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四终字第9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某甲。
委托代理人：刘智利，山东智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于某丙。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仵某。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明政、崔玉萍，山东同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于某甲因分家析产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开民三初字第4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一审诉称，两被告分别系原告的父亲、继母。1995年1月14日，原告全家人对家中房产进行了分割，并签订了《于某丙三子分家分书》，约定老房（现父母居住，直至终老）产权归原告所有，如今后有其它变化，房屋产权不做任何变更。分书同时对家中债务进行了分割，对原告的赡养问题也进行了明确规定。此后原告依据分书履行了自己偿还4500元债务及赡养父母的责任和义务。因房屋面临拆迁，被告反悔并拒绝认可当时共同签订的分家分书，经协商无果。请求法院判令原告分得的老房及拆迁协议中确认的81.80平方米新房产权归原告所有。
原审被告一审辩称，第一、本案所涉老房系两被告的夫妻共同财产，所有权归其夫妻共同所有。拆迁该老房补偿所得的新房产权亦应依法归两被告共同所有。第二、原告所述的《于某丙三子分家分书》是2011年后补的，内容是原告自己起草的，部分内容与事实不符。所谓的将本案老房产权归原告所有，实际系两被告对原告的附条件的赠予行为。所附条件为原告承担两被告因给其办婚礼所欠的借款及对两被告承担的赡养义务。但原告却未实际履行帮两被告还款及赡养两被告的义务。且本案所涉老房产权一直在被告名下，并没有实际过户到原告名下。因此两被告有权撤销对原告的附条件的赠予行为。第三、原告所述依分书履行了偿还7300元及赡养父母的责任和义务，与事实不符。原告确实曾在2011年给付两被告7300元，但这不是依分书内容履行还款义务的那7300元，而是其应给父母的养老费。分家分书签订的时间是1995年1月，签订后原告一直未履行还款义务。其在2011年给付的4500元，从价值上讲不能等同于1995年4500元，更不能认定是1995年分书上约定的4500元，否则太显失公平。同时从1995年立分书至2011年，原告一直未尽赡养父母的责任和义务，一直未给父母以任何经济上的供养、生活上的照料及精神上的慰藉。2011年，原告给付被告7300元后至今，未再给付两被告任何赡养费，也未经常回家看望父母，更不用说照顾父母，应认定原告未尽到赡养父母的责任及义务。第四、《于某丙三子分家分书》第二条债务问题所述“父母建房产生的壹万陆仟元债务”与事实不符。事实是两被告建造老房并产生任何债务，而且建老房时，原告年仅14岁，尚未成年，其对建造老房无任何出资。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告于某丙、仵某分别系原告于某甲的父亲、继母。被告于某丙、仵某二人婚后于1968年生育于继永，于1970年生育于继钢。1992年，于继永登记结婚。1994年，于继钢登记结婚。两被告婚后于1976年建造三间房屋（蓬私房字第××号），即本案双方争议房屋，登记在被告于某丙名下，现由两被告居住，建房时原告于某甲及于继永、于继钢均未成年。1988年，被告于某丙、仵某建造北新房四间（蓬私房字第××号），现由于继永居住，登记在于继永名下。1992年，两被告建造南新房四间（蓬私房字第××号），现由于继钢居住，登记在被告于某丙名下。两被告主张建造北新房、南新房时于继永、于继钢均出资、出力，只有原告未出资、出力。原告称其建两套房屋时虽未出资，但出过力，但对其主张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
1995年1月14日，原告于某甲、被告于某丙、仵某及于继永、于继钢签订一份分家分书。2010年农历正月初九，原、被告及于继永、于继钢将原分家分书小部分内容变更后在原告婶婶曲翠兰的见证下重新签订一份分家分书：一、房产问题，由父亲于某丙、母亲仵某提出主体意见，后经其三子（长子于某甲、次子于继永、三子于继钢）的三个家庭相互协商，达成如下协议：老房（现父母居住，直于终老）产权归于某甲所有，如今后有其它变化，房屋产权不做任何变更。北新房（现次子于继永一家居住）产权归于继永所有，如今后有其它变化，房屋产权不做任何变更。南新房（现三子于继钢一家居住）产权归于继钢所有，如今后有其它变化，房屋产权不做任何变更。二、债务问题，父母建房产生的壹万元陆仟元债务，于某甲承担肆仟伍百元，于继永承担伍仟伍佰元，于继钢承担陆仟元。三、养老问题，养老费自父亲陆拾周岁始，三人每人每年提供给二老叁佰元，如父母大病，费用由三子均摊。双方均认可在1995年分家时债务16000元，分给于继钢6000元、于继永5500元均由两人于1997年还清，分给原告的4500元由于原告一直未偿还，由两被告于2004年还清。2010年正月双方重新写分书前原告向两被告支付7300元，由两被告在原告书写好的“今收到于某丙之子分家分书中的于某甲承担的债务柒千叁百元整。特此证明。（一次付清）”收条上签名。两被告主张分书的债务不是建房产生的债务，而是为包括原告在内的三个儿子筹办婚事时产生的，为证明其主张被告提交了其为原告筹办婚事时花费费用的清单，对此原告不予认可。两被告60周岁后住院五次，原告称只在2013年给过被告200元，因被告未通知其住院及离两被告较远，所以对两被告照顾较少，也确实未分担两被告医疗费用。被告称两被告住院五次，原告都知情，但均没有去照料，也没有分担医疗费用。
2013年6月10日，被告于某丙签署一份转让证明称自愿将位于仵家村的蓬私房字第××号房屋转让给于继钢所有。同日，于继钢与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大季家街道仵家居委会就上述房屋签订房屋搬迁安置补偿协议。2013年6月19日，被告于某丙与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大季家街道仵家居委会就涉案的（蓬私房字第××号）房屋签订房屋搬迁安置补偿协议，置换楼房面积为81.80平方米。
原审法院认为：所谓析产，是指财产共有人通过协议的方式，根据一定的标准，将共同财产予以分割，而分属各共有人所有。如果家庭成员将个人财产一并分割则属于赠与。涉案房屋系两被告夫妻共同财产，而非原、被告家庭共有财产，因此就涉案房屋及原告而言，原告与两被告及于继永、于继钢签订的“分家分书”，名为分家协议，实为附义务赠与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8条规定“公民之间赠与关系的成立，以赠与物的交付为准。赠与房屋，如根据书面赠与合同办理了过户手续的，应当认定赠与关系成立；未办理过户手续，但赠与人根据书面赠与合同已将产权证书交与受赠人，受赠人根据赠与合同已占有、使用该房屋的，可以认定赠与有效，但应令其补办过户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第一百九十条规定：“赠与可以附义务。赠与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原、被告双方自1995年签订分家分书后至2010年重新签订分书，原告没有证据证明涉案房屋已办理过户手续，两被告将房屋权属证交付原告或原告已占有、使用该房屋，原告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已及时、足额、完全履行分书约定的义务及对两被告的赡养义务。现两被告明确表示撤销对原告房产的赠与，就涉案房产自行签订房屋搬迁安置补偿协议，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原告请求法院判令涉案房产及拆迁协议中确认的81.80平方米新房产权归其所有，于法无据，理由不当，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一百九十条及相关法律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于某甲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原告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于某甲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为二被上诉人有权撤销赠与系认定事实错误。首先1995年1月14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及案外人于继永、于继钢签订了《于某丙三子分家分书》。从分家分书可以看出，分书由房产部分、债务问题、养老问题三部分组成。该三部分约定互相独立、互不为前提。自1995年签订该分书起二被上诉人并未对协议效力及具有可撤销事由主张过合同无效和行使撤销权。上诉人认为该协议一经签订即形成“法锁”，非经当事人协商一致或依法律途径，单方不得撤销或变更。分书签订后，包括上诉人及案外人于继永、于继钢在内的三人都分别在各自所得的房屋中居住。上诉人结婚时系在该老房居住且之后时常回家居住。2010年正月初七，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7300元后两天，双方对1995年1月14日分家分书进行补签增加了小部分内容。即便如二被上诉人所主张的“从1995年至2011年原告一直未尽赡养义务”和“赡养系赠与条件”，那二被上诉人自知道之日起完全可以行使撤销权，但二被上诉人却自相矛盾的做出如下表现：既未主张撤销权，却收受了上诉人所给付的7300元款项后补签了该分家分书；且对分家分书中“如今后有其他变化，房屋产权不做任何变更”的增加部分予以认可后签字。其次，上诉人依据分家“债务问题”的约定履行了债务承担约定。二被上诉人为此出具了收到7300元的收条，该收条载明了该款项系“分家分书中的于某甲承担的债务”，该收条与分家书具有相互关联性且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被上诉人主张该款为养老费的主张显然牵强。另外，分书系家庭成员之间内部约定，合同的各方当事人未对债务的履行期间予以约定也符合常理和情理。二被上诉人却以所谓的延迟收到款项而对“分家分书中的于某甲承担的债务”的收条的存在予以抗辩，显属混淆事实。被上诉人以房产产权归上诉人所有系附条件的赠与行为，所附条件为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给上诉人办婚礼所欠的借款及赡养义务。该主张与分书约定的债务问题内容以及与二被上诉人为上诉人出具的收条自相矛盾。被上诉人需要进一步举证证实。再次，一审法院未对分书的有效性予以否定，二被上诉人就应该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过户义务。但二被上诉人未履行过户义务，违约责任在被上诉人。一审法院以被上诉人的违约否定协议的有效性显失公平。同时，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已及时、足额、完全履行分书约定的义务及对二被上诉人的赡养义务缺乏法律依据。赠与法律关系中所附义务应是非法定义务。因此该附加条件不能成为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诉请的判决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答辩称：1、分家分书中房产、债务、养老问题三部分的约定是相互对应、相互关联、互为依存、互为条件，并不是孤立的。2、分家分书涉及附义务的赠与，该协议的效力是效力待定；关于赠与撤销权的行使，合同法第186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被上诉人撤销权的行使符合法律规定。3、补签分家分书的背景是上诉人10多年不履行1995年的分家分书确定的偿还债务、承担养老费义务，上诉人看到诉争房屋涉及烟台开发区拆迁补偿巨大利益后，别有用心地起草补签协议，把本应在10多年前应履行的义务，用极少的付出来哄骗被上诉人，意图骗得被上诉人仅有的养老住房。上诉人也承认，“不作任何变更”是2010年补签协议时其后加的内容。而法律赋予被上诉人的是产权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这不矛盾。4、分家分书中让上诉人承担的债务并非是建房产生的债务，因上诉人自己也认可从参加工作一直未向家里交过钱，对建房未进行任何出资，未出力，涉案房屋是1976年建成，三子包括上诉人当时均是未成年人，上诉人当时仅14岁，建房当时也未留有债务。上诉人分担的债务系为操办婚事等所欠。被上诉人2010年收取上诉人7300元钱，但上诉人这10多年不交养老费，补签分书后又不交养老费，被上诉人多年多次住院，一次也不伺候，不承担住院费，被上诉人收取7300元钱，连养老费都不够，住院费更不用说。说是收取养老费不是牵强，而是合情合理，上诉人根本没有履行分家分书约定的义务。5、分家分书没有约定分担债务的履行期限，但上诉人15年不还一分钱，被上诉人老两口辛辛苦苦攒钱，用了近10年直到2004年才逐步还清了本应由上诉人偿还的债务，上诉人15年后拿着7300元（包括15年前的债务和10年的养老费）让被上诉人打收条，补签分家分书，其用意昭然若揭。6、被上诉人依法行使法律赋予赠与人的撤销权，不属于违约行为，是法律允许并保护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执的焦点问题是：赠与合同是否合法有效，涉案房产的所有权应归谁所有。
1995年1月14日，上诉人与二被上诉人及于继永、于继钢签订一份分家分书，2010年农历正月初九，上述各方重新签订一份分家分书，保留了原分书的内容，增加了部分内容。分家分书约定：“老房（父母居住，直至终老）产权归于某甲所有，如今后有其它变化，房屋产权不做任何变更”，因涉案老房属二被上诉人的房产，故该部分内容实为赠与合同性质。从赠与合同内容看，二被上诉人将老房赠与上诉人附有生效条件和合同义务，生效条件即“父母居住，直至终老”，父母终老之后，房屋产权才归于某甲所有；合同义务即于某甲承担债务4500元，每年承担养老费用300元。赠与合同是实践性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8条规定“公民之间赠与关系的成立，以赠与物的交付为准。赠与房屋，如根据书面赠与合同办理了过户手续的，应当认定赠与关系成立；未办理过户手续，但赠与人根据书面赠与合同已将产权证书交与受赠人，受赠人根据赠与合同已占有、使用该房屋的，可以认定赠与有效，但应令其补办过户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双方签订分家分书后，并未办理房屋过户手续。虽然2010年的分书上注明“如今后有其它变化，房屋产权不做任何变更”，但因房屋产权未过户，房屋的所有权仍归被上诉人所有。现被上诉人不同意将涉案房屋过户给上诉人，应视为被上诉人撤销了赠与。上诉人诉请老房及拆迁协议中确认的81.80平方米新房产权归其所有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于某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秀波
审判员 杨忠霞
审判员 于 金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王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