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锡民三终字第1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贾志英，女，1966年11月5日生，汉族，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安树根，系贾志英丈夫，住址同上。
委托代理人张作魁，内蒙古合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乌拉盖管理区兴发牧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锡盟乌拉盖管理区贺斯格乌拉牧场。
法定代表人杨逸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白凤武，内蒙古大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乌拉盖管理区贺斯格乌拉牧场，住所地锡盟东乌旗乌拉盖管理区查干其胡日图村。
法定代表人杨艳明，该牧场场长。
委托代理人王峰山，该牧场副场长。
委托代理人郭建忠，内蒙古经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贾志英因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东乌珠穆沁旗人民法院（2013）东乌民初字第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贾志英委托代理人安树根、张作魁，被上诉人乌拉盖管理区兴发牧业有限公司（简称兴发公司）委托代理人白凤武，被上诉人乌拉盖管理区贺斯格乌拉牧场（简称贺场）委托代理人王峰山、郭建忠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2010年1月1日，原告兴发公司与第三人贺场签订《草场有偿使用合同书》一份，约定：乙方（兴发公司）有偿使用甲方（贺场）无边界争议和纠纷的草场总面积为约532496亩；租赁期限从2010年1月1日至2024年12月31日止；甲方向乙方收费标准为第年1.00元／亩……乙方在每年1月15日前以现金方式向甲方交纳当年草场有偿使用费……（甲方）在不影响乙方依法正常经营的前提下，依据法律和管理区政策规定，有权对草场进行统计规划、保护和建设，对乙方的生产经营活动进行检查、监督……（甲方）有权制止乙方损坏草场资源和生态环境的行为……（乙方）要严格执行国家法律和地方的政策规定，接受甲方依据管理区对草原、草原畜牧业发展规划，按受管理区草原监督管理等有关部门机构的监督，认真执行禁牧、休牧、草畜平衡制度，防止草场退化……在合同期内，如征用乙方草场（比如开矿、修路施工等）时，双方协商后，甲方按照实际情况减免收草场租赁费，对乙方原投入建设形成的固定资产适当作价给予补贴……乙方要在严格保护草原生态的前提下发展现代畜牧业……发生下列情况之一的，允许变更或解除承租合同，即（一）订立合同所依据的国家法律、法规、政策发生重大变化而影响一方利益的；（二）租赁草场及所属资源被国家征用或调整的；（三）当事人一方违约使合同无法履行或无必要履行的；（四）对草场超载放牧造成草场沙化、退化，限期内仍不进行治理或治理不力的……。
同日，原告兴发公司与被告贾志英签订《草牧场承包经营合同书》一份，约定：甲方（兴发公司）将拥有使用权的草牧场承包乙方（贾志英）自主经营……如乙方不能合理使用草牧场，违反乌拉盖管理区、贺斯格乌拉牧场及甲方等有关草场使用的规定，甲方有权收回乙方承包经营的草牧场使用权……乙方承包使用甲方的草牧场，要根据锡盟及乌拉盖管理区的有关政策、草场载畜量以草定畜，严格执行草畜平衡政策，控制牲畜头数，提高牲畜质量……乙方在承包经营期满时，草场上的属于乙方的附着物，包括动产、不动产，一切均由乙方自行处理，甲方不承担费用及补偿……乙方在承包期间，要服从甲方管理，认真执行有关草场使用、牧业生产的规章制度，中途乙方不得私自转租、出让，否则甲方有权收回承包的草牧场使用权，乙方损失自负……乙方承包甲方草牧场使用面积11461亩，甲方每年每亩按3.00元标准收取草场承包费（含应义贺斯格乌拉牧场部分），于每年10月30日前交齐，也可以出售与甲方的羔羊抵补……如在承包期内，个别牧户当年税费及承包费拒不按时交齐，视为违反承包合同，可根据实际情况，甲方有权收回草场使用权……本合同期限14年，即2010年1月1日至2023年12月31日……。另查明，在此之前，被告与贺斯格绿色示范牧场就同一片草场也签订过草场承包合同，为此，原、被告约定“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乙方与原贺斯格绿色示范牧场签订的合同同时终止。”
另查明，兴发公司承包给贾志英的草场的使用权属于第三人贺场所有，双方《草牧场承包经营合同书》未交贺场备案；2010年度承包费贾志英已按时交纳；2011年10月13日，锡盟中级人民法院在办理巨力公司申请执行贺场、兴发公司欠款一案时，向贾志英下发（2006）锡法执字第32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其将2011年度草场费34200元交付给法院，但贾志英已于2011年9月6日向兴发公司交纳了20000元，并于2012年4月8日继续向兴发公司交纳了剩余14200元；2012年度承包费贾志英已全额交给了法院。
2012年5月7日，锡盟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印发锡经信节综批字（2012）4号《关于对内蒙古汇银矿业有限公司新建3000t／d铅锌矿选择矿厂工程节能评估报告的批复》，载明：“本项目拟建于锡盟乌拉盖管理区勒马戈山多金属矿矿区，建设期为12个月，项目建设内容为3000t／d铅锌矿选择矿厂工程……在确保落实该《报告》提出的节能措施的前提下，同意该项目建设……项目竣工后，要按规定程序向我委提出节能验收申请，以便进行项目竣工节能验收，验收合格后，方可正式生产……”2012年5月8日，锡盟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对乌拉盖管理区经济和信息化局下发锡经信投规字（2012）13号《关于内蒙古汇银矿业有限公司新建3000t／d铅锌矿选择矿厂工程备案的通知》载明：“经审查，该项目符合《内蒙古自治区企业投资项目备案办法》有关规定，准予备案”。
2012年5月8日，乌拉盖管理区草原监督管理局对兴发公司下发《草原违法行为处理通知书》一份，载明：“你单位牧户贾志英草畜平衡和超载963羊单位违法事实清楚，拟给予如下行政处罚：每羊单位100元罚款，共计处罚96300元”。同年5月19日，该局又对兴发公司下发锡乌草监（2012）3号《关于撤销草原违法行为处理通知书决定的函》，以“贾志英的210头育肥架子牛确实在活动区内进行舍饲圈养，棚圈等设施齐全，不列入草畜平衡核定范围，剩余牲畜经核定不超载”为由，撤销了之前的《草原违法行为处理通知书》。
2012年5月8日，贺场向兴发公司发出《通知》一份，载明：“在我场和乌拉盖管理区草原监理局对草畜平衡联合检查中发现你公司牧户贾志英超载放牧963个羊单位，违反了乌拉盖管理区有关规定，根据我场与你公司签订的草畜平衡责任书要求，自本通知下达之日起十日内将超载牲畜全部出栏，逾期未整改的，强制改正并对超载牲畜采取一律没收的处罚措施”。同日，贺场还向兴发公司发出《通知书》一份，载明：你公司牧户贾志英现经营使用草牧场已被管理区列入马勒戈山多金属采选项目征地规划……根据我场于2010年1月1日与你公司签订的《草场有偿使用合同书》第六条第三款“在合同期内，如征用乙方草场（比如开矿、修路施工等）时，双方协商后，甲方按照实际情况减免草场租赁费，对乙方原投入建设形成的固定资产适当作价给予补贴”的约定，你公司须在本通知下达后的20日内，解除与牧户贾志英的草牧场承包关系，完成牧户搬迁和牲畜清理工作……；同日，贺场又与兴发公司签订《草场回收协议》一份，载明：“甲方于2012年5月8日向乙方发出通知书，要求乙方于通知下达后的20日内解除与承包户贾志英的承包经营合同，收回草场11461亩，乙方同意甲方该要求……因甲方收回该部分草场给乙方造成的损失，双方另行协商解决……。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兴发公司与第三人贺场签订的《草场有偿使用合同书》及与被告贾志英签订的《草牧场承包经营合同书》，自签订时依法成立并发生法律效力。合同履行期间，兴发公司以贾志英未按时交纳承包费、超载放牧以及贺场已将草场收回等为由，向贾志英发出解除合同通知，并请求法院判令解除双方《草牧场承包经营合同书》，而贾志英则要求法院判令兴发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在双方对合同是否已解除、是否应当解除均存在争议的情况下，应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26条之规定，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实际予以确定合同解除事宜。
关于双方合同是否已经解除的问题。兴发公司主张于2012年5月8日及2012年5月29日向贾志英发出了解除合同通知书，据此认为双方合同已经解除。由于其提供的证据即不能证明作出解除通知及时间，又不能证明解除通知到达对方，故其双方合同已经解除的主张不能成立。关于双方合同是否应当解除的问题。兴发公司称贾志英超载放牧，由于乌拉盖管理区草原监督管理局下发《草原违法行为处理通知书》后，又下发了《撤销草原违法行为处理通知书的函》，故兴发公司所举证据不能证明贾志英超载放牧。兴发公司称贾志英未按时交纳承包费，由于锡盟中级人民法院向贾志英下达《协助执行通知书》后，贾志英仍分两次向兴发公司缴足了2011年度承包费，且2012年度承包费已全额交给了法院，故兴发公司该主张，证据不足。但是，由于贺场与兴发公司已经约定，在合同期内，如征用草场（如开矿、修路施工等）按实际情况减免租赁费，对投入建设的固定资产适当作价补贴，且在锡盟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下发锡经信节综批字（2012）4号《关于对内蒙古汇银矿业有限公司新建3000t／d铅锌矿选择矿厂工程节能评估报告的批复》及锡经信投规字（2012）13号《关于内蒙古汇银矿业有限公司新建3000t／d铅锌矿选择矿厂工程备案的通知》后，贺场与兴发公司签订了《草场回收协议》收回了兴发公司承包给贾志英的草场，致使兴发公司与贾志英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兴发公司与贾志英的《草牧场承包经营合书》，应依法判决解除。对兴发公司要求贾志英返还草场使用权的诉讼请求，因已认定贺场与其协议收回草场的事实，故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兴发公司与被告贾志英2010年1月1日签订的《草牧场承包经营合同书》；二、驳回兴发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贾志英负担。
宣判后，贾志英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与兴发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主要理由是：1、根据《草原法》第38条规定，进行矿藏开采确需征用或者使用草原的，必须经省级以上人民政府草原主管部门审核同意后，依照规定办理审批手续。锡经信节综批字（2012）4号批复及锡经信投规字（2012）13号备案通知两个文件，仅是锡盟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对内蒙古汇银矿业有限公司新建铅锌故选择矿厂立项过程中的部分审批手续，根本不影响上诉人合同的履行，只有进入了征地程序，才会出现合同无法履行的问题。2、贺场与兴发公司《草场有偿使用合同书》合同面积为532496亩，兴发公司将532496亩草场又包给了包括上诉人在内的60户牧户，而贺场仅是收回了上诉人的11461亩草场，该行为是一种违约行为，而非合同解除行为，不能产生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故兴发公司据此解除与上诉人的合同，收回涉案草场，不能成立。3、本案有别于一般意义上解除合同的法律后果，兴发公司提起解除合同收回草场诉讼，目的就是使上诉人提前出局，无法享受按国家规定获得安置补偿的权益，这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违法行为，其结果对上诉人显失公平。
原审已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无异，予以认定。
二审另查明，涉案“内蒙古汇银矿业有限公司新建3000t／d铅锌矿选矿厂工程”项目，除锡盟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下发了锡经信节综批字（2012）4号《关于对内蒙古汇银矿业有限公司新建3000t／d铅锌矿选择矿厂工程节能评估报告的批复》及锡经信投规字（2012）13号《关于内蒙古汇银矿业有限公司新建3000t／d铅锌矿选择矿厂工程备案的通知》外，该项目目前仍处于进行前期准备工作阶段，尚未获得上级有关主管部门审批。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兴发公司与贾志英所签订的《草牧场承包经营合同》应否解除的问题。就兴发公司据以请求解除合同的理由，首先，关于贾志英是否存在未按时交纳承包费的违约行为。2010年度即合同签订当年承包费，贾志英已如期足额交纳，双方无争议；2011年度承包费，贾志英虽系分两次交纳，且第二次交纳时间超出了合同约定期限，但由于兴发公司当时未提出异议并予以接收，故该逾期不构成解除合同之违约；2012年、2013年度承包费，贾志英按照锡盟中级人民法院（2006）锡法执字第32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将款交于锡盟中级人民法院，此亦等同于对兴发公司履行了交纳义务。所以，兴发公司称贾志英未按时交纳承包费，缺乏事实佐证，以此为由解除合同，不能成立。其次，关于贾志英是否存在超载放牧的违约行为。虽然乌拉盖管理区草原监督管理局曾作出《草原违法行为处理通知书》，认定贾志英超载放牧，但因该局随后又作出了《关于撤销草原违法行为处理通知书决定的函》，撤销了对贾志英超载放牧的认定和处罚，故不能认定贾志英存在超载放牧行为，兴发公司以此诉请解除合同，不能成立。第三，关于兴发公司与贺场达成的《草场回收协议》，能否成为兴发公司解除合同的事由。兴发公司与贺场的《草场有偿使用合同》约定，“草场及所属资源被国家征用或调整的，允许变更或解除合同。”由于该选矿工程目前尚未获得有关政府主管部门审批，仍在进行前期准备工作当中，项目最终能否获批落地存在不确定性，由此，涉案草场“被国家征用或调整”的事实尚不存在，兴发公司与贺场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因此尚未成就，故双方签订的《草场回收协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93条第2款规定情形，所以不能成为兴发公司解除与贾志英合同之依据。第四，关于兴发公司是否已以通知方式完成了解约行为。虽然兴发公司称其已通知贾志英解除合同，但由于其所提供的证据不能切实证明解除通知已送达了贾志英，加之贾志英否认收到了该通知，故兴发公司以此主张合同解除，不能成立。最后，关于本案能否引入“情势变更”原则。原审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26条“情势变更”原则为判决之法律依据，然而，需要指出的是，适用该规定应以当事人根据相应案件事实提出适用主张为前提，人民法院不宜主动引入，此其一；其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正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服务党和国家的工作大局的通知》要求，对“情势变更”原则要正确理解、慎重适用，如果根据案件的特殊情况，确需在个案中适用的，应当由高级人民法院审核，必要时应提请最高人民法院审核。由于原审并未按《通知》要求报审核准适用，故确属不妥。综上，结合二审新事实，原审判决解除兴发公司与贾志英的《草牧场承包经营合同》，尚缺乏依据，应予纠正；上诉人贾志英上诉请求有理，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东乌珠穆沁旗人民法院（2013）东乌民初字第51号民事判决；
驳回乌拉盖管理区兴发牧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00元，由乌拉盖管理区兴发牧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玉 峰
审判员 图 雅
审判员 娜 仁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额日登毕力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