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浙06行终003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市柯桥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绍兴市柯桥区兴越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秋珍，局长。
委托代理人朱磊，男，绍兴市柯桥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章诚，男，绍兴市柯桥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兰珍，女，1952年1月18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海明(系被上诉人陈兰珍之子)，男，1978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明娟(系被上诉人陈兰珍之女)，女，1975年1月19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上述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吴兆伟，浙江德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于涛，浙江德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绍兴迅昌针纺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柯桥区滨海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韩兰珍，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马阳杨，浙江大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绍兴市柯桥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区人社局”)因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3行初8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项林法生前系第三人绍兴县迅昌针纺有限公司（2016年7月20日更名为绍兴迅昌针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迅昌公司”)职工，从事勤杂工工作。2014年5月13日20时许，项林法在公司拉毛车间突然倒地，被送至滨海医院医治，后转入绍兴市中心医院救治。该院填具的病历记载，2014年5月13日21时30分接诊，主诉：醉酒后昏迷1小时，现病史：20时30分醉酒摔倒后昏迷，右外耳道渗血。21：29BP190/99mmHg，P77次/分，R19次/分。体格检查：昏迷，对光反射稍迟钝，瞳孔右：左＝4：4.5，右外耳道渗血，双下肢肌张力增高。脑外科会诊记录：病史同前，查体：昏迷状，GCS评分1+1+2分，左瞳孔直径5.0mm，右瞳孔直径4.0mm，光反消失，四肢肌张力亢进，病理症?性。头颅CT显示：硬膜下血肿。诊断：脑疝，硬膜下血肿。主治医院建议手术治疗，并将手术风险告知家属，2014年5月13日22时20分，家属要求出院，并签字放弃治疗，后项林法被接回单位宿舍，2014年4月14日3时许，项林法死亡。项林法家属（妻陈兰珍、子洪海明、女洪明娟）因与第三人就项林法和第三人之间有无劳动关系存在争议，而于2014年8月13日向绍兴市柯桥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请仲裁，该委经审理后裁决项林法生前与第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被告根据原告洪海明的申请依法作出2014-1456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项林法意外死亡之情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之规定，决定不予认定工伤。原告不服，遂提起行政诉讼，诉讼过程中，被告决定撤销2014-1456号工伤认定决定，重新启动调查程序。为此，原告撤回诉讼，法院裁定准许原告撤回起诉。之后经被告调查，于2016年5月29日作出2014-1456-1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项林法系第三人职工。2014年5月13日20时许，项林法在单位拉毛车间倒地，即被送到绍兴市中心医院救治，于2014年5月14日3时许死亡。重新启动调查后，被告对单位及其就诊医院进行进一步调查，调查表明项林法事故发生时间不属于工作时间，送医之后依据病历记载有拒绝住院抢救的情形。项林法死亡之情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之规定，决定不予认定为工伤。原告不服，遂再次提起行政诉讼。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故被告依当事人申请对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事故作出工伤认定决定，职权法定，其主体适格。本案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1.项林法在事发当天是否属工作时间？高兴成在滨海派出所的笔录中陈述事发当天一起与项林法烧毛灰，王志勋在工伤事故调查询问笔录中陈述事发当天项林法去车间搞卫生。与陈兰珍在派出所及工伤调查询问笔录中陈述的事发当天19时项林法去烧毛灰，20时左右回宿舍换衣服再次去现场看烧毛灰的燃烧情况。后被人叫去一同送项林法去医院救治。可以确定事发当天项林法确在第三人公司工作的事实。故对被告及第三人主张项林法在事发当天不在工作的主张不予采信。2.项林法是否经抢救无效死亡？相对而言，作为医疗机构的医护人员具备医学专业知识，又亲临对患者的救治过程，其对患者疾病的突发性和病情延展的渐进性作出的判断和宣告更为准确和客观。而患者家属在患者完全不清醒的重病状态下，以救治为唯一目的，当然完全信赖医疗机构的专业判断。本案中，当医疗机构诊断项林法病情严重，建议立即气管插管，并行颅内血肿清除手术治疗，但患者双侧瞳孔散大，GCS评分1+1+2分，愈后极差，死亡率极高，抢救成功可能性极低，术后效果极差。作为患者家属在听取医生的手术风险告知后选择签字同意放弃手术应属无奈之举，且并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另，陈兰珍和死者项林法结婚二十余载，且夫妻感情尚可，故原告方也无可能因项林法突发疾病，而不念及夫妻亲属之情而恣意放弃挽救。抢救按文义解释，是指在紧急危险的情况下，由医疗机构的专业医护人员实施的以挽救人的生命为目的的专业性诊疗活动，包括但不应仅限于手术抢救。且《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有关“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规定，并未对抢救的方式方法作出明确限缩规定。故项林法被送医救治后，虽经医疗机构采取一系列诊疗活动仍无效死亡当然属于“经抢救无效死亡”。同时，《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和《工伤认定办法》第十七条均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但第三人未在被告受理涉诉工伤认定申请后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或在本案诉讼中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3.项林法是否属意外死亡？项林法在事发当天喝酒后去公司烧毛灰，在拉毛车间摔倒病发而送医抢救而亡。王志勋在工伤调查询问笔录中陈述看到项林法身体抖了抖，就倒下去了，躺在地上……，与医院病史记载：20时30分醉酒摔倒后昏迷，右外耳道渗血。以及项林法的法医病理鉴定意见书的死亡符合脑血管畸形破裂出血引起颅内高压导致中枢神经系统功能衰竭。均可印证项林法系突发疾病而意外死亡的事实。对于原告主张项林法工作时因外力受伤的主张，其并无证据予以证明，且根据项林法的工作岗位性质，可以排除本案中项林法因工作受到伤害的可能，对于原告的该主张，不予采信。项林法是否醉酒状态，因缺乏证据，不予采信。综上，被告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告要求撤销被诉认定工伤决定并责令重作之诉请，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1.撤销被告绍兴市柯桥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6年5月29日作出的编号为2014-1456-1号工伤认定决定；2.责令被告绍兴市柯桥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区人社局负担。
上诉人区人社局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应予纠正。1.基本事实。上诉人于2014年8月1日收到洪海明要求对其父亲项林法认定工伤的申请，经补正于2015年4月21日受理，并于2015年6月17日作出编号2014-1456工伤认定决定书，决定不予认定项林法为工伤。2015年12月28日，项林法之近亲属陈兰珍、洪海明、洪海娟不服该决定，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被上诉人根据一审法院审查意见，于2016年3月30日撤销了涉案工伤认定决定书，重新启动了调查程序。经核实，项林法系迅昌公司职工，2014年5月13日20时许在单位拉毛车间倒地，即被送到绍兴市中心医院救治，于2014年5月14日3时许死亡。重新启动调查后，区人社局对迅昌公司及就诊医院进行进一步调查，查明项林法事发时不属于工作时间，送医后依据病历记载有拒绝住院抢救的情形。2.一审法院对是否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认定有误。项林法死亡原因属于突发疾病死亡，在医生建议住院手术治疗有生还希望的情况下，家属主动放弃，拒绝治疗。通过对医院进一步调查，院方一致认为其医疗经过应以原始病历为准，其病历原始记载为“患者要求出院，拒绝住院。告知随时可能心跳呼吸骤停，死亡，并向科主任及医院总值班汇报情况，劝阻家属，建议立即住院开颅手术抢救治疗，患者家属拒绝，坚持要求放弃治疗，回家，予签字。”病历中明确院方进行了“劝阻”并告知其不治疗的风险，但患者家属拒绝。“拒绝治疗”致患者死亡与《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抢救无效死亡”有本质的区别，故不符合工伤认定条件。治疗方式分为手术治疗和药物保守治疗，项林法除在急诊有检查记录，并无任何手术或药物保守治疗的记录，而是直接拒绝治疗，出院回家。3.一审法院对是否属于工作时间的事实认定有误。对单位方进行进一步调查表明，单位在事发当日晚上并未安排职工进行垃圾焚烧，项林法的工作时间为8时至17时，受伤时间是20时20分，故不在工作时间内。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上诉人陈兰珍、洪海明、洪明娟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兰珍、洪海明、洪明娟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的焦点主要是项林法是否系工作时间死亡。项林法在送到医院后经检查已为脑死亡状态，医生告知了相关情况并明确即使开刀手术，风险也很大，即便活过来了，之后生活也很差了。为此，项林法家属才迫不得已放弃治疗。作为手术，只是抢救的一部分，并非没有手术就不存在抢救，抢救只是医院的一个医疗程序。被上诉人是听了医生的建议后才签字的。
被上诉人迅昌公司述称，同意区人社局上诉意见，项林法当时并非在工作时间，也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经抢救无效死亡之情形，不符合工伤认定的相关规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中，首先，项林法是否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从上诉人区人社局于一审时提交的据以作出涉案被诉行政行为之陈兰珍、高兴成、王志勋的询问笔录及绍兴文理学院司法鉴定中心法医病理鉴定意见书等证据可以证实，项林法突发脑血管破裂疾病时为其在焚烧毛灰垃圾的过程中。因项林法生前系迅昌公司勤杂工，处理毛灰垃圾为其职责所在。故虽然当时并非项林法之规定上班时间，但仍应视为项林法在工作时间后从事与工作有关的收尾性工作，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二)项规定的“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之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工作时间要素和工作岗位要素。上诉人区人社局诉称项林法事发当时并非工作时间的上诉理由，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其次，项林法是否系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本案项林法因病送医经前期抢救后，被上诉人陈兰珍等从医疗机构医生处获悉项林法双侧瞳孔已散大、GCS评分1+1+2分，即使立即气管插管并行颅内血肿清除手术治疗，“抢救成功可能性极低”，“死亡率极高”，“术后效果极差”等诊断意见的前提下，被上诉人陈兰珍迫于无奈遂捺指纹确认表示放弃对项林法进一步的气管插管并行开颅清除血肿手术之抢救，项林法于次日3时许死亡。鉴于项林法系经抢救，其家属在确认项林法生存希望极低的情况才放弃进一步进行医疗机构设定的抢救程序，上诉人区人社局并无举证证明项林法家属有不顾情感而恣意放弃对项林法的生命挽留，且该放弃进一步手术并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故项林法之死，符合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情形。上诉人区人社局关于一审判决认定系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有误之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第三、项林法之昏迷是否系醉酒造成。从医院门诊病历记录中虽然可见项林法“醉酒后昏迷1小时”的记载，但因该记载系“主诉”，为送项林法至医院抢救人员所述，而上诉人区人社局未能举证证明项林法昏迷为醉酒所致，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为此，项林法之死并不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条(二)项“职工符合本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的规定，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二)醉酒……”之规定。综上，上诉人区人社局的上诉理由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绍兴市柯桥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建
代理审判员 傅芝兰
代理审判员 郭海斌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陈梦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