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65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陆良平。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信达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通市南大街89号1101、1102、1103室。
负责人：高鹏，该公司总经理。
申请再审人陆良平因与被申请人信达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信达保险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通中商终字第002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陆良平申请再审称：一、案涉事故发生时，陆良平的轻型厢式货车已熄火停放在路边，且距离出事车辆7米。陆良平正在距事发地较远的村民王朋兰家卸面粉。事发后，现场围观的群众很多，造成交通堵塞。许多熟识的村民跑到王朋兰家，要求陆良平把货车移开，不要妨碍车辆、行人通行。陆良平以为交通事故与己无关，周勤和受害人家属亦未指证事故与陆良平有任何关联，于是陆良平就将货车驶离了现场，方便其他车辆和行人的正常通行。本案中，因信达保险公司举证，陆良平方才知道公安机关作出过陆良平交通事故“逃逸”的认定。这个认定是错误的，但一、二审法院未认真审查证据，未采纳陆良平的质证意见，导致陆良平索赔落空，投保目的无法实现。二、本案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陆良平提供的3份证人证言充分证明陆良平在交通事故发生时没有逃逸的主观故意。如果没有众多村民要求移车让道，陆良平绝不可能移动车辆。因为陆良平不但不知情，且面粉的卸货任务尚未完成，当时没有逃逸的必要，所有现场围观群众都认识陆良平和车辆，逃逸没有任何意义。肇事车主周勤和死者家人亦未指证该事故与陆良平车辆有任何关联。所以，陆良平有证据、有理由认为案涉事故与陆良平车辆没有关系。移车让道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即使错了，也绝不是主观故意。2、公安部门的所有证据均属虚假的伪证。（1）交警部门提供的《讯问笔录》纯属伪造。交警部门在讯问陆良平时是人工手写笔录，非电脑打字速记，仅是最后拿了一张格式纸强迫陆良平签字。陆良平只讲过“移车让路”，并未讲过“怕负责任而开车离开”这样的话。陆良平无文化，又被威胁，才在纸上签了字。6页《讯问笔录》的内容均系伪造，不是原始记录，交警部门的同步录像可以作证。依照办案规定，被讯问人应逐页签名，现《讯问笔录》前5页没有陆良平签名。（2）关于《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交警部门深知陆良平无文化，当时在办公室只交给陆良平一张复印纸，反面无文字，这张纸上没有逃逸的内容，让陆良平在这一页签了字，就算送达了事故认定书。所以陆良平不知道原文还有反面一页，且这一页上载有逃逸认定，使陆良平失掉了复议和行政诉讼的机会。责令交警部门出示陆良平签字认定书原件即可证明。（3）陆良平的厢式货车已很旧，倒车镜在与其他车辆、乡村道路两侧树木碰触中损坏过十多次，习以为常。陆良平当天只顾移车让道，完全忽视了这个细节。关键是肇事车驾驶员周勤当时正在现场，没有指证事故发生与陆良平车辆有任何关联。所以仅以倒车镜损坏，证明陆良平有逃逸故意是错误的。综上，请求对本案依法再审。
被申请人信达保险公司并未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
本院经审查查明：陆良平为其所有的苏F×××××号货车在信达保险公司处投有商业三责险，保险期间自2013年3月6日0时至2014年3月5日24时，赔偿限额为20万元。保险条款第五条载明，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则信达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该部分内容字体加黑。诉讼中，陆良平确认收到上述保险条款。投保单上投保人声明部分载明“投保人已就本投保单及后附的条款内容，尤其是关于保险人责任免除的条款及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义务条款向本人做了显著提示和明确说明，本人确认已经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黑体字部分的内容，并完全理解保险人就保险条款内容的提示和说明”，投保人陆良平在投保单中签字确认。
2013年11月8日13时40分左右，陆良平将案涉车辆停放在海安县城东镇堑南村13组附近，案外人周勤驾驶辽11/96627变型拖拉机由东向西行使至该地段时，与对面行人吴某相撞发生交通事故，致吴某死亡。经交警部门认定，周勤驾驶不符合技术标准的机动车，且超过核载量，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陆良平因在道路上临时停车，妨碍其他车辆和行人通行，且事后逃离现场，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吴某未靠路边行走，负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陆良平在海安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的询问笔录中述称：“我知道把车停在那里确实不好，停在那里多少也有责任。事故发生后，我先是将车辆向东开了几米，过了几分钟后，我又再次上车，发现车子的左后视镜的玻璃全没有了，知道肯定是撞人的变型拖拉机将我货车的后视镜碰坏了，我怕要承担责任，就把车子往东开了里把路，后又向北开了一点，把车子停到一个熟人那里”。
吴某的父母吴长俊、范存秀向海安县人民法院起诉周勤、陆良平、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铁岭中心支公司、信达保险公司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在该案庭审中，陆良平开始一直坚称其车无车损，与周勤驾驶的车辆及被害人吴某均无接触，在法院出示事故现场照片后，又称车辆被交警拖走后才发现后视镜坏掉。2014年6月27日，海安县人民法院作出（2013）安开民初字第2083号民事调解书，载明吴长俊、范存秀与周勤、陆良平达成调解协议，其中约定由陆良平赔偿吴长俊、范存秀7万元。2014年8月14日，海安县人民法院作出（2013）安开民初字第2083号民事判决，判令信达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吴某亲属11万元，并载明“交警部门认定陆良平在事故后逃离现场，系肇事逃逸行为，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应当免除信达保险公司在第三责任保险（商业险）范围内的赔偿责任”。
2015年3月5日，陆良平向海安县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称在（2013）安开民初字第2083号案件中经调解由陆良平赔偿吴某亲属7万元，陆良平履行给付义务后，依约向信达保险公司索赔未果。请求判令：信达保险公司给付保险金7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信达保险公司一审答辩称：该公司对投保及事故的发生没有异议，但陆良平在事故发生后逃离现场，根据保险条款不予赔偿。
一审法院认为：陆良平与信达保险公司之间签订的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全面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陆良平在事故发生后，为了逃避法律责任驶离现场，根据保险条款，信达保险公司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根据现场照片、事故责任认定书并结合陆良平在公安机关笔录中的陈述可以看出，案涉事故的发生与陆良平临时将车停在路上是密切相关的，周勤驾驶的车辆在撞向受害人吴某时，亦将陆良平的货车左后视镜完全撞坏。通常情况下，作为驾驶人在移动车辆时，首先要确认的就是左后视镜中是否有不宜启动车辆的情况。陆良平两次移动车辆，作为有多年驾龄的驾驶人其不可能不看到后视镜已损坏。根据陆良平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其当时已经知道后视镜损坏，且案涉事故的发生与其停车不当是有关系的，担心要承担责任，才将车辆驶离现场。故本案并非如陆良平所述的其车无车损，在不知道事故发生与其有关的情况下驶离现场。陆良平为逃避相关责任，驾车驶离现场，在公安机关将其车辆查获后才至公安机关寻车，符合逃离特征。二、陆良平当庭确认其收到了保险条款，保险条款约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信达保险公司不负赔偿责任。该条款系免责条款，信达保险公司以字体加黑进行提示。投保单中，信达保险公司又以加黑字体提示，已经履行了提示和说明义务，陆良平签字确认，应当认为信达保险公司已就免责条款作出了提示和说明，该条款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综上，陆良平于事故发生后逃离现场，根据合同约定信达保险公司不负赔偿责任。据此，一审法院于2015年4月13日作出（2015）安商初字第00171号民事判决：驳回陆良平的诉讼请求。
陆良平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交警部门对陆良平所做的笔录内容系伪造，不能作为认定陆良平肇事逃离的依据。事实上陆良平并无逃离现场的主观故意，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经村民的不断催促才将车辆从现场移开。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二审中，陆良平为证明其对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自己系肇事逃逸的认定不知情，故没有在法定期间内提起行政复议及行政诉讼，提供了载有“周勤133××××8012、陆133××××0501”字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正面复印件，与信达保险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不一致，因陆良平提供的系复印件且其在一审中已确认信达保险公司提供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的真实性，故对陆良平提供的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二审法院不予认可。
二审法院认为：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员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因抢救受伤人员变动现场的，应当标明位置。乘车人、过往车辆驾驶人、过往行人应当予以协助。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未造成人员伤亡，当事人对事实及成因无争议的，可以即行撤离现场，恢复交通，自行协商处理损害赔偿事宜；不即行撤离现场的，应当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仅造成轻微财产损失，并且基本事实清楚的，当事人应当先撤离现场再进行协商处理。交通安全法已经明确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驾驶人应当承担的责任及可以驶离现场的几种情况。本案中，陆良平声称其将案涉车辆驶离事故现场，是因为周边围观群众的劝说，其主观上不存在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谁主张谁举证。陆良平驶离现场的原因不在上述交通安全法规定的范围内，其就应承担证明其主张的责任。一审中，陆良平提供的证人证言也仅能证明陆良平在得知发生交通事故后，周边群众为防止堵塞交通让其将车辆从现场移开。要认定交通事故中的“逃逸”，在客观方面要求驾驶员有将车辆驶离现场的行为，陆良平提供证人证言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主观方面要求行为人的动机是逃避责任追究，这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活动，就逃逸的行为而言是一种直接的行为故意。证人证言仅是证人对自己知道的客观事实进行陈述，对于陆良平的主观心态，其并不能起到证明的作用。陆良平通过理论考试、桩考、场考、路考于2009年6月12日初次领取机动车C1证，其作为一名有着多年驾龄的驾驶人员，应当知道发生交通事故后保护现场、抢救人员的必要性，即使是在因抢救受伤人员需要变动现场的特殊情况下，也应当标明位置。且陆良平在交通部门的询问笔录中已经承认其因为怕承担责任才驶离事故现场，故对陆良平上述辩称不予采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规定，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责举证责任的人承担不利后果。陆良平不能举证证明自己不存在逃逸的情节，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诉讼后果。二、陆良平与信达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对于依法成立的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全面、严格履行。涉案保险条款约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保险公司不负赔偿责任。信达保险公司已就上述免责条款作出了提示和说明，该条款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陆良平在事故发生后，为了逃避法律责任，驶离现场，根据保险条款，信达保险公司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二审法院于2015年6月25日作出（2015）通中商终字第0026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认为：陆良平关于其在案涉事故发生后并未逃逸的申请再审理由，依据不足。陆良平对于其在案涉事故发生后将车辆驶离事故现场的事实并不否认，但强调原因是周边围观群众的劝说，陆良平本人并无逃逸的主观故意，并提交了证人证言用以证明该观点。本院认为，陆良平是否有逃逸的主观故意，属于陆良平的心理活动。证人证言能够对自己知道的客观事实进行陈述，并不能对他人的心理活动进行判断。因此，证人证言并不能证明陆良平没有逃逸的主观故意。此外，陆良平在海安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所作的笔录中明确表示“我知道把车停在那里确实不好，停在那里多少也有责任”、“我怕要承担责任，就把车子往东开了里把路，后又向北开了一点，把车子停到一个熟人那里”。而陆良平称公安机关所作的笔录、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等证据均系伪造，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陆良平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陆良平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史留芳
代理审判员 林 佳
代理审判员 王 强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斯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