲方向其借款为由向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2）中二法民一初第1308号。现双方本着实事求是原则，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就双方一切财产关系、人身关系了结事宜，达成如下协议：第一条，甲、乙双方同居关系立即解除，以后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提出同居要求。第二条，乙方对自己正在怀胎的小孩享有自主生育的权利，乙方确定与甲方无关，并承诺自己（包括不得以小孩的名义）日后不会向甲方主张抚育费用。否则，甲方在法律上承担了费用后有权向乙方追偿。第三条，甲方同意一次性给予乙方补偿费人民币拾万元，乙方承诺收到补偿款后不再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同居期间的财产以及以小孩的名义主张的抚养费等），双方的法律责任就此终结。第四条，双方确定同居期间没有其他共同债权及债务。第五条，乙方承诺收到补偿款后，立即对本案进行撤诉处理，所产生的费用自己承担。逾期未处理，给甲方造成损失的，甲方有权向乙方追偿。第六条、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再查：2013年1月5日至1月12日期间，陈巍巍在中山市小榄人民医院住院7天，期间于2013年1月7日通过剖宫产手术生下一女婴。另外，2012年11月5日至11月9日期间，陈巍巍亦住院5天进行治疗。陈巍巍怀孕治疗乃至剖宫产手术所需费用均系向罗国荣所借而来。
2013年4月24日，陈巍巍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判令：一、撤销陈巍巍、叶小军于2013年1月31日签订的协议书；二、撤销声明书中的声明内容：保证今后不再以自己或者孩子名义再向甲方主张抚养、教育、医疗等费用，如有违反，叶小军在法律上承担了费用后有权向本人追偿，所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用均由本人承担；三、本案诉讼费用由叶小军承担。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属于撤销权之诉，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之规定，可撤销的民事行为包括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和显示公平。本案中，陈巍巍认为2013年1月31日的协议书和声明书系在其危难之际，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所签，协议书和声明书所确定的权利义务明显对其不利，已构成显失公平，应予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认定显失公平应从以下两个方面进行考察：
一是考察协议对一方当事人是否明显不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有关规定，签订协议作为一种双方的民事法律行为，应贯彻公平原则。公平原则的实质在于均衡协调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因此，对协议显失公平的认定应结合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是否对等、一方获得的利益或另一方所受损失是否违背法律等方面进行综合衡量。本案中，依涉案的协议书和声明书记载的内容来看，起因系陈巍巍怀孕待产期间向叶小军索要9万元借款而引发，不仅包括9万元借贷问题，还涉及二者同居期间形成的财产如何分割、子女如何抚养问题。协议书约定陈巍巍以放弃索要9万元借款来换取叶小军撤回上诉，在一审判决叶小军需偿还陈巍巍借款9万元的情形下，双方的此项约定明显未形成对等条件，事实上给陈巍巍在经济利益上造成了9万元借款无法收回的重大损失，对陈巍巍构成了明显的不公平。
二是要考察协议订立中一方是否故意利用其优势或者对方轻率、没有经验。所谓利用优势，是指一方利用其在经济上或其他方面的优势地位，使对方难以拒绝对其明显不利的条件。显失公平的协议中，利益受损的一方往往因为无经验，或对协议的相关内容缺乏正确认识的能力，或者因为某种急迫情况，并非出于真正的自愿而接受了对方提出的协议条件。本案中，签订协议书之时即2013年1月31日距陈巍巍生产之日2013年1月7日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正处于陈巍巍坐月子期间。作为一个没有固定收入来源的母亲，怀孕期间亦需借款治疗，孩子出生后如何养育，所面临的困难可想而知。相对于陈巍巍而言，叶小军有自己经营的工厂，其有经济条件上的优势，而陈巍巍在为了抚养孩子急需用钱的时候，叶小军以支付抚养费作为签订协议的条件，使得陈巍巍没有办法予以拒绝。由此可见，陈巍巍所签署的涉案协议书并非出于其真正的意愿。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2013年1月31日的协议书符合显失公平的法律构成要件，陈巍巍对此份协议书行使撤销权，有理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叶小军针对此份协议书所提出的抗辩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陈巍巍所提交的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实涉案声明书构成显失公平，故原审法院对陈巍巍针对此份声明书行使撤销权的诉讼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73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陈巍巍和叶小军于2013年1月31日所签订的协议书；二、驳回陈巍巍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叶小军负担（叶小军负担的上述费用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7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
上诉人叶小军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陈巍巍的全部诉讼请求。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认定2013年1月31日的协议书符合显失公平的法律构成要件，属认定事实错误。协议书内容客观、真实，协议书约定并不存在不对等，协议书签订的整个过程都在陈巍巍的代理律师参与下进行的，叶小军没有利用优势致陈巍巍非自愿签订，另外协议书也是陈巍巍申请撤回上诉的理由，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了庭外和解协议后，也认为撤诉理由未违反法律的规定并作出准许撤诉的裁定，可见，协议书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二、原审法院撤销协议书等于助长了公民的出尔反尔，违反了判决应考虑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原则，属于不公正的判决，陈巍巍提起的撤销权诉讼明显违背契约精神，不应获得支持。即使要撤销协议书也应连同声明书一并撤销。
被上诉人陈巍巍答辩称：一、双方之间的纠纷源于叶小军在陈巍巍怀孕期间拒不归还借款9万元所致，叶小军欠陈巍巍9万元的事实是确定的。叶小军在协议书中对借款的约定没有支付任何对价，却要求陈巍巍放弃返还借款的主张，支付的9万元是孩子的抚养、教育、医疗等费用，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的原则，签订协议书的时间在陈巍巍刚生完孩子后且没有人照顾，将近春节时间，债权人追讨欠款，陈巍巍在非常紧迫的情况下在协议书上签名，该协议书明显对叶小军有利而对陈巍巍明显不利，双方的权利义务极不对等，经济利益上不平衡，违反了公平合理的原则，应认定为显失公平。二、叶小军认为在（2012）中二法民一初字第1308号案提起上诉可以说明原审认定的事实不能成立，该观点是错误的，提起上诉只能说明不服原审判决，但不能全盘否定原审认定的事实，并且该（2012）中二法民一初字第1308号案的判决是公平合理的。三、叶小军认为（2012）中二法民一初字第1308号中，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意其撤回上诉，证明协议书没有显失公平、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也是错误的，民事裁定只对撤诉申请进行审查，并没有对协议书的内容进行审查，并不能得到协议书没有显失公平的结论，叶小军提交的证据也不能证明协议书没有显失公平。叶小军在原审庭审中认为协议书与声明书是独立的。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撤销权纠纷。对于叶小军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经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从协议书和声明书反映的内容来看，本案的起因系陈巍巍怀孕待产期间向叶小军追讨9万元借款而引发，协议书不仅包括9万元借款问题，还包括叶小军与陈巍巍同居期间形成的财产如何分割、子女如何抚养问题。协议书约定陈巍巍以放弃要求叶小军返还9万元借款来换取叶小军撤回对（2012）中二法民一初字第1308号案的上诉，在原审判决叶小军需偿还陈巍巍借款9万元的情形下，双方的此项约定明显未形成对等条件，致使陈巍巍的9万元借款无法收回，对陈巍巍构成了明显的不公平。协议书签订时的2013年1月31日距陈巍巍生产之日即2013年1月7日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陈巍巍怀孕及生育期间亦需资金及照顾，而叶小军有自己经营的工厂，有经济条件上的优势，叶小军以支付抚养费作为签订协议的条件，使得陈巍巍难以拒绝。可见，陈巍巍所签署的涉案协议书并非出于其真正的意愿。另外，本院作出的（2013）中中法民一终字第136号民事裁定并没有审查协议书的效力。故原审判决认定协议书显失公平并予以撤销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另外，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实声明书的内容违背了陈巍巍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原审法院不支持陈巍巍撤销声明书的内容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叶小军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叶小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以劲
审 判 员 官 琳
代理审判员 陈爱玲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谭长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