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豫03民终3465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山西立恒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原山西中宇钢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曲沃县高显镇西白集村。
法定代表人：张天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彩玲，山西柯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夏育，上海市建纬（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荣隆钢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虹口区邯郸路135号5幢306室。
法定代表人：王荣晖，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云，河南仟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希民，河南仟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兴安线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新安县铁门镇羊义村城关镇王庄村。
法定代表人：粟满城，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举，河南常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西立恒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西立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荣隆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荣隆公司）、河南兴安线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南兴安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新安县人民法院（2016）豫0323民初30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山西立恒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彩玲、闫夏育，被上诉人上海荣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南云、河南兴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西立恒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河南省新安县人民法院（2016）豫0323民初307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上海荣隆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上海荣隆公司撤销权成立属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1.上海荣隆公司对河南兴安公司的债权不真实，其申请支付令行为存在虚假诉讼，上海荣隆公司不具备债权人撤销权的诉讼主体资格。上海荣隆公司对河南兴安公司的债权既没有有关的买卖合同，也没有交货单、收款收据、增值税发票等合同成立与履行的证据。上海荣隆公司主张的债权与河南兴安公司对外公示资产负债表记载数额自相矛盾。河南兴安公司对（2016）豫0323民督1号支付令不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异议，不符合一般债务人的通常做法。故在上海荣隆公司对河南兴安公司的债权真实性得到查证之前，上海荣隆公司不具备债权人撤销权之诉的主体资格。2.签订《和解协议》行为发生在上海荣隆公司债权确认之前，其无权行使撤销权。3.河南兴安公司在《和解协议》中放弃部分债务利息的行为不存在损害上海荣隆公司债权的事实。叶德生作为上海荣隆公司的控股股东，同时又代表河南兴安公司和山西立恒公司签订《和解协议》，叶德生的双重身份表明，上海荣隆公司对河南兴安公司在《和解协议》中放弃对山西立恒公司主张利息的行为是明知且认可的，同时也表明其放弃相关债权人撤销权的意思表示。《和解协议》金额为2000万元，远远超出上海荣隆公司对河南兴安公司的债权本息金额15699970元。河南兴安公司取得首批和解款项800万元是用于支付所欠职工工资，还是用于偿还河南兴安公司对叶德生自身的借款，一审法院未予查清，但说明河南兴安公司具有偿债能力。河南兴安公司放弃部分债务利息，是有代价的放弃，也是执行和解的通常做法，并不为法律所禁止。加之山西立恒公司对河南兴安公司的债务本为河南兴安公司自身债务，只是通过债务转让协议转由山西立恒公司承担而已，故不构成对上海荣隆公司的侵害。河南兴安公司是否确无财产可供执行，一审法院并未查清，上海荣隆公司也未举证证明。二、山西立恒公司与河南兴安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合法有效且已实际履行完毕，应受到法律保护，上海荣隆公司无权行使撤销权。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债务转移纠纷执行一案，在执行法官主持下签订的《和解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截止2016年11月25日，山西立恒公司提前一个月履行完《和解协议》项下的全部付款义务，2017年1月13日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通知书》终结该案执行。该案属于依法不予恢复执行的情形，上海荣隆公司的债权人撤销权已不具有法律可行性。三、上海荣隆公司一系列民事诉讼行为的目的，并非为了追索债权，而是与河南兴安公司恶意串通，损害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代位执行权益和山西立恒公司合法权益的行为。1.上海荣隆公司申请支付令的目的，旨在协助河南兴安公司阻却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代位执行。2.上海荣隆公司提起债权人撤销之诉的目的，旨在帮助河南兴安公司实现对《和解协议》履行完毕之后的反悔。上海荣隆公司通过代位执行回收债权合计570万元，且在代位执行程序中，未对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的《和解协议》提出任何异议。四、一审法院的其他错误。1.关于河南兴安公司免除山西立恒公司的利息数额认定错误，致使其计算的利息结果虚高。2.关于山西立恒公司有能力付款就侵犯上海荣隆公司的权益认定错误。3.一审法院认为“河南兴安公司在作出权利处分时应征得上海荣隆公司同意”系适用法律错误。
上海荣隆公司辩称，一、上海荣隆公司的撤销权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1.上海荣隆公司对河南兴安公司债权真实存在，有十张承兑汇票可资证明，并经河南兴安公司于2008年、2010年、2013年三次确认债权承诺还款，系经双方确认的真实有效债权。该债权业经申请督促程序，支付令已生效。2.河南兴安公司在《和解协议》中放弃约600万到700万元利息，损害了上海荣隆公司的债权。首先，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在执行阶段订立的《和解协议》并无执行法官主持，河南兴安公司在山西立恒公司有履行能力、河南兴安公司自身对外欠付巨额债务的前提下放弃大额债权，完全系双方恶意串通损害上海荣隆公司利益的行为。其次，河南兴安公司在签订《和解协议》时已负债累累，资不抵债。再次，上海荣隆公司在申请执行支付令时发现，河南兴安公司共有债务2560万元，其和解金额2000万元，不能偿付全部债务。二、河南兴安公司免除山西立恒公司债务利息行为发生在2015年11月17日，一审法院对河南兴安公司放弃债务利息价值大致判断约600多万元，具体放弃利息的精确数额，有待执行时由执行机关具体计算。
河南兴安公司辩称，1.河南兴安公司与上海荣隆公司的债权有十张承兑汇票可以证明。2.叶德生是河南兴安公司的副总经理，不是股东，其签订《和解协议》是职务行为。上海荣隆公司与河南兴安公司的债务形成时间是2007年3月至6月，该期间河南兴安公司的实际控股股东是山西中宇公司，现在更名为山西立恒公司。
上海荣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河南兴安公司于2015年11月17日与山西立恒公司订立的《和解协议》中有关“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本案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行为；2.本案诉讼费及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由河南兴安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上海荣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供货的汇票复印件10份及2008年1月3日上海荣隆公司与河南兴安公司达成的《债权确认书》和2010年1月28日双方达成的《还款计划书》及2013年1月29日河南兴安公司出具的《承诺书》，于2016年1月25日向一审法院申请河南兴安公司应支付购货款12699970元及利息300万元，共15699970元，一审法院于2016年1月26日制作了（2016）豫0323民督1号支付令，该支付令已产生法律效力，并申请执行。在执行期间，得知经山西省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判决山西立恒公司应支付河南兴安公司（被申请人）人民币1980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0年8月31日起至付款之日止）。一审法院向山西立恒公司送达了《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及相关的执行裁定书，执行期间发现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于2015年11月17日达成的执行《和解协议》，将最高人民法院判决确认的1980万元及利息部分，由山西立恒公司向河南兴安公司支付2000万元，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上海荣隆公司认为河南兴安公司应支付15699970元，其中一审法院已执行550万元，其余10199970元债权不能得到执行，且河南兴安公司早已停产，债务众多，资不抵债，山西立恒公司提供的本院（2009）洛执字第138-5号执行裁定书，证明了河南兴安公司厂内设备及135450.18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已拍卖给河南海峡铸造有限公司，牵涉多个法院、多起案件无财产可供执行。一审法院经查询确认河南兴安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并于2017年1月23日向有关当事人送达了（2016）豫0323执228号之1号终结执行裁定书，该裁定书已发生法律效力。经山西省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及最高人民法院判决山西立恒公司应向河南兴安公司支付人民币198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0年8月31日至2017年1月13日（山西省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终结通知书时间）76个半月，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按6%计算为756余万元。山西立恒公司又有能力依据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的判决书向河南兴安公司支付1980万元及利息，充分证明了河南兴安公司放弃利息部分的执行侵犯了上海荣隆公司的合法权益。为此，上海荣隆公司以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于2015年11月17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侵犯其债权600余万元，给上海荣隆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害，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撤销该《和解协议》中“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本案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行为，理由正当，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撤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执焦点是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的内容是否侵害上海荣隆公司的合法权益，《和解协议》是否应予撤销。河南兴安公司在明知签订《和解协议》时已拖欠上海荣隆公司债权1500余万元及其他案件的债权，上海荣隆公司针对其债权人撤销权的请求向法庭提供的相关证据，足以证明河南兴安公司尚欠上海荣隆公司1500余万元，未征得上海荣隆公司同意，河南兴安公司擅自放弃债权利息600余万元，于2015年11月17日与山西立恒公司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侵犯了上海荣隆公司的合法权益，该《和解协议》中“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本案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行为应为无效。为此，上海荣隆公司要求撤销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订立的《和解协议》中有关“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本案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行为的诉讼请求有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上海荣隆公司要求河南兴安公司承担上海荣隆公司行使请求权的必要费用，因上海荣隆公司未向法庭提供必要费用的相关证据，一审法院不予考虑。河南兴安公司及山西立恒公司辩称、述称意见，河南兴安公司未向法庭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山西立恒公司向法庭提供的证据理由不足，不能对抗债权人（上海荣隆公司）行使撤销权的诉讼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于2015年11月17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中有关“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本案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行为；二、驳回上海荣隆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0元，由河南兴安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上海荣隆公司成立于2003年6月，叶德生为出资比例占公司注册资本60%的股东。截止2016年12月9日，上海荣隆公司股东登记为王荣晖和叶德生。2015年11月17日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签订《和解协议》时，叶德生代表河南兴安公司在授权签约人处签名，叶德生签订《和解协议》时任河南兴安公司副经理职务。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于2015年11月17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中“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行为是否对债权人上海荣隆公司造成损害，应否撤销。
关于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行为是否对债权人上海荣隆公司造成损害的问题。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河南兴安公司对山西立恒公司享有的债权已经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晋商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予以确认。在执行过程中，经河南兴安公司和山西立恒公司协商，双方于2015年11月17日达成主要内容为“河南兴安公司在山西立恒公司向河南兴安公司支付2000万元后，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和解协议》，且山西立恒公司已按照《和解协议》实际履行完毕。一审法院于2016年1月26日制作的（2016）豫0323民督1号支付令，确认河南兴安公司应支付上海荣隆公司购货款12699970元及利息300万元，共计15699970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本案中，虽然河南兴安公司在其与山西立恒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中放弃了有关债务利息请求权，但山西立恒公司按照《和解协议》的约定向河南兴安公司支付了2000万元的现金，足以清偿河南兴安公司对上海荣隆公司所负的15699970元债务。上海荣隆公司以其在债权清偿过程中无法足额受偿为由主张“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行为对其债权造成损害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中“河南兴安公司放弃有关债务利息等的请求权”的行为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该条规定对第三人设立撤销权的立法本意，是为了防止债务人欠债权人大量的债务，而其却将财产非法转让给第三人，或者故意放弃对第三人的到期债权，逃避债务的不正当行为。本院认为，执行中，河南兴安公司为尽快实现其到期债权，放弃了部分债务利息，与山西立恒公司达成《和解协议》并立即得到了切实履行，河南兴安公司放弃部分债务利息的行为对上海荣隆公司并不构成侵害，不应被撤销。理由是：1.本案中，虽然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签订《和解协议》后，河南兴安公司依该协议从山西立恒公司实际执行到的债权数额比（2012）晋商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确认的债权数额减少了部分利息，但鉴于民事判决书所确认的债权数额对当事人而言仅仅具有期待利益，其实现与否、实现多少则完全取决于被执行人的偿债能力及得力的执行措施等因素。本案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正是在法院执行过程中达成的。从河南兴安公司起诉主张权利到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以及河南兴安公司在执行过程中的行为表现，证明其在近六年的时间里为了债权的实现作出了积极的努力；法院在执行过程中也采取了强有力的执行措施，对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亦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2.经审理查明，2015年在全球经济弱势复苏、国内经济形势增速持续放缓的背景下，钢铁产能快速释放，下游需求持续疲弱，钢铁价格持续下跌，钢铁行业从微利经营进入整体亏损。截止2015年11月，山西立恒公司涉诉案件及执行案件六十余起，涉及债务金额远远超过其与河南兴安公司之间的债务数额。在此情势下，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签订《和解协议》并放弃部分利息的行为是为了全部债权以最安全、最快捷的方式得以实现。其放弃是适当的，也是合理的。且截止2016年11月25日，山西立恒公司提前一个月履行完《和解协议》项下的全部付款义务，2017年1月13日山西省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通知书》终结该案执行。3.在司法实践中，当事人根据执行过程中的具体情况，通过协商作出让步并达成和解协议的方式解决纠纷的情况大量存在，亦不为法律所禁止。一审法院以河南兴安公司在签订和解协议时已拖欠上海荣隆公司债权1500余万元及其他案件的债权，认定河南兴安公司与山西立恒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中河南兴安公司放弃部分债务利息的行为侵犯上海荣隆公司债权并予以撤销，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山西立恒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上海荣隆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新安县人民法院（2016）豫0323民初307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海荣隆钢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0元，由上海荣隆钢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已由山西立恒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预交，上海荣隆钢铁有限公司直接向山西立恒钢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给付该款）。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裴文娟
审判员 张海舟
审判员 董 鹏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姚显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