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17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世玲，女，1947年8月1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洪郭宁，江苏天地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孔晋生，男，1956年7月31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耿祥国，男，汉族，南京市江宁华盛工程建筑有限公司员工。
原审被告李云均，女，1980年5月6日生，汉族，××。
上诉人朱世玲因与被上诉人孔晋生，原审被告李云均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4）江宁民初字第40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朱世玲及其委托代理人洪郭宁，被上诉人孔晋生及其委托代理人耿祥国，原审被告李云均的委托代理人洪郭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孔晋生原审诉称，朱世玲、李云均系婆媳关系。2011年9月22日至2012年8月29日朱世玲与丈夫王安业向其借款61万元。2012年年底至2013年年初，其多次向朱世玲与丈夫王安业索要欠款未果，于2014年1月诉至法院，法院于2014年9月5日判决朱世玲、王安业归还借款451800元。2013年3月14日，其向江宁区人民法院起诉朱世玲、李云均非法转移财产，并申请法院于2013年4月10日查封了位于南京市江宁区东山街道东城福园6幢1单元301室房屋（以下简称301室），后该案因其他原因撤诉，在查封过程中发现原属于朱世玲和王安业的房产已过户至李云均名下。朱世玲、李云均系婆媳关系，其认为王安业与朱世玲为逃避债务，恶意串通，非法转移财产，李云均在房产买卖中并未支付房款给朱世玲，系虚假买卖合同，违反了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朱世玲、李云均之间的房产买卖合同应属无效，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朱世玲与李云均之间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
朱世玲原审辩称，其从未与丈夫王安业向孔晋生共同借款，孔晋生诉王安业等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查明王安业只是在借条上补签了签名，朱世玲对王安业补签名毫不知情，直到2012年年底孔晋生向实际借款人催要无果，至其家中闹事才知情，故孔晋生的诉状所述不属实；孔晋生与朱世玲、王安业、张锦雯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已上诉至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是否存在确定的债权债务关系尚需法院的判决确定，孔晋生据以起诉的一审判决书不能证明孔晋生与朱世玲、王安业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孔晋生未提供证据证明朱世玲、李云均之间存在恶意串通；其与李云均之间的房屋买卖行为是双方的真实意思的表示，李云均支付了相应的房款，并非无偿转让，不存在无效的事由；孔晋生曾在2013年、2014年两次向法院起诉，本案已属第三次诉讼。（2013）江宁民初字第1246号撤销权纠纷、（2014）江宁民初字第1477号确认合同效力纠纷，均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撤诉，孔晋生恶意滥诉，浪费国家诉讼资源。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孔晋生的诉讼请求。
李云均原审辩称，其与朱世玲之间的房屋买卖支付了相应的对价，并非无偿转让；孔晋生与朱世玲、案外人王安业之间的债权债务纠纷与其无关，孔晋生诉称其与朱世玲恶意串通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孔晋生多次将其诉至法院系恶意滥诉行为。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孔晋生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朱世玲与案外人王安业原系夫妻关系，育有一子王强。李云均与案外人王强原系夫妻关系，2013年2月6日两人登记离婚。
2013年2月2日，孔晋生至朱世玲家中索要欠款，双方发生争执。
2013年2月7日，孔晋生至朱世玲家中再次索要欠款，双方再次发生争执，当日，朱世玲向孔晋生转账汇款5万元。
2013年2月7日，朱世玲与李云均签订《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一份，由李云均购买朱世玲所有的301室房屋，建筑面积77.95㎡，总价款86万元，付款方式为现金和按揭，付款时间未约定，双方另对违约责任、过户时间等进行了约定。后，双方办理了过户手续，301室房屋现登记在李云均名下。
朱世玲与案外人王安业仍居住于涉案301室房屋内。
2013年2月26日，孔晋生诉至法院，要求王安业、朱世玲、张锦雯归还借款63万元，案件审理中双方就部分借款，达成调解协议。
2014年1月，孔晋生就11笔借款再次诉至法院，法院于2014年9月5日作出（2014）江宁民初字第325号民事判决，判决朱世玲、王安业、张锦雯归还借款451800元及利息。后，王安业、朱世玲提起上诉，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宁民终字第5129号民事判决，驳回王安业、朱世玲的上诉，维持原判。
就房款的支付，朱世玲、李云均分别提交下列证据：
李云均提交：1、2013年5月30日住房公积金、住房补贴提取受理回执2页，证明李云均购二手房提取公积金、住房补贴合计9.8万元，后凑齐10万元交给了朱世玲；2、房地产抵押合同（载明的核准登记日期为2007年1月18日）、住房贷款合同各一份，证明李云均将其住房抵押贷款15万元用于支付涉案房款的首付款；3、许伯宁的零售客户交易清单9页，证明李云均曾向许伯宁借款40.25万元，将其中34.25万元再借给王安业，该款再交给孔晋生，该借款最终冲抵了购房款；4、王强2012年1月1日至12月22日的浦发银行账户历史明细清单，证明王安业在2012年向王强陆续借款20.5万元，该款项中的16万元冲抵了购房款。
朱世玲认可收到了上述款项，并提交：2013年2月7日的建设银行转账凭条一份，数额为5万元，证明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当天，其向李云均借款5万元，该款作为李云均应付购房款的一部分。
孔晋生对朱世玲2013年2月7日5万元的转账凭条真实性无异议，但只能证明该款系朱世玲归还孔晋生的，该款已在民间借贷案件中扣除，不能证明是李云均借给朱世玲的；对李云均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但住房公积金、住房补贴提取受理回执只能证明李云均提取了住房公积金、住房补贴，不能证明这两笔款项是支付的涉案房屋的房款；房地产抵押合同、住房贷款合同与本案没有关联性；零售客户交易清单只能证明许伯宁在银行的业务往来，与本案无关；王强的浦发银行账户历史明细清单只能证明是王强从银行取款的事实，不能证明是支付了该案的购房款，与本案无关，朱世玲否认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关系，但又陈述上述钱款中的大部分还给了孔晋生，与常理不符。
上述事实，有《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2014）江宁民初字第325号民事判决书、（2014）宁民终字第5129号民事判决书、接处警工作登记表、离婚证、建设银行转账凭条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本案中，朱世玲否认其与孔晋生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但经一审、二审法院审理，判决确认双方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故对朱世玲的辩解，不予采纳。孔晋生虽两次诉至法院，但系孔晋生申请撤诉，并不妨碍孔晋生行使诉权，故对朱世玲、李云均主张孔晋生恶意滥诉的意见，不予采纳。
对于朱世玲、李云均之间是否存在恶意串通的故意，原审法院认为，首先，朱世玲、李云均原系婆媳关系，身份关系特殊；其次，2013年2月2日和7日，孔晋生就王安业、朱世玲拖欠的借款，至朱世玲家中主张权利，双方发生争执，朱世玲于2月7日向孔晋生支付了5万元，朱世玲对王安业拖欠孔晋生借款的事宜已经知晓，而2013年2月6日李云均与朱世玲之子王强办理离婚登记，并于次日即2013年2月7日朱世玲、李云均签订《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朱世玲将其所有的房产出售给李云均，朱世玲与李云均签订合同交易涉案301室房产的时间与孔晋生主张权利时间吻合；再次，朱世玲、李云均之间关于购房款的支付，李云均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向朱世玲实际支付了购房款，朱世玲虽自认收到了相关购房款，但与李云均提交的证据存在矛盾。比如：王安业在2012年向王强陆续借款20.5万元，后该款中16万元冲抵了购房款，按照李云均的逻辑，仅冲抵部分借款，而非全部冲抵王安业所借款项，且系在李云均与王强离婚后冲抵了王安业所借王强的款项，不合常理。李云均提交的房地产抵押合同，载明的核准登记日期为2007年1月18日，与涉案房屋的交易时间相距6年之久，住房贷款合同载明借款用途系王强购买坐落于江景新苑18幢203室房屋，所借款项汇至“周晓莉”账户，可见李云均主张支付给朱世玲的15万元与本案无关联。最后，涉案房屋目前仍由王安业和朱世玲居住，朱世玲、李云均主张双方存在租赁关系，虽提供了租赁合同，但未提交租金交付等实际履行的证据。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朱世玲、李云均之间存在恶意串通。
朱世玲将其所有的301室房屋转让给李云均，并随即办理了过户手续，李云均与朱世玲之子王强办理了离婚，致使孔晋生对朱世玲、王安业享有的债权无法得到有效实现，损害了孔晋生的利益。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朱世玲与李云均于2013年2月7日签订的《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原审案件受理费8077元，减半收取4039元，财产保全费2779元，合计6818元，由朱世玲负担3409元，由李云均负担3409元。
上诉人朱世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案外人王安业与孔晋生之间并无借款的事实存在，真正的借款人是张锦雯向孔晋生借高利贷，朱世玲在2013年孔晋生上门要钱时对此事毫不知情，该款被张锦雯拿走，孔晋生找王安业催款时对其张嘴便骂，想打就打，王安业一个年迈多病的老人在孔晋生的逼迫下，按照孔晋生的要求在欠条上补签名，并且王安业自己多方借款已经代张锦雯累计向孔晋生还款近50万元。二、涉案房屋是朱世玲个人财产，是因拆迁取得房号后，儿子王强和媳妇李云均出资购买赠予朱世玲的。虽然房屋买卖双方在交易中适用了“买卖合同”程序，但实际是返还赠予款行为。1、王安业私下从儿子王强手中拿走小夫妻财产中20余万元还给孔晋生；2、孔晋生追到家中索要当时的利息款5万元；3、李云均发现除王强私下里把夫妻共同存款20余万给父亲王安业还给孔晋生，而王安业又在孔晋生拿出的张锦雯欠款复印件上签字，使家庭要背几十万债务，其与王强发生纠纷，坚决要求离婚并到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小夫妻俩面临财产分割。朱世玲提出把小夫妻的买房款还给他们，因而才有买卖合同，并把买卖合同款项中拿出5万元支付给孔晋生，扣除王强给父亲的20余万元，使他们财产在离婚中得以解决。原审法院在未查明上述事实情况下，以表面上房屋买卖合同中应支付86万元房款，并以资金不符作为“恶意串通”的依据，认定争议房屋买卖系恶意串通，作出确认合同无效的判决显然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孔晋生的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孔晋生答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2、朱世玲、李云均与王安业为了逃避所欠债务，恶意串通转移财产，损害了孔晋生的利益。3、朱世玲明知其丈夫王安业与孔晋生存在借款未还，为了逃避债务，恶意串通（前儿媳）李云均，将在朱世玲名下的房产假过户给李云均，其行为完全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情形。请求驳回朱世玲的上诉请求。
李云均陈述：1、同意朱世玲的上诉意见。2、王强所写的说明也代表了李云均的意思表示。3、涉案房屋是李云均夫妻共同财产购买给朱世玲居住的，王安业背着李云均向王强借了20余万元支付给孔晋生，后王安业在复印件上签字，李云均与王强发生纠纷，导致李云均与王强离婚，现已复婚。朱世玲当时很生气，但看到李云均夫妻已办离婚，因赠予给朱世玲房的房款是李云均夫妻的共同财产，提出把赠予给她的房款还给李云均夫妻，作为离婚财产分割。当时房价已涨，就按现价出卖给李云均，出售房款中20余万元抵冲王强已支付给王安业的钱。朱世玲看到孔晋生到家中闹事，又拿去5万元支付给孔晋生。涉案房屋实为朱世玲还交李云均夫妻赠予给她的购房款和支付因王安业无知被迫代张锦雯给孔晋生的利息及本金，多余的钱在李云均夫妻离婚时分别由各自协商拿走。
朱世玲、李云均对原审法院查明的“2013年2月7日，朱世玲与李云均签订《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一份”，有异议。朱世玲、李云均认为，2013年2月7日朱世玲与李云均是假买卖，实际是朱世玲将王强和李云均曾经赠送给她的房子又返还给了李云均。朱世玲、李云均对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孔晋生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朱世玲提供证据如下：证据一、王强、李云均的房屋产权证（南京市江宁区东山街道文靖路377号汇景新苑18幢203室）。证明朱世玲居住的涉案房屋是王强、李云均贷款15万元出资购买的。证据二、王强、陈洁出具的说明各一份。证明文靖路377号房屋的产权人是王强和李云均，两人用该房屋向银行抵押贷款15万元及夫妻共同财产7万元购买了芙阁路108号南祥公寓1-502室，后将该房屋出售给陈洁。陈洁证明房屋价款41万余元。证据三、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和房产证。证明发票上的付款人是潘孝龙和朱世玲，朱世玲以自己名义承租了潘孝龙的房屋，拆迁时潘孝龙将其中一间卖给朱世玲，王强夫妻又添钱出资为朱世玲购买涉案房屋。证据四、录音整理记录及张锦雯证词一份。证明孔晋生的借款已全部交给张锦雯，朱世玲、王安业夫妻未拿一分钱。借款期间，孔晋生、张锦雯、王安业隐瞒情况不告知朱世玲。孔晋生用打骂、胁迫等方法强迫王安业在张锦雯欠条复印件上签字代给付借款。
孔晋生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不能证明王强夫妻贷款15万元为朱世玲购买南祥公寓房屋，该份证据与本案无关。对证据二王强出具的说明真实性不予认可，对陈洁出具的说明的真实性予以认可，陈洁明确说明其曾向朱世玲购买了芙阁路108号南祥公寓1-502室房屋，说明芙阁路108号的房屋是朱世玲购买的。对证据三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涉案房屋是朱世玲和王安业婚姻存续期间购买的，不存在王强夫妻出资购买。对证据四孔晋生认为，该录音及整理资料在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以及在原审中已经提交，不涉及本案房屋买卖的内容，与本案无关联性。另案中，法院多次通知张锦雯到庭，张锦雯均未到庭。张锦雯与朱世玲丈夫王安业是亲戚关系，对张锦雯出具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朱世玲与李云均签订的《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是否构成恶意串通、损害孔晋生利益的合同。首先，生效判决已经认定朱世玲、王安业、张锦雯应归还孔晋生借款451800元及利息。朱世玲在孔晋生于2013年2月2日向其索要欠款，其经济状况可能存在恶化的情况下，将其唯一的一套房产转让给李云均，导致其财产的不当减少，主观上具有逃避债务的恶意。其次，李云均系朱世玲前儿媳，李云均在与朱世玲签订《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的前一天与朱世玲的儿子王强办理离婚手续，二审中，李云均陈述现已与王强复婚。从李云均的一、二审陈述看，李云均对朱世玲、王安业与孔晋生之间债务关系的事实是清楚的。第三，李云均直至二审中亦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涉案房屋原系其出资购买及其与朱世玲签订《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后向朱世玲支付了购房款的事实。综上，朱世玲、李云均于2013年2月7日签订的《南京市江宁区房地产买卖契约》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孔晋生利益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应当认定无效。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上诉人朱世玲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77元，由朱世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钮丽娜
审判员 曹 艳
审判员 沈萍儿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汪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