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22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百安谊家国际家居市场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
法定代表人：洪清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丹丹、陈柳华，上海市亚太长城（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园园，女，汉族，1987年8月22日出生，住如东县。
上诉人南通百安谊家国际家居市场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安谊家公司）因与刘园园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7）苏0611民初6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百安谊家公司上诉请求，改判驳回刘园园对百安谊家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杨爱平与百安谊家公司之间不是柜台租赁合同关系，而是房屋租赁合同关系，杨爱平所租赁的商铺无论是在空间还是外部形式上均与其他商铺租赁相互独立，每个商户之间都是隔断封闭的经营，不存在混淆，不是柜台的形式，杨爱平与百安谊家公司的房屋租赁关系也经过工商管理和税务管理部门的认可，其经营登记以及税务交纳都是按房屋租赁类别进行。一审判决认定杨爱平下落不明、其经营的建材商行停业是错误的，杨爱平是否停止经营与百安谊家公司无关，杨爱平才是实际经营者，而且其从2015年到2016年间曾多次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不存在下落不明的事实，一审即使其未到庭，也仅仅是在诉讼程序上缺席，而非下落不明，百安谊家公司也提供了其联系电话和家庭住址。杨爱平与刘园园成立买卖合同时间不在房屋租赁期限之内，杨爱平自己与消费者订立买卖合同或通过第三方举办的展销会进行商业活动，与百安谊家公司无关。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三条规定消费者在展销会、租赁柜台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要求赔偿，展销会结束或者柜台租赁期限期满后，也可以向展销会的举办者，柜台的出租者要求赔偿。展销会的举办者、柜台的出租者赔偿后，有权向销售者或服务者追偿。百安谊家公司与杨爱平之间非柜台租赁关系而是房屋租赁关系，所以一审法院以该法律规定作出判决是错误的。同时，百安谊家公司与杨爱平之间的租赁关系尚未到期，也不符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刘园园在与杨爱平订立买卖合同的过程中自身也有过错，其没有根据百安谊家公司的要求在统一收银台交费，而是在杨爱平的店铺内直接刷卡消费，不符合百安谊家公司的管理规定。一审法院判决百安谊家公司承担利息损失1700元是错误的，即使百安谊家公司应当承担损失先行赔付的责任，刘园园主张的利息也不应该赔偿，因为刘园园与杨爱平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在合同关系解除前一方依据合同关系而占有资金，没有约定利息，即不存在利息赔偿的问题；刘园园在杨爱平不能履行合同的情况下，没有请求解除合同，而是直接请求赔偿损失，刘园园向杨爱平不能主张的利息，作为代为赔偿的百安谊家公司同样不应该承担。而且从刘园园与杨爱平协商确定供货日期后，杨爱平未供货，刘园园在一年之内没有行使合同解除权，其要求损害赔偿已经超过法定期限，且刘园园一直到2017年3月10日才向法院起诉，没有及时行使权利导致损失扩大，也不应当由百安谊家公司承担。《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三条也没有规定关于利息损害的赔偿，所以刘园园主张利息损失没有法律依据。
刘园园答辩称，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百安谊家公司应当赔偿其购买家具的款项2000元和该款的利息损失。
刘园园一审诉讼请求：判令百安谊家公司赔偿购置家具款20000元以及该款自2015年10月21日至2017年3月10日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损失17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杨爱平系爱平商行（系个体工商户字号，工商注册经营场所在××家附××楼××区××号）的业主。2011年8月25日，杨爱平以其个人名义与百安谊家公司签订展位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由杨爱平租赁位于百安谊家公司建材馆附一楼A003号区域的展位；展位用途为供杨爱平批发、零售、展示由其代理的兔宝宝品牌衣柜类商品；租赁期限自2012年1月至2015年6月30日。2015年8月31日，杨爱平与百安谊家公司又续签展位租赁合同一份，租赁期限自2015年11月1日至2018年10月31日。
2015年10月21日，刘园园与其配偶叶青至爱平商行位于百安谊家公司的店面订制兔宝宝衣柜，共计支付货款20000元。爱平商行向其出具百安谊家公司统一印制的销售单，写明购货方为刘女士（即刘园园），并由叶青在买方处签字确认。因爱平商行未能按期交货，经交涉，杨爱平承诺于2015年12月交货及安装结束。到期后爱平商行仍未供货。
2015年11月10日，杨爱平到南通市公安局港闸分局唐闸派出所，以挪用客户70万元货款为由投案自首。其后，爱平商行停止对外营业，亦未退还刘园园货款。
一审法院认为，百安谊家公司与杨爱平之间存在柜台出租关系，虽然租赁合同尚未到期，但在爱平商行已实际停止营业、杨爱平行踪不明的情况下，可认定杨爱平与百安谊家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已实际终止履行。案涉交易发生在百安谊家公司的市场内，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百安谊家公司应对刘园园的损失承担先行赔付责任。具体理由分述如下：
第一，百安谊家公司与杨爱平之间签订的合同名称为“展位租赁合同”，由百安谊家公司将建材馆附一楼A003号区域的“展位”出租给杨爱平，用于展示及销售“兔宝宝”衣柜，同时杨爱平接受百安谊家公司的管理即百安谊家公司所称的对杨爱平摊位实行统一收银以及统一收银之后对销售单进行盖章。且从百安谊家公司销售单上印制内容的表述而言，双方之间并非如百安谊家公司所称的房屋租赁关系，而是柜台出租关系。
第二，根据杨爱平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的陈述，并结合刘园园提交的商品订单、付款凭证等证据，可认定案涉交易真实发生，杨爱平已实际收取刘园园支付的货款，但未发送货物。虽然付款凭证上未加盖百安谊家公司的印章，但商品订单的抬头标注有“百安谊家”字样。百安谊家公司市场内的经营者普遍存在设置POS机自行收费的情形，但百安谊家公司未对此采取必要措施予以规制。对普通消费者来说，基于对百安谊家公司经营商场及品牌的信赖在商场内消费，通过POS机支付货款并拿到了抬头标注有“百安谊家”字样的商品订单，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应当认定案涉交易发生在“百安谊家”市场内。
第三，杨爱平目前行踪不明，爱平商行实际处于停业状态，刘园园作为消费者直接向其主张权益显已存在障碍。杨爱平与百安谊家公司签订的展位租赁合同虽然尚未到期，但展位租赁合同已实际终止履行，其实质等同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的“柜台租赁期满”，百安谊家公司作为市场方，由其承担替代赔偿责任能够及时维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
第四，刘园园基于侵权法律关系要求柜台出租者百安谊家公司承担先行赔付责任，符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从该条的立法精神来看，柜台出租者虽未直接损害消费者合法权益，但出租柜台本身带有盈利性质，或者说是与租赁柜台的经营者分享利润，故其应保证承租者在租赁柜台期间合法经营的义务，在消费者权益受到损害难以找到销售者或服务者时，柜台的出租者应当承担先行赔付责任。本案中，刘园园已难以向爱平商行主张权益，其有权选择百安谊家公司先行赔偿。基于刘园园请求权基础的法律关系而言，百安谊家公司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后，仍可向实际销售者追偿。
综合上述认定，刘园园要求百安谊家公司承担先行赔付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法成立，应予支持。刘园园提供的销售单原件能够证明其为改善家庭生活而购买家具，系销售合同的相对方，在权益受损时，有权作为原告提起民事诉讼。故对百家谊家公司抗辩刘园园非适格原告的主张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南通百安谊家国际家居市场管理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刘园园货款损失20000元，以及该款自2015年10月21日起至2017年3月17日期间的利息损失1700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判决确定的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0元，减半收取230元，由百安谊家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百安谊家公司与杨爱平签订的“百安谊家建材馆展位租赁合同”为展位租赁合同。房屋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房屋作为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出租人对于承租人如何使用、经营没有干预、管理的权利义务。而本案展位租赁合同所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不仅包括经营区域的租赁，还包括对租赁者经营资质、经营时间、商品单证资料、经营人员形象要求、展位装修、商品质量投诉处理、服务质量、商品档次、同业竞争、展位管理、收取管理费、保证金等诸多内容，涉及内容远远多于普通房屋租赁，体现了大型购物商场的一种经营模式，而非仅仅是房屋租赁的法律关系。百安谊家公司提供的营业税等税费申报凭证中，虽以房屋租赁子目申报，但该申报行为仅是其向行政机关所作意思表示，不能推翻和否定双方在合同中的明确约定及合同的本质。
本案刘园园购买家具时不在案涉杨爱平与百安谊家公司的展位租赁合同期间，而是在两份展位租赁合同约定的租赁期限的中间，但杨爱平并非在百安谊家公司场外交易，其仍在百安谊家公司的经营区域内，以百安谊家公司内的品牌经营，刘园园从选择、缔约到付款都与杨爱平在百安谊家公司的展位相关，其作为消费者是将杨爱平经营的兔宝宝衣柜展位与百安谊家公司建材馆的企业形象相互联系，对百安谊家公司的商誉和服务承诺予以充分认可后再进行消费。所以，杨爱平与百安谊家就展位租赁合同的履行情况不改变刘园园消费的认知，即其是与百安谊家公司出租展位商户杨爱平设定案涉商品买卖法律关系。
杨爱平在百安谊家公司的展位已于2015年11月歇业，至今未恢复营业，该展位租赁期限虽未届满，但杨爱平不再正常经营的情形已使消费者维权出现困难，一审法院对此也进行了调查确认。《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适用于展销会结束或者柜台租赁期满等客观情形出现时，并未规定还须出现承租人下落不明或者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等情形时，消费者才可向展销会的举办者或者柜台的出租者要求赔偿。就便于消费者维权而言，杨爱平的上述经营境况实与法律规定列举的情形基本相当。而且百安谊家公司根据目前情况有权依约解除案涉合同，使双方的权利义务因之终止，但其怠于处理与杨爱平的展位租赁合同关系，该合同履行现状实质与租赁期满对消费者而言基本一致。故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适用该条规定是正确的。百安谊家公司作为柜台的出租者收取展位租金、管理费等，实质是与承租者共同分享销售利润，在其承租者长期不再经营的情况下一味强调消费者向经营者去主张权利，不积极履行作为展位出租者的义务，亦不符合消费者权益保护的要求。
至于刘园园作为消费者是否有过错，本院认为，《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经营者不得以格式条款、通知、声明、店堂告示等方式，作出排除或者限制消费者权利、减轻或者免除经营者责任、加重消费者责任等对消费者不公平、不合理的规定，不得利用格式条款并借助技术手段强制交易。第三款规定，格式条款、通知、声明、店堂告示等含有前款所列内容的，其内容无效。本案中，消费者在购买商品或者服务时，对展位商户提出的付款方式难有协商的余地，且百安谊家公司与杨爱平关于付款方式要求的冲突对于消费者刘园园而言，其难以了解掌握全部的信息。商场举办者为防范经营风险，须严格实行统一收款制度，商户如有违约，应当追究违约责任，但不能因此免除自身对消费者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而商户为规避该收款制度，可能会以种种方式使消费者直接付款。商场与商户的利益之争不应增加消费者的风险。故百安谊家公司在销售单上印刷的案涉条款因涉及免除自身责任，不能做到公平、合理地维护消费者权益，应为无效。刘园园对此并无过错，百安谊家公司因管理缺陷所致经营风险不能转嫁给消费者。
关于刘园园主张的利息，是其在百安谊家公司展位消费产生的损失之一，其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作为法律依据主张赔偿损失，其损失数额的认定并不必然以其与杨爱平所订买卖合同全部依法处理完毕所确定的“损失”作为唯一认定的依据，即使本案中考虑刘园园与杨爱平的买卖合同履行情况，刘园园主张的利息损失也未超出合理范围。
综上，百安谊家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0元，由上诉人南通百安谊家国际家居市场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 玮
审判员 吕 敏
审判员 杜太光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
书记员 唐颖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