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红中民一终字第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红河州亚隆矿产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洋，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单德岗，红河州亚隆矿产有限责任公司法律顾问。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世彪，男，1973年9月27日生，汉族，个体户。
委托代理人刘彪，云南经峰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红河州亚隆矿产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亚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赵世彪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个旧市人民法院（2014）个民二初字第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亚隆公司委托代理人单德岗、被上诉人赵世彪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杨洋系被告亚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2年3月25日，杨洋与红河州顺成有色金属工贸有限公司签订《采掘协议书》，杨洋取得了个旧市黄茅山I块、老13井、6-3井采矿区域的劳务生产承包权。2011年2月24日，原告与被告签订《劳务队组安全生产协议书》（以下简称“安全生产协议书”），约定被告提供采矿所需的动力、物资及设备设施等，原告负责组织人员采矿生产，双方合作在被告向云锡公司黄茅山承包的采区采矿，原告向被告提供资金人民币300000元用于清除原采区内的工作单位，双方在扣除成本后，按各方50%的比例分配利润。合作期限从2012年5月25日起至2013年5月25日止。协议签订后，原告按协议约定向被告提供了资金人民币345000元。在合作采矿过程中，原告支付工人工资及材料费人民币78603.54元，并按协议将采掘的矿交由个旧黄茅山化工厂，依协议原告交付个旧黄茅山化工厂的矿产品由红河州顺成有色金属工贸有限公司进行结算后计在杨洋组的名下，原告不得到个旧黄茅山化工厂进行结算。2012年12月30日，双方的合作关系因坑道倒塌终止，至今未进行过合作期间的结算。另查明，红河州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1年10月13日以被告未参加年度检审为由吊销了被告的企业营业执照。现原告以被告不具备签订和履行合同的主体资格为由，请求：1、确认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无效；2、由被告将原告支付的人民币345000元返还原告，并赔偿因合同无效给原告造成的经济损失人民币306897元，总计人民币651897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一、关于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是否真实合法有效的问题。杨洋以被告名义与原告签订《安全生产协议书》时，被告已被吊销营业执照，公司法人资格虽然存在，在登记机关核准其注销登记前，被吊销企业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但不再具有经营资格，不得从事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故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无效。二、关于原告方主张的经济损失是否成立、是否应当支持的问题。导致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无效的责任在被告，原告因该协议产生的损失应由过错方即被告承担。原告的损失有被告代理人普庆兴收取的人民币345000元及2012年11月23日普庆兴认可原告已支付2012年5月、6月的工资及材料款人民币78603.54元，共计人民币423603.54元。综上，当事人订立合同，应当具有相应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被告在与原告订立《安全生产协议书》时已被吊销营业执照，依法不得从事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合同无效，有过错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本案中，导致《安全生产协议书》无效的过错在被告，故对原告的合理主张，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赵世彪与被告红河州亚隆矿产有限责任公司于2011年2月24日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无效。二、由被告红河州亚隆矿产有限责任公司赔偿原告赵世彪经济损失人民币423603.54元。款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付清。三、驳回原告赵世彪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319元，由原告赵世彪负担人民币3614元，被告亚隆公司负担人民币6705元（该费用原告已预交，由被告在给付案款时一并给付原告人民币6705元）。
宣判后，亚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其主要理由为：1、原判由上诉人赔偿经济损失423603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判对423603元款项的性质认定有误。双方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第六条第2项约定，清除采场内队组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支付30万元，被上诉人已按约定支付了款项，但该款完全用于清除原采区的工作单位，目的是让被上诉人承包经营的采矿区域面积扩大，上诉人已代被上诉人将该款转交给了清除队组的单位，上诉人并非该款项的受益人，原判由上诉人赔偿该款错误。2、原判由上诉人赔偿工人工资及材料款78603.54元错误。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工资支付证明》上“普庆兴”的签名系伪造，一审采信该证据错误。另，杨洋2012年9月初接到公司通知后，就已终止与杨黎红、普庆兴之间的委托代理关系，2012年9月之后该两人的签名均与杨洋无关；且在《安全生产协议书》中已约定生活费、工人工资及各种税费等均由被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违反约定拖欠工人工资，导致农民工上访后，10多万元的工资已由杨洋支付，给杨洋及公司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即便被上诉人确实支付了工人工资及材料款78603.54元，也应由被上诉人承担。3、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根据现行公司法的有关规定，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是公司解散的原因之一，公司的清算义务主体应对公司进行解散清算，并在清算结束后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公司注销登记，至此公司方才终止。清算期间，公司仍然存续，只是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本案中《安全生产协议书》的签订发生于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之前，公司仍然存续，具有订立合同的民事主体资格；对于公司在清算期间开展与清算无关经营活动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公司法第206条已明确规定“由公司登记机关予以警告，没收违法所得”。所以，公司法第187条第三款的规定主要出于维护一定的交易秩序而对公司管理所作的规定，而不是否认与清算无关的经营行为的效力。故，《安全生产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即便《安全生产协议书》无效，被上诉人也存在过失，应承担一定责任。
被上诉人赵世彪答辩称，《安全生产协议书》属无效合同。在签订合同时，上诉人的营业执照已被吊销，上诉人隐瞒事实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给被上诉人造成了损失，依法应当进行赔偿，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亚隆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红河州顺成有色金属工贸有限公司于2015年1月28日出具的《情况说明》原件一份，欲证实：签订协议的时间为2011年2月24日；2012年9月上诉人终止了与普庆兴之间的委托代理关系；被上诉人违规操作导致坑道倒塌给上诉人造成损失共计500000元。
2、《民事起诉状》、《民事案件证据目录》原件各一份及个旧市人民法院（2013）个民二初字第83号民事裁定书复印件一份，欲证实：被上诉人2013年起诉时认可双方签订协议的时间为2011年2月24日。
3、申请证人陶成、张基文出庭作证，欲证实：《安全生产协议书》签订的日期。证人陶成陈述，2010年年底至2011年5月，我在杨洋的劳务队组工作，后部分工资未领到，我们撤出后的转让费也未支付；撤出后听说矿山转给了赵世彪，亚隆公司与赵世彪签订《安全生产协议书》时我并不在场。证人张基文陈述，我于2011年3月起至4月多在矿山上帮杨洋煮饭，好像赵世彪是跟杨洋干矿，我做饭给这些工头吃，我的工资是由普庆兴发放。
经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1，认为系顺成公司单方出具，不具客观性；《安全生产协议书》实际属承包合同，上诉人对其损失无证据证实，且证据1与本案无关，顺成公司系案外人，无权对双方的法律关系进行解释；上诉人主张2012年9月终止与普庆兴的委托代理关系与案件实际不符。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2013年起诉后撤诉，该次起诉并未发生法律效力，本次起诉才属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对证人陶成的证言，认为陶成与杨洋存在利害关系，且证人陈述不认识赵世彪，仅是听说，该证言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证人张基文系杨洋的员工，与其存在利害关系，且张基文听力不好，回答前后矛盾，从被上诉人提交的工资表看，普庆兴发放工资是12月份，与证人陈述相矛盾，对张基文的证人资格有异议。
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1，被上诉人不予认可，且证据1系案外人顺成公司出具，顺成公司并非《安全生产协议书》的当事人，其对《安全生产协议书》的签订日期进行解释说明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采信，但从协议确定的履行期限、杨洋出具委托的时间、普庆兴出具《收条》的时间及普庆兴的证言等证据分析，《安全生产协议书》的落款时间2011年2月24日并非协议实际签订的日期，故对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证据3，证人陶成、张基文对双方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均不知情，对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二审中申请证人杨黎红、普庆兴、陈正平出庭作证，欲证实《安全生产协议书》签订的时间。证人杨黎红陈述，我与赵世彪系合伙关系，2013年，杨洋他们那里说没人干了，普庆兴找我说起这个事情，后来我约着赵世彪到矿山上看情况，觉得可以干，我们就找普庆兴带着去找杨洋。亚隆公司与赵世彪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起草时我看过，签完后也拿来给我看过，具体时间是2012年几月份记不清了。证人普庆兴陈述，赵世彪进入我们这里后，当时我是公司的代理人，公司有几个采点，赵世彪出钱清除了前面的工作队组，由他进入采矿；签订《安全生产协议书》时我在场，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是在杨洋出具委托书之后，赵世彪进场后是我负责代表杨洋与他们对接。证人陈正平陈述，我以前是杨洋的工人，2012年5月开始跟着赵世彪在红旗矿干矿，干了两三个月工资没拿到就没干了。
经质证，上诉人认为，证人杨黎红对具体时间记不清；证人普庆兴虽然在场，但其对协议的签订时间、杨洋出具委托书的时间均记不清，反而上诉人提交的《情况说明》与普庆兴的陈述一致；证人陈正平与赵世彪系老乡，又是雇佣关系，存在利害关系。故，三位证人证言均不能证明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本院认为，证人杨黎红与被上诉人赵世彪系合伙关系，存在利害关系，且其对协议签订时间并不确定，故其证言不予采信；证人普庆兴原系上诉人的员工，双方签订《安全生产协议书》时普庆兴在场，且双方合作期间一直由普庆兴与被上诉人方对接，普庆兴对协议的签订及履行较为了解，对其证言的真实性予以采信；证人陈正平对亚隆公司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的日期并不清楚，该证言不予采信。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另查明，亚隆公司与赵世彪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第十三条约定：“本合同自签字之日起生效。2012年5月25日-2013年5月25日止。”该条前半部分为打印文本，后半部分为手写体。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安全生产协议书》何时签订？2、该协议是否有效？
针对以上争议焦点，本院评判如下：
一、关于《安全生产协议书》签订日期的问题。上诉人亚隆公司主张《协议书》的落款打印日期即2011年2月24日为协议的签订日期；被上诉人赵世彪主张，《协议书》的实际签订日期为协议第十三条后手写部分的2012年5月25日。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安全生产协议书》涉及的采矿区域，系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杨洋与红河州顺成有色金属工贸有限公司所承包的区域，而杨洋于2012年3月25日才与顺成公司续签《采掘协议书》，若协议签订日期为“2011年2月24日”，时间上相互矛盾；上诉人称《安全生产协议书》第十三条后手写部分即“2012年5月25日-2013年5月25日止”为协议履行期限，在签订协议之后一年多履行协议与常理不符；且杨洋的委托代理人普庆兴出具的收到赵世彪及杨黎红清理费345000元的《收条》落款日期为2013年1月14日，普庆兴认可的支付工资、材料款的落款时间为2012年11月23日，普庆兴的证言亦证实《安全生产协议书》的签订日期系在杨洋授权委托其管理矿山（即2012年2月1日）之后；另，上诉人在一审答辩状中也陈述：“2012年5月21日杨洋以自己的名义将承包的该采矿区域又以劳务的形式承包给赵世彪，双方签订了《劳务队组安全生产协议书》”。故，《安全生产协议书》的签订日期应认定为2012年5月25日。
二、关于协议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应当具有相应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三款规定，清算期间，公司存续，但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本案中，上诉人亚隆公司于2011年10月13日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企业营业执照后，公司法人资格虽然存在，但其不再具有从事经营的资格，只能依法组织清算，属于限制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的法人，其在企业营业执照被吊销后仍以公司名义与被上诉人签订了《安全生产协议书》，其行为违反了《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三款的强制性规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之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签订的合同无效。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落款时间为2011年2月24日的《安全生产协议书》无效。
另，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杨洋出具给普庆兴的《个人授权委托书》并未明确委托代理的期限，上诉人诉称杨洋已于2012年9月终止了委托代理关系，但其并未提交相应证据加以证实。普庆兴出具的《收条》能证实其已收取了345000元，并认可赵世彪已支付2012年5、6月工资及材料款共计人民币78603.54元，合计423603.54元。上诉人在明知其不具备经营资质的情况下仍与被上诉人签订《安全生产协议书》，导致合同无效的过错方完全在于上诉人，被上诉人因合同无效造成的损失应由上诉人负责赔偿。故，原审判决由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经济损失423603.54元正确。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确认《安全生产协议书》无效正确，但表述为“于2011年2月24日”签订《安全生产协议书》不当，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四条、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个旧市人民法院（2014）个民二初字第98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即“由被告红河州亚隆矿产有限责任公司赔偿原告赵世彪经济损失人民币423603.54元。款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付清；驳回原告赵世彪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个旧市人民法院（2014）个民二初字第9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赵世彪与红河州亚隆矿产有限责任公司于2012年5月25日签订的（落款时间为2011年2月24日）《劳务队组安全生产协议书》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10319元，由赵世彪负担3614元，由红河州亚隆矿产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70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654元，由上诉人红河州亚隆矿产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履行期限届满后二年内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
审判长 宗 伟
审判员 白家华
审判员 宋安娥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日
书记员 许航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