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终5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行，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新华路396号中国民生银行大厦。
主要负责人：杨德，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斗斗，湖北惠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洁，女，1986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琦，湖北天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张少华，男，1963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
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武汉分行）因与被上诉人周洁、原审第三人张少华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初19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民生银行武汉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斗斗，被上诉人周洁的委托代理人潘琦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张少华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民生银行武汉分行上诉请求：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初198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周洁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周洁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张少华与民生银行武汉分行签订的《个人存款质押网上自助借款合同》约定以卡内定期存款作质押，符合金钱特定化的要求。在贷款发放的同时，张少华卡内的定期存款即被冻结并由银行占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对质押资金账户的外在形式也未作规定，不应作为质权生效的条件。金钱质押不同于股权、债券等质押，并无法律规定须公示才能对抗第三人。
周洁答辩称：《个人存款质押网上自助借款合同》关键内容空缺，未将担保物具体化、特定化。民生银行武汉分行与张少华之间的质押合同关系并未成立。即使质押合同成立，但基于合同约定所产生的质权亦未生效。虽然本案合同约定贷款发放同时将已冻结存款特定化，但这并不意味着约定了“冻结”以及“特定化”就可以取代实际操作中完成“冻结”以及“特定化”的流程及手续。张少华的借款发放和还款账户为同一账户，该账户的资金总额可能随时处于变动状态，显然不符合将现金以特户形式特定化的要件。张少华的存款系存在其个人一般结算户内，并且该账户一直处于可随意使用的状态，民生银行武汉分行从未实际控制和管理过该款，不符合法律对于质押转移占有的规定。
周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对张少华储存于民生银行武汉分行的119万元予以强制执行；2、由民生银行武汉分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3月7日，民生银行武汉分行（乙方）与张少华（甲方）签订《个人存款质押网上自助借款合同》。合同第1条约定甲方作为民生借记卡的主卡持卡人，以卡内的本、外币定期存款作质押，通过乙方提供的网上银行系统，自行实施操作办理人民币贷款发放、归还、展期、续借的业务。第2条约定甲方可在开户行所属分行任一同城营业网点开通自助质押贷款功能的签约手续。第3条约定每笔最高借款金额不超过10万元。第5条约定以人民币作为质押财产的贷款不得超过一年。第7条约定甲方通过民生银行网上银行系统，根据系统提示，进行借款的申请、发放、展期、还本付息等操作处理。第8条约定甲方通过上述自助方式办理贷款申请、发放、展期、还本付息等手续，无需重新补办书面文书及借据，双方认可乙方电子数据的有效性和证据效力。第11.3条约定续借可以多次进行，但新的借款期限不得长于上一笔借款的期限。第16条约定甲方如申请取消自助质押贷款功能，需由其本人到开户行所属分行任一同城营业网点办理，也可通过网上自助申请办理。第17.1条约定甲方同意以其自有的存于（包括本合同签订后新存入）本合同约定的主卡卡内的本外币定期储蓄存款作为甲方向乙方申请借款的质押财产，并为本合同项下的借款（包括展期后的借款）提供担保。第17.3条约定贷款发放同时，按乙方当时网上公布的质押率计算，相应的质押存款被即时冻结，双方同意该冻结已将质押存款特定化，并由乙方占有，除乙方依本合同约定扣划该账户中款项用于清偿本合同项下债权的情况外，该冻结直至该笔借款还清后解冻。第17.5条约定质押担保的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实现债权的费用等；第17.6条约定甲方质押的存款在存期内按正常存款利率计息。第19.3条约定在被担保的债权确定之日起，至被担保的债权全部清偿完毕止，若甲方发生未依约履行偿债义务的情形，则乙方有权行使质押权，处分本合同项下定期存款。上述《个人存款质押网上自助借款合同》未写明甲方借记卡号。合同尾部加盖“中国民生银行武汉江岸支行”业务章。
2014年3月7日，张少华在民生银行武汉江岸支行开设客户账户为62×××26的借记卡（下称226借记卡），并在226借记卡项下活期结算户50000000000107322605账户（下称605账户）转账存入活期存款120万元，并将120万元通过网络银行转为定期存入226借记卡项下一年期整存整取户50000000000107349114账户（下称114账户）。同日，民生银行武汉江岸支行向张少华605账户发放贷款11笔（含10万元十笔，79999元一笔），注明为“小额质押放款”。2015年3月7日，上述11笔贷款到期，民生银行武汉江岸支行在114账户扣除11笔贷款本息。2015年3月11日，民生银行武汉江岸支行将114账户内余款及结息112209元转账至张少华605账户后，将114账户做销户处理。
2015年4月21日，张少华通过网络银行将其民生银行605账户119万元转为定期存入226借记卡项下一年期整存整取户50×××90账户（下称990账户）。次日，民生银行武汉江岸支行向张少华605账户发放贷款11笔（含10万元十笔，70999元一笔），注明为“小额质押放款”。2015年5月27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冻结990账户存款119万元。2016年4月21日，990账户结息35700元后账户余额为1225700元。
2014年3月12日，周洁因与张少华等人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依照武汉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4）武仲裁字第0000054号民事裁决书，于2015年4月8日向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5年5月27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冻结张少华在民生银行存款2500万元，因余额不足，实际冻结990账户119万元，未冻结2391万元。2015年9月28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武汉中执字第00254号执行裁定书：一、解除对被执行人张少华银行账户存款（990账户）的冻结；二、将该账户人民币119万元扣划到本院。次日，民生银行在回执上标注：该笔资金为我行质押款，暂无法扣划。2015年11月16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武汉中执字第00254-2号执行裁定，续行冻结张少华在民生银行江岸支行存款，冻结期限自2015年11月26日起至2016年5月25日止。2015年12月22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应周洁申请裁定终结该次执行程序。2016年5月10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续行冻结张少华在民生银行江岸支行存款，冻结金额为1225700元。案件执行过程中，民生银行武汉分行提出书面异议。2016年3月30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5）鄂武汉中执异字第00208号执行裁定书撤销（2015）鄂武汉中执字第00254号执行裁定。周洁对此不服诉至法院。
张少华226借记卡下设三个子账户。其中，605账户为活期结算户，114账户为“整存整取”账户，状态为已终止，990账户为“整存整取”账户，状态为活动的、已使用。605账户除案涉交易外，还有多笔其他交易，114账户和990账户除案涉贷款及计息外，无其他交易。此外，民生银行武汉分行陈述在民生银行操作系统以外仅能显示226借记卡及活期存款余额，无法显示下设子账户相关情况。
民生银行武汉江岸支行系民生银行武汉分行所属机构，依照《中国民生银行诉讼、仲裁案件管理办法》规定，各分行所属机构由所在分行名义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设立质权，当事人应当采取书面形式订立质权合同。质权合同一般包括下列条款：（一）被担保债权的种类和数额；（二）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期限；（三）质押财产的名称、数量、质量、状况；（四）担保的范围；（五）质押财产交付的时间。本案中《个人存款质押网上自助借款合同》实际包含了产生主债权的借款合同及用于担保的质押合同。合同约定：主债权为每笔不超过10万元的借款，借款期不超过一年，质押财产为定期储蓄存款，此外还约定了质押担保的范围、质押存款交付时间等内容。可见，张少华与民生银行武汉分行形成了质押的合意，案涉合同条款具备质押合同的一般条款。合同虽未载明张少华借记卡号及质押存款账号，也未明确各笔主债权及质押财产的具体金额，但张少华在民生银行办理226借记卡后，通过民生银行网银系统以自助操作方式先后办理了两批22笔贷款业务，双方以实际行为将合同部分概括性条款予以具体化，故该质押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需要说明的是，本案争议的119万元存款担保的主债权是张少华2015年4月22日的11笔贷款，而非2014年3月7日的11笔贷款，贷款期限并未超过合同约定。
质押合同是质权设立的原因，即物权变动的原因行为，本身不具有赋权功能，因此质押合同成立并生效并不当然导致质权设立并生效，还需转移质物占有和公示等。《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案涉合同约定以定期储蓄存款作质押财产，即以金钱为质物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但金钱作为一般等价物，属于特殊类动产，其所有权往往与占有合为一体，金钱占有的取得通常即为所有权的取得，因此需经过“特定化”，从种类物转化为特定物，使其所有权和占有权相分离，才能最终实现设立金钱质押的目的。如果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并移交债权人占有，属于动产质押；如果金钱非特定化，以存款单等财产权利出质则属于债权质押，两者表现形式及公示方式等均不相同，前者为动产质押，后者为权利质押，应对其加以区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该规定即是将金钱特定化后转移占有，性质上属于动产质押。本案借款质押合同第17.3条虽约定贷款发放同时，相应的质押存款被即时冻结，双方同意该冻结已将质押存款特定化。但结合本案实际，119万元虽然存储于990账户中，但该账户交易明细中载明账户性质为“整存整取”账户，即一年期定期存款户，在外观上无法与其他普通结算账户相区别。民生银行武汉分行与张少华并未将119万元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专用账户保存，未将该金钱予以特定化，不符合金钱作为殊类动产质押的特点。如前所述，990账户既然为定期存款的一般储蓄账户，该账户下119万元定期存款本身即在民生银行武汉分行的管控之下，无需再次移交占有，但民生银行对该存款的实际控制、管理和占有，在性质上仅为银行因储蓄存款合同对储户金钱的控制和占有，并非将金钱特定化并交付后基于质押关系对质物的占有。因此，本案用于质押的金钱不符合特定化要求，民生银行对119万元的占有并非基于质押，动产质押并未有效设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四条规定，以汇票、支票、本票、债券、存款单、仓单、提单出质的，当事人应当订立书面合同。质权自权利凭证交付质权人时设立；没有权利凭证的，质权自有关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因此，如果金钱以存款单形式设定权利质押，必须以交付权利凭证为生效要件，否则质权并未设立。案涉990账户中119万元定期存款并未以传统意义上的存款单、折的形式表现于外部，也未存储于第三方金融机构，而是在民生银行网上银行系统中以电子数据的形式存在，不具备交付权利凭证的条件，同时我国现行法律法规也未对此类电子存单如何办理出质登记予以明确规定。因此，在该项权利质押既无权利凭证也无特定机关登记管理的情况下，民生银行应当对该存款是否设有质权以明晰可见的方式进行公示，否则难以区分该金钱是出质人交付的普通存款还是质押财产。然而案涉990账户不仅未标明“质押”字样，且在法院2015年5月27日采取冻结措施及2015年11月26日续行冻结时，均未显示出该账户性质为质押账户，未能以任何形式为第三人所识别。民生银行亦认可在银行操作系统以外仅能显示226借记卡及活期存款余额，无法显示下设子账户相关情况。因此，即便认定该119万元为通过存款单形式办理的债权质押，也未交付权利凭证或办理质押登记，且缺乏公示性，质权并未有效设立，不能产生对抗第三人的法律效力。
综上，民生银行武汉分行对张少华119万元存款的质权并未有效设立，不能排除法院对张少华119万元存款的强制执行，周洁的诉请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准许执行张少华在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50×××90账户内的119万元存款。案件受理费15510元，公告费260元，由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行负担。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武汉中执异字第00208号执行裁定于本判决生效时自动失效。
二审时民生银行武汉分行向本院提交一份借记卡账户圈存信息查询单，拟证明张少华的账户资金在发放贷款时已经冻结。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及时提供证据。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主张和案件审理情况，确定当事人应当提供的证据及其期限。当事人在该期限内提供证据确有困难的，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延长期限，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申请适当延长。当事人逾期提供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责令其说明理由；拒不说明理由或者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根据不同情形可以不予采纳该证据，或者采纳该证据但予以训诫、罚款。民生银行武汉分行逾期举证且不能说明理由，本院对其提交的证据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银行以储户存款作为质押财产，应当将质押金钱放置于专门的账户，并且对第三人能显示出设立质押的外观，否则难以区分是出质人交付的普通存款还是质押财产。本案中，张少华在民生银行开立的借记卡账户未对外标明为存放质押金钱的专门账户，下设的活期结算户和整存整取子账户亦未标明为专门账户。该借记卡账户除案涉交易外还发生其他交易，其性质不属于特户。因此，本案中民生银行武汉分行与张少华约定用于质押的金钱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特定化要求，质押并未有效设立。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民生银行武汉分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510元，由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任辉献
审判员 杨豫琳
审判员 张 炎
二〇一七年六月六日
书记员 华 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