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丽民终字第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甲。
委托代理人：吴陆斌。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某乙。
委托代理人：吴津。
上诉人吴某甲为与被上诉人吴某乙法定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庆元县人民法院（2013）丽庆民初字第3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某甲及其委托代理人吴陆斌、被上诉人吴某乙及其委托代理人吴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原告吴某甲与被告吴某乙系兄弟关系。1984年以原告兄长吴良满为户主登记取得原庆元县屏都镇余村第四生产队土名“后门洋”、“大沙淤”“上淤垅路上”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其家庭成员有原告的父亲吴福兴、母亲许宜莲、兄长吴良满、妹妹吴良英、兄长吴良满之子吴强、吴远，被告吴某乙及其妻子吴小美。原告父亲吴福兴于1994年农历7月份去世，母亲许宜莲于1995年农历9月份去世。1999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原庆元县屏都镇余村第四生产队因抽补人口不平衡问题发生矛盾，最终未能全队进行统一调整换发新证，后由承包户进行自发性调整，部分承包户进行了实际的小调整，被告家庭实际经营管理四个人口的责任田，并承担四个人口的粮食订购任务和享受四个人口的粮补。2012年，因屏都新区建设需要征用庆元县屏都街道余村第四组的部分土地，其中包括被告所在承包户的承包地共计3166.36平方米，征地补偿款共计242226.54元，被告所在承包户已由吴强、被告吴某乙向庆元县屏都街道余村村民委员会领取征地补偿款共计231226.54元，尚留11000元在村委会未领取。庆元县屏都街道余村第四组被征用土地补偿款均由承包户全部享有。另查，原告父母共有子女七人，包括女儿吴良女、吴良菊、吴良英，儿子吴良满、吴良文、原告吴某甲、被告吴某乙。吴良女于2008年去世，吴良满于2010年去世。在审理过程中，作为吴福兴、许宜莲的另外继承人吴良文、吴良英、吴良菊，作为转继承人的吴良女之子女陈小平、陈小林、陈小华、陈小美、陈小兰，吴良满的儿子吴强、吴远，以上继承人表示如果对该案征地款享有继承权，均放弃继承。
原审法院认为，遗产是指被继承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继承的范围只能是遗产。关于本案讼争款项是否属于吴福兴、许宜莲遗产的问题。本案讼争地是以吴良满为户主包括家庭成员被告、吴良英、吴强、吴远等七人组成的农户作为家庭承包方式所承包经营的承包地，承包地属于集体所有，承包户对承包地只享有承包经营权，不管是承包地或承包经营权，其本身不是个人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规定“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实行的承包是以“户”或者“家庭”为生产经营单位进行的承包，虽然有家庭成员死亡，但作为承包方的“户”仍然存在，死者的土地份额在承包期内由其家庭内其他承包人继续耕种，不发生继承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规定：“征收耕地的补偿费用包括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以及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土地的安置补助费必须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需要安置的人员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和使用；由其他单位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安置单位；不需要统一安置的，安置补助费发放给被安置人员个人或者征得被安置人员同意后用于支付被安置人员的保险费用。”可见，土地征地补偿费系针对失地农民预期损失的补偿，是对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今后生活的安置补偿，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也是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讼争承包地是在吴福兴、许宜莲死亡十几年后的2012年被征用，吴福兴、许宜莲作为民事主体的权利能力丧失，对土地承包的主体资格亦丧失，其不能作为享受征地补偿款的权利主体，因此讼争征地补偿款不是吴福兴、许宜莲的遗产，原告无权请求继承。原告请求确认父母承包地收益款60556.6元，由原告享受50％的份额即30278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吴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56元，减半收取278元，由原告承担。
宣判后，吴某甲不服判决，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一审认定土地承包已作实际小调整无任何依据。一审判决称“1999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原庆元县屏都镇余村第四生产队因抽补人口不平衡问题发生矛盾，最终未能全队进行统一调整换发新证，后由承包户进行自发性调整，部分承包户进行了实际的小调整……”一审判决对上述事实的认定没有任何证据予以支撑，均系被上诉人的单方陈述。上诉人一审时提供了时任土地承包指导工作组组长的黄叶及一直担任村会计的吴安政的证明，证实了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土地分不下去，纠纷很多，二轮土地承包工作在工作组撤销后仍未得到落实的事实。由此，当时第二轮土地承包工作并未落实到位，第四生产队在第二轮土地承包时未形成任何调整方案。而证人吴良通（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堂兄）当庭作证称“我叔婶的两个人口田，长兄吴良满没有留下遗书，没有把叔婶的两个人口田划给谁家”，其证言也证实了二轮土地承包并未进行任何调整。此外，被上诉人自始至终均未提供任何所谓第四生产队进行过小调整的原始资料，如队内的协议等。至于被上诉人提供的家中成员及利益关系人（吴良文、范乐英、吴春梅、吴冬梅、吴尚标、吴某乙、吴小美、吴慧燕、吴慧玲、吴良菊、范树勇、吴良英、吴强、吴远）的书面证言，该证言系已在打印好字的纸上签上名字，且这些证人均未到庭，因此，该证言不具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而且从常理上看，当时工作组在的时候不能调整，那么被上诉人所称“承包工作结束后进行了自发调整”是不具可能性的。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加以证实的情况下认定“承包户进行自发性调整，部分承包户进行实际的小调整”显然是错误的。2、其他继承人放弃继承，说明讼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仍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名下。一审判决书中称“以上继承人表示如果对该案征地款享有继承权，均放弃继承”，这些继承人包括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兄弟姐妹（吴良女、吴良菊、吴良英、吴良文）以及代位继承人吴强、吴远，转继承人陈小平、陈小林、陈小华、陈小美、陈小兰。该众多继承人认为，如果有继承权，则放弃继承。由此，若该讼争土地不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的承包地，而是属于吴某乙户，则根本不存在继承问题。这充分证明了讼争承包地主体并非被上诉人吴某乙户。且上述继承人放弃继承权，放弃的是其各自应继承的份额。这些都充分说明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虽然已去世，其承包地仍然在其名下，一审判决认为已调整给被上诉人缺乏法律依据，存在矛盾。3、一审判决称“被告所在承包户已由吴强、被告吴某乙向庆元县屏都街道余村村民委员会领取征地补偿款231226.54元，尚留11000元在村委会未领取”（被上诉人在法庭上也称该11000元是其与吴强各留一半）。如果当时土地已作调整，由吴强及被上诉人一起领取该款项是没有必要的，更没必要由吴强留一半的钱。两人一起领取款项的事实也证实了当时的土地并未进行调整，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的承包地并未调整给被上诉人。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显失公正。二、一审判决认定前后自相矛盾。一审判决并未说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主体丧失的具体时间，一审判决称“原被告父母吴福兴、许宜莲作为民事主体权利能力丧失，对土地承包的主体资格亦丧失，其不能作为享受征地补偿款的权利主体。”一般情况下，公民死亡后权利行为能力是已丧失，但因承包地的特殊性，承包期限内承包利益仍然保留。上诉人父亲于1995年去世，母亲于1996年去世，而二轮土地承包的时间是1999年。如果上诉人父母主体丧失于1995年、1996年，丧失了承包权，那么1999年是没有土地调整给被上诉人的。且一审法院认识上存在矛盾性，其并未认定上诉人父母亲丧失主体资格的具体时间，而是用了“死亡十几年后的2012年被征用，作为民事主体的权利能力丧失……”如果上诉人父母没有丧失主体资格，则征用补偿款就是属于父母亲原承包地的土地收益，可以予以继承。宿迁日报有一案例，标题为“本案土地征用补偿费能否作为遗产继承。案例中的内容：父母去世时，其责任田的承包期未满，因此，政府征用被告家庭的土地所补偿的土地征用费应视为原被告父母在土地承负期间内所获得的收益，只要其子女在父母晚年尽了赡养义务，就享有分配土地的补偿费的权利，这符合我国法律规定的权利义务相一致法律规则，也符合公序良俗的要求，所以本案上诉人应享有继承权。三、一审法官采用自由裁量权在本案不适宜。土地征用款是否属于遗产，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在现实中，民间已是作为遗产处分的，上诉人所在村就有多户存在此情况，老人在承包期内去世，后土地被征用，其征用款由继承人平均继承。民法的基本原则是，法律有规定的依照法律规定，法律没有规定的依照政策，政策没有规定的，依照习惯。而一审判决中认为这不是遗产，这是一种乱用自由裁量权的行为。四、一审判决显失公正。1、一审判决书自相矛盾。判决书中既然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丧失主体资格，那么不可能在二轮土地承包时还存在有土地调整给被上诉人的事实，但是，判决书在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丧失主体资格的同时，又承认二轮土地承包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的土地调整给被上诉人。讼争土地已调整给被上诉人并无法律依据与相关证据。被上诉人称当时队里将该讼争土地小调整给其两个女儿，但并未提供合法的记录或登记证书等，至今被上诉人也并未能出示第二轮家庭承包经营证书。因此，被上诉人仅凭兄弟姐妹及其当时还未成年的女儿等人出具的证明并不能待证其所要待证的事实。被上诉人应提供真实、合法的凭证。2、判决书适用证据存在片面性。判决书对证据适用上采用选择性列举，简易程序虽然在证据的释明上与普通程序有所区别，但最高人民法院对简易程序判决书有明确要求。最高院关于民事简易程序诉讼文书样式对判决书有四种不同的要求，（一）被告承认原告全部诉讼请求；（二）当事人对案件事实没有争议；（三）被告对原告主张的事实和请求部分有争议；（四）当事人对案件事实争议较大。对（一）、（二）种情形判决书，对证据的评析没有要求，而对（三）、（四）种情形应当写明对证据采纳或不予采纳的理由以及认定的事实。本案属于第四种情形，当对原、被告提供的证据采纳与否及理由作出说明。但一审法院未按此规定，严重违反最高院规定，程序违法。3、判决书中称土地补偿费属于集体所有，但本案中土地补偿费已经被被上诉人占有，判决书只强调上诉人没有继承权，而不判决收归被告占有的土地款，显失公正。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查明事实，依法改判确认上诉人对父母承包地所得的收益享有继承权，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吴某乙答辩称，一、关于1999年第二轮土地承包和调整的问题。本案现有证据如屏都街道办事处证明、余村村委会证明、第四小组证明等系列证据已经充分证明1999年第二轮土地承包和调整的事实。上诉人认为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理由是不成立的。更为重要的是，第二轮土地承包是国家对第一轮土地承包到期后的统一规定，不管土地面积实际上有无进行调整，从承包关系上都已经形成新的承包关系，承包主体、承包期限、双方权利义务都已经重新确立。所以，1984年的土地承包关系已经通过1999年第二轮承包而终止，上诉人否认这个事实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客观事实。二、本案案由确定为法定继承纠纷是根据上诉人诉讼主张的法律性质所确定的，本案是否存在法定继承是需要法院审理后才能去确定，所以不能以上诉人起诉法定继承纠纷，就推定本案存在法定继承问题。而为了方便本案处理，其他涉及的继承人在法院没有判决确定涉案土地承包权益是否属于可继承遗产时，在假设可以继承情况下放弃权利，属于公民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也是司法实践中处理类似案件的惯例，显然不能因为出具一个放弃继承声明就推定案件存在可继承遗产。三、关于在村委会留存的补偿款的事实以及答辩人自愿与他人分配，均不影响本案对于法定继承纠纷中遗产的性质的认定。上诉人的推理无法律和事实依据。四、本案涉及的是承包责任田，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对于承包主体是农户，而非个人，所以在承包期内实行的“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规定，无论人员死亡还是出生，都是由该户继续承包经营。因此，上诉人和答辩人父母死亡时，由于承包未到期而不进行调整，1999年第二轮承包时根据农户实际人口进行调整，是符合法律和政策规定的。上诉人以“第二轮承包将父母的份额调整给被上诉人”推定父母死亡后仍享有承包份额的理由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五、根据《继承法》规定，遗产是公民死亡时的财产。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一条规定，承包人应得的承包收益，依照继承法的规定继承。根据此规定，在公民死亡时，其所承包的土地已经产生的收益当然是可以继承的，而并非是土地承包权可以继承，更非是承包的土地可以继承。本案涉及的责任田，可以继承的应当就是死亡时可以收益的当季农作物。上诉人认为土地补偿款可以继承的理由是承包土地可以继承，是将农村土地承包作为分田给农民为私产，显然与法律规定不符。六、一审判决关于土地补偿款的性质认定是正确的。其中土地补偿款中的土地补偿费归集体，青苗费归耕种者，安置费归征收时在册人口是有法律明文规定的。后二者与上诉人无关是显而易见的，上诉人予以主张没有依据。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归集体所有的土地补偿费归集体所有，由集体通过民主程序确定分配方案，予以提成或者全额发放给承包农户，都是可以的。本案中，村集体和村民小组都确定将土地补偿款全额发放给承包农户，符合法律规定。但这不影响该补偿费的性质认定。因此，上诉人关于归集体所有就要收归，否则显失公正的理由，并无法律依据。综上，本案是典型的农村土地承包中的继承纠纷，一审判决说理清楚，法律适用正确，符合相关政策，维护了农村土地承包基本制度和秩序。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证据。
除对“1999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原庆元县屏都镇余村村第四生产队进行了实际小调整”的事实不予认定外，本院其他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讼争土地在1984年第一轮土地承包时是以吴良满为户主包括被上诉人吴某乙、父亲吴福兴、母亲许宜莲等其他农村家庭成员的家庭承包土地。2012年该土地被征收，因征收该地而产生的补偿费用包括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以及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根据法律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征收土地的安置补助费必须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需要安置的人员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和使用；由其他单位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安置单位；不需要统一安置的，安置补助费发放给被安置人员个人或者征得被安置人员同意后用于支付被安置人员的保险费用。由此可见，土地补偿费的所有权主体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补助费是针对失地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今后生活的安置补偿，而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的所有权归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所有者所有。本案讼争款项包括前述三项费用，其中土地补偿费虽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确定将其发放给农户是其处分所有权的行为，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也是对失地农民预期损失的补偿。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的死亡时间先于征收土地时间十几年，其作为民事主体的资格已灭失，不再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也不存在预期损失及今后生活安置的补偿问题。此外，对于讼争土地上的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该附着物和青苗并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父母亲死亡时所遗留，因此，该补偿费同前述两项费用，均不是其合法财产，不能作为遗产予以继承。综上，不管第二轮土地承包时讼争土地是否有进行小调整，均不影响讼争款项的原有性质。据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虽有不妥，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6元，由上诉人吴某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洋
审 判 员 苏伟清
代理审判员 应利静
二〇一四年三月七日
代书 记员 何 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