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07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杨某，男。
委托代理人黄四美，江苏太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海刚，江苏神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赵某，女。
委托代理人杨雅君，江苏柯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某因与被上诉人赵某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2015）锡滨民初字第11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
杨某与赵某原系夫妻关系，1998年7月6日生育杨某甲。2012年3月15日，赵某与杨某签订《自愿离婚协议书》并办理离婚登记手续，离婚协议约定：一、子女抚养：儿子杨某甲由女方抚养，抚养费由女方承担，杨某甲结婚费用男方最低承担20万元。二、共同财产分割：1、某苑11号1501室房产归杨某甲和女方共有；2、某花园45号903室的房屋归杨某乙（杨某与其前妻所生）所有；3、金太湖国际XXXX号商铺归杨某与赵某共有，自2012年起至2017年的租金由女方收取，自2018年该商铺租金男女双方各得50%；4、除本协议内已分别注明条文外，男方再支付女方300万元。自2012年至2021年每年在12月20日前将30万元（包括2012年至2017年的租金）支付女方。三、债务处理：金太湖国际1285号房贷由男方负责偿还。因工程所欠债务由男方负责偿还。
2015年5月25日，赵某诉至法院称，杨某未约定支付2014年度财产归并款30万元，请求判令杨某立即支付30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2月2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杨某原审答辩并反诉称：1、《自愿离婚协议书》约定2012年-2021年每年向赵某支付30万元，不是夫妻财产归并款，而是儿子杨某甲的抚养费，杨某甲学习的是艺术类，费用较高，现儿子的抚养权已变更，赵某再向杨某主张每年支付30万元抚养费没有事实依据。离婚后，其已支付赵某45万元，应重新分割；2、金太湖国际城XXXX号商铺《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载明杨某、赵某为共同借款人，《自愿离婚协议书》约定由杨某独自归还贷款，两份协议内容相矛盾属签订协议时的重大误解，且在杨某甲抚养权已变更的情况下，再按该条款履行显示公平。该商铺的贷款90万元应由双方各半承担。反诉请求判令：1、撤销《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二条第4款；2、分割其向赵某已支付的45万元；3、无锡金太湖国际城XXXX号商铺贷款90万元由双方各半承担。
为了证明自己的主张，杨某提供了下列证据：1、2015年6月19日，杨某甲与赵某的谈话录音，赵某认可杨某每年支付的30万元中包含杨某甲的抚养费。2、杨某甲到庭陈述，其自2013年夏天起与杨某共同生活。赵某在与杨某协议离婚期间曾告诉其，杨某向赵某每年支付的30万元系其将来上大学、出国、结婚的费用；2015年6月19日其与赵某谈话时，为了验证赵某是否在乎其，拿了一把菜刀放在手腕上。3、证人陈某到庭陈述：其此前在嘉德广场开店时与赵某系邻居，曾应赵某的请求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书草稿（未有杨某或赵某签名），该草稿载明：关于儿子抚养问题，杨某甲由赵某抚养。杨某甲的生活、上学、结婚费用由男方承担。由于杨某甲学习艺术所需求学费用浩大。由此双方商定男方每年支付20万元，支付十年，由女方代为保管，女方保证款项用于杨某甲所需支出。
针对杨某的反诉请求，赵某辩称：1、2015年6月19日，杨某甲情绪激动，赵某为了缓和儿子的情绪，顺着其意思进行表述，谈话内容并非赵某真实意思表示。离婚协议书将杨某每年支付30万元条款列入共同财产分割部分，是双方对于共同财产分割的约定。2、杨某甲由杨某抚养，与杨某有利害关系，杨某甲的到庭陈述有偏向性。3、证人陈某提供的离婚协议草稿，没有杨某、赵某签字，不具有法律效力，也不具有证明效力。总之，杨某撤销离婚协议中关于部分财产的分割已超出1年除斥期间，请求法院驳回杨某的反诉请求。
另查明：2015年6月23日，杨某诉至法院，要求变更杨某甲的抚养权。法院判决杨某甲由杨某抚养，赵某每月支付抚养费1000元，至杨某甲独立生活时止。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自愿离婚协议书、离婚证、房屋登记簿证明、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谈话录音、离婚协议、民事判决书等证据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二条第4款约定的300万元款项的性质
首先，离婚协议在体系上分为子女抚养、共同财产分割、债务处理等部分。在“子女抚养”项下，杨某与赵某已经就抚养费的负担问题进行了约定。300万元款项的约定处于“共同财产分割”项下，结合上下文文义，该300万元款项不应再认定为抚养费性质。更主要的是，离婚协议未载明该款为代管性质，故杨某主张300万元为赵某代为保管的杨某甲抚养费缺乏事实依据。
其次，杨某甲与赵某谈话时，拿菜刀放在自己的手腕上威胁，赵某对其为顾及杨某甲反应，才作不实陈述进行了合理解释，所以不能仅以赵某在录音中的陈述内容确定300万元款项的性质。
最后，证人陈某提供的《离婚协议书（草稿）》没有赵某、杨某的签字，不发生法律效力。
综上，300万元款项不能认定为赵某代为保管的抚养费。杨某要求分割赵某已收取的45万元款项及撤销《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二条第4款，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赵某主张杨某支付2014年度的30万元及相应利息，于法有据，予以支持。
（二）关于无锡金太湖国际城XXXX号商铺贷款负担
合同订立时，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杨某甲的抚养权变更发生于离婚协议签订以后，杨某以离婚协议书签订后发生的事实来衡量离婚协议签订时是否显失公平不符合显失公平的法律要件、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此外，《个人借款/担保合同》约定的还贷责任系杨某、赵某对中国工商银行无锡分行而言的债务承担方式，而《自愿离婚协议书》约定的还贷责任系杨某、赵某就贷款的内部承担方式，两者并不冲突，杨某以两份协议约定相冲突为由主张重大误解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之规定，作出一审判决：一、杨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支付赵某30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2月21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杨某的反诉请求。如果杨某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5800元、保全费20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0162.5元，合计17982.5元，由杨某承担。
宣判后，杨某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赵某常年在家做全职妈妈，无固定收入来源，儿子杨某甲学习艺术（二胡），学习费用高，且大学毕业后可能进一步深造，综合考虑上述情形，双方约定杨某离婚后十年内每年支付赵某30万元，用于赵某与杨某甲共同的生活支出，虽然双方对赵某的生活费和杨某甲的抚养费没有进一步明晰，但根据目前杨某甲日常开支，可以推断至少每年包含抚养费20万元，现在赵某不再抚养儿子，相应抚养费应从中扣除；2、根据《自愿离婚协议书》约定，杨某每年支付的30万元中包含金太湖商铺的租金，由于2014年度该商铺未收到租金，故相应的租金金额也应从中抵扣。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赵某辩称：1、《自愿离婚协议书》中就孩子抚养与财产分割分列为两个独立的项目，财产分割中只明确了不动产的处置，对银行存款等未进一步细分，笼统约定由杨某支付300万元归并款（包含金太湖商铺的租金），分十年付清，该款项与孩子抚养费无关。2、因杨某未按期支付2013年度归并款30万元，赵某诉至法院，当时杨某甲已由杨某共同生活，在法院主持调解下，杨某仍同意支付30万元，该案的调解结果可以佐证每年支付的30万元不包含孩子的抚养费。3、《自愿离婚协议书》约定杨某每年支付30万元，不以金太湖商铺租金到位情况为条件，故杨某拒付的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还查明：2015年6月23日，杨某就变更抚养权纠纷将赵某诉至法院称，赵某再婚后忽视对杨某甲的照顾，杨某甲已与其共同生活，请求变更孩子的抚养权，双方曾在离婚协议中约定杨某十年间每年支付赵某30万元，其中包含了抚养费用，故赵某每年应按30%，即9万元负担抚养费。赵某辩称其同意变更孩子抚养权，如果杨某按约每年支付30万元，其也同意按照每年9万元负担抚养费至孩子成年止。
二审审理中，赵某确认除2007-2008年曾开店经营外，其余时间在家做全职妈妈，签订离婚协议时约定杨某支付300万元给赵某，分十年付清，该笔费用由赵某自由支配，当然包括抚养孩子。
以上事实，由民事判决书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二条第4款应如何理解，杨某能否主张变更该条款。
本院认为：
当事人对离婚协议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协议所使用的词句、协议的目的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众所周知，离婚协议是双方就离婚、孩子抚养、财产分割的一揽子约定，三者之间互为联系。从文义上看，《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一条约定孩子由赵某抚养并承担抚养费；第二条约定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第二条第4款中对该300万元的性质，既没有明确其中包含抚养费，也没有明确属于财产归并款的性质。综合离婚协议签订时的情况：1、赵某是全职妈妈，却要独立抚养孩子，杨某支付的300万元是其与孩子共同生活的主要经济来源，可以推断出双方虽然没有明确约定杨某应负担抚养费的具体金额，但在财产分割时已考虑到抚养费的负担；2、2012年-2021年，正值杨某甲中学、大学就读期间，杨洪虎尚无独立生活能力，且需较高的学习费用，有杨某分担抚养费的必要性；3、财产分割中主要涉及不动产的处分，对其他财产未提及，300万元中应包含夫妻其他财产的归并款；4、第4款中的300万元包含了部分第3款中已约定的商铺租金收入，说明该300万元不仅仅是归并款的对价，而是综合多种因素，杨某应给付金额的统一结算。所以说，《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二条第4款既包含夫妻对共同财产的分割，女方生活费的补偿，也包含杨某甲的抚养费用，更符合条款的真实意思。一审审理中，杨某片面强调该款项均为杨某甲的抚养费，二审中其纠正原来的错误主张，上诉认为只是部分包含了抚养费用，符合协议签订时的客观情况，该上诉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赵某认为，杨某在抚养权实际变化的情况下，之前诉讼调解中仍同意支付2013年度的30万元，可以推断争议条款不包含抚养费的推理方法，于法不符，本院不予采纳。赵某片面认为该款是单纯的财产归并款，既未提供归并款结算的明细，也与其自认的该财产是抚养孩子重要经济来源的客观事实不符，本院亦不予采纳。
自2013年夏以来，杨某甲由杨某实际抚养，且双方通过民事诉讼途径变更了抚养权，杨某上诉认为应从每年支付赵某的款项中扣除杨某甲的抚养费用，部分撤销该条款内容，于情于理，本院准予其变更条款的意见。
由于离婚协议第二条第4款是对抚养费以及归并款等事项的笼统约定，没有明确抚养费具体金额，本院综合以下因素：1、杨某甲高考意向是艺术类专业，学习费用较高；2、双方在抚养权变更纠纷一案中，均认可每年9万元是较为合理的抚养费用，故本院酌定杨某每年支付的30万元中，9万元是抚养费。由于双方离婚后，出现抚养权变更的重大事项，杨某自2014年起每年不再支付赵某关于孩子的抚养费9万元，该款从每年支付的30万元中扣除。
综上，因杨某一审中对争议条款的真实意思未作如实陈述，导致一审判决对其不利，故其不仅应自行负担一审败诉的诉讼费用，还应负担二审的诉讼费用。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2015）锡滨民初字第1118号民事判决。
二、杨某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支付赵某21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2月21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三、杨某自2015年起至2021年止，每年于12月20日前支付赵某21万元（包括2015年至2017年的金太湖国际城XXXX号商铺租金）；
四、驳回赵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杨某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杨某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5800元、保全费20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0162.5元，合计17982.5元，由杨某负担（赵某已预交7820元，杨某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直接支付给赵某）；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杨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 崴
代理审判员 李 杨
代理审判员 宁尚成
二〇一六年七月七日
书 记 员 周喆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