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闽04行终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三明市市政府大楼4楼。
法定代表人：吴成城，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光兴，福建光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晓芳，女，1974年5月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尤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佑丰，尤溪县法律服务中心法律工作者。
原审第三人：尤溪县台溪中学，住所地尤溪县台溪乡台溪村**号。
法定代表人：肖忠勇，该中学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荣耀、苏子有，系尤溪县台溪中学教师。
上诉人三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三明市人社局）因与被上诉人陈晓芳、原审第三人尤溪县台溪中学（以下简称台溪中学）其他行政管理-
其他行政行为一案，不服福建省三元区人民法院（2016）闽0403行初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分别于2017年5月18日和2017年8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三明市人社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光兴，被上诉人陈晓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佑丰，原审第三人台溪中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荣耀、苏子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2年03月03日18时许，台溪中学陈某老师在值班时发现学生傅某殴打吴某君老师，在劝阻过程中被学生周某打伤，造成嘴部受伤事故，2012年4月底治愈出院。2012年5月17日到7月2日期间，陈某因出现被殴打后应激障碍先后到尤溪县中医院、县医院、福州第四医院治疗抑郁症。2012年7月6日早上准备去福州第四医院就诊时在尤溪县汽车站走失。2012年7月7日7时陈某尸体在尤溪县城关玉带桥下河中被发现，经尤溪县公安局法医鉴定陈某为自杀。2012年7月26日，第三人尤溪县××中学向三明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同年7月31日，三明市人社局以明人社认（尤溪）[2012]080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陈某2012年3月30日18时许在尤溪县××中学值班过程中受到的伤害为工伤。2013年6月26日，经尤溪县公安局委托，厦门仙岳医院司法鉴定所作出[2013]精鉴字第187号《法医精神病鉴定文证审查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陈某生前精神状态与2012年3月30日被殴打事件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2013年7月5日，陈晓芳（陈某妻子）因陈某死亡向三明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2013年7月16日三明市人社局作出明人社认（尤溪）[2013]120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陈某的自杀行为，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陈晓芳对工伤认定决定不服，先后向三明市人民政府、尤溪县人民法院、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三明市人民政府、尤溪县人民法院、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均予以维持。陈晓芳仍不服判决，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三明市人民法院再审撤销了明人社伤认（尤溪）[2013]120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并责令三明市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三明市人社局对本案工伤认定申请进行重新调查核实，根据调查资料及原告工伤认定申请提供的有关资料，于2016年5月18日依据相关法律规定作出明人社伤认（尤溪）[2016]08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陈某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陈某于2016年5月19日收到明人社伤认（尤溪）[2016]08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后，不服该工伤认定决定，于2016年9月13日向三明市梅列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6年9月22日经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该案由三元区人民法院管辖。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陈某死亡与之前受伤是否有因果关系及工伤认定相关法律适用问题。一、陈某死亡与之前受伤是否存在因果关系。2012年3月30日，陈某被殴打受伤后，因失眠、心慌等先后到尤溪县中医医院、尤溪县医院住院治疗，并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抑郁障碍。陈某被打受伤已经被三明市人社局认定为工伤。经庭审确认，陈某在受到伤害前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在受伤后又未受到过其他伤害，其创伤后应激障碍系因该暴力伤害行为引起，结合厦门仙岳医院司法鉴定所[2013]精鉴字第187号《法医精神病鉴定文证审查意见书》：“陈君棉生前精神状态与2012年3月30日被殴打时间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结论，陈某自杀时仍处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影响之中。本案中，对陈某因被学生打伤引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否有诱发自杀的可能，陈晓芳已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向三明市人社局提供了工伤认定申请的相关材料，但三明市人社局在审核陈某工伤认定申请中没有调查陈某的自杀原因，本案诉讼中原、被告提交的证据均不足以排除陈某的自杀和被打受伤后引发的应激障碍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被告不提供或者无正当理由逾期提供证据，视为没有相应证据”之规定，被告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对《工伤保险条例》相关条文的理解适用问题。《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陈某2012年3月30日在学校被打受伤后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抑郁障碍，最后导致在去往医院治疗抑郁疾病途中自杀，是一个连续的过程，符合精神疾病的发展规律。现代医学知识表明，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自杀是该类精神疾病可能演变的一个结果，也是因病在无意识情况下产生的行为，其主观上并无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故意，同时因病人个体体质的差异，其症状表现也各有异同，陈某最终自杀也是演变的一种结果。本案中陈某在学校值班被打受伤，在之后的治疗中被诊断出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抑郁障碍，此后一直在治疗该疾病，也未再做其他任何影响精神状态方面事情，不能因为其有一段时间离开工作岗位在家休养，就否认其自杀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暴力等伤害引起的”事实。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陈某的自杀不能排除系被打受伤后引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诱发，综合《工伤保险条例》“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之立法目的，《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款规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关于举证责任的规定，三明市人社局作出的明人社伤认（尤溪）[2016]08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证据不足，适用法规错误，应予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七十条、第七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三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明人社伤认（尤溪）[2016]08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二、责令三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陈晓芳关于陈某死亡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三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宣判后，三明市人社局不服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的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难以让人信服，具体理由如下：一、死者陈某系自杀，是不争的事实。2012年9月18日，尤溪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出具《证明》：2012年7月7日7时14分，接指挥中心转警称：“在河上看见一具尸体”，经了解，该尸体是在玉带桥桥底，接后城关派出所迅速出警到达现场，发现是一中年男尸漂浮水面，经现场走访了解，死者系：台溪中学老师陈某，身份证号码：，后经现场勘察，陈某死因系自杀。公安机关对死者陈某死亡的性质作出认定：“死因系自杀”。这是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作为上诉人，在认定工伤事实时，应当尊重公安机关作出的专业认定。二、上诉人作出的明人社伤认（尤溪）【2016】08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定性准确。上诉人作出的明人社伤认（尤溪）【2016】08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调查认为：陈某在2012年3月30日被打伤后，4月初住院治疗，4月底出院曾回学校准备迎接“双高普九”检查，5月开始在家休养、治疗精神抑郁症，没有再到尤溪县台溪中学工作任教。2012年7月6日上午在尤溪县汽车站走失，2012年7月7日在尤溪县玉带桥河中发现陈某的尸体。经尤溪县公安局确认为自杀。2012年7月6日台溪中学并未派陈某出差办理公事，他的死亡不是在工作时间，也不在工作场所内发生的；也不是因工伤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更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因此，陈某的自杀行为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以上《工伤认定决定书》，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定性准确。三、原审法院判决陈某死亡与之前受伤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是错误的。本案作为工伤认定案件，认定的前提是公安机关出具的《证明》，证明死者陈某死亡原因系自杀。至于是什么原因导致死者陈某的自杀，不影响自杀的成立，更不能因此来推翻上诉人作出的明人社伤认（尤溪）【2016】08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不论是从《工伤保险条例》，还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均没有自杀的原因而导致自杀的后果不成立的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因此，原审法院将本案的因果关系，作为本案判决的依据是错误的。四、原审法院的判决没有法律依据。在原审判决书中：综合《工伤保险条例》“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之立法目的，《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作出判决，判决的主文应当是具体的法律条文，而不是“之立法目的”来作为判决的依据。这一依据和上诉人适用的法律依据，相比较之下，上诉人所用的法律依据更具有说服力。因此，原审法院没有法律依据来推翻上诉人所适用的法律，原审法院的判决明显没有法律依据，难以让人信服。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特别是适用法律错误，难以让人信服，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予以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上诉请求：1、撤销福建省三明市三元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30日作出的（2016）闽0403行初5号《行政判决书》；2、维持三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明人社伤认（尤溪）【2016】08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3、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案件受理费。
被上诉人陈晓芳辩称：一、陈某的死亡与其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的暴力伤害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2012年3月30日18时许，尤溪县××中学陈某老师在值班时发现学生傅兴灯殴打吴某老师，在进行阻止的过程中，被学生周孝述用石头砸伤，陈某被殴打受伤后，因失眠、心慌等症先后到尤溪县中医院精神科、尤溪县医院神经内科住院治疗，并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抑郁障碍等。又于6月21日、7月2日先后两次到福州市第四医院治疗，并预约住院，在7月6日动身前往福州市第四医院住院治疗途中自杀。2013年6月26日，厦门市仙岳医院司法鉴定所作出〔2013〕精鉴字第187号《法医精神病鉴定文证审查意见书》，鉴定结论为：陈某生前精神状况与2012年3月30日被殴打事件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经一审庭审调查确认，陈君棉于2012年3月30日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前没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在2012年3月30日受到伤害后也未受到过其它伤害，故其创伤后应激障碍等症系因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引起的，陈某自杀时仍处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影响之中，因此，陈某的死亡与其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的暴力伤害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针对上诉人提出的“尤溪县公安局委托进行司法鉴定违法”的辩解，被上诉人认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等法规规章均未规定公安机关不能委托进行司法鉴定，因此，尤溪县公安局委托厦门市仙岳医院司法鉴定所对陈某生前精神状况与2012年3月30日被殴打事件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并无违法。二、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陈某的死亡与其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的暴力伤害不具有因果关系。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叶某、吴某的《工伤认定询问调查笔录》均不能证实创伤后应激障碍等症肯定不会造成自杀，并且叶某、吴某只是其从业机构的一名工作人员，其个人所作的陈述不能代表鉴定机构和医疗机构，具有鉴定资质的厦门市仙岳医院司法鉴定所作出《法医精神病鉴定文证审查意见书》才具有法律效力，因此，负有举证责任的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陈某的死亡与其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的暴力伤害不具有因果关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七十条、第七十一条的规定，作出撤销上诉人作出的明人社伤认（尤溪）〔2016〕08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责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关于陈君棉死亡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台溪中学述称，其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认为陈君棉的死亡与其在学校被打伤不具有因果关系。
经审理查明，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亦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各方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证据材料均已随案移送本院，本院认定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陈某的自杀导致死亡是否符合工伤认定的标准和条件。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第（三）项的规定，自残或者自杀不得认定为工伤。如果简单依照该规定，陈君棉的自杀行为显然不能认定为工伤，但是对于工伤问题的处理，应该看到问题的实质，而不是形式。综合本案分析，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中，陈某于2012年3月30日18时许在尤溪县××中学值班过程中被学生用石块砸伤，三明市人社局明人社伤认（尤溪）〔2012〕080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已认定其为工伤。陈某被打伤后，因失眠、心慌等先后到尤溪县中医院、尤溪县医院住院治疗，并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抑郁障碍。从法庭查明的情况看，本案既无证据证明陈某被打受伤后还受过其他伤害，也无证据证明陈某受伤前有精神疾病，结合厦门市仙岳医院司法鉴定所《法医精神病鉴定文证审查意见书》（厦仙岳司法鉴定所[2013]精鉴字第187号）中“被鉴定人陈某生前精神状况与2012年3月30日被殴打事件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的鉴定意见，可以确认陈某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系其于2012年3月30日被学生打伤后引发，且陈某在自杀时仍处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影响之中。该种情况下诱发的自杀，是患者精神障碍影响下的病态自杀，这与《工伤保险条例》中工伤排除的“自残与自杀”中的与工作没有必然联系的故意自杀并非同一性质。因此，对工伤直接导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诱发的自杀，是工伤伤情进一步的延续和发展，认定该情况为工伤符合立法精神，故陈某的自杀应当认定为因公死亡。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经审查不能成立，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三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连财
审判员 谢学斌
审判员 林广伦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二日
书记员 陈丽敏
附：本判决所依据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