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72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被告）叶栗，男，1983年4月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徐建，北京市中银（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告）中国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天竺空港工业区A区。
法定代表人樊澄，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薛睿，北京市嘉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潘才华，女，1989年8月5日出生，北京市嘉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叶栗与上诉人中国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二上诉人均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3民初1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李坤担任审判长，法官宋晖、法官龚勇超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6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叶栗之委托代理人徐建以及上诉人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之委托代理人薛睿、潘才华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叶栗在一审中起诉称：叶栗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于2006年9月5日签订劳动合同并建立劳动关系，叶栗担任飞行员工作。作为一名深深热爱飞行工作的年轻飞行员，叶栗从未出现过任何违规违纪及不利于飞行安全的情形。叶栗也感谢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目前，叶栗的工作、生活和家庭之间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为此叶栗于2015年9月13日和14日分别向国际货运航空公司领导提交了书面离职报告，主管领导予以签署，但是经较长时间沟通，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未为叶栗办理离职手续。叶栗于2015年9月23日向国际货运航空公司邮寄送达了《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签收日期为2015年9月24日。叶栗申请劳动争议仲裁，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顺义仲裁委）未支持叶栗全部请求。为此，叶栗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双方的劳动关系于2015年10月24日解除；2.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将叶栗的飞行技术档案（包括但不限于飞行执照、完整技术档案、完整飞行记录本等原件）及身体健康档案（包括但不限于历次体检的完整记录本及相关体检文件原件等）交由民航华北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并为叶栗开具安保评估证明（主要包括安保评估情况及现实表现两部分）及叶栗的空勤登机证已交还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的证明文件；3.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为叶栗开具离职证明、办理叶栗的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并为叶栗办理与离职相关的全部手续（包括但不限于配合叶栗从民航局华北管理局调出飞行技术档案的原件及电子版本，出具一切民航局和或叶栗下一家用人单位要求的相关文件或证明等）；4.诉讼费用由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承担。
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不同意叶栗的诉讼请求。叶栗没有提前30日通知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其没有承担违约责任时不得解除劳动合同，所以国际货运航空公司认为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并没有解除。关于飞行技术档案，因为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没有解除，所以不涉及转移档案问题，且该问题不属于劳动争议。飞行技术档案的存放不是基于劳动法的相关规定，最主要的作用是飞行员的行政管理，应交由相关的行政机构管理。叶栗要求出具安保评估证明等亦不属于劳动争议审理范围，且双方劳动关系没有解除，不应当办相关手续。
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06年9月5日，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与叶栗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叶栗的岗位为飞行驾驶。在2015年9月24日，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收到叶栗邮寄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叶栗要求解除劳动关系。双方在顺义仲裁委进行了仲裁，顺义仲裁委裁决叶栗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劳动关系解除。国际货运航空公司认为双方的劳动关系尚未解除，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无须为叶栗开具离职证明、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及飞行技术档案等有关材料的转移手续。理由如下：
一、叶栗无权解除劳动合同。1.叶栗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第37条约定，乙方由甲方出资培训或有偿接收的，在与甲方约定服务期内要求解除本合同时，甲方可以按照双方有关协议及规定向乙方收取违约金及赔偿费。未约定服务期限和签订有关协议的，按照国家和政府有关规定执行。双方之间的这一约定是符合劳动合同法规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叶栗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签订的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叶栗在任期内申请辞职解除劳动关系属于违反劳动合同的约定解除劳动合同，是违约行为，应先按照本条约定承担违约责任。2.《北京市劳动合同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应当提前30日或者按照劳动合同约定的提前通知期，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劳动者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尚未处理完毕或者未按照劳动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的，不得依据前款规定解除劳动合同。叶栗在未按照双方的劳动合同约定承担相关违约责任时，是不能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所以叶栗在未按照双方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时，劳动关系未解除。3.综上，双方之间劳动关系未解除，因此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无须为叶栗开具离职证明、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
二、叶栗提出飞行技术档案转移，不属于劳动争议事项。1.在飞行员尚未承担有关违约责任时，劳动合同尚未解除，所以自然不涉及飞行技术档案等有关材料的转移问题。2.飞行技术档案不是劳动法规定的劳动争议范围。
三、飞行员劳动争议具有特殊性。在处理飞行员和航空公司的劳动争议时，法院应考虑到双方劳动争议的特殊性，不应仅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转发中国民用航空总局《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通知规定：鉴于近一时期出现的民用航空系统飞行人员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纠纷，涉及民航体制改革出现的新类型问题，具有特殊性，对此类纠纷的妥善处理，关系到民航安全及国有资产保护。因此，在处理飞行员劳动合同纠纷的过程中，要注意公共利益和飞行员个人利益之间的平衡，不能够当然的为了保护飞行员的个人利益就置公共利益于不顾。虽然选择职业是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但是任何权利都不是绝对的，更不能滥用。国际货运航空公司认为双方的劳动关系尚未解除。故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与叶栗之间的劳动关系并未解除，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无需为叶栗开具离职证明，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及飞行技术档案等有关材料的转移手续，判令叶栗继续履行劳动合同。
叶栗在一审中答辩称：1.叶栗依据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履行了提前30天的通知义务，顺义仲裁委对此事实予以确认。关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提出的劳动者未承担违约责任，不得提前30日解除劳动关系问题，叶栗认为劳动合同法的效力优于地方性规定。关于劳动者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叶栗并未收到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的任何主张和通知，即便叶栗应该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也应提出明确的诉求和主张，在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未提出诉求之前，其无权以此为借口排除叶栗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权利。2.叶栗并没有履行即时解除权，叶栗提前30日提出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向叶栗发放了转岗通知。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在叶栗多次提交离职申请且提前30天通知以后拒绝为叶栗办理任何离职手续，并在2015年10月21日擅自下发了上述转岗通知，从叶栗的飞行员岗位擅自变为非飞行职位（货运操作序列岗）。叶栗认为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擅自变更员工工种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叶栗有权不予执行。并且叶栗在发送离职通知以后，客观上也在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履行职务达到30日。关于飞行技术档案的移交，根据民航总局的《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飞行安全的通知》第六条的规定，对辞职的飞行人员，飞行执照及飞行记录本、航空人员健康记录应交由用人单位所在地的民航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同时依据关于飞行员离职的司法判例和实践，飞行人员离职从事继续飞行的必要前提是飞行技术档案和体检档案的同步转移，若上述两类档案不交由民航地区档案局保管，则飞行员的劳动权无法获得保障。3.关于离职证明，对于离职的飞行人员，用人单位必须为员工开具离职证明，这也是用人单位法定的管理义务。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叶栗原为国际货运航空公司飞行员，双方签订有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5年9月23日，叶栗向国际货运航空公司邮寄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要求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为其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并办理相关档案的移交手续。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于2015年9月24日收到该《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后，叶栗申诉至顺义仲裁委，仲裁请求同本案诉讼请求。顺义仲裁委于2016年1月5日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16）第211号裁决书，确认叶栗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于2015年10月24日解除劳动合同，国际货运航空公司自双方解除劳动合同之日起十五日内为叶栗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驳回了叶栗的其他申请请求。叶栗及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均不服该仲裁裁决，持诉称理由及请求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劳动者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也就是说法律赋予了劳动者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就本案而言，叶栗已将解除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送达给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叶栗于2015年9月23日以书面形式向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于2015年9月24日收到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结合上述情况，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15年10月24日解除。国际货运航空公司要求判令叶栗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双方的劳动合同解除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及民航总局的相关规定及时为叶栗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并办理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空勤人员体检档案、飞行技术履历档案的转移手续，故该院对叶栗的该项请求予以支持，对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无需为叶栗办理相关转移手续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叶栗对于其要求转移的相关资料未详细列明，该院不予遂项进行明确。至于叶栗主张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为其出具安保评价，该请求不属于劳动争议的受案范围，该院在此不予处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第五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叶栗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于2015年10月24日解除；二、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为叶栗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并办理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飞行技术履历档案和空勤人员体检档案的转移手续（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执行）；三、驳回叶栗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叶栗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关于安保评估证明。对于空勤人员的流动问题，民航总局于2015年5月15日下发了《关于规范为离职空勤人员出具安保评价工作的通知》[2015]1304号，明文规定航空公司应履行对离职空勤人员出具安保评价材料的义务。故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应履行为叶栗开具安保评价证明材料，以便叶栗从事飞行工作的劳动权益得到有效保障，否则叶栗将无法继续从事飞行工作。二、关于叶栗的空勤登机证已交还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的证明文件。根据民航局的相关规定及飞行员流转的实际操作惯例，在叶栗将空勤登机证依法交还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之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应为其开具空勤登机证之返还证明，否则叶栗将无法在后续的工作中继续办理空勤登机证，也就无法继续从事飞行工作。综上所述，叶栗请求二审法院维护其合法劳动权益。故叶栗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第三项；2.判决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为叶栗开具安保评估证明及叶栗的空勤登机证已交还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的证明文件；3.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承担。
叶栗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予以证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飞行部于2016年5月6日出具的《证明》1份，用以证明叶栗已将空勤登机证交给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应该给叶栗出具相关的证明文件。
国际货运航空公司针对叶栗的上诉意见在本院庭审中口头答辩称：第一，对于出具安保评估证明，该事项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劳动争议案件范围，人民法院应不予处理，并且安保评估证明是开具给航空公司的，不应出具给飞行员个人。第二，民航总局没有关于空勤登机证返还文件的明确规定，即使出具也应该是由公司的飞行部来出具，并且空勤登机证的手续可以通过电子方式办理，并不需要纸质证明文件。故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不同意叶栗的上诉请求。
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亦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未考虑叶栗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确认双方劳动关系解除是错误的。叶栗于2015年9月24日向国际货运航空公司邮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后擅自离开工作岗位，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不得不安排其他飞行员来完成叶栗的飞行任务，严重干扰了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的生产工作安排。叶栗没有正确履行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解除劳动合同的义务，因此双方劳动关系并未解除。叶栗在未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承担相关违约责任时，不能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与叶栗之间的劳动关系未解除。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与叶栗签订的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虽然未对服务期作出特别明确的约定，但是叶栗在任期内申请辞职解除劳动关系应视为在服务期内提前解除合同，构成违约行为，应按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与叶栗之间的劳动关系并未解除，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无需为叶栗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二、一审法院判决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将飞行技术档案等有关材料进行转移是错误的。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与叶栗的劳动合同并未解除，所以自然不涉及飞行技术档案等有关材料的转移问题；同时，飞行技术档案并不属于劳动争议的范围。双方之所以对出具驾驶员飞行记录簿、健康记录本、飞行经历记录本、飞行员执照档案等资料的保管、移交产生纠纷，其实质是在于民航管理部门现行的对飞行员流动和飞行员再就业、证照变更等方面的相关管理需求和政策性规定，而非基于劳动法律的规定。飞行技术档案的转移实质是涉及行政管理的问题，由此产生纠纷应交由相关的行政机构解决。根据民航总局的最新规定，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也不应办理飞行技术档案等材料的转移手续。三、一审法院未综合考虑飞行员劳动争议的特殊性，未注意公共利益和飞行员个人利益之间的平衡。故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上诉请求：1.确认国际货运航空公司与叶栗的劳动关系未解除；2.撤销一审民事判决第一、二、四项；3.判令驳回叶栗的全部诉讼请求。
叶栗针对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的上诉意见在本院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不同意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的上诉请求，答辩意见与一审答辩意见一致。
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本院庭审质证，双方当事人对以下涉及本案争议焦点的新的证据持有异议：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对叶栗提交的《证明》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亦不认可证明目的，主张其已经完成了相关义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劳动合同书、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仲裁裁决书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劳动者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故自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收到叶栗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30日后，双方劳动合同即应已解除。一审法院认定叶栗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自2015年10月24日起解除劳动合同，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对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提出要求判令叶栗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在15日内为劳动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一审法院认定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应为叶栗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并办理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飞行技术履历档案和空勤人员体检档案的转移手续，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国际货运航空公司提出的该项上诉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叶栗提出的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应为其出具安保评估证明及空勤登机证已交还证明的诉讼请求，因该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劳动争议案件的处理范围，故一审法院未予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叶栗与国际货运航空公司的上诉请求均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叶栗、中国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各负担5元（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叶栗、中国国际货运航空有限公司各负担5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坤
审 判 员 宋 晖
代理审判员 龚勇超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任轩毓
书 记 员 郑海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