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25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文海。
委托代理人蒋浩、龚振琳，浙江恩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雪荣。
委托代理人丁烽，浙江乾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燕鸣，浙江乾道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赵文海因与被上诉人陈雪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5）杭富商初字第19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5年2月16日，赵文海向陈雪荣借款500000元，并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陈雪荣500000元，借期三个月，月利息20‰计算，本借款用于支付场口工地工程预付款，用于支付民工工资，合计利息到期30000元，本金利息为530000元。陈雪荣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赵文海归还借款500000元，支付利息30000元（自2015年2月16日起至2015年5月16日止按月利率20‰计算），并支付自2015年5月17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日止按月利率20‰计算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赵文海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诉辩双方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借款有无交付。借据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具较强的证明力，除非有确凿的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借据所记载的内容，一般不能否定借据的证明力。赵文海认为案涉借款应作为杭州萨源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萨源机械公司）工程预付款，陈雪荣不能提供杭州鹏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正建设公司）工程预付款的收款凭证，则案涉借款未交付的事实，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案涉借款与赵文海所提及的工程预付款之间的关联性，陈雪荣在录音中陈述“还钱后打条子”，也无法认定为对赵文海抗辩意见的自认，故对赵文海的主张该院不予采信。其次，陈雪荣合理解释了案涉借款来源，500000元现金交付亦符合当地经济发展状况，综上，该院对案涉借条的证明力予以确认。赵文海尚欠陈雪荣借款500000元的事实，予以认定。赵文海未按约定的借款期限及时归还借款，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因借据中约定了借款利息，赵文海主张的借款利率有误，该院对借款利息依法调整为：自2015年2月16日起至2015年5月16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的利息26563.89元，并支付自2015年5月17日起至借款付清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赵文海归还陈雪荣借款本金50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赵文海支付陈雪荣借款利息26563.89元（自2015年2月16日起至2015年5月16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并支付自2015年5月17日起至借款付清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的借款利息，以上款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陈雪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100元，减半收取4550元，由陈雪荣负担29元，由赵文海负担4521元。
宣判后，赵文海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上诉人一审提交的录音证据认定不当。该录音资料虽然对话内容指向不够明确，但双方当事人之间关于民间借贷纠纷只有案涉的50万元。录音中上诉人多次提到还钱以及施工单位出具收条的内容，可见录音内容与本案具有重大关联性。且该录音中关于施工单位出具收条内容与被上诉人陈述的现金交付借款有矛盾之处，故该录音资料作为本案的关键性证据应当予以认定。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根据被上诉人的陈述，本案存在诸多疑点：第一，从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出具《借条》来看，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并不信任。但被上诉人交付如此巨额的现金却不需要上诉人出具收条，与常理不符。第二，从《借条》内容来看，款项是用于支付场口工地工程款的。被上诉人作为施工单位实际控制人，负责向上诉人催讨工程款。根据被上诉人现金交付借款的陈述，那么双方的交易过程应为被上诉人先向多人借款，集齐50万元后现金交付，最后再由上诉人将50万元作为工程款交还给被上诉人。如此复杂的交易过程与常理相悖。第三，从上诉人提供的录音资料来看，双方多次提到施工单位出具收条问题，且该收条与借款事宜相关。综上，案涉借款与场口工地工程款有密切联系，但一审法院却未重点审查。另一方面，对于被上诉人现金交付借款存在的不合理之处，一审法院也未要求被上诉人出庭说明。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七条的规定，“对于现金交付的借贷，债权人仅凭借据起诉而未提供付款凭证，债务人对款项交付提出合理异议的，法院可以要求出借人本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有关经办人员到庭，陈述款项现金交付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用途等具体事实和经过，并接受对方当事人和法庭的询问。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应承担相应后果”。在本案存在诸多疑点的情况下，法院应要求被上诉人本人出庭接受询问，查明事实。综上，一审判决认证证据不当，认定事实不清，导致判决不公正。故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陈雪荣答辩口头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认证证据、适用法律都合理合法，上诉人在上诉状中也反映出双方之间的借款事实。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赵文海向本院提交鹏正建设公司起诉萨源机械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的起诉状、证据清单、传票和会议纪要等，拟证明：1）2015年2月萨源机械公司需要支付给鹏正建设公司50万元工程款，该款即是涉案借条上所陈述的场口工地工程预付款；2）萨源机械公司未收到50万元工程款，也即涉案借款实际未发生。
被上诉人陈雪荣向本院提交其于2015年6月4日发给上诉人妻子孙福英的手机短信，拟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借款关系的事实。
经质证，陈雪荣对赵文海所提交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无法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赵文海对陈雪荣所提交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所涉钱款不是案涉借款，而是场口工程的工程款。
本院认为，鉴于双方当事人对对方所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于证据的证明效力，本院将在下文予以阐述。另，本院对赵文海在一审中提交的三份证据均予以采信。
根据有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另查明，萨源机械公司和鹏正建设公司于2013年12月3日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由鹏正建设公司为萨源机械公司在富阳场口新区建设煤炭气化炉工程。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该工程即为案涉《借条》所指的场口工地。萨源机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系赵文海的儿子。鹏正建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陈雪荣的女婿，陈雪荣的女儿陈观荣曾担任公司财务。萨源机械公司曾将案涉场口工程的工程款45万元打入陈观荣的个人账户。施工过程中，陈雪荣曾在相关施工会议记录上作为鹏正建设公司的代表签字。此外，赵文海作为萨源机械公司的代表、陈雪荣作为鹏正建设公司的代表，两人曾于2015年1月15日形成关于案涉场口工程进度款支付的会议纪要，监理单位代表也在该会议纪要上签字。本院还查明，鹏正建设公司已于2015年8月提起诉讼要求萨源机械公司支付工程款，鹏正建设公司在该案中提交的已付工程款明细中未涉及本案的50万元。鹏正建设公司也向本院明确表示未收到陈雪荣转交的案涉50万元工程款。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借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根据该规定，自然人之间借贷合同的生效，应同时符合达成借贷合意和实际交付借款两个条件。本案中，根据赵文海于2015年2月16日向陈雪荣出具的《借条》，可以证明双方间已经形成了借款50万元的合意，但该借款是否实际交付，尚需结合当事人关于借款原因、款项来源、款项交付过程等进行综合判断。关于借款原因，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是因为萨源机械公司尚欠鹏正建设公司工程款，而鹏正建设公司也拖欠了部分民工工资，鉴于萨源机械公司当时没有支付能力，所以两人达成了由陈雪荣筹集资金借给赵文海，用于萨源机械公司支付给鹏正建设公司工程款。以上意见与《借条》所载内容相吻合。关于款项来源，陈雪荣主张系向案外人借款，并提交了相应的证据材料，一审法院也已向相关人员进行调查核实。二审中，本院将相关材料已向赵文海出示。根据该些材料，可以认定陈雪荣确实筹集了50万元款项。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陈雪荣是否向赵文海交付了该50万元款项。关于款项交付的过程，陈雪荣陈述其于2015年2月16日在赵文海位于富阳区受降镇的办公室内，通过现金方式交付给赵文海，但后来赵文海没有交付给鹏正建设公司。至于为什么没有直接交付给鹏正建设公司，陈雪荣辩解称该50万是其与赵文海之间的私人借款，而工程款发生于两个公司之间，应当通过公账进行交付，其在场口工程施工活动中也不担任任何职务。赵文海对于该陈述不认可，并主张实际上其与陈雪荣均分别为两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案涉场口工程是两人进行联系接洽，关于工程款的支付问题也是两人进行协商确定。借款之时约定由陈雪荣筹集款项，并直接交付给鹏正建设公司，作为萨源机械公司支付的工程款。此后因为陈雪荣拒绝出具鹏正建设公司收到50万元工程款的收据，所以不应当认定为陈雪荣已经交付该50万元借款。对于以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院认为赵文海的意见更具有合理性，理由如下：第一，根据赵文海与萨源机械公司法定代表人、陈雪荣与鹏正建设公司法定代表人之间的关系，结合陈雪荣在施工会议记录上签名，以及两人为工程款支付问题代表公司形成会议纪要等情形来看，两人均深度介入案涉场口工程的具体事务，陈雪荣主张其与场口工程无任何关联显然与事实不符。第二，案涉借款的根本目的是因为年关将近，鹏正建设公司亟需支付拖欠的民工工资。陈雪荣向他人筹集50万元，不直接交付给鹏正建设公司以解燃眉之急，进而由鹏正建设公司向赵文海（或萨源机械公司）出具收据，反而转由赵文海再交付给鹏正建设公司，不符常理。陈雪荣对此做出“公私有别”的解释，但事实上萨源机械公司和鹏正建设公司之间的工程款也曾打入陈雪荣女儿的私人账户，而非全部通过公账进行交付，所以该解释也并非充分。第三，从赵文海一审提交的其与陈雪荣之间的通话记录来看，陈雪荣明确讲到“钱还掉，条子再打给你，钱不还收条不会给你的。”赵文海陈述通话的目的是要求鹏正建设公司出具收到50万元工程款的收条，以代表陈雪荣将《借条》所涉的50万元直接交付给了鹏正建设公司。而陈雪荣则辩称该“条子”就是案涉的《借条》，且认可双方间仅有案涉一笔借款。对此本院认为，通话中既出现了“条子”，又出现了“收条”等字词，应当认定两者所指应为一物，“条子”具体所指为何不得而知，但“收条”则指向明确，不应是“借条”。而且，案涉《借条》由陈雪荣持有，如谈话所指是该《借条》，则断无“再打”之需。因此，陈雪荣的辩解难以成立，而赵文海的主张则更具合理性，即双方在事后曾就鹏正建设公司是否出具收条进行过交涉。关于陈雪荣二审中提交的手机短信，虽然陈雪荣发送给赵文海妻子的短信涉及到案涉50万元借款的内容，但短信回复内容并未予以正面、肯定地答复，故不能据此认定双方已对案涉借款进行了确认。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陈雪荣关于案涉50万元借款的交付过程的陈述存在诸多可疑之处，与日常生活情理不符，故本院对其关于已经将借款交付给赵文海的意见不予采纳。此外，鹏正建设公司明确表示没有收到陈雪荣转交的50万元工程款，陈雪荣本人对此也予以认可，而在鹏正建设公司起诉萨源机械公司的一案中，该50万元也未计入已付工程款中。据此，陈雪荣提交的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已经完成了交付案涉50万元借款的义务，故其与赵文海之间达成的借贷合同尚未生效。陈雪荣仅依据《借条》要求赵文海承担偿还借款本金和利息的诉讼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赵文海的上诉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5）杭富商初字第190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雪荣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本案受理费9100元，减半收取4550元，由陈雪荣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9100元，由陈雪荣负担。赵文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来本院办理退费，陈雪荣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1202024409008802968）。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建明
审 判 员 余江中
代理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六年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