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30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钟首岩。
委托代理人：王伟，北京市金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朴钟浩。
委托代理人：姜万国，吉林金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朴坚实。
委托代理人：姜万国，吉林金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朱静霞。
委托代理人：姜万国，吉林金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钟首岩与再审申请人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因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吉民二终字第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钟首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第十一项提出再审申请，请求撤销本案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主要事实及理由如下：
（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双方对钟首岩与朴钟浩、朴坚实签订的《协议书》及第三条的约定并不存在重大误解。朴钟浩等在签订《协议书》时已经预知到政府征收补偿价格一定与钟首岩约定的交易价格存在差异，所以才会出现《协议书》第三条约定朴钟浩等无论政府征收补偿价格多少都要得到约定每平方米1万元的价格回报，差额多少不管，都由钟首岩来补齐或归其所有。朴钟浩等不可能误以为政府征收价格应等于或相当于市场交易价格。2.《协议书》及第三条的约定是公平的。《协议书》约定定价是否公平只能参照签订协议之前的定价或其他因素，不能依据发生在《协议书》签订后的实际补偿定价和估价来判断。《非住宅房屋征收补偿协议书》和《房地产征收估价报告》，以及朴钟浩等根据《协议书》约定取得的征收补偿款与评估值之间价格差额都是在签订《协议书》之后形成的，均不能作为衡量《协议书》第三条约定是否公平的依据。等价有偿原则不能用来衡量本案这种委托合同。钟首岩也并不构成了解价格地位优势。双方在获得征收价格信息上是完全对等的，对征收价格的预期是相同的。双方在签订《协议书》之前已对委托事项及产生的委托结果充分了解，在履行《协议书》过程中，钟首岩委托中介机构进行评估，承担评估费用；与相关部门进行征收谈判；垫付协议约定的补偿款等，承担了约定义务和征收价格风险，且为实现征收客舱酒店的目标，放弃了豪爵会后院总价值为2000多万元锅炉房等的征收，损失巨大。上述事实充分说明二审判决认定可以撤销《协议书》及第三条的法律事实是不存在的。钟首岩完成了《协议书》约定的委托事项，该委托事项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其有权取得《协议书》约定的委托报酬。
（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二审法院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即合同法的基本原则条款来干预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行为；以政府最终的补偿价格与协议约定价格进行比较，判断《协议书》第三条是否公平，与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的规定不符；朴钟浩等的反诉请求及二审上诉请求中均没有变更《协议书》的诉请，二审法院无权随意变更；二审判决引用了合同法第三百八十六条，属于适用了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的法律。
（三）二审判决超出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的诉讼请求。朴钟浩等二审上诉请求是确认《协议书》无效，在上诉状里仅提到了钟首岩存在欺诈行为。二审审理过程中也未对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的事实进行举证、质证、辩论，实际上这一部分是没有经过实质审理的。且朴钟浩等的反诉及所谓的上诉事实里都是要求撤销整个《协议书》，而不是其中一个条款。二审法院依法应根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查，不能随意解释和扩大审理范围。
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六项提出再审申请，请求撤销本案一、二审判决，判令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书》，驳回钟首岩的全部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
（一）现有证据能够证明钟首岩知道征收的时间早于《协议书》签订时，其属于恶意代理。1.吉林省友联房地产评估公司的吉联征字（2013）054号《房地产征收估价报告》显示，评估时点为2013年5月23日，估价目的是为了征收，因此申请评估的时间应该在2013年5月23日或之前。而《房地产估价合同》申请人中有朴钟浩，但只有钟首岩签字，钟首岩当时无权代理朴钟浩。故该报告可以证明钟首岩知道征收的日期最晚在2013年5月23日之前。2.《非住宅房屋征收补偿协议书》载明房屋征收的依据为2012年5月4日长府通告（2012）9号文件，可以证明客舱酒店房屋属于“西部快速路上位于规划中心线两侧60-70米范围内”被征收的房屋和土地。3.季某某的录音证明钟首岩知道征收还委托代理属于恶意代理，目的是为了占有朴钟浩等的征收补偿款。
（二）委托事项完成于签订委托协议之前，钟首岩取得报酬欠缺公平。二审判决查明长春市委、市政府重点市政工程调度会议在2013年5月10日决定整体征收豪爵会和客舱酒店，故《协议书》委托的事项已经完成于委托之日前。即便签订了委托协议，钟首岩在2013年6月4日后也未基于委托协议开展任何有意义的工作，委托协议当然应该撤销。且钟首岩在《协议书》签订后所做的工作就是取送材料、代为签字，获得14494412元的巨额报酬，明显有违公平原则。
（三）本案房屋征收决定是行政主体依职权作出的行政行为。征收补偿属于行政补偿，是依照征收文件严格执行的结果。征收价格的确定依据法定而非人为左右的结果，钟首岩取得报酬欠缺公平。
（四）委托协议因钟首岩的欺骗而签订，理应撤销。1.季某某的谈话录音可以证明钟首岩拿着用于帮助其贷款而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欺骗征收部门，称客舱酒店的房屋已经卖给他了，导致征收部门未尽到通知义务，未把征收和补偿情况向朴钟浩等公布；2.《非住宅房屋征收补偿协议书》表明该协议是依据长府通告（2012）9号文件、《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等达成，证明客舱酒店房屋在征收范围内，无需钟首岩的所谓工作才使原本不征收变为征收；3.长春市天测科技有限公司2014年9月14日出具测量报告显示客舱酒店房屋距高架桥中心线的距离为21.37米至25.92米之间，属于征收范围；4.根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十五条、《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评估办法》第四条等规定，在征收过程中，征收部门应向房屋产权人公布调查结果，与产权人协商选定房地产评估机构等。由于钟首岩的欺骗，使得朴钟浩等丧失了从政府部门获知客舱酒店房屋将要被征收的机会和已经被决定征收的事实，才导致被欺骗签订委托征收协议。
（五）二审的程序性和对案件事实查清的不作为，导致对钟首岩干扰司法审判和欺骗朴钟浩等和征收部门的事实没有查清。1.二审法院未准许朴钟浩等要求对本案重要证据即季某某的录音做同一性鉴定的申请。如果认定该录音为季某某所说，则钟首岩对征收部门和朴钟浩等进行了欺骗的事实无疑，并且是在知道了征收和征收的补偿价格之后进行的所谓委托。2.未准许朴钟浩等对长春市朝阳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出具的“《关于﹤豪爵会门前修路、占地事宜第四次申请书﹥群众来信的调查情况答复》”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如经鉴定确系新制作，则可以证明该中心和钟首岩在征收过程中存在恶意串通损害朴钟浩等利益的行为。
对钟首岩的再审申请，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认为不成立，应予驳回。主要理由：钟首岩属于恶意代理，无权取得报酬。即便《协议书》的签订没有欺诈的情况，也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情形。二审审理程序没有瑕疵。二审开庭时朴钟浩等已经明确既主张无效也主张撤销，撤销的理由坚持一审意见。
对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的再审申请，钟首岩认为不成立，应予驳回。主要理由：评估机构进行评估时钟首岩并不知道政府部门已经决定征收。5月23日评估部门是以测算征收成本为名进场评估，7月份作出的评估报告。《房地产估价合同》是7月12日签订的，钟首岩有权代表朴钟浩签字；长府通告（2012）9号文件于2012年5月作出后，政府部门一直表示不征收，经过钟首岩多次申请，才决定征收。对此政府相关部门给法院的情况说明中也已经确认，朴钟浩等主张客舱酒店是在被征收范围及委托事项完成于委托协议签订之前是不客观的；本案属于协商征收，钟首岩代理朴钟浩等进行民事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不存在欺诈行为。朴钟浩等提供的录音证据不应被采纳，且长春市朝阳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在诉讼中已经向法院出具了相关证明，应以该单位提供的证明为准。该中心对钟首岩第四次申请的答复是真实的。
基于双方当事人申请再审提出的事实和理由，本院对本案涉及的以下几方面争议问题进行了审查，并经审查认为：
（一）关于钟首岩在签订《协议书》时是否知道政府部门决定征收的事实及《协议书》是否系受其欺诈签订。经审查，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申请再审所依据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1.《房地产征收估价报告》虽然载明估价作业日期始于2013年5月23日，二审法院调取的长春市朝阳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2014年3月25日向有关部门出具的说明中也载明2013年5月10日长春市委、市政府重点市政工程调度会议确定整体征收豪爵会和客舱酒店，但该说明中同时载明：为防止被征收人高额索赔，不透露已整体征收的决策，征收部门安排中介机构以测算征收成本为决策提供依据为由，对被征收人的房屋等进行调查登记，完成评估测算。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并经本院询问确认，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认可知道评估机构对客舱酒店进行资产评估调查，并称当时钟首岩告知是政府部门进行摸底。《房地产估价合同》没有签署时间。该合同中关于估价对象中载明“委托甲方依据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政府会议纪要，朝府会（2013）4号”。朝府会（2013）4号会议纪要显示印发时间为2013年7月11日。因此，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主张该估价合同签订于2013年5月23日或之前，与合同内容存在矛盾之处。据此，《房地产征收估价报告》不足以证明钟首岩在2013年5月23日或之前知道政府部门已确定对客舱酒店进行征收的事实。2.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及本院询问确认，双方当事人均承认政府部门在长府通告（2012）9号文件发布后对豪爵会和客舱酒店曾明确表示不征收不补偿。长春市朝阳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2013年9月27日出具的《关于整体征收豪爵会KTV、客舱酒店的情况说明》中对豪爵会及客舱酒店的征收过程载明，钟首岩自2012年8月至2013年6月曾四次书面申请整体征收，该中心与其进行多次协商，最终决定整体征收豪爵会和客舱酒店。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相关证据能够明确证明钟首岩知道政府决定征收的时间为2013年7月14日政府有关部门出具《承诺》时。据此，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以《非住宅房屋征收补偿协议书》、长府通告（2012）9号文件及相关法律规定的征收程序等，主张钟首岩在签订《协议书》前已经知道征收的事实，以及因为钟首岩的欺骗行为使得其丧失从政府相关部门获知客舱酒店被征收的机会和事实，理由不成立，主张客舱酒店不存在从不征收到征收的事实，也与客观实际情况不符。3.经审查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申请再审提供的录音检测报告，没有显示钟首岩在签订《协议书》时已经知道政府决定征收的内容。由于双方对朴钟浩与钟首岩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是否为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存在争议，二审法院基于双方最终履行的是《协议书》，对双方是否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未予以认定。且钟首岩是否向征收部门陈述其已经购买了客舱酒店的事实与本案争议的钟首岩知道政府决定征收的时间及《协议书》是否受欺诈签订的基本事实的认定不构成实质影响。据此，二审法院对其申请调取季某某的声音进行样本比对鉴定未准许，对该录音材料未作为证据采纳，并无不当。对钟首岩二审期间提交的《关于﹤豪爵会门前修路、占地事宜第四次申请书﹥群众来信的调查情况答复》，经审查，该答复内容与本案争议的基本事实无关联。二审法院未准许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的鉴定申请，亦无不当。
（二）关于《协议书》第三条是否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情形的问题。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2013年4月14日朴钟浩等在《新文化报》刊登的售房广告及与钟首岩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中，客舱酒店房屋出售价格分别为每平方米1.2万元和1万元，与《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的支付给朴钟浩、朴坚实的征收补偿价格相当。因此，每平方米1万元至1.2万元应是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对其客舱酒店房屋当时的市场交易价值的认识。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未自行就客舱酒店的征收事宜与政府相关部门进行协商；2013年6月6日朴钟浩与公证员的谈话笔录中对委托钟首岩的原因明确称其“没有这方面的时间、经验和能力”。而钟首岩先后四次向政府有关部门提出征收申请报告，多次与政府有关部门协商，且在2013年5月18日向长春市人民政府、朝阳区人民政府提交的《政府征收豪爵会整体大楼实际情况介绍及补偿申请》中，已经提出了征收补偿额，并列明申请补偿款项的具体构成。客舱酒店征收评估时点为2013年5月23日，评估报告作业日期为5月23日至7月22日，与《协议书》签订的时间即2013年6月4日基本处于同一时期。据此，二审判决认定朴钟浩等对其签订《协议书》时参考的客舱酒店房屋市场交易价格与政府征收补偿价格存在错误认识，并因此造成其较大损失，以及由于评估期间与《协议书》签订的时间相当，钟首岩相比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在征收政策和征收价格的了解上处于优势，据此认定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签订《协议书》第三条时存在重大误解，《协议书》第三条的约定在订立时显失公平，有事实依据，适用法律并无不当。
（三）关于钟首岩是否有权代理委托事项并取得相应报酬的问题。根据《协议书》第二条约定，朴钟浩、朴坚实委托钟首岩办理的事项为“客舱酒店的拆迁、征收、补偿的全部事宜，包括但不限于谈判、签订协议、领取征收各项补偿款等”，因而钟首岩受委托代理进行的事项属于民事行为，该约定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实际履行中，虽然二审法院调取的长春市朝阳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2014年3月25日给有关部门的说明中显示5月10日政府相关会议已经决定整体征收客舱酒店，但该说明对征收过程也明确载明：经征收部门与被征收人多次协商，于2013年7月23日签订征收补偿协议。该说明中反映的上述事实与诉讼中长春市朝阳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出具的相关情况说明反映的本案客舱酒店的征收过程一致。据此，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主张委托事项在签订《协议书》前已经完成，与事实不符。虽然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在诉讼中没有主张变更合同，二审法院综合考虑钟首岩在办理客舱酒店征收事宜、确定征收价格中的作用，付出的相关成本，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3条的规定及合同法规定的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对《协议书》第三条的约定进行适当变更，是行使自由裁量权的体现，适用法律并无不当，裁判结果也公平合理。
（四）关于二审是否存在超越当事人诉请等其他应当再审的情形。1.关于二审是否超越当事人诉请的问题。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一审请求撤销《协议书》的理由包括了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一审法院基于其诉请，查明了相关事实，作出了裁判。二审上诉状中虽然未请求撤销，但二审庭审笔录显示，经法庭询问，朴钟浩等明确表示“我们不放弃原审的诉讼请求，我们主张撤销”。法庭要求钟首岩针对撤销的部分进行答辩，钟首岩称：“不存在欺诈的问题，也不存在显失公平的问题。在刚才的答辩意见中我们都已经陈述过。”双方委托代理人庭后提交的代理意见中均对是否构成显失公平应撤销陈述了意见。因此，二审法院将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在一审提出的撤销《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作为上诉请求之一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判，未超出当事人诉请。2.关于二审判决书中引用合同法第三百八十六条的问题，经审查，二审判决书对该法律条文的引用属于笔误，二审法院已裁定补正。
综上，钟首岩与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六项、第十一项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钟首岩及朴钟浩、朴坚实、朱静霞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董 华
审 判 员 郭修江
审 判 员 汪国献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党国华
书 记 员 黄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