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8）浙民再抗字第63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尹甲。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尹乙。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尹丙。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尹丁。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尹戊。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尹己。
对方当事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绍兴第二医院
，住所地绍兴市××号。
法定代表人毛××。
委托代理人张甲。
尹甲等人与绍兴第二医院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绍兴
市越城区人民法院于2006年9月25日作出（2006）越民一初字
第1085号民事判决。尹甲等人不服，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
出上诉。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6年11月22日作出（2006）
绍中民一终字第827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尹甲等
人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以（2008）浙
检民行抗字第7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08
年10月23日作出（2008）浙民监抗字第99号民事裁定，决定本
案由本院进行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08年12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胡卫丽、柯中莲出庭支持抗诉。申诉人尹甲、尹乙、尹丙、尹丁、
尹戊、尹己，对方当事人绍兴第二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张甲等到
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2006年2月5日下午，尹甲之妻、尹乙、
尹丙、尹丁、尹戊、尹己之母张乙因主诉“咳嗽咳痰加重半月
、伴全身浮肿1周”由绍兴第二医院中西医结合科以“慢性支
继感、肺气肿、肺心、呼衰、心衰”收住入院。下午4时许某
某向患者家属发出了病危通知。自下午4时30分始，日班当班
医师先后给予张乙“速尿针20mg、甲强龙针30mg、速尿针40mg
、甲强龙针40mg”静脉滴注和微泵推注等治疗。后因张乙仍无
小便，夜班当班医师继续给予张乙“速尿针120mg、多巴胺针2
0mg”治疗。但不久张乙即出现烦躁、意识模糊等症状，后经
抢救无效于当晚8时30分死亡。2006年2月16日，在尹甲、尹乙
、尹丙、尹丁、尹戊、尹己（以下简称尹甲等六人）均到场的
情况下，尹甲等六人与绍兴第二医院达成了如下协议：一、经
双方某某，确定甲方（绍兴第二医院）一次性给予乙方（尹甲
等六人）补偿金为人民币25000元整，此款项系本次医疗争议
的全部补偿款。二、乙方收到第一条约定的补偿款后，承诺不
再提出其他任何异议和赔偿要求，不得以任何形式和理由到甲
方纠缠，双方无任何纠葛。三、本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双方签
字盖章后生效。尹戊、尹己、尹甲在协议上签字盖章。后绍兴
第二医院按协议约定向尹甲等六人交付了2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尹甲等六人的亲属张乙在入住绍兴第二医院时病情已十分危重，院方根据其病情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临床用药须知》及相关的医学文献记载的临床用药原则给
予了积极的治疗，在张乙病情加重时又进行了必要的抢救，已
尽了一定的注意义务。张乙死亡后，双方经协商达成了协议，
该协议书虽只有其中的三人签字，但尹甲等六人在庭审时已自
认与绍兴第二医院交涉时均在场，且已依约接受了补偿金2500
0元，故应认定其余三人对协议是明知和认可的，三人的签名
可视为代表签名，该协议应认定为有效，双方均应诚信履行。
现尹甲等六人要求确认协议无效、判令绍兴第二医院赔偿损失
并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尹甲等六人
经法院两次释明，仍坚持认为协议无效，法院可依法判决。据
此判决驳回尹甲等六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510元，其他
诉讼费80元，合计4590元，由尹甲等六人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依据一审的
证据，中院二审认为，一审判决在协议表述上存在不当，该协
议的乙方为“患者张乙家属”，由于协议只有尹戊、尹己、尹
甲三人签字，故不应直接表述“原告”与绍兴第二医院达成协
议。此外，经二审查明，绍兴第二医院的25000元补偿款系由
尹己收受，故一审判决认定由“原告”收受亦属不当。二审庭
审中，尹甲等六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张乙死亡时间提出异议，
由于其未提出相应证据加以证实，该院不予支持。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中院二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1、被上诉人在治疗张乙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2、由尹戊、尹己、尹甲三人签字的与绍兴第二医院的协议效力问题
。逐一分析论证如下：
1、绍兴第二医院在治疗张乙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尹甲
等六人认为绍兴第二医院违反用药禁忌，将多巴胺与速尿针配
伍使用，存在医疗过错。绍兴第二医院认为二者并不存在配伍
禁忌，不存在过错。为证明各自的主张，一审期间双方都提供
了相应的用药方面的文献、资料作为证据。尹甲等六人提供的
文献资料认为二者存在配伍禁忌。而绍兴第二医院提供的文献
资料认为二者可以合用，其中绍兴第二医院提供的《220种静
注药物理化表》中有“若单独使用利尿剂无效，可采用呋塞米
40-360mg，多巴胺20-40mg，酚妥拉明5-
15mg，加入5％葡萄粮液250-
500m1中静滴，每日一次”。由于上述文献表述并不一致，凭
法官的医学知识无法对绍兴第二医院是否存在过错作出判断，
故法院应借助相关鉴定机构对此作出判断。但在一审期间，经
法院释明，绍兴第二医院拒绝就是否存在用药不当提出鉴定申
请。尹甲等六人已经提供了二者存在配伍禁忌的证据，故绍兴
第二医院反驳尹甲等六人主张，理应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实。
由于其拒绝提出鉴定申请，且提供的证据并不能充分反驳尹甲
等六人的主张，故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据此该院认为
，尹甲等六人主张绍兴第二医院存在医疗过错理由成立，应予
支持。
2、由尹戊、尹己、尹甲三人签字的与绍兴第二医院的协议效力问题。以“患者张乙家属”名义与绍兴第二医院签订的协议，只有尹戊、尹己、尹甲三人签字。尹甲等六人虽作为共
同原告参加诉讼，但各自的民事权利却是独立的，尹甲等六人
中每一人都可以就自己的民事权利独立作出处分。除非有本人
授权，尹甲等六人中任何一人也无权对其他人的民事权利作出
处分。因此，尹戊、尹己、尹甲三人在该议上签字，只能认定
为上述三人同意协议约定的补偿方案。依据现有证据，结合庭
审中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不能认定另外三人已经授权尹戊、尹
己、尹甲中的任何一人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故该协议对尹乙
、尹丙、尹丁并不产生法律效力。一审以此三人当时在场为由
，推定尹乙、尹丙、尹丁同意该协议，并认定尹戊、尹己、尹
甲系代表签字，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纠正。由于尹戊、
尹己、尹甲与绍兴第二医院签订的协议并不存在无效情形，且
经一审法院两次释明，尹甲等六人均坚持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
，故尹戊、尹己、尹甲协议无效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一审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理由正当。双方协议约定的2500
0元是对全体家属的补偿，由于尹甲等六人权能平等，因此，
应认定为尹戊、尹己、尹甲同意绍兴第二医院补偿其12500元
。由于该协议对尹乙、尹丙、尹丁并无法律效力，因此，另12
500元不能认定为对该三人的补偿款，该三人起诉请求绍兴第
二医院赔偿经济损失理由正当，对其合理部分，应予支持。但
其要求绍兴第二医院赔礼道歉，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其要求绍兴第二医院赔偿被抚养人生活费，因未提供张乙有
抚养人的相应证据，且尹甲等六人均不符合需张乙抚养的情形，故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亦不予支持。根据最高法院有关司法解释规定，张乙死亡后权利人可获赔偿的经济损失为：丧葬费
12786元；张乙死亡年龄为70周岁，故死亡赔偿金为6660x（20
10）＝66600元，鉴于尹甲等六人在一审时的诉讼请求为50000
元，故以其请求为限；亲属误工费、交通费酌情认定3天共450
元；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认定为40000元，以上合计为103236
元。尹乙、尹丙、尹丁可获的赔偿数额为其中的一半，即5161
8元。绍兴第二医院已经支付给尹己25000元，其中12500元为
支付给尹甲、尹戊、尹己的赔偿款，另12500元由于尹乙、尹
丙、尹丁对协议并不认可，故应由尹己返还给绍兴第二医院，
而不能直接在绍兴第二医院赔付给尹乙、尹丙、尹丁的款项中
抵扣。由于绍兴第二医院在本案中并未就此提出请求，故其可
另行主张此项权利。
综上，该院认为，绍兴第二医院违反药品配伍禁忌，致
使张乙在该院治疗过程中死亡，其存在过错，理应承担相应的
赔偿责任。以“患者张乙家属”名义与绍兴第二医院签订的协
议，只有尹戊、尹己、尹甲三人签字，故只对该三人发生法律
效力。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述三人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但
其驳回尹乙、尹丙、尹丁的全部诉讼请求，显属不当，应予纠
正。依法判决：一、撤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06）越民
一初字第611号民事判决；二、绍兴第二医院应赔偿尹乙、尹
丙、尹丁经济损失计人民币51618元，此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
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尹甲、尹戊、尹己的诉讼请求；四、驳回尹乙、尹丙、尹丁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510元、实支费80元，合计4590元，由尹甲、尹戊、尹己负担22
95元，尹乙、尹丙、尹丁负担700元，绍兴第二医院负担1595
元；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4510元、其他诉讼费50元，合计4560
元，由尹甲、尹戊、尹己负担2280元，尹乙、尹丙、尹丁负担
700元，绍兴第二医院负担1580元。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以及尹甲等六人申诉认为，医疗
赔偿款的支付请求权系死者全体近亲属的共同权利，本案所涉
协议书未经全体权利人签字，尚未生效，原判适用法律错误；
二审判决超出申诉人的诉讼请求，违反法定程序。
再审庭审中，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一、本案争议所涉协
议中尹己、尹戊、尹甲的签名能否视为代表其他三人的代理行
为，也即协议是否对尹丙等三人发生法律效力？二、协议中尹
己等三人的签名是否可视为对自己权利的处分，对该三人是否
发生法律效力？三、二审法院对协议的理解和对赔偿款的确认
是否超越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
第一、二个争议焦点均涉及协议的效力问题，对此，抗
诉机关以及申诉人认为，医疗赔偿款的支付请求权系死者全体
近亲属的共同权利。本案所涉协议书只有尹己、尹戊、尹甲三
人的签字，其余家属尹乙、尹丙、尹丁三人并未签字，且无证
据证明尹戊、尹己、尹甲在签字时享有代理权。尹己、尹戊、
尹甲与绍兴第二医院签订协议领取全部补偿款系无权处分，在
尹丁等三人拒绝追认的情况下，协议不生效。二审判决认定协
议对签字的申诉人发生法律效力不当。而绍兴第二医院则认为，现有证据表明协议签字时尹丁等三人均在场，对协议内容明知而未反对。尹戊等三人的签字可以认定是代表签字。协议合
法有效，且已完全履行。退一步讲，即使协议不能对尹甲等六
人全部发生法律效力，因为每一个申诉人均享有独立的损害赔
偿请求权，每个人都可以处分自己的权利，那么尹甲等三人在
协议上签字，是对自己权利的处分，协议对尹甲等三人仍具有
约束力。本院认为，本案纠纷系尹甲等六人因其亲属张乙在绍
兴第二医院就医期间遭受医疗损害而要求绍兴第二医院赔偿而
引起。尹甲等六人虽同属张乙的近亲属，可以共同要求绍兴第
二医院给予赔偿，但其中的每一个人均是基于其自身的身份才
享有上述权利，因此其对权利的行使也都是独立的。对于自己
各自独立的请求权，每个权利人都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作出意
思表示。尹甲等三人在协议书上签字，可以认为该三人已就赔
偿问题通过签字这一行为作出了自己的意思表示，与绍兴第二
医院达成了合意。因尹甲等三人与绍兴第二医院达成的协议内
容并不违反法律，也未损害他人利益，应当认定有效。而由于
尹丁等三人未在协议书上签字，在绍兴第二医院无确凿证据证
明尹丁等三人授权尹甲等三人签字的情况下，仅凭尹丁等三人
在场的事实，不能认定尹丁等三人对协议内容予以认可。因协
议书未经尹丁等三人签字确认，对该三人不具有法律约束力，
该三人仍可依据其所享有的权利向绍兴第二医院请求赔偿。
关于二审法院对协议的理解和对赔偿款的确认是否超越
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问题，本院认为，尹甲等六人在处分自己
权利时，因作出不同的意思表示，而形成了两个不同的利益群体。由于尹甲等六人在一审提出赔偿请求时并没有任何区别，因此可以认为他们之间的权利是等同的。在此情况下，二审法
院根据他们各自不同的意思表示，将他们分为两个利益群体，
也即对于在协议书上签字认可的尹甲等三人，依照协议约定的
补偿数额作为补偿依据，对于未在协议书上签字认可的尹丁等
三人，则依据其的诉请及审理查明的事实，依法作出判决，并
未超越当事人的诉请。
综上，原判在认定事实和实体处理方面均无不当。抗诉
机关的抗诉理由以及申诉人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
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
款、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绍中民一终字第827号
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庆华
代理审判员 骆苏英
代理审判员 易 斌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许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