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民四终字第000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湛喻晴。
委托代理人：周峰，湖北金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少华，湖北金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荆州精湛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圣和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庞炜，湖北楚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湛喻晴因与被上诉人荆州精湛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精湛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鄂荆州中民四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郭载宇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余俊、代理审判员林向辉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4年3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湛喻晴及其委托代理人周峰、刘少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委托代理人庞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湛喻晴原审诉请法院判决精湛公司偿还人民币（以下如无特别说明，均为人民币）15，600，087.54元的债务及利息（从2013年1月24日至法院判决生效之日），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精湛公司于2008年4月15日成立，公司类型为（台港澳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湛喻晴之女蔡宜蒨任法定代表人，湛喻晴任总经理。2012年中资股东圣和平有意向入股，双方于2012年5月完成了中外合资登记手续。2013年1月24日双方结束合资经营，外资蔡宜蒨退出精湛公司，圣和平现任精湛公司法定代表人。因精湛公司办理工商年检需要，湖北楚星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楚星会计师公司）出具一份鄂楚会师审字（2013）第067号《审计报告》（以下简称第67号《审计报号》）。依据报告所附《荆州精湛机械有限公司2012年度财务报表附注》第7页显示“其他应付款：2012年12月31日的余额为26，701，572.77元，其中主要债权人如下：债权人湛喻晴年末账面余额15，600，087.54元”，湛喻晴遂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决精湛公司偿还上述款项及利息。楚星会计师公司另为精湛公司出具一份鄂楚会师审字（2013）第201号《专项审计报告》（以下简称《专项审计报告》）。报告第8页显示“四、审计意见我们认为：截止2013年2月28日，精湛公司账面所反映的应付湛喻晴15，595，990.54元并不准确。根据本次审计所获取的证据，截止2013年2月28日，精湛公司应调减应付湛喻晴款13，657，830.38元。”报告的作出者屈清芳经原审法院通知作为鉴定人出庭，对这两份报告作出了说明，其中对第67号《审计报告》明确表示“原告仅以审计报告后附附注中说明的精湛公司与原告往来余额作为起诉的唯一金额证据是不恰当的，原告与精湛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应由相关的直接证据支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湛喻晴应对其主张的借款事实向法院提交债权凭证等相关证据。现湛喻晴为证明其主张向原审法院提交的主要证据为第67号《审计报告》，该报告系精湛公司为办理工商年检需要而做出，审计目标旨在对精湛公司的财务报表是否按照企业会计准则的规定编制及财务报表是否在所有重大方面公允反映精湛公司2012年12月31日的财务状况、2012年度的经营成果和现金流量发表意见，而不是针对湛喻晴与精湛公司之间经济往来的专项审计，审计方法采用抽查会计账簿等方式，而不是审查湛喻晴与精湛公司之间所有经济往来相关账簿。且由于该报告作出者在庭上表示“原告仅以审计报告后附附注中说明的精湛公司与原告往来余额作为起诉的唯一金额证据是不恰当的，原告与精湛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应由相关的直接证据支持。”湛喻晴又无其他债权凭证相佐证，故其主张与精湛公司借款关系成立的证据明显不足，在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情况下，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经审判委员会讨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的通知第4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湛喻晴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7，350元，由湛喻晴负担。
湛喻晴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鄂荆州中民四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偿还上诉人15，600，087.54元的债务及利息；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主要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欠上诉人15，600，087.54元债务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证据不足与事实不符。上诉人在原审所提交被上诉人的核算明细账、应付款明细账均是会计所做，与被上诉人财务账一致，反映被上诉人欠上诉人15，600，087.54元。被上诉人2009年到2013年五次工商年检审计报告记录了公司财务状况及上诉人在公司的债权：⑴2009年5月28日湖北九鼎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鼎会计师公司）鄂九鼎会师审字（2009）第207号《审计报告》及相应凭证、单据证实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1，000，282.56元；⑵2010年4月28日九鼎会计师公司鄂九鼎会师审字（2010）第104号《审计报告》及相应凭证、单据证实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4，799，823.64元；⑶2011年4月29日荆州市正信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信会计师公司）荆正会审宇（2011）032号《审计报告》及相应凭证、单据证实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4，332，732.86元；⑷2012年3月8日湖北五环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环会计师公司）鄂五环报表审字（2012）072号《审计报告》及相应凭证、单据证实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8，706，358.10元；⑸2013年3月8日楚星会计师公司第67号《审计报告》及相应凭证、单据证实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15，600，087.54元。审计报告是审计工作的最终成果，具有法定证明效力。并且，这五次审计是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没有纠纷，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形下，由被上诉人独立委托不同的审计部门完成，得到了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认可，其准确性、真实性不容置疑。
2、楚星会计师公司做出的《专项审计报告》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原审法院在没有采信该报告结论的情况下，引用该报告作者的说明，以该报告结论及作者说明作出了错误的判决。⑴《专项审计报告》事实上否定了第67号《审计报告》，而后一份报告是在荆州工商行政管理局备案的有效报告。⑵原审法院认为楚星会计师公司分别为原被告出具了两份不一致的审计报告的表述是错误的。该两份报告均是对本案被上诉人做出，同一会计公司完全否定自己已做出的审计结论，不符合常态。⑶《专项审计报告》系在圣和平成为精湛公司完全股东之后单方面委托，且发生在诉讼之后，楚星会计师公司与被上诉人已构成了利害关系，其结论不能采信。⑷《专项审计报告》的结论是调减应付款，没有完全否定精湛公司对上诉人债务，原审法院不应当驳回上诉人的请求，应支持上诉人拥有精湛公司1，942，257.16元的债权（15，600，087.54-13，657，830.38=1，942，257.16）。⑸《专项审计报告》作出者屈清芳的书面说明超出了其出庭对鉴定报告说明的范围，原审法院将其说明作为重要证据，作出了错误判决。原审没有采信《专项审计报告》，但3次引用作出人屈清芳的说明，且没有提及上诉人的有效证据，违反了民事证据基本规则。
3、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意见》）第4条的规定，即使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证据不足，也应裁定不予受理，而不是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原审判决明显适用错误。
精湛公司答辩称：1、上诉人不具备本案原告主体资格。上诉人湛喻晴是其女儿蔡宜蒨在中国大陆投资精湛公司期间的代理人，根据蔡宜蒨《授权委托书》第四条的授权及上诉人的日常经营活动习惯可以认定，湛喻晴在担任答辩人原法定代表人蔡宜蒨的代理人期间，所从事的与答辩人有关的任何民事行为均为蔡宜蒨的行为，本案所谓的借款纠纷也应认定为是蔡宜蒨与答辩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纠纷，即使因此成诉，其诉讼的主体也应当是蔡宜蒨而不是上诉人湛喻晴。
2、本案所涉款项实际上为投资款，不应定性为借款。首先，上诉人湛喻晴只是借用其女儿蔡宜蒨的名义持股，蔡宜蒨从未来过大陆，更谈不上经营公司，湛喻晴实际上是答辩人原投资人，即使不能认定湛喻晴为实际股东，根据蔡宜蒨的《授权委托书》，湛喻晴向公司投资的行为也应认定为是蔡宜蒨的行为。其次，答辩人原为外商独资公司，本案所涉款项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大部分均在上诉人独资经营公司期间形成，因此，不存在上诉人自己借款给自己的可能，有悖常理。再次，本案所涉款项在上诉人诉状中的表述为：“公司成立后为了公司的经营发展，原告个人投入了大量资金”，可见，上诉人自身也认可当初的投资行为。因此，本案所涉款项应认定为湛喻晴或蔡宜蒨的投资款，不应认定为借款，应按双方协议及法律规定清算，如有收益再予返还。
3、本案借贷事实不成立。根据《意见》第4条的规定，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所有的款项进出均没有借贷的合意，且大部分的资金流转均为现金，采取的都是一张人为书写的白条，鉴于上诉人的台胞身份，上诉人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拥有这么大的资金实力，也无法说明其资金来源，因此，本案上诉人所称的借贷实际上是不成立的。
4、即使本案借款事实成立，上诉人也不享有对答辩人的债权。根据楚星会计师公司针对湛喻晴做出的《专项审计报告》，湛喻晴所依据的2012审计报告上记载的债权数额并不真实，应予调减13，657，830.38元。另外，湛喻晴通过侵占公司货款，私自变卖公司及圣和平的设备、虚构工程款及借贷等方式累计应当返还及赔偿答辩人9，814，755.02元，因此，上诉人对答辩人不享有任何债权，相反还应承担债务。请求人民法院查明相关事实，依据我国法律规定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向相关部门提出司法建议，查处相关人员的犯罪行为。
二审庭审过程中，上诉人湛喻晴向本院提交了如下6组证据：
证据1、2008年精湛公司财务记账凭证等，来源于石首市公安局经侦大队，证明被上诉人从2008年8月找上诉人借款，借款事实成立，累计金额1，000，282.56元，与九鼎会计师公司审计金额相符；
证据2、2009年精湛公司财务记账凭证等，来源于石首市公安局经侦大队，证明被上诉人2009年找上诉人借款，借款事实成立，累计金额4，759，948.64元，与九鼎会计师公司审计金额相符；
证据3、2010年精湛公司财务记账凭证等，来源于石首市公安局经侦大队，证明被上诉人2010年找上诉人借款，借款事实成立，累计金额4，332，732.86元，与被上诉人内部核算明细及正信会计师公司工商年检审计金额相符；
证据4、2011年精湛公司财务记账凭证等，来源于石首市公安局经侦大队，证明被上诉人2011年找上诉人借款，借款事实成立，累计金额8，706，358.10元，与被上诉人内部核算明细及五环会计师公司工商年检审计金额相符；
证据5、2012年精湛公司财务记账凭证等，来源于石首市公安局经侦大队，证明被上诉人2012年找上诉人借款，借款事实成立，累计金额15，600，087.54元，与被上诉人内部核算明细及楚星会计师公司工商年检审计金额相符；
证据6、精湛公司土地房产证及部分房产照片，来源于荆州土地房产局，证明被上诉人土地房产的购置来源于上诉人的一部分借款。
经上诉人湛喻晴申请，证人付令红、樊晓玲、蔡宜蒨出庭作证。
证人付令红（女，汉族，1982年1月14日出生，2008年-2009年任精湛公司出纳，住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太岳东路8号，公民身份号码：421087198201146543）当庭陈述：精湛公司的财务支出是其经办，之前公司经营有困难，从湛喻晴处借钱，公司开收据，其是经办人。上诉人湛喻晴申请证人付令红出庭作证的目的是，证明2008年付令红在被上诉人精湛公司从事财务工作期间，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财务凭证上写的是短期借款。
证人樊晓玲（女，汉族，1970年9月1日出生，2009年-2013年任精湛公司会计，住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屈原路35号，公民身份号码：422421197009010025）当庭陈述：精湛公司在经营过程中没有钱每次都找湛喻晴借钱，之前做短期借款，后来做的是其他应付款，因为短期借款是外部借款，湛喻晴的借款不能做短期借款；公司有钱之后还给湛喻晴，还款就冲抵；借款总额是1，000多万。上诉人湛喻晴申请证人樊晓玲出庭作证的目的是，证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2009年-2013年的会计凭证是真实的，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有借款。
证人蔡宜蒨（女，1988年1月20日出生，系上诉人湛喻晴之女，曾任精湛公司法定代表人，住台湾省台中市，台湾身份证号码：L223389444）当庭陈述：精湛公司是其投资，其委托湛喻晴经营管理，并办理了公证，由于湛喻晴与其是特殊关系，公司只要缺钱就从湛喻晴处借款，湛喻晴没有向其主张过债权。上诉人湛喻晴申请证人蔡宜蒨出庭作证的目的是，证明在蔡宜蒨担任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期间，上诉人不是股东，也不是控制人。
被上诉人精湛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5形成时间在原审举证期限届满前，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不应作为证据采信，且上诉人仅提供了其向被上诉人投资的往来，没有其他往来，并把其他人的借款作为上诉人的借款；关于证据6，在圣和平接手被上诉人精湛公司之前，公司租赁房屋经营，土地是政府划拨，厂房等是圣和平后来独资修建，该证据不能实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证人付令红的证词表明，被上诉人的款项流转有体外循环，账面记载与实际不符；证人樊晓玲说明的财务记载不客观真实，没有全面反映资金情况，公司以私人账户进行资金流转没有入账，圣和平没有参与其中的借贷；证人蔡宜蒨并不是精湛公司的实际投资人和管理人，上诉人湛喻晴才是，其主张的债权不成立，所涉款项是投资款。
本院认为，对于上诉人湛喻晴提交的证据1-5，首先，该5组证据均为复印件，上诉人没有提供原件以供核对其真实性；其次，该5组单据从产生时间来看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上诉人湛喻晴在原审没有提交，怠于履行举证义务；再次，本院经翻阅该5组证据发现①有记账凭证上贷方为蔡宜蒨，不是上诉人湛喻晴，也有银行进账单存在这种情况，②有收据交款人是湛喻晴，出纳、经办处盖的也是湛喻晴章，没有其他会计人员的签字或盖章，或者出纳、经办处空白，仅在会计主管处盖有总经理湛喻晴章，③有记账凭证存在改动痕迹，如划掉“现金”、“付令红”字样，在旁边分别手写“短期借款”、“湛喻晴”等，据此，上诉人湛喻晴提交的5组单据所反映的内容存疑，且借款事实无其他相关证据佐证，因此，对证据1-5不予采信。对于证据6，本院认为，该土地使用权证及房屋所有权证反映了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土地及房产的相关信息，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无从看出其购置源于上诉人湛喻晴的部分借款，不能实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故对证据6亦不予采信。关于证人付令红、樊晓玲的证言，本院注意到，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2008年4月15日至2013年1月24日期间，上诉人湛喻晴受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蔡宜蒨委托行使其作为公司股东及法人的全部权利，证人付令红、樊晓玲在此期间就职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为上诉人湛喻晴的下属工作人员，受其管理和领导，前述财务凭证的诸多记载方式不符合财务规范，而付令红、樊晓玲系财务凭证的制单人员，因此，在没有旁证的情况下，两证人所作关于就职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期间具体工作的证言不足以实现上诉人湛喻晴的证明目的，故对证人付令红、樊晓玲的证言不予采信。关于证人蔡宜蒨的证言，其是上诉人湛喻晴之女，两人系母女关系，因此，在没有其他有效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对证人蔡宜蒨的证言亦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精湛公司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庭审当天，上诉人湛喻晴向本院提交了《鉴定申请书》，申请鉴定其在原审提交的证据5精湛公司核算明细账、应付款明细账上手写的“支付湛款项借湛款项”是否由圣和平签署。
本院于2014年3月27日下午在石首市看守所提讯室对圣和平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询问过程中，圣和平称：其在查看精湛公司2009年-2012年账目时，为便于理解“借”、“贷”的意思，在复印件上“借方”下面手写了“支付湛款项”，“贷方”下面手写了“借湛款项”。鉴于圣和平承认“支付湛款项借湛款项”是其手写，故上诉人湛喻晴申请的鉴定没有必要进行。针对《询问笔录》，上诉人湛喻晴认为，该笔录证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电脑账目详细记录了其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借贷关系，圣和平对此也认可；圣和平认可“支付湛款项借湛款项”是其写的，也就是认可上诉人债权的真实性。被上诉人精湛公司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账目是其自己编写的，是假账，因此其债权不真实；圣和平虽然认可“支付湛款项借湛款项”是其书写，但并不认可账目是真实的，也没有认可被上诉人精湛公司欠上诉人湛喻晴款项，账目本身是办理工商注册登记和债权变股权的需要。
本院注意到，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在原审提交了一份《专项审计报告》，旨在证明上诉人湛喻晴所主张的债权数额不属实，应调减13，657，830.38元，原审以该报告系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单方作出，上诉人湛喻晴对其真实性有异议为由未予采信。根据该报告记载，楚星会计师公司于2013年4月8日接受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委托，对公司截止2013年2月28日与上诉人湛喻晴的债权债务情况进行专项审计，于2013年8月7日作出审计意见。结合上述内容及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在时间上，经核实，原审法院于2013年6月7日受理上诉人湛喻晴的起诉，同年9月26日开庭审理，同年11月14日作出判决，因此，《专项审计报告》产生于原审法院受理案件之后，开庭审理之前；在内容上，《专项审计报告》系对上诉人湛喻晴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之间债权债务情况进行专项审计得出，其针对性不同于为办理工商年检而产生的年度《审计报告》；基于这两点可知，《专项审计报告》是本案诉讼发生之前被上诉人精湛公司针对上诉人湛喻晴的有关债权主张而专门委托楚星会计师公司作出，依商业常理，为了支持己方的抗辩，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应会尽可能将其与上诉人湛喻晴之间的财务往来凭证全面提交给楚星会计师公司，用以冲抵上诉人湛喻晴所主张的债权。因此，《专项审计报告》的内容应更接近客观真实。故，本院认为，对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在原审提交的《专项审计报告》应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4月8日，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委托楚星会计师公司对其与上诉人湛喻晴截至2013年2月28日的债权债务情况进行专项审计。同年8月7日，楚星会计师公司得出审计意见，认为截至2013年2月28日，被上诉人精湛公司账面所反映的应付上诉人湛喻晴15，595，990.54元并不准确，应调减应付款13，657，830.38元。
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2年6月6日，蔡宜蒨签署《授权委托书》，授权其母亲即上诉人湛喻晴代为行使其在被上诉人精湛公司任股东及法人的所有权利，委托书有效期为15年。2013年1月24日，上诉人湛喻晴代蔡宜蒨在《股权转让协议书》及被上诉人精湛公司《董事会决议》上签名。根据《董事会决议》记载，截止到将被上诉人精湛公司股权转让给圣和平之时，蔡宜蒨享有公司注册资本57.09%的股权，实际投资364.3万元，占公司实收资本的10.49%。《股权转让协议书》及《董事会决议》均未提及涉案债权的存在。
本院认为，由于上诉人湛喻晴系我国台湾地区居民，因此，本案具有涉台因素，属于涉台商事案件。关于本案管辖权问题，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的规定，由于本案被上诉人精湛公司系在我国大陆地区湖北省荆州市登记注册的企业法人，且上诉人湛喻晴对公司的经营管理均发生在荆州市，因此，原审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涉及区际私法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台民商事案件法律适用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本案应适用的法律依我国大陆地区法律和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进行确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解释（一）》第八条第二款的规定，鉴于本案双方当事人均援引我国大陆地区的法律且未提出法律适用异议，本院认为，上诉人湛喻晴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已就本案涉台借贷关系的法律适用做出了选择，故而，本院将依据我国大陆地区的法律对本案进行审理。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湛喻晴向被上诉人精湛公司主张15，600，087.54元债权能否成立。上诉人湛喻晴主张其债权的主要证据是被上诉人精湛公司2009年-2013年的5份《审计报告》及相关单证等。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审计报告是注册会计师根据独立审计准则的要求，在实施了必要审计程序后出具的，用于对被审计单位年度会计报表所反映的财务状况、经营成果和资金变动情况是否合法、公允和一致而发表审计意见的书面文件，它是一种公开的信息报告，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明性文件。然而，结合《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第1101号
--注册会计师的总体目标和审计工作的基本要求》第二十条、《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第1141号--
财务报表审计中与舞弊相关的责任》第六条及《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第1301号--
审计证据》第三条、第四条的规定可知，注册会计师为了得出审计结论和形成审计意见需使用审计证据，审计证据的可靠性受其来源和性质的影响，并取决于获取审计证据的具体环境，由于审计的固有限制，即使注册会计师按照审计准则的规定恰当计划和执行了审计工作，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财务报表中的某些重大错报未被发现的风险，因此，注册会计师据以得出结论和形成审计意见的大多数审计证据是说服性而非结论性的，审计只能提供合理保证，不能提供绝对保证。基于此，本院认为，囿于审计报告本身在审计依据、审计对象及审计结论等方面的限制，仅凭审计报告的内容不足以证明某一债权债务关系的成立。
其次，上诉人湛喻晴据以主张债权的5份《审计报告》皆是反映其经营管理被上诉人精湛公司期间公司的财务状况、经营成果和现金流量，其提交的被上诉人精湛公司2008年-2012年财务记账凭证等正是制作上述《审计报告》的基础依据，正如本院在证据认证时的分析，这些记账凭证本身存在问题，因此，上诉人湛喻晴代为行使被上诉人精湛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所有权利及公司财务记账凭证内容存疑等情况都可能影响到上述5份《审计报告》的真实性及可信度。至于上诉人湛喻晴称这些报告得到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认可，其准确性、真实性不容置疑，本院认为，根据《企业年度检验办法》第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审计报告》属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申报年检时应当提供的材料，同时，根据该办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对企业年检材料审查的范围不包括对《审计报告》进行核实，故而，上诉人湛喻晴认为上述5份《审计报告》得到工商管理部门认可没有依据，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接受企业报备《审计报告》不等同于其确认报告的真实性、准确性，也不等同于其对报告负责。
再次，关于圣和平在被上诉人精湛公司明细账上“借方”、“贷方”下面手写“支付湛款项借湛款项”的事实，圣和平在接受询问时陈述到，这些明细账产生于上诉人湛喻晴管理公司期间，是电脑记账，与其没有关系，其接管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后打印出来查账，其在“借方”、“贷方”下面手写注明是为了正确理解借、贷的意思及便于查看，并不是认可账目本身。本院认为，其一，在询问圣和平时，本院直接将上诉人湛喻晴提交的明细账复印件交其翻看，没有作任何其他说明，在此前提下，圣和平所述内容应该更接近其手写注明时的本意；其二，上诉人湛喻晴认为圣和平写“支付湛款项借湛款项”说明其自认欠款，这与注明人圣和平本人所述不符，而且，通过该种注明内容确认欠款不符合通常情况下表达欠款或确认欠款的方式，何况明细记载的欠款金额已逾千万，对如此数额的欠款仅通过“支付湛款项借湛款项”这几个字确认，依据不足；其三，圣和平在明细账不同页面“借方”“贷方”下空白栏手写内容既有“支付湛款项借湛款项”，也有“支付湛款借湛总款”，还有“支付湛款项借湛款款”，这种在大意上一致而在细节上略有区别或笔误的注明印证了圣和平所述为便于理解及查看账目的真实性。
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为，上诉人湛喻晴据以主张其对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债权的证据即《审计报告》、财务凭证单据、明细账等不足以有效证明其对后者享有15，600，087.54元债权。但是，基于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精湛公司在原审把《专项审计报告》作为证据提交，事实上自认了公司账面所反映的应付上诉人湛喻晴15，595，990.54元应调减13，657，830.38元之结论，其中的差额部分即1，938，160.16元应属于上诉人湛喻晴对被上诉人精湛公司享有债权的数额。另，本院注意到，上诉人湛喻晴所主张的债权15，600，087.54元与《专项审计报告》所载被上诉人精湛公司账面反映的债权15，595，990.54元不一致，鉴于本院在前文所作分析，上诉人湛喻晴据以主张15，600，087.54元债权的第67号《审计报告》属于为办理工商年检而产生的年度《审计报告》，而《专项审计报告》系针对上诉人湛喻晴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之间债权债务情况进行专项审计得出，故，本院将以《专项审计报告》所载被上诉人精湛公司账面反映的应付上诉人湛喻晴15，595，990.54元作为调减基数。因此，虽然上诉人湛喻晴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支持其诉请，但由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认可其中部分诉请，故，对于上诉人湛喻晴所主张债权中的1，938，160.16元，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关于该部分款项的利息问题。关于利息计算的起止时间，上诉人湛喻晴主张从2013年1月24日起计算至二审判决生效之日止，本院认为，2013年1月24日为台资蔡宜蒨退出合资即被上诉人精湛公司从合资经营企业变更为内资企业之日，因此，上诉人湛喻晴1，938，160.16元债权的利息从该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保护。关于利率，本院认为，由于上诉人湛喻晴与被上诉人精湛公司没有就利率作出约定，可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关于原审判决引用屈清芳的书面说明是否存在错误的问题。本院注意到，屈清芳与另一名注册会计师既是《专项审计报告》出具人，也是第67号《审计报告》的出具人，在其出庭接受询问后，为避免庭审对其所述内容及专业知识的记录不准确，原审法院要求其提交书面材料，因此，其在庭审后出具了一份书面《证人证言》。本院认为，原审通知屈清芳作为鉴定人参加诉讼考虑到了其出具上述两份报告的注册会计师职业身份和审计专业，这有助于从审计专业角度了解两份报告的产生过程及结论不同的原因。然而，原审在既没有采信第67号《审计报告》，也没有采信《专项审计报告》的前提下引用屈清芳的书面说明，并将该说明作为说理主要依据确有不当，也导致说理不够充分。故，上诉人湛喻晴关于原审判决引用屈清芳书面说明错误的上诉理由成立。
关于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存在错误的问题。上诉人湛喻晴认为，根据《意见》第4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不应判决驳回其诉求，而是应裁定不予受理。《意见》第4条规定：“人民法院审查借贷案件的起诉时，根据第的规定，应要求原告提供书面借据；无书面借据的，应提供必要的事实根据。对于不具备上述条件的起诉，裁定不予受理。”其中提及的“民事诉讼法第108条”是修改前的《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对应修改后的《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该条规定的是起诉条件。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湛喻晴起诉时提供了初步的形式上的书面证据，不属于《意见》第4条规定的情形，原审对湛喻晴的请求不予支持系因其所举证据不充分而非无书面证据，故，原审引用该条作为判决依据确有不当，上诉人湛喻晴认为原审判决适用该条错误的上诉理由成立。
综上，原审审判程序合法，但查明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对于上诉人湛喻晴主张债权中的1，938，160.16元及其利息，本院依法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鄂荆州中民四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主文；
二、荆州精湛机械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湛喻晴偿还债务1，938，160.16元及利息（利率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准，从2013年1月24日起计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三、驳回湛喻晴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7，350元，由湛喻晴负担102，770元，由荆州精湛机械有限公司负担14，5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7，350元，由湛喻晴负担102，770元，由荆州精湛机械有限公司负担14，5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载宇
代理审判员 余 俊
代理审判员 林向辉
二〇一四年八月六日
书 记 员 陈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