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一终字第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某。
委托代理人：王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皮某。
委托代理人：杨某。
委托代理人：张福岭。
一审被告：马某。
上诉人王某因与被上诉人皮某，一审被告马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沧民初字第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某委托代理人王磊，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杨某、张福岭，一审被告马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自2008年9月至2012年7月间，原告（反诉被告）曾与被告（反诉原告）王某发生多笔借款，合款574.5万元。其中包括原告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在杨德标账户转入被告王某账户130万元，通过皮艳账户转入被告王某账户290万元，通过其他账户存入被告王某账户110万元。2011年7月15日，原告代被告王某偿还2011年7月3日被告王某借黄骅荣达玻璃有限公司借款20万元等。2012年7月12日原被告进行结算，由被告马某、王某共同为原告出具还款承诺。承诺载明：“王某欠皮某借款754.5万元转由马某代王某偿还，王某仍负连带偿还责任。”被告马某、王某在还款承诺书中签字确认。二被告对还款承诺书中自己签名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但对内容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提出异议。王某主张本案并非借款纠纷，双方不存在借款事实，双方是由于合伙经营黄骅港工程项目建设导致，涉及金额420万元，其他金额是原告计算的高利贷利息累加形成，王某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签的字。被告马某称自己仅是碍于亲戚关系在还款承诺上签的字，但对皮某与王某的债权债务关系不知情。原告认可在还款承诺签订后，被告马某还款30万元。另查明，原告皮某借用皮艳、杨德标农行卡给被告王某账户汇款，所打款项均属于原告皮某所有。
原审认为，被告马某、王某对自己署名的2012年7月12日还款承诺中自己的签名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该还款承诺应视为各方对债权债务关系的确认，具有高度的盖然性及排他性，二被告均应按还款承诺履行还款义务。原告自认在还款承诺签订后，被告马某偿还欠款30万元，该款应在欠款总额745.5万元中予以扣除。被告马某应偿还原告欠款724.5万元及相应的利息损失，被告王某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利息从原告2012年12月25日主张权利之日（起诉之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支付利息损失。
被告王某反驳主张原、被告之间不存在借款事实，双方之间是一种合伙经营关系，涉案金额仅420万元，因被告王某未能举证证明还款承诺与合伙之间存在任何关联，且原告对此不予认可，故对被告王某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信。被告王某另主张其在还款承诺上签字是受原告胁迫，仅提供了其兄王为民、姐姐王淑梅的证言，没有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且证人与被告王某存在利害关系，证明力较低，本院对王某主张还款承诺无效不予支持。反诉原告王某主张还款承诺应予撤销，未能举证证明可撤销的情形，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第八十八条、第八十九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遂判决：一、被告马某于本判决生效十五日内偿还原告皮某724.5万元及相应的利息损失，利息自2012年12月25日之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执行；二、被告王某对上述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反诉原告王某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王某主要诉称：一、被上诉人提供的单据存在严重瑕疵，不能作为定案的证据。被上诉人提供的单据没有明确为欠条还是借条，不能直接认定借款或者欠款关系，该单据明显为多人参与书写形成，并非上诉人本人书写而成，存在严重瑕疵。既然该单据内容书写并非上诉人书写形成，该内容书写是先签字还是后签字明显存在异议。且该单据内容中“王某欠款转由马某偿还”，但后边又出现“王某仍负连带责任”明显相互矛盾，既然由马某偿还，王某则不再负责，书写方式、方法、排序明显与其他内容不一致，明显属另行添加的内容。据此，被上诉人提供的单据从书写方式来看并非上诉人亲笔书写形成，而是多人参与书写内容且涉及款项数额巨大，不能作为定案证据。原判对此没有严格审查，显属错误。二、被上诉人提供的单据为被上诉人采取胁迫手段使上诉人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形下形成的。上诉人并非真实自愿在单据上签字，如果是真实自愿的话，其完全可以自己亲笔书写，无必要由他人书写。上诉人碍于与被上诉人之间均为亲戚关系，且在被上诉人家中在不认可借款事实遭其威胁的情况下，在该单据上签了字，对该单据理应确认无效或者撤销。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借款事实，上诉人向被上诉人银行转账的款项为被上诉人支取的合伙体款项，并非上诉人的个人款项，其中，涉及合伙体款项本金仅为420万元，其余均为被上诉人自己核算的高利贷利息，根本不存在实际借款的事实。三、被上诉人主张的754.5万元借款的实际本金为420万元，且该本金为上诉人、被上诉人与他人合伙建设工程的合伙款，并非被上诉人个人款项，其余334.5万元均为被上诉人自己计算的高利贷利息，并非实际本金。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供了自2008年起向上诉人的银行账户打款600万元左右的银行凭证，但上诉人也提供了向被上诉人银行账户打款240万元左右的银行凭证，相互核算后，被上诉人仅提供了420万元左右向上诉人打款的银行凭证，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拖欠其754.5万元借款事实只有420万元的银行往来明细，其余334.5万元借款是如何给付上诉人的，并没有进行明确的说明、举证，只是承认在754.5万元中有一部分利息计入其中，但并没有明确利息数额。另外，上诉人王某在北京工作且居住生活，被上诉人在黄骅工作且居住生活，从原、被告双方提供的银行往来明细、凭证看，双方通过银行贷款已成习惯，而被上诉人称其余334.5万元借款大部分为现金是不真实的。从被上诉人工作及身份看，其如何有经济能力向上诉人提供如此巨额现金借款，如其所说大部分现金交付，被上诉人认可的利息有多少，被上诉人并没有明确说明、举证，显然其在隐瞒本案涉及的本金仅为420万元的重要事实，而这420万元系合伙款，其余334.5万元为高利贷利息，本案双方并非存在真正的借贷关系，被上诉人起诉主张明显存在虚假诉讼嫌疑。原判对本案并未严格审理，甚至连被上诉人认可的在此754.5万元单据中有一部分利息计入总数的事实没有查清。四、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为合伙经营关系，被上诉人主张的款项为合伙体的款项，并非被上诉人的个人款项，双方不存在借款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仅为亲戚关系，而且双方为合伙经营关系。被上诉人、上诉人与李某某、张某某等人共同合伙经营黄骅港抛石工程，工程涉及金额为1600余万元，被上诉人皮某、李某某负责工程费用与结算，占工程利润的40％；上诉人王某负责工程的承揽、协调，占工程利润的20％；张某某等人负责工程技术、质量，占工程利润的40％；被上诉人负责掌管合伙体的工程款，向上诉人银行实际打款金额420万元为王某在合伙经营过程中支取合伙体的款项，也是预支合伙工程的利润，并非被上诉人个人款项，现该工程已经施工完毕，工程款已经基本到位，但合伙各方并没有进行结算，单据中的内容不是真实情况。此有证人王某某、张某某等人在一审中出庭作证，结合秦皇岛凯泰港口工程有限公司向李某某拨付工程尾款300万元的银行电汇凭证、收据为证。五、上诉人在一审的反诉主张理应得到支持，原判不予认定，显属错误。
本案中，对于上诉人在一审的反诉请求，应该认真地核实被上诉人提供单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以求查明案件事实，依法认定被上诉人提供的单据实际上为虚假材料，双方不存在借款关系，而是由于经营建设项目产生的纠纷，原判在无认真调查案件事实的情况下，认定双方存在借款关系错误。故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反诉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皮某辩称：一、答辩人一审提供的承诺书，不是“借据”或“欠据”，而是对债权债务核对以后的确认。该承诺书的形成是答辩人与被答辩人、马某将债权债务核对以后，由答辩人的亲戚张福岭起草的，由被答辩人及马某签字确认，其真实性、客观性不用辩驳。二、被答辩人所述答辩人采取胁迫手段使被答辩人签字，属无稽之谈。首先，被答辩人之所以从北京回到黄骅答辩人处就是商讨处理借款事宜的，其行为完全是自愿和主动的。其次，被答辩人受过高等教育，其完全理解承诺书的含义和法律后果。再次，承诺书起草人张福岭能够证实被答辩人自愿签字。况且，该承诺书的形成，答辩人作为债权人同意将上诉人的债务转移至马某，让其负连带责任，使上诉人从唯一债务人变为第二债务人，本身是对其照顾，何谈胁迫之说。让其承担连带责任，是基于债务数额太大之缘故。三、被答辩人所述420万元为本金，334.5万元为高额利息不属实。答辩人提供的汇款凭证等证实给被答辩人的汇款数额近600万元，加之现金、拨账及部分利息经核算确定的债权数额为754.5万元，在承诺书形成确认后其他诸多债权凭证当场销毁。退一万步讲，按照被答辩人的说法以420万元的本金计算的话，利息以受法律保护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从打款之日至今利息远超334.5万元。四、被答辩人所述本案涉及的款项系合伙款不是借款，没有道理。一是所谓合伙没有书面合伙协议证实；二是被答辩人提供的有效证据证实的是秦皇岛凯泰港口工程有限公司与李某某之间的承包关系，与答辩人、被答辩人均无关系；三是没有任何答辩人有投资的证明，及答辩人与秦皇岛凯泰港口工程有限公司和李某某之间资金往来的证明；四是被答辩人在上诉状中称420万元是其预支的合伙利润，该说法与其上诉状的其他主张相矛盾，而且该主张如果成立的话，那被答辩人作为成年人为何在承诺书上签字给答辩人呢？纯属其杜撰。综上，上诉人不是对承诺书确认的欠款数额不予认可，而是对其负连带责任有异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对于承揽的黄骅港抛石工程，施工方李某某出庭作证证实该工程是王某承包的，皮某是其认识王某的介绍人，不是与其作为一方的合伙人。该工程为李某某投资。王某承包该工程为每立方米165元，与李某某按每立方米140元结算，款额已结清，王某将自己的差价利润已扣留。
本院认为，双方主要争议点在于：一、关于2012年7月12日双方签订的还款承诺书能否作为定案依据问题。
2012年7月12日双方签订的还款承诺书，是在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签订，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表明各方对以前欠款数额的确认，并有承诺人马某、王某亲笔签名予以佐证。该还款承诺书所载内容：“王某欠皮某借款754.5万元转由马某代王某偿还，王某仍负连带偿还责任。承诺人：马某、王某”。释明王某欠皮某款项事实的存在。虽然王某主张该承诺书存在严重瑕疵，书写方式、方法排序明显与其他内容不一致，属于另行添加的内容，且认为签订该承诺书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签订。但王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其签字后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是应当知晓的。该承诺书虽然不是其或债务承继人马某亲笔书写，系第三人代笔书写，但对第三人代书行为法律并无禁止性规定，且王某在该承诺书上签字，证明王某对他人代书行为的认可。另，即使该承诺书双方确认的欠款数额存在利息加入本金的情况，亦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原判据此认定承诺书的真实性并无不当。因该承诺书对还款期限及利息损失并无约定，双方对欠款数额一次结算，于法不悖。王某在一审中提供其是在受胁迫下签字的证据，是其姐王淑梅、其兄王为民的证言，但该二人与其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又没有其他相关证据相佐证，原判未予采信该二人的证言并无不妥。在承诺书签订后，王某指令其兄王为民通过其卡于2013年8月15日偿还皮某欠款30万元（实际是马某偿还）证明欠款事实的存在。尤其是马某作为债务承继人在一审判决后没有上诉，是对该欠款事实的认可。故，王某认为该承诺书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本案诉争欠款是借贷关系还是合伙关系问题。
本案二审审理期间，被上诉人皮某提供的证人李某某出庭作证否认皮某是合伙人。王某主张其与皮某不存在欠款关系，而是合伙经营关系，但未提供足够证据证明其主张。即使如上诉人王某所述双方存在合伙关系，但因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合伙关系与其在还款承诺书上签字认可欠款的事实存在关联，故，王某上诉称本案不排除存在虚假诉讼，诉争欠款不是借贷关系是合伙体欠款关系之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王某一审反诉能否支持问题。
如前所述事实证实，还款承诺书系双方在协商一致的情况下签订，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合同无效及可撤销的情形。原判依法驳回其反诉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615元，由上诉人王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学境
审 判 员 冯增社
代理审判员 郭彦民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