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梅中法民一终字第1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胜保，男，1950年6月18日出生，汉族，现住深圳市南山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友先，男，1965年3月18日出生，汉族，现住五华县横陂镇。
委托代理人詹春秀，广东法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威，男，1976年7月17日出生，汉族，现住五华县横陂镇。
委托代理人陈远辉，五华县水寨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赖振怀，男，1966年3月16日出生，汉族，现住五华县水寨镇。
委托代理人丘其兴，男，1953年2月3日出生，汉族，现住五华县横陂镇。
上诉人李胜保、郑友先因与被上诉人李威、赖振怀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五华县人民法院（2013）梅华法民一初字第2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胜保，上诉人郑友先及其委托代理人詹春秀，被上诉人李威及其委托代理人陈远辉，被上诉人赖振怀及其委托代理人丘其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为，李胜保将位于水寨镇黄井村的厂房房顶改造工作，通过双方协商确定由赖振怀包工包料，双方虽未订立书面承揽协议，但房顶改造工程项目有明确的结算工程造价，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特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应认定李胜保与赖振怀之间的房顶改造工程属于承揽合同关系。李胜保、赖振怀及李威均认为李威是郑友先雇佣，因此，郑友先与李威之间构成雇佣关系，李威是郑友先的雇员，郑友先作为雇主应承担主要的民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规定，李胜保把工程发包给没有建筑资质的赖振怀，存在选任的过失，对李威的伤害存在一定因果关系，依法应承担10%的民事责任。赖振怀又将工程转包给没有相关资质的郑友先施工，亦存在选任的过失，根据赖振怀、郑友先各自的过错，赖振怀承担40%的民事责任，郑友先承担50%的民事责任，且彼此负连带责任。赖振怀认为其向李威赔偿了30000元，但未提交相关证据，只能认定已垫付20700元。李威的母亲未满60周岁，依法不计赔赡养费，但二个小孩的抚养费依法给予计赔。李威要求3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根据李威的受伤程度，酌情认定12000元。护理人数按相关医嘱按二人计算，每天共计160元护理费。李威的医疗费141314.7元，有相关的医疗费等证实，予以认定。李威评为六级伤残的鉴定，予以认定。李威的误工费计算至定残的前一天，共140天，并按建筑业计算。李威要求营养费4000元，因未有医疗机构的医嘱意见，依法不予认可。李威要求交通费800元，未提供相关交通费发票，故只认定因鉴定用去的车费收据300元。李威属农村户口，相关赔偿按农村标准计算。根据《广东省2013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结合李威的伤残程度，李威的合理损失计算如下：1、医疗费141314.7元。2、残疾赔偿金10542.84元／年×20年×50%=105428.4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50元／天×80天=4000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12000元。5、护理费（1800元／月÷30天＋100元／天）×80天=12800元。6交通费300元。7、鉴定费1600元。8、被抚养人生活费7458.56元／年×24年×50%÷2人=44751.36元。9、误工费43255元／年÷365天×140天=16590元，合计338784元，李胜保承担10%民事责任，即33878.4元，余款304905.6元由赖振怀、郑友先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于2013年12月19日作出判决：一、李胜保赔偿给李威医疗费、残疾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护理费、交通费、鉴定费、被抚养人生活费、误工费共33878.4元，除已支付的3300元外，仍应赔偿30578.4元。二、赖振怀、郑友先承担连带赔偿给李威医疗费、残疾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护理费、交通费、鉴定费、被抚养人生活费、误工费共304905.6元，除已支付的24100元外，仍应赔偿280805.6元。上述款项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天内付清。本案诉讼费3900元，由李威负担2000元，赖振怀、郑友先连带负担1500元，李胜保负担400元。
宣判后，李胜保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2、驳回李威对李胜保提出的诉讼请求；3、判令李威赔偿李胜保的误工费、差旅费、精神、名义损失费共6880元及上诉费。李胜保上诉称：1、李威作为一名有多年电焊操作经验的成年人，不可能不知道高压线有电。在搭建铁皮瓦面时，李威将6米的铁方通伸至户外，与离墙3米多高的高压线接触导致触电事件，李威存在重大过错，应对此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没有判决李威承担责任不合理。2、事故发生后，五华供电公司已赔偿李威4万元，原审判决未扣除供电公司补偿的4万元，而将348784元全部判给三位原审被告承担，并判决由李胜保承担其中的10%无法律依据。3、李胜保为了维护厂房安全，将多年失修的破烂石棉瓦面改换铁皮瓦面，将改建工程发包给赖振怀。该铁皮瓦工程属于金属构件、电焊工程，赖振怀持有营业执照（有五金件焊接业务范围）和电工证，完全符合其经营的相应资质，故李胜保不存在选任人的过失。赖振怀将工程转包给郑友先，李胜保对此毫不知情。李威称李胜保将五金铁工程发包给无建筑资质的赖振怀是错误的。4、郑友先无施工资质却向赖振怀承揽工程，并雇佣李威进行施工。在施工现场，未作任何安全防范措施，其作为承包人和现场指挥人，应对本案事故发生承担赔偿责任。5、李胜保长年居住在深圳，受李威恶意诬告，造成误工、名义、精神打击及经济损失，请二审法院判令李威赔偿经济损失合计6680元。
郑友先亦不服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直接改判郑友先对李威不承担赔偿责任，其损失由李威、李胜保、赖振怀共同承担，李胜保和赖振怀就其各自份额内的赔偿向李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由李威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郑友先上诉称：1、郑友先与赖振怀之间不存在工程转包关系，郑友先与李威同时受雇于赖振怀。郑友先给李威的400元是郑友先、李威等人给李胜保的其他工程的加夜班工资，而不是郑友先支付给李威搭建铁皮瓦的工资。每平方米13元的酬金是雇工工资，不包含任何利润，并不意味着一定形成承揽合同关系。2、李胜保的房顶改造工程未经审批且违反《电力法》、《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属于在国家规定的架空线路保护区范围内违法发包工程，该行为应被认定为违法行为，但一审判决却对此只字不提。3、一审在未查明供电部门在本次事故中是否存在管理瑕疵责任的前提下，就允许李威撤回对供电部门的起诉，导致本案事实不清、程序违法。4、李胜保作为发包人，应当与雇主赖振怀承担连带责任。李胜保作为受益人、共同侵权人、选任过错人，其承担10%的责任完全不符合情理和法律。5、李威在本案事故中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观过错，一审判决不要求其承担相应责任，与法与理不符。6、即使本案认定郑友先与赖振怀系承揽关系，也因赖振怀获取较大利润并违法发包工程在先而应多承担责任。
赖振怀答辩称：1、我将工程转包给郑友先施工，但郑友先未经我的同意，另外雇佣李威施工，导致事故的发生。本人与李威不存在雇佣关系。2、李威作为有多年电焊经验的成年人，在施工过程中应具备施工安全的防范意识。但李威自身安全防范意识不强，安全操作责任心不够，将铁方通触碰到高压线导致事故发生，其本人应承担50％的过错责任。3、李威属农业户口，参加了农村合作医疗保险，住院治疗费用141314.7元已在医保部门报销了40％，一审法院判令全额赔偿不符合情理。另，李威存在重大过错，精神损失抚慰金12000元应予减免。4、事故发生后，本人已支付了3万元给李威及其家属，但李威未开具相关的收据给我。供电局也在法院主持下赔偿了4万元给李威，原审未予在赔偿总额中予以扣除，处理不当。请求二审依法认定郑友先、李威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李胜保和赖振怀承担同等的次要责任。
李威答辩称：赖振怀对选择承揽人存在过失，应承担责任。一审查明事实清楚，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经审理查明，1985年，李胜保在五华县水寨镇黄井村建造一个高约2.9米，横梁为铁架，用石棉瓦做房顶的厂房。在李胜保建此厂房前约半年，由当时的五华供电局在厂房旁边安置挂设了变压器，厂房外墙距变压器线柱为0.86米，变压器外引线距厂房房顶约4米高。因厂房年旧，李胜保于2013年决定改造厂房房顶，将横梁更新，石棉瓦改为铁皮瓦。该工程由赖振怀（1993年办理了电工证）承包，包工包料80元／㎡。赖振怀承包后又以13元／㎡包工的价格转包给郑友先。郑友先承包后，于2013年3月17日起雇佣李威做工，帮忙搭建李胜保的铁皮瓦。郑友先与李威认识，也曾雇佣过李威做工，以前每天180元，但此次雇工没有讲明工资，只讲明为有偿劳动，也没有讲明具体工作，现场要做什么就做什么，郑友先预支了400元工资给李威。从工程开工开始更新厂房房顶所用的6米长的横梁（铁方通），用人工从变压器下或变压器外引线下往上传至房顶，后由房顶上的人来接。3月22日，李威站在房顶的墙头上（位于变压器后8米的第四至五个“金”字架上方）接从地面上传的6米长的铁方通时，李威误认为变压器外引线无电，不慎将铁方通接触到头顶斜上方约2米高的高压线而发生触电事故。后李威被李胜保等人救下，送到梅州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住院至2013年6月10日，用去医疗费141314.7元。2013年8月10日，李威被广东阳光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评为六级伤残。因双方未能就本案的赔偿问题达成和解，李威于2013年10月18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依法判令李胜保、赖振怀、郑友先、五华县供电局共同赔偿李威因触电导致人身损害的经济损失共计707107.5元。在诉讼中，李威与广东电网梅州五华供电局达成40000元的补偿协议后，自愿撤回对广东电网梅州五华供电局的起诉，原审法院于2013年12月3日作出裁定（2013）梅华法民一初字第277-1号民事裁定，准许李威撤回对广东电网梅州五华供电局的起诉。
另查明，李威属于农业家庭户口，其母亲李春娣于1954年10月20日生，共生育二子。李威与李锦娥生育二个子女：李文锋（男，2004年5月15日生）、李幸怡（女，2011年5月11日生）。李威在住院护理人是李锦娥及一名聘请的护工，其中李锦娥在工厂做工，月收入1800元，护理期间无收入，聘请的护工每天工资100元。
事故发生后，李威共收到原审被告支付的款项共27400元，其中李胜保自称出于人道主义帮助支付3300元、郑友先支付3400元、赖振怀支付20700元（均由郑友先转交给李威），庭审中赖振怀认为其已垫付30000元，但未提交相关证据证实。
据原审法院现场勘查，本案搭建铁皮瓦的厂房高度超过2米，各方当事人在一审庭审中均认可该高度为2.9米。根据国家标准局颁布的《高处作业分级》规定：凡在坠落高度基准面2米以上（含2米）有可能坠落的高处进行的作业，均为高处作业，2-5米为一级高处作业。高处作业属于特种作业，特种作业人员必须经专门的安全技术培训并考核合格，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作业操作证》后，方可上岗作业。赖振怀、郑友先和李威均不具备高处作业资质。
本案高压线路的电压为10千伏，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条规定，1-10千伏电压导线边线向外侧延伸5米所形成的两平等线内的区域为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发生事故时，李威在电压导线边线向外侧延伸5米内的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工作。李胜保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搭建铁皮瓦，事先未经电力管理部门批准。五华县供电局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的区界上未设立标志牌，未标明保护区的宽度和保护规定。
本院认为，根据各上诉人的上诉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一）各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问题。（二）五华县供电局是否应承担本案赔偿责任的问题。（三）各方当事人之间的过错责任分配问题。
关于各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问题。李胜保将位于水寨镇黄井村厂房房顶改造工程以包工包料的方式发包给赖振怀。赖振怀又以包工不包料方式将工程转包给郑友先。李胜保、赖振怀及李威在五华县公安局水寨镇派出所对其进行调查问话时均认为李威是郑友先雇佣的。原审认定李胜保与赖振怀之间、赖振怀与郑友先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郑友先与李威之间是雇佣关系与事实相符。现郑友先上诉主张其与李威均由赖振怀雇佣，其与李威不存在雇佣关系的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五华县供电局是否应承担本案赔偿责任的问题。本案中，涉案输电线路为10KV，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即“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无证据表明李威有希望触电的故意，由于五华县供电局未按规定设置保护区及设立安全警示标志，给事故发生留下隐患，五华县供电局应对李威被电击致伤承担一定的民事赔偿责任。李威在五华县供电局补偿4万元人道主义帮助款后，自愿申请撤回对五华县供电局的起诉，属于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但原审未在赔偿总额中扣除五华县供电局应负的责任比例，处理显失公平，应予纠正。
关于各方当事人之间的过错责任分配问题。五华县供电局作为高压线路的产权人，未按规定设置保护区及设立安全警示标志，工作存在疏忽，应承担一定责任。李胜保在未取得电力部门批建手续的情况下将厂房房顶改造工程发包给无高处作业资质的赖振怀，主观上存在过错，应承担一定责任。赖振怀明知自己不具备高处作业资质，却承揽了李胜保的厂房房顶改造工程，并擅自将工程转包给无建筑资质的郑友先，亦存在过错。郑友先不具备建筑资质却承揽工程并雇佣李威进行施工，在施工过程中管理不当，存在过错。李威作为长期从事电焊工作的从业人员，未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在施工过程中疏忽大意，将铁方通触碰到高压电线导致触电，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亦应承担一定责任。综上所述，李威因触电造成的经济损失为338784元，结合各方当事人的过错，五华县供电局应承担10%的责任，即应赔偿33878.4元，因李威在收到补偿款后已自愿撤回对五华县供电局的起诉，故本案仅作扣除比例数额。李胜保应承担25%的责任，即应赔偿84696元，扣除其已支付的3300元，仍应支付81396元。赖振怀和郑友先应各承担27.5%的民事责任，即赖振怀应赔偿李威93165.6元，扣除其已支付的20700元，仍需支付72465.6元；郑友先应赔偿李威93165.6元，扣除其已支付的3400元，仍需支付89765.6元；二人对上述赔偿款互负连带赔偿责任。李威应自负10%的责任，余款33878.4元由李威自行负担。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对各方当事人之间的过错责任分配不当，应予纠正。李胜保、郑友先上诉有理部分应予支持。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东省五华县人民法院（2013）梅华法民一初字第27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李胜保应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李威因触电致伤造成的经济损失84696元。
二、变更广东省五华县人民法院（2013）梅华法民一初字第27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赖振怀应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李威因触电致伤造成的经济损失72465.6元；郑友先应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李威因触电致伤造成的经济损失89765.6元，二人对上述赔偿款互负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案件受理费3900元，由李胜保负担400元，李威负担2000元，赖振怀、郑友先各负担7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00元，由李胜保负担1000元，李威负担700元，赖振怀、郑友先各负担1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立民
审 判 员 黄洪远
代理审判员 曾园芳
二〇一四年八月一日
书 记 员 陈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