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30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窦岩，男，1982年4月12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剑锋，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永，男，1982年7月5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翔，北京市荣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孙凡力，女，1993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窦岩因与被上诉人刘永、原审被告孙凡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26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窦岩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窦岩偿还欠款本金2023250元及利息（以202325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的标准计算，自2017年3月23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诉讼费用由刘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1.窦岩给刘永出具的所有借条中均没有关于利息的约定，一审法院仅凭还款的数字是按照一定比例还款就认定双方存在利息的约定不当。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自然人之间借贷对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除自然人之间借贷的外，借贷双方对借贷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民间借贷合同的内容，并根据当地或者当事人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市场利率等因素确定利息。本案中，首先窦岩与刘永均是自然人，没有明确约定利息，法院不能按照市场惯例、交易习惯、交易方式来推断；其次，一审法院忽略了窦岩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中，刘永曾经提到了广州实际借款人的问题，窦岩是替朋友向刘永借款，还款也是实际借款人还款，窦岩仅仅是中间人，因此出具的借条才没有约定利息，至于实际借款人与窦岩及刘永也没有明确的利息标准的约定，刘永在一审中也认可利息并非固定标准，因此也就存在着有的资金可能会存在利息，有的资金可能不会计息，一审法院忽略了这个环节，从交易方式上推断双方存在利息约定，违背了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二、一审法院认定的尚欠本金数额计算错误。1.窦岩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累计还款9476750元，在没有明确约定利息的前提下，还款应当是偿还本金。2.退一步说，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假设2727250元是归还本案借款之前的借款，按照刘永提交的归还本金及利息对应表计算，对应1150万元借款的还款利息，窦岩通过计算认为应当是尚欠本金6038714.19元，一审法院认定尚欠本金7266826.59元是错误的。三、一审法院判决窦岩按照月利率2％归还借款利息没有法律依据，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本案中，一审法院只能支持按照年利率6％支付利息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因此本案即便是还款期内按照一定比例还过款，但毕竟利息的约定不明确，因此一审法院判决窦岩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支付利息属适用法律错误。
刘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借贷双方对利息存在明确约定符合本案事实和法律规定，而窦岩所述双方未约定利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民间借贷司法解释中“明确利息约定”并非要求借贷双方的利息约定方式必须采用书面方式，对利息约定明确与否的审查应进行实质审查而非形式审查。本案中，借贷金额超过千万，完全不属于自然人之间的常见的小数额的借贷，按照窦岩在一审中的陈述，其借款目的并非解决生活困难问题，而是以盈利为目的，从本案实际借款、还款情况看，双方之间所采用的并非短时间内一次性出借及偿还资金的方式，而是长期的，由刘永向窦岩出借资金，再由窦岩按照特定比例在特定时间向刘永偿还利息及本金的方式。本案中，双方先是以口头形式约定利息，窦岩又严格按照口头约定的利率标准和还息时间进行了相应还息，甚至还在还息期间向刘永出具了与涉案资金本金相当的欠款数额为1150万元的借条，该借条明确、客观体现了窦岩明知其出具借条之前所做的还款均是偿还利息而非偿还本金的主观态度。2.本案不存在窦岩作为中间人介绍刘永和实际借款人发生借贷关系的情形。如果窦岩仅仅为借贷双方的介绍人，则其不可能以债务人的身份向刘永出具借条，窦岩所提供的内容为所谓广州朋友在实际使用资金的微信聊天记录均是刘永向其主张还款之后的说辞，窦岩未能提供任何借款实际发生之前双方曾就资金的使用情况进行沟通的证据。因此，一审法院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银行转账流水、借条等证据材料，对双方之间是否存在明确利息约定进行了实质审查，最终作出了双方存在明确利息约定的认定。二、一审判决尽管符合法律规定，但从情理上，刘永又难以认同一审判决结果，但因窦岩违背借款时的承诺，不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行为给刘永的精神和日常生活均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虽然刘永不认同一审的判决结果，但已无力提出上诉。
孙凡合辩称，同意窦岩的上诉意见。
刘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窦岩、孙凡力向刘永偿还借款1150万元;2.判令窦岩、孙凡力向刘永支付利息（以1150万元本金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自2017年1月26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3.窦岩、孙凡力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刘永与窦岩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未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刘永作为贷款方已依约履行了出借义务，窦岩作为借款方应依约履行还款义务。在借款届满时，窦岩未履行还款义务，已属违约，故该院对刘永要求窦岩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于已偿还款项，该院对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依法折抵本金。对于刘永要求孙凡力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予以驳回。对于窦岩所作双方没有约定利息，所还借款均为本金的意见，因与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判决：1.窦岩偿还刘永借款本金7266826.59元及利息（利息以7266826.59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2％，自2017年3月23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2.驳回刘永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根据当事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及在一、二审中的陈述意见认定事实如下：
刘永作为出借人，窦岩作为借款人，二人自2015年3月至2016年11月期间共发生以下19笔借款，具体为：1.2015年3月22日发生借款30万元；2.2015年4月9日发生借款10万元；3.2015年4月22日发生借款30万元；4.2015年4月30日发生借款50万元；5.2015年6月12日发生借款80万元；6.2015年9月11日发生借款10万元，于2015年12月10日到期；7.2015年11月15日发生借款10万元，于2016年2月14日到期；8.2015年12月5日发生借款100万元，于2016年12月4日到期；9.2015年12月31日发生借款30万元，于2016年12月30日到期；10.2016年2月5日发生借款70万元；11.2016年2月18日发生借款270万元，于2016年12月17日到期；12.2016年4月18日发生借款200万元，于2016年12月17日到期；13.2016年4月19日发生借款60万元，于2016年11月18日到期；14.2016年6月5日发生借款10万元；15.2016年7月31日发生借款50万元，于2016年10月30日到期；16.2016年8月18日发生借款50万元；17.2016年9月30日发生借款100万元；18.2016年10月19日发生借款150万元；19.2016年11月25日发生借款40万元。
针对上述19笔借款，刘永和窦岩均认可第1-5笔借款本金利息均已偿还完毕，刘永主张窦岩共计偿还本息合计2727250元，窦岩则主张共计偿还本息合计3513125元。窦岩和刘永均认可第6-19笔借款存在争议，刘永本案起诉的借款即第6-19笔借款。
2017年1月1日，窦岩向刘永出具借条一张，载明：截至2017年1月1日，窦岩共向刘永借款人民币1150万元。针对该张借条，双方在本案中陈述不一，刘永主张该借条能够证明窦岩确认截至2017年1月1日尚欠刘永借款本金1150万元，窦岩主张因双方2015年至2016年期间出具了多张借款，窦岩陆续还款，双方统计累计借款数额后出具了该借条，目的是对以前借款数额的确认。
一审诉讼中，针对第6-19笔借款，窦岩提供其自第6笔借款发生后，自2015年9月20日开始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刘永偿还借款的情况：1.截至2017年2月21日，窦岩通过工商银行向刘永转账偿还借款8197750元；2.截至2016年2月16日，窦岩通过建设银行向刘永转账偿还借款1235500元；3.截至2016年10月18日，窦岩通过中信银行向刘永转账偿还借款43500元。以上款项共计9476750元。窦岩主张上述还款均发生在第6笔借款之后，并且其与刘永之间的借款均未约定利息，故上述还款均系偿还借款本金。刘永对收到上述款项不持异议，但认为在第6笔借款发生时，二人之间的前5笔借款尚未结清，故在窦岩的上述还款中有2727250元系偿还前5笔借款本金及利息，剩余款项系偿还本案借款即第6-19笔借款的利息，为此，刘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其根据二人之间共计19笔借款发生时间、金额以及窦岩的还款记录而制作的本金及利息偿还表，对窦岩的每一笔还款均明确标注出系偿还的哪一笔借款。
二审诉讼中，窦岩认可第1-5笔借款本息均已偿还完毕，但未能向法庭提供偿还完毕的证据，根据窦岩提供的还款记录，在第6笔借款10万元至第7笔借款10万元发生之间，窦岩共计向刘永偿还20余万元，本院询问窦岩为何还款数额远远大于第6笔借款数额时，窦岩称因二人前5笔借款未进行过对账，故在第6笔借款发生后的还款有可能是偿还前5笔的借款，也有可能是偿还本案的借款。
一审诉讼中，刘永针对本案第6-19笔借款提供了窦岩出具的部分借条，借条上均未有关于利息的表述，窦岩主张本案借款应为无息借款，刘永则主张双方对利息存在口头约定，为此刘永根据窦岩的还款记录制作了还息明细表，将窦岩的还款拆分对应为每一笔借款的还款，从而推定利率标准为月利率7％左右或10％。
另查明：窦岩曾于2017年4月4日向刘永借款1万元，刘永以孩子打针需要钱为由向孙凡力主张还款，孙凡力于2017年5月11日向刘永偿还1万元，该笔借款未包含在刘永本案诉讼请求之中。
本院认为，窦岩多次向刘永借款，并针对部分借款出具了借条，刘永通过转账方式向窦岩提供了借款，二人之间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且合法有效。
通过查明事实可知，刘永与窦岩自2015年至2016年期间共计发生19笔借款，其中第1-5笔借款本息已清偿完毕，双方之间无争议，本案诉争款项系第6-19笔。针对争议借款，窦岩部分出具了借条，并提供了自第6笔借款发生后的还款记录，因借条上均未有关于利息的表述，故窦岩主张争议借款均系无息借款，其偿还的款项均应抵扣借款本金；刘永对此不予认可，其主张双方之间口头约定利率标准为月利率7％左右或10％，并且双方之间也实际按此约定执行，因第6笔借款发生时，双方之间前5笔借款本息尚未结清，故窦岩偿还的款项中包括了双方前5笔借款的本息和部分第6-19笔借款的利息。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本院评述如下：
第一，针对窦岩的还款是否均系偿还第6-19笔借款的问题。通过查明事实可知，双方自2015年至2016年期间发生多笔借款，款项发生频繁且数额较大，窦岩的还款亦有近百笔，且与借款的发生穿插进行。虽然窦岩提供的还款记录自第6笔借款10万元发生之后开始，但若确如窦岩所述，上述9476750元均系偿还第6-19笔借款的还款，则在第6笔借款10万元发生后至第7笔借款10万元发生之前，窦岩共向刘永偿还20余万元，明显有违常理。在本院询问下，窦岩称因第1-5笔借款未进行过对账，故在第6笔借款发生后的还款有可能是偿还前5笔的借款，也有可能是偿还第6-19笔的借款。本院认为，窦岩的此点陈述意见与刘永关于还款中有部分是偿还前5笔借款本息的主张相吻合，故本院确认窦岩还款9476750元中确系包括了对前5笔借款的还款。
第二，针对窦岩的还款9476750元中应认定为第6-19笔借款项下的还款数额问题。通过查明事实可知，双方对第1-5笔借款本息均已清偿完毕的事实并无争议，但窦岩未能提供除本案还款记录之外用于偿还第1-5笔借款本息的有效证据，亦未能说明本案的还款记录与第6-19笔借款中每一笔借款的对应关系。反观刘永向法庭提交的其根据二人之间19笔借款发生时间、金额以及窦岩的还款记录而制作的本金及利息偿还表，对窦岩的每一笔还款均明确标注出系偿还的哪一笔借款，窦岩虽不予认可，但亦未能就此提供反证，故本院对刘永的主张予以采信并确认窦岩针对第1-5笔借款共计还款2727250元，剩余6749500元系偿还第6-19笔借款项下的款项。
第三，关于双方之间借款是否约定利息的问题。窦岩主张双方之间为无息借款，故款项性质应为偿还本金，刘永主张双方之间口头约定了利率标准并且实际执行。就此本院认为，首先，双方自2015年至2016年期间存在多笔借款及还款，且借款与还款穿插进行，窦岩于2017年1月1日向刘永出具借条确认借款本金1150万元，对于借条的理解双方产生分歧，刘永主张该借条表明窦岩在出具借条之时确认尚欠借款本金为1150万元，窦岩则主张借条系对双方两年期间借款本金总额的确认。通过查明事实可知，双方于上述期间共发生借款19笔，累计借款本金1350万元，本案诉争的第6-19笔借款本金共计1150万元，若确如窦岩所述，2017年1月1日借条系对双方之间借款本金总额的确认，则其确认的数额1150万元与双方实际发生数额不符，反观刘永主张，在双方均认可第1-5笔借款已清偿完毕的情况下，刘永认为上述借条系窦岩对借条出具时尚欠本金数额即第6-19笔借款本金的确认，具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采信。窦岩在偿还大量借款的前提下，仍然于2017年1月1日出具借条确认欠款本金1150万元，由此可见，窦岩主观上对自己的还款均确认系偿还利息，故本院对刘永关于双方之间对借款约定了利率标准且已实际执行的主张予以采信。其次，根据双方之间前5笔借款清偿情况，双方均认可借款本金总额为200万元，刘永主张偿还本息共计2727250元，窦岩主张偿还本息共计3513125元，虽然二人对利息数额的认定不同，但均认可借款有利息，故刘永主张第6-19笔借款口头约定了利息并已实际履行，亦符合双方之前的借贷习惯。综上，本院对窦岩关于本案借款系无息借款的主张不予采信。
第四，关于窦岩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数额的认定问题。如上论述，本院认定刘永与窦岩之间有关于借款利息的约定，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年利率24％以下的民间借贷利率可申请司法强制执行；超过年利率36％以上的部分认定为无效，法院不予支持；年利率24％到36％之间的民间借贷利率拥有债权保持力但无执行力，即认定为自然之债，当事人自愿履行完毕的，法院不予干预。因此窦岩偿还的利息部分，超出年利率36％的部分应当冲抵本金，对于尚未履行的部分利息，应当按照年利率24％予以计算。本案中，首先，刘永根据窦岩的还款记录制作了还息明细表，将窦岩的还款拆分对应为每一笔借款的还款，其自行计算利率标准为月利率7％左右或10％，已明显高于民间借贷司法保护利率的上限。其次，根据第6-19笔借款发生以及还款情况，逐笔按照年利率36％计算，自每笔借款发生至窦岩最后一次偿还借款即2017年2月21日，借款本金1150万元产生的利息总额应为3278466元，窦岩累计还款6749500元，冲抵完毕利息后，剩余部分3471034元冲抵本金。经计算，窦岩尚欠借款本金8028966元，刘永有权以尚欠本金8028966元为基数，自2017年2月22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利息。一审法院判决窦岩偿还借款本金7266826.59元并以该本金为基数，自2017年3月23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月利率2％即年利率24％的标准支付利息，刘永对此未提出上诉，本院对此不持异议。
另，本案中，双方对于第1-5笔借款本息均已清偿完毕不持异议，若窦岩偿还的利息超出司法保护的上限，可另案解决，本案不予处理。
综上，窦岩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鉴于窦岩应偿还的本息数额大于一审判决结果，刘永未提出上诉，故一审判决结果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039元，由窦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审 判 员 刘海云
审 判 员 徐 硕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张 岩
书 记 员 郭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