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103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楚雄老拨云堂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楚雄市楚雄经济技术开发区医药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殷亦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何红梅，北京国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杰，北京国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云南龙发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楚雄州楚雄市鹿城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焦家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新，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李世春，该公司职员。
一审被告：楚雄彝族自治州中医医院。住所地：云南省楚雄市鹿城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本雷，该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许嘉鹏，该医院副院长。
再审申请人楚雄老拨云堂药业有限公司（简称楚雄拨云药业）因与被申请人云南龙发制药有限公司（简称龙发制药）、一审被告楚雄彝族自治州中医医院（简称中医院）侵害技术秘密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简称二审法院）（2014）云高民三终字第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楚雄拨云药业申请再审称：楚雄拨云药业请求法院确认的知识产权不仅限于“紫灯胶囊”的生产技术，还应包括从中医院受让的“紫灯胶囊”技术成果的全部知识产权，即包括处方、制法、性状、鉴别、检查、功能与主治、用法与用量、规格、贮藏等。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仅涉及“紫灯胶囊”的生产技术，诉争标的不清，导致适用法律不当。二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简称《药品管理法》）认定昆明老拨云堂药业有限公司（简称昆明老拨云堂）与中医院授权楚雄彝族自治州彝族医药研究所（简称彝药研究所）于2003年10月31日签订的《紫灯胶囊的技术转让合同书》（简称2003年合同）无效错误，该合同中关于知识产权转让部分应合法有效。龙发制药同意并实际履行过上述合同中涉及生产手续转让的部分，使得通过合法程序转让“紫灯胶囊”生产手续成为可能。龙发制药在致云南省药品监督管理局（简称云南省药监局）的报告中，承认“紫灯胶囊”等四个药品系由中医院研发并拥有知识产权，同意将四个药品的生产批准文号转给昆明老拨云堂，并协助研制单位办理相应的生产变更手续。之后，楚雄药监局向云南省药监局出具了同意将“紫灯胶囊”等八种药品批准文号变更为昆明老拨云堂的报告，可以证明转让合同合法有效，而非买卖生产批准文号。本案所涉知识产权和生产批准文号系通过合法途径申报进行转让，未获取违法所得，不属于非法买卖行为。另外，《紫灯胶囊的技术转让合同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从上述合同的名称、性质、内容、履行与交付的情况看，该合同属于技术秘密转让合同，涉及到批准文号的变更为协助变更，中医院收取的费用属于技术转让费，而非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买卖费用。二审法院对中医院、彝药研究所、昆明老拨云堂、楚雄拨云药业2011年8月2日签订的《紫灯胶囊知识产权转让确认书》（简称2011年确认书）明确的法律关系及涉及相关权益转让的认定错误。该确认书中明确技术转让合同的主要义务已履行完毕，中医院已转让知识产权，无法作为1999年4月30日龙发制药的前身楚雄雁塔药业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楚雄雁塔药业）与中医院签订《协议书》（简称1999年协议）的主体行使权利，该协议的一方主体由楚雄拨云药业取代。1999年协议中涉及中医院的义务配合新药生产批准文号的申报部分已履行完毕，双方获得药品生产批准文号后没有其他相关权利义务，以后的合作需要另行商洽。因此1999年协议仅涉及中医院权利的转移，只需要通知债务人即发生转移。自2003年12月12日中医院通知龙发制药后，1999年协议的一方主体由中医院变更为楚雄拨云药业。该合同合法有效，应继续履行。龙发制药未经新权利人楚雄拨云药业同意生产销售“紫灯胶囊”，楚雄拨云药业有权解除协议，取消授权，要求龙发制药返还生产技术，注销生产批准文号。二审法院判决驳回楚雄拨云药业的诉讼请求显示公平。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楚雄拨云药业一审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
龙发制药答辩称：中医院于1999年自愿与楚雄雁塔药业签订协议书，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简称国家药监局）向龙发制药颁发《药品注册证》生产批件及《国家药品标准（试行）颁布件》，龙发制药合法取得完整的“紫灯胶囊”品种权属和技术成果的知识产权。经国家药监局审批，龙发制药从地方标准升为国家标准、从试行到正式标准，龙发制药成为唯一合法生产销售、委托生产“紫灯胶囊”的权利人。“紫灯胶囊”从研发实验及药品注册申请、获批、生产、再注册、药品标准制定和转正或委托生产等所有过程均按法律规定的程序进行，“紫灯胶囊”的权属及知识产权问题均经过行政行为的许可确认。《药品标准》是国家对药品质量规格及检验方法所作的技术规定，是药品的生产、流通、使用及检验、监督管理部门保证药品质量，共同遵循的依据。楚雄拨云药业不能将公开的《药品标准》规范当做“紫灯胶囊”的“技术成果”。龙发制药依据法定程序进行药品注册，获得《药品注册证》及生产批件，按照规定的药品标准进行生产。“紫灯胶囊”专利申请被国家知识产权局驳回，故其不能作为有效专利受保护。楚雄拨云药业与中医院签订的2003年合同约定内容和转让标的为“紫灯胶囊”的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并非“紫灯胶囊”的技术秘密。国家药监局2002年11月30日颁发的《药品注册证书》确认该药属于龙发制药所有，中医院下属单位彝药研究所无权转让，况且转让药品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的行为属于法律禁止的行为，楚雄拨云药业未取得包括“紫灯胶囊”技术秘密在内的任何知识产权。在2004年至2010年间，龙发制药委托昆明老拨云堂生产“紫灯胶囊”。根据双方自愿签订的《药品委托生产合同》的约定，在委托生产中，楚雄拨云药业对龙发制药“紫灯胶囊”的技术秘密负有保密义务，且不得自行生产。1999年协议的主体是中医院和龙发制药的前身楚雄雁塔药业，楚雄拨云药业并非该合同的主体。龙发制药不知悉也未收到中医院与其他三主体签订了2011年确认书，也不同意中医院将其权利义务转让给楚雄拨云药业。楚雄拨云药业不能成为1999年协议中的合同主体，不享有相关权利。二审判决对“紫灯胶囊”的权利内容、种类、属性定性准确，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楚雄拨云药业的再审申请。
中医院未提交书面意见。
一审、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08年8月8日，龙发制药与楚雄拨云药业签订了《药品委托生产合同》。该合同约定龙发制药的责任与义务为：提供“紫灯胶囊”的生产工艺规程；提供原辅料、半成品、成品质量标准；提供原辅料、半成品、成品检验操作规程；根据市场需要下达生产指令；派出一名技术人员参与生产全过程的监控等。上述合同约定楚雄拨云药业的责任和义务为：根据龙发制药生产工艺规程，组织产品的小试、中试工作；接到龙发制药生产指令后，根据龙发制药工艺规程，按药品GMP要求组织产品生产、检验及成品入库，确保药品质量，并按《药品生产监督管理办法》第四章第二十七条的规定保存好所有受托生产文件和生产记录；对龙发制药技术秘密负有保密的责任和义务等。
本院认为：再审复查期间，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本案各方当事人的诉争标的是否包括“紫灯胶囊”全部知识产权、2003年合同是否有效、龙发制药自行生产销售“紫灯胶囊”是否侵害楚雄拨云药业技术秘密。
一、关于本案各方当事人的诉争标的是否包括“紫灯胶囊”全部知识产权的问题
首先，从楚雄拨云药业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来看，楚雄拨云药业提起本案诉讼，主张其依据昆明老拨云堂与中医院的下属单位彝药研究所签订的2003年合同获得本案诉争“紫灯胶囊”技术成果的知识产权，其起诉主张的主要依据为2003年合同。该合同约定技术秘密的内容为：“将‘紫灯胶囊’药品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由楚雄雁塔药业转让至昆明老拨云堂；……交付方式为彝药研究所协助昆明老拨云堂取得本品注册批件、批准文号。”从上述合同约定的内容看，2003年合同的签订主体并无将“紫灯胶囊”全部知识产权转让的意思表示，而是转让“紫灯胶囊”的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
其次，楚雄拨云药业在其一审诉讼请求中提出请求法院确认其已取得1999年协议的合同权益。该协议约定：“楚雄雁塔药业同意以自己公司名称及生产经营范围等提供给中医院，为取得生产批准文号，四个民族药在双方生产合作期间，中医院同意以楚雄雁塔药业的名义申报审批新药生产批准文号。有关审批新药的生产批准文号所需费用由中医院承担。双方愿相互紧密配合，做好各方面的疏导工作，尽快取得新药批准文号、新药生产批准文号等。”从1999年协议约定的上述内容看，该协议亦不涉及“紫灯胶囊”全部知识产权的转让，而是约定中医院以楚雄雁塔药业的名义申请“紫灯胶囊”生产批准文号。
最后，在本案一审庭审中，中医院明确表示其对“紫灯胶囊”所享有知识产权的具体权利内容为生产“紫灯胶囊”的技术秘密，楚雄拨云药业与龙发制药对中医院提交的相关技术秘密资料均表示认可。楚雄拨云药业主张其通过合同获得中医院所享有的知识产权，不可能超出中医院本身享有权利的范围。因此，楚雄拨云药业称其享有除“紫灯胶囊”生产技术（即制法）以外的包括处方、性状、鉴别、检查、功能与主治、用法与用量、规格、贮藏等技术成果的全部知识产权缺乏事实依据，其关于二审法院认定当事人诉争标的不清导致适用法律不当的再审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2003年合同效力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药品管理法》第八十二条规定：“伪造、变造、买卖、出租、出借许可证或者药品批准证明文件的，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没有违法所得的，处二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并吊销卖方、出租方、出借方的《药品生产许可证》、《药品经营许可证》、《医疗机构制剂许可证》或者撤销药品批准证明文件；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首先，从2003年合同的内容看，该合同项目名称（技术特征）为“紫灯胶囊”注册批件、批准文号，转让的技术秘密内容要点是将“紫灯胶囊”药品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由楚雄雁塔药业转让至昆明老拨云堂，由昆明老拨云堂向中医院下属单位彝药研究所支付转让费85万元作为对价；交付方式为彝药研究所协助昆明老拨云堂取得“紫灯胶囊”注册批件、批准文号；以取得国家药监局核发的注册批件、批准文号为验收标准；验收时间为国家药监局核发药品注册批件之日。从上述合同约定的项目名称、转让内容、交付方式、验收标准及验收时间综合判断，2003年合同转让的内容是药品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而非技术秘密。
其次，从2003年合同履行情况看，中医院、彝药研究所于2003年12月12日向云南省药监局、龙发制药分别递交申请变更“紫灯胶囊”等药品批准文号的报告；同日，龙发制药为配合批准文号的变更，也向云南省药监局递交药品生产批准文号转出的报告；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药品监督管理局于2004年1月8日向云南省药监局递交同意变更“紫灯胶囊”批准文号的报告等等。各方当事人在2003年合同签订后均积极办理“紫灯胶囊”药品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的变更手续。合同中约定由彝药研究所提供的技术资料不过是办理药品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变更手续所必需提交的材料。因此，从2003年合同实际履行情况可以认定，该合同转让的是药品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而非技术秘密。
综上，2003年合同名为技术秘密转让合同，实际转让的是药品注册批件及批准文号而非技术秘密，属于《药品管理法》规定的禁止买卖许可证或者药品批准证明文件的行为，该合同违反了国家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因此，二审法院认定2003年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无不当，楚雄拨云药业关于2003年合同有效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龙发制药自行生产销售“紫灯胶囊”是否侵害楚雄拨云药业技术秘密的问题
关于楚雄拨云药业是否享有“紫灯胶囊”技术秘密的问题。楚雄拨云药业主张其通过2003年协议及2011年确认书，成为1999年合同主体，获得中医院在1999年合同中享有的权益，取代中医院成为“紫灯胶囊”技术秘密的享有者。根据一审、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中医院、彝药研究所、昆明老拨云堂、楚雄拨云药业在2011年确认书中明确彝药研究所系隶属于中医院的研发单位，中医院确认2003年合同由彝药研究所代表中医院与昆明老拨云堂签订，由中医院、彝药研究所共同履行。各方当事人在2011年确认书中确认：楚雄拨云药业系昆明老拨云堂的控股子公司，昆明老拨云堂授权楚雄拨云药业履行2003年合同，根据2003年合同的约定，中医院已将“紫灯胶囊”的知识产权转让给了楚雄拨云药业。楚雄雁塔药业又已改制成为龙发制药。中医院在1999年协议中的权利义务转移给了楚雄拨云药业。此后，由楚雄拨云药业作为1999年协议的合同主体，负责继续履行该协议。2003年合同约定的转让费85万元，昆明老拨云堂已支付，余款由楚雄拨云药业支付。对此，本院认为，首先，2003年合同中没有转让技术秘密的意思表示，且2003年合同因买卖药品批准文件违反国家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因此，“紫灯胶囊”的技术秘密不因2003年合同而发生转移，该技术秘密不归楚雄拨云药业享有。其次，《合同法》第八十条第一款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第八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第八十八条规定：“当事人一方经对方同意，可以将自己在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一并转让给第三人。”本案中，1999年协议的签订主体是中医院与龙发制药的前身楚雄雁塔药业，中医院、彝药研究所、昆明老拨云堂、楚雄拨云药业在2011年确认书中对1999年协议书的主体予以变更，并将中医院的权利义务转移给楚雄拨云药业，因该确认书中的四个签订主体中仅包括1999年合同主体中医院，不包括另一方主体龙发制药，在没有证据证明通知并经龙发制药同意的情况下，楚雄拨云药业不能通过2003年合同及2011年确认书代替中医院获得1999年协议中的合同权益。况且，中医院在1999年协议中同意以楚雄雁塔药业的名义申报“紫灯胶囊”生产批准文号，但未对合作期限、合法方式及“紫灯胶囊”的技术秘密归属作出约定，该合同已被二审法院（2012）云高民二终字第18号判决认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应当继续履行。因此，楚雄拨云药业关于其已取得“紫灯胶囊”技术成果知识产权并获得中医院在1999年协议中合同权益的再审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龙发制药自行生产销售“紫灯胶囊”药品是否构成侵害该药品技术秘密的问题。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经营者不得采用下列手段侵犯商业秘密：违反约定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本案中，国家药监部门向龙发制药的前身楚雄雁塔药业颁发了“紫灯胶囊”的《药品注册证》及药品生产批准文号，因此，龙发制药为国家药监部门批准的“紫灯胶囊”药品的合法生产者。在“紫灯胶囊”技术秘密的权利人中医院无证据证明其与龙发制药之间存在生产销售的禁止性约定的情况下，龙发制药有权使用该技术秘密进行生产销售。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经营者不得采用下列手段侵犯商业秘密：以盗窃、利诱、胁迫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获取权利人的商业秘密。”本案中，为获取“紫灯胶囊”药品的生产批准文号，中医院自愿向龙发制药披露“紫灯胶囊”相关技术秘密，龙发制药系合法取得而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以不正当手段获取中医院技术秘密的情形。最后，龙发制药与楚雄拨云药业于2008年8月8日签订的《药品委托生产合同》分别对龙发制药与楚雄拨云药业的责任与义务进行了约定，即：龙发制药提供“紫灯胶囊”的生产工艺规程、根据市场需要下达生产指令；楚雄拨云药业根据龙发制药生产工艺规程组织生产，对龙发制药技术秘密负有保密的责任和义务等。由此可见，楚雄拨云药业在上述合同中对龙发制药享有“紫灯胶囊”的技术秘密予以认可，故楚雄拨云药业关于其享有“紫灯胶囊”的技术秘密、龙发制药构成侵害其“紫灯胶囊”技术秘密的主张与上述合同约定的内容矛盾。综合考虑以上诸因素，龙发制药自行生产销售“紫灯胶囊”药品不构成侵害该药品的技术秘密。楚雄拨云药业关于龙发制药侵害其技术秘密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楚雄拨云药业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楚雄老拨云堂药业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于晓白
审 判 员 秦元明
代理审判员 李 嵘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