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8民终1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左琼。
委托代理人ＸＸ，系左琼丈夫之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荆门市东宝区劝业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邓德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ＸＸ，湖北京中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左琼因与被上诉人荆门市东宝区劝业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劝业公司）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5）鄂东宝民二初字第000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左琼的委托代理人ＸＸ，被上诉人劝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Ｘ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劝业公司一审请求判决左琼偿还其借款本金440516元及按月利率20‰计算逾期利息至债务清偿之日，暂计至2015年1月14日的利息为141547元。
左琼在原审中辩称，借款人陈某与劝业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的行为构成诈骗犯罪，被本院（2014）鄂荆门刑初字第00021号刑事判决书予以认定，该借款合同应为无效，本案双方之间的保证合同也无效，左琼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
原判认定，2013年3月13日，劝业公司与陈某（因犯诈骗罪被本院判处无期徒刑）、周某某（因犯诈骗罪被本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签订一份借款合同，约定陈某向劝业公司借款500000元周转，期限6个月，月利率15‰，每月对应日之前支付利息，到期还清本金。还约定，陈某如未按期支付利息的则每日按应付利息的四倍向劝业贷款公司支付违约金至付清为止；陈某如未按期偿还借款本金的，逾期期间每日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应按应还本金的20‰支付违约金。周某某、左琼在保证人处签名并捺印，保证方式约定为连带责任保证，担保范围为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以及劝业公司为实现债权的诉讼（仲裁）费、律师费、评估费、处置费、过户费等一切费用。合同签订当日，劝业公司通过交通银行荆门分行营业部为陈某（账号6000＊＊＊＊4838）转款500000元。借款当日即2013年3月13日，陈某还款17500元，同年4月12日还款17500元、5月14日还款17500元、6月14日还款17500元、7月16日还款17500元。陈某因涉嫌犯诈骗罪于2013年8月27日被荆门市公安局东宝分局刑事拘留，同年9月24日被执行逮捕。周某某因涉嫌犯诈骗罪于2013年8月19日被荆门市公安局东宝分局刑事拘留，同年11月20日被取保候审，2015年1月16日被执行逮捕。2015年2月6日，陈某被本院以犯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周某某被本院以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本院作出的（2014）鄂荆门刑初字第00021号刑事判决书第12页至第15页以陈某、周某某的供述、劝业公司总经理肖某某的证言以及第33页左琼的证言，认定陈某向劝业公司诈骗500000元。
关于保证合同是否有效。原判认为，首先，陈某与劝业公司的借款行为并未被（2014）鄂荆门刑初字第00021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为诈骗犯罪，可以认定陈某在与劝业公司签订借款合同过程中实施了欺诈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趁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该借款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劝业公司享有撤销权，但其明确表示放弃撤销权，并主张借款合同有效，因此，借款人陈某的欺诈并不必然导致其与劝业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无效；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必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即借贷行为构成犯罪也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前述规定中第十四条规定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的情形有“（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四）违反社会公序良俗的；（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包括“（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陈某的借款行为虽然构成诈骗罪，但并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借款合同应属有效合同。保证合同作为借款合同的从合同，其亦是本案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存在担保法第三十条规定“（一）主合同当事人双方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保证；（二）主合同债权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保证无效情形，保证合同亦属有效合同，左琼作为连带保证责任人应该按照保证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债务人陈某在借款期限届满后，未按照约定偿还借款本金及剩余利息，左琼应该对陈某的上述债务向劝业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其承担保证责任偿还债务后，依法享有对债务人陈某的追偿权。左琼提出的保证合同无效，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对于借款本金及利息，劝业公司于2013年3月13日向借款人陈某交付500000元，债务人当日还款17500元，根据法律规定，该款应为偿还本金，尚欠本金482500元。2013年4月12日还款17500元，以本金482500元按照约定月利率15‰计算一个月利息，应付利息7238元，剩余10262元应为偿还本金，尚欠本金472238元；以此类推，至2013年7月16日还款17500元后，尚欠本金440516元。债务人未偿还后续借款本金及利息，故对劝业公司请求左琼偿还本金440516元予以支持。劝业公司主张，约定借款期限内债务人尚有两个月利息未支付，以本金440516元按月利率15‰计算，应付利息为13216元，逾期还款利息按照月利率20‰计算至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15年1月14日的利息为141547元。原判认为，劝业公司主张的借款期限内利息及逾期利率标准符合合同约定，亦不超过司法解释规定的年利率24﹪的标准，对此予以支持，故计算至2015年1月14日，应付利息为154763元。
综上，左琼应当向劝业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偿还债务人陈某借款本金440516元，并支付至2015年1月14日的利息154763元，2015年1月15日后的利息按照月利率20‰计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左琼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劝业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偿还债务人陈某的借款本金440516元，并支付至2015年1月14日的利息154763元及2015年1月15日后的利息至清偿之日止（以440516元为本金按照月利率20‰计算）。如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753元，减半收取4876.5元，由左琼负担。
左琼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认定事实错误，借款人陈某未参加诉讼，未查清陈某已支付多少本金和利息，还欠多少钱；二、一审程序严重违法，一审庭审中左琼明确表示不接受调解，但本案以“当事人申请庭外和解期间4个月”的理由将审限延长，本案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并没有这么长的审限；三、原判适用法律错误，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是指少部分有效，并不全部作无效处理，一审法官望文生义；2、前述司法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是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借贷合同无效，陈某的诈骗行为违背社会公序良俗，应认定合同无效；3、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陈某就是以借贷合同这一合法形式掩盖诈骗钱财的非法目的，故合同无效；4、如果认定本案借款合同有效，则陈某不应以诈骗罪进行刑事处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劝业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由劝业公司承担。
劝业公司辩称，一、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左琼对劝业公司提交的证据均予以了确认，对于还款多少本应由左琼举证，但劝业公司也进行了如实陈述，左琼也未提交证据证明有超出劝业公司自认的还款金额；二、一审程序没有严重违法之处，对于审限，一审法院给予双方庭外和解的期限不计入审限符合民诉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三条的规定，即使一审存在超过审限的情况，也不属于民诉法第一百七十条及民诉法解释第三百二十五条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并无不当，1、原判在认定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的效力方面，依法结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三条、第十四条以及担保法第三十条的相关规定，并非“望文生义”；2、左琼对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中的“违反社会公序良俗”适用条件理解错误，符合该条情形的合同，其行为类型之一是指从事犯罪或以帮助犯罪行为为内容的合同，而并非借款人单方的犯罪行为；3、劝业公司在发放贷款前，审查了借款人的书面申请，自身进行了尽职调查报告，借款人陈某进行诈骗，劝业公司是不知情的，诈骗是借款人陈某的目的，而非双方的共通过目的，因此不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4、左琼逻辑错误，“涉犯罪的合同当然无效”的观点，实属简单粗暴的以刑法思维定向取代民法思维判断合同效力，以单方的犯罪行为代替双方的合同行为。左琼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
另查明，左琼在2015年5月13日一审庭审中征求双方调解意见时答复不同意调解。2015年5月21日，劝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ＸＸ向一审法院提交一份书面调解申请，请求给予和解期限4个月，一审法院以当事人申请庭外和解为由扣除4个月审限。
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一审程序中以单方调解申请扣除审限是否构成程序严重违法；二、法律适用方面，本案借款合同及担保合同是否无效；三、事实方面，本案借款的已还款数额是多少。
关于一审程序，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五条规定了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四种情形，分别是：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的；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未回避的；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经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的；违法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本案中，一审法院在一方明确拒绝调解的情况下，以另一方请求庭外调解为由扣除审限，虽有不当，但并不属于前述规定中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也并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审理，因此，左琼认为一审程序严重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借款合同及担保合同的效力，左琼主张借款合同无效，从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其认为借款合同涉及诈骗犯罪，属于违反社会公序良俗、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合同应当无效。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本案借款合同并不符合这五种情形。合同系双方意思表示一致达成的协议，是双方共同的民事法律行为，借款人陈某涉及诈骗犯罪，是其单方实施的行为，劝业公司并不知晓，其作为出借人，诈骗显然不是其合同目的，因此，本案借款合同不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陈某虽涉及诈骗犯罪，但刑法的罪名规定并非民法上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不能因合同一方实施的行为属于犯罪而认定合同无效，否则不利于保护合同相对方的合法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了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趁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据此，合同守法一方可选择有利于维护自身权益的方式处分合同。原判认定本案借款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符合前述规定。原判在认定合同效力时适用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及第十四条，该司法解释系在本案一审审理期间施行，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关于法不溯及既往的规定，本案并不适用该司法解释，即使按照该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借款合同的内容亦不违反社会公序良俗，劝业公司的答辩理由成立。
关于本案的还款事实，本院作出的生效判决（2014）鄂荆门刑初字第00021号刑事判决书第12页及15页认定陈某仅向劝业公司支付利息3万元，本金未还。而在本案一审中，劝业公司已经认可陈某自借款之日起向其按每月17500元还款至陈某诈骗案发前，支付5个月共计87500元，并对原判中扣除借款当日的还款以及逐月计算利息抵扣本金的计算方法并无异议。左琼对一审认定的还款数额不予认可，并称陈某不出庭，其不清楚陈某已还款金额。本院认为，民事诉讼的举证原则为谁主张谁举证，左琼对于还款并未提交证据，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况且，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六条的规定，对于连带责任保证，债权人可以选择将债务人或者保证人作为被告提起诉讼，也可以将二者作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本案涉及的保证是连带责任保证，债务人陈某并非是必须共同参与诉讼的当事人，左琼认为陈某应出庭的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中，劝业公司已自认了陈某还款金额，陈述了对其不利的事实，从还款金额、还款时间结合借款合同分析，其陈述应属实，一审法院据此判决并无不当。
综上，借款人陈某虽成立诈骗犯罪，但本案借款合同并不因此无效，劝业公司也未撤销借款合同，因此借款合同属有效合同，担保合同亦有效，左琼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其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陈某追偿。对本案借款应还款数额，（2014）鄂荆门刑初字第00021号刑事判决书已判决陈某退赔犯罪所得赃款，但左琼并未举证陈某还款及退赔情况，因此一审以劝业公司自认还款额为依据，予以支持。对于利息的扣减计算，一审法院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的年利率24﹪为限定标准，如前所述，本案并不适用该司法解释，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以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作为限定标准。本案借款至起诉时已逾期超过1年未还，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借款同期1-3年期贷款年利率6.15﹪的四倍来计算，原判的计算标准并未超出此范围，因此原判判处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753元，由左琼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宽军
代理审判员 王强宸
代理审判员 熊 蓓
二〇一六年六月一日
书 记 员 马咏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