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三中行终字第0042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杜强华微（北京）高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雁栖经济开发区乐园大街33号。
法定代表人彭书成，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侯正昌，男，杜强华微（北京）高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总工。
委托代理人丁建国，北京市鼎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怀柔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开放路86号。
法定代表人蒋富，局长。
委托代理人陈伟，男，北京市怀柔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劳动能力鉴定中心科员。
委托代理人郭跃，北京徐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周仁龙，男，1974年6月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郭月明，河北坤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杜强华微（北京）高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杜强华微公司）因诉北京市怀柔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怀柔人保局）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5）怀行初字第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杜强华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侯正昌、丁建国，被上诉人怀柔人保局的委托代理人陈伟、郭跃，被上诉人周仁龙的委托代理人郭月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怀柔人保局依周仁龙的申请，于2014年7月17日对周仁龙作出京怀人社工伤认（2270T0271232）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被诉认定工伤决定）。该决定书主要内容为：2013年7月12日下午，杜强华微公司纺丝车间生产部长周仁龙，在工作期间从二楼洞口坠落，导致其摔伤。后经北京积水潭医院诊断为股骨颈骨折（左），桡骨远端骨折（左），额面部软组织挫伤（左），左眼钝挫伤，左眼眶内壁、下壁骨折，左结膜下出血，左眼视网膜震荡。周仁龙同志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现予以认定为工伤。
杜强华微公司不服上述具体行政行为，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怀柔人保局具有负责本行政区域内工伤保险工作、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并作出工伤认定的法定职责。周仁龙在工作期间从车间二楼洞口坠落摔伤，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即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怀柔人保局依据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诊断证明书等证据，认定周仁龙受到的事故伤害系工伤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怀柔人保局作出被诉认定工伤决定时履行了受理、调查、作出具体行政行为、送达等程序，其执法程序合法。《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规定：“职工符合本条例第十四、第十五条的规定，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一）故意犯罪的……。”《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款规定：“《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第（一）项‘故意犯罪’的认定，应当以刑事侦查机关、检察机关和审判机关的生效法律文书或者结论性意见为依据。”依据上述规定，杜强华微公司认为周仁龙所受的伤害是其故意造成的诈骗犯罪，不能认定为工伤，应当由杜强华微公司承担举证责任。但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杜强华微公司始终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其主张，故一审法院对其要求撤销怀柔人保局作出的被诉认定工伤决定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之规定，判决驳回杜强华微公司的诉讼请求。
杜强华微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提出：一审法院没有查清周仁龙属于故意制造工伤的事实，在调取证人证言时程序严重违法，举证责任分配的法律适用错误。一、周仁龙系通过故意摔伤的方式来实现其骗取工伤待遇之目的。2013年6月28日至7月12日期间，上诉人安装了新纺丝设备。2013年6月21日，周仁龙在未报告亦未得到领导批准同意的情况下，以吊装设备为由，擅自组织其下属员工刘××等人在纺丝车间的二楼西侧楼面上开洞。2013年7月12日前几天，周仁龙在预开洞的地点用撬棍撬开铁板，完成开洞时，没有做出醒目的防护标识和可靠的防护栏杆。2013年7月12日上午，不锈钢管道安装就位后，理应及时封堵洞口，当天下午上班，周仁龙安排刘××继续打磨二楼移位楼梯的切割点，安排余××撕掉已安装就位不锈钢设备上的保护膜，余××当即告知周仁龙在没有防护的洞口作业太危险，就没有按照周仁龙的指示工作。2013年7月12日下午三点左右，周仁龙正是利用预谋开好的洞口，故意退向洞口摔到一楼，造成骨折。从现场实测图看，根据洞口的长度、宽度及周仁龙的身高、两臂张开的距离，这种毫无阻挡的坠落是不可能发生的。上诉人认为，综合周仁龙擅自开洞、洞口大小以及开洞后故意不作任何防护、自行从洞口处摔下去等诸多因素，从周仁龙是一个有正常思维的理性人角度，足以认定其摔伤是故意为之，除非周仁龙能够证明其精神不正常。此外，周仁龙通过故意隐瞒伤情的方式骗取北京市怀柔区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认定其六级工伤，后经北京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复查认定其工伤等级仅为八级的事实，进一步证明其存在故意制造工伤骗取工伤保险待遇的事实。二、周仁龙通过贿赂方式收买张×和孙××向怀柔人保局提供虚假证人证言的事实，一审法院没有作出任何审查，明显错误。张×和孙××的证人证言以及怀柔人保局对二人的调查笔录，是认定周仁龙工伤的关键证据。事实上，张×和孙××出具的虚假证人证言是周仁龙通过给二人每人1000多元现金、给孙××白酒等物品并许诺给予工伤保险待遇分成的方式取得的，并在怀柔人保局调查取证时进行虚假证实。一审法院没有依法审查核实上诉人提交的录音证据、张×和孙××的证人证言以及对二人调查笔录的真实性，是错误的。三、怀柔人保局在调查过程中仅指派一名工作人员进行调查并制作调查笔录，是违法的。怀柔人保局对上诉人代理人侯正昌进行调查取证并制作调查笔录仅有一名工作人员，违反了《北京市工伤认定办法》第十一条的规定，一审法院没有对该违反程序的事实进行核实，是错误的。四、一审法院对上诉人举证责任的分配是错误的。本案的争议焦点不是周仁龙是否构成犯罪的问题，而是对于周仁龙涉嫌犯罪应由谁举报的问题，即应由上诉人向公安机关举报还是怀柔人保局依职权移送公安机关。一审法院没有理清和明确区分是否构成故意犯罪和由谁举报周仁龙涉嫌犯罪这两个法律层面的问题，就将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是错误的。没有法律规定上诉人必须承担举报责任，比照国务院《行政执法机关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规定》第三条及最高人民检察院、全国整顿和规范市场经济秩序领导小组办公室、公安部、监察部制定的《关于在行政执法中及时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意见》第一条的规定，怀柔人保局负有移送周仁龙涉嫌犯罪行为的责任，并应作出中止工伤认定的决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认定工伤决定。
怀柔人保局及周仁龙均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予以维持。
在法定期限内，怀柔人保局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下列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证据：
1．周仁龙的身份证及劳动合同书复印件各1份，证明周仁龙的身份以及周仁龙与杜强华微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2．周仁龙申请认定工伤时提供的材料：北京积水潭医院诊断证明书、住院病案，证明周仁龙在此次事故中受到的伤害；
3．证人张×、孙××身份证复印件及两人出具的证明各1份、孙××劳动合同书1份，证明周仁龙在工作中受伤，且孙××是杜强华微公司员工；
4．周仁龙与杜强华微公司总经理彭书成的谈话录音笔录及光盘各1份，证明周仁龙在工作中受伤；
5．杜强华微公司在2014年6月9日提交的举证材料清单及相应证据，证明杜强华微公司在规定期限内提交的举证材料，不能证明周仁龙不属于工伤；
6．杜强华微公司在2014年7月9日提交的举证材料清单及相应证据，证明杜强华微公司超期提交的举证材料，不能证明周仁龙不属于工伤。
7．怀柔人保局在调查过程中依法取得、制作的证据材料，包括对周仁龙的调查笔录，证人张×、孙××的调查笔录，以及对杜强华微公司员工侯正昌、余××、刘××、吴××的调查笔录各1份，证明周仁龙在工作中受伤；
8．怀柔人保局履行程序的证据材料，包括工伤认定申请表、申请材料清单、申请材料接收凭证（存根）、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被诉认定工伤决定书、特快专递单及查询结果、送达回证，证明怀柔人保局作出被诉认定工伤决定书所履行的程序合法；
9．京人社复决字（2014）76号《行政复议决定书》1份，证明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复议维持怀柔人保局的具体行政行为。
怀柔人保局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下列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法律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及第十九条第二款、《北京市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规定》第三条第一款、《北京市工伤认定办法》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款，证明怀柔人保局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于法有据。
杜强华微公司在举证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是：
1．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京人社复决字（2014）76号《行政复议决定书》1份，证明杜强华微公司提起行政诉讼没有超过时效，是杜强华微公司起诉的依据；
2．被诉认定工伤决定书1份，证明杜强华微公司的起诉依据，杜强华微公司对该决定书不服；
3．周仁龙擅自开洞的经过证明1份及在场证明人刘××、吴××、安××、余××的身份证复印件各1份，证明周仁龙在生产过程中自行撬开铁板开洞，没有采取安全保障措施，周仁龙作为生产队长，有保障安全生产的职责，自己掉下洞，说明他有故意，杜强华微公司怀疑周仁龙实施犯罪行为是有依据的；
4．证明人刘××出具的《周仁龙擅自开洞自己又掉下去的实情证明》1份、证明人吴××出具的《周仁龙私自开洞自己从开口处掉下去的证明》1份，证明周仁龙涉嫌故意犯罪；
5．周仁龙主动退下去的位置实测图及根据目击证人的口述与现场的实际情况绘制图各1份，证明从周仁龙摔下的洞的长宽来看，一个正常人是不可能从这个洞摔下去的，怀柔人保局应该对工伤事故的事发现场进行实际勘察，就可以发现杜强华微公司在向其陈述中对周仁龙涉嫌犯罪的行为有所发现，并且在对周仁龙做笔录时应该就相关问题进行核实，怀柔人保局没有依法履行职责；
6．2013年5月23日杜强华微公司出具的《纺丝车间操作规程及其它注意事项》、2013年4月14日杜强华微公司安全生产工作会参会人员签名及会议要点、2013年5月23日杜强华微公司《纺丝车间生产部长安全生产责任制》各1份，证明周仁龙应该遵守公司的安全生产制度，在已经知晓不能擅自开洞的情况下擅自开洞，之后也没有做好安全防护措施，自己摔下去，涉嫌故意犯罪；
7．证人张×、孙××出具的证明各1份，怀柔人保局对张×、孙××做的调查笔录各1份，证明周仁龙、张×、孙××有共同诈骗的同谋，并且张×、孙××不在事故现场，其所做的证明是虚假的；
8．证明人刘××、安××、吴××于2014年10月25日出具的证明1份，证明张×、孙××不在现场，怀柔人保局没有履行职责将事情调查清楚；
9．录音整理文字材料2段及录音光盘1份，证明2014年10月21日12点左右，周仁龙在住地与邻居聊天时谈到先用酒贿赂，同时又给每个证明人1000多元，两个人先付了3000多元钱才出证明，周仁龙许诺合作诈骗工伤赔偿到位后三人分成；
10．北京市公安局怀柔分局2014年12月31日出具的京公怀经受案字（2014）000084号《受案回执》、北京市公安局立案公开工作权利义务告知书、接受证据清单、《关于依法追究周仁龙伙同张×和孙××三人团伙诈骗犯罪的举报材料》各1份，证明周仁龙、张×、孙××涉嫌诈骗行为杜强华微公司已经向公安机关举报，对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行为已经依法立案，对诈骗行为公安机关没有明确告知不予立案。
周仁龙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下列证据：
1．劳动合同1份，证明周仁龙同杜强华微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提请认定工伤具有合法性；
2．录音笔录1份，证明周仁龙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受伤；
3．同事孙××书写的证明1份，证明周仁龙的受伤经过；
4．病历2份，证明周仁龙治疗经过及伤情程度；
5．录音光盘1张，证明周仁龙在工作中受伤。
经审查，一审法院认为怀柔人保局提交的证据3中证人张×、孙××出具的证明属证人证言，系周仁龙申请工伤认定时向怀柔人保局提交，但本案中证人未出庭作证，对此书面证人证言不予采纳；怀柔人保局提交的其他证据均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案件的关联性，予以采纳。杜强华微公司提交的证据1、2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案件的关联性，予以采纳；证据3、4、8属证人证言，但证人均未出庭作证，难以核实证言的真实性，对证据3、4、8不予采纳；证据5、6、7、9、10不能实现杜强华微公司的证明目的，亦不予采纳。周仁龙提交的证据1、2、4、5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案件的关联性，予以采纳；证据3不符合证据形式，不予采纳。
一审法院已将当事人提交的证据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正确，故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周仁龙系杜强华微公司纺丝车间生产部长。2013年7月12日下午，周仁龙在工作期间从车间二楼洞口坠落摔伤。其伤情经北京积水潭医院诊断为股骨颈骨折（左），桡骨远端骨折（左），额面部软组织挫伤（左），左眼钝挫伤，左眼眶内壁、下壁骨折，左结膜下出血，左眼视网膜震荡。2014年5月22日，周仁龙向怀柔人保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怀柔人保局于当日予以受理。2014年5月28日，怀柔人保局向杜强华微公司作出《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要求该公司于收到通知书之日起10日内提交单位认为周仁龙是否工伤的相关证据。2014年6月9日、2014年7月9日，杜强华微公司分两次向怀柔人保局提交举证材料，用以证明周仁龙系故意摔伤诈骗，不属于工伤。2014年7月17日，怀柔人保局作出被诉认定工伤决定，认为周仁龙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杜强华微公司对此不服，于2014年9月4日向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行政复议申请。2014年11月26日，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京人社复决字（2014）76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怀柔人保局作出的被诉认定工伤决定。杜强华微公司仍不服，于2014年12月9日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撤销被诉认定工伤决定。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怀柔人保局坚持答辩意见，周仁龙同意怀柔人保局意见。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4年12月31日，北京市公安局怀柔分局受理杜强华微公司报称的周仁龙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一案，周仁龙因此被刑事拘留。杜强华微公司称已同时就周仁龙故意摔伤后伙同张×、孙××伪造证据虚构工伤事宜涉嫌诈骗罪一案向北京市公安局怀柔分局举报立案侦查，公安机关虽未立案，但亦未出具不予受理共同诈骗案件的通知书，故申请本案中止审理，但未能向一审法院提交中止审理的相关依据。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怀柔人保局作为杜强华微公司所在地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具有受理用人单位、工伤职工或其近亲属、工会组织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并依法作出工伤认定结论的行政职权。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同时，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怀柔人保局及周仁龙提交的证据材料能够证明2013年7月12日下午，周仁龙在工作期间从车间二楼洞口坠落摔伤的事实。杜强华微公司主张周仁龙系通过故意摔伤的方式来实现骗取工伤待遇之目的，应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但杜强华微公司提交的相关证据不能支持其主张成立。怀柔人保局根据查明的事实，在履行法定程序的基础上，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作出被诉认定工伤决定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杜强华微公司要求撤销被诉认定工伤决定的诉讼请求正确，本院应予维持。杜强华微公司所持上诉理由没有相应的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杜强华微（北京）高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贾 志 刚
代理审判员 董 巍
代理审判员 刘 晓 蕾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郝丹书记员张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