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通中民终字第18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忠明。
委托代理人李华，江苏李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侯焕然，江苏李华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德明。
委托代理人袁松建、潘强，江苏友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功银。
委托代理人白静，南通市新开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孙建。
委托代理人刘小琴，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忠明、李德明、徐功银因与被上诉人孙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3）港民初字第05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3年12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忠明的委托代理人李华、侯焕然，上诉人李德明及其委托代理人袁松建、潘强，上诉人徐功银及其委托代理人白静，被上诉人孙建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小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孙建通过李德明张贴在居民小区的“专业隔层现浇”广告资料与其取得联系，并于2013年6月28日与其签订了《德明隔层现浇合同书》和《安全协议》各一份，约定孙建将位于南通市港闸区仁和锦居32幢103室房屋的隔层现浇工程发包给李德明施工，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其中隔层现浇单价为280元／平方米，楼梯现浇价格为3000元，敲墙另加800元，工程总价格按实结算，施工过程中的人身安全由李德明负责，合同还就其他相关事项进行了约定。后李德明将该工程转包给徐功银，徐功银即雇请张忠明、张显君等人至南通市港闸区仁和锦居32幢103室房屋进行施工作业。
2013年7月4日，孙建来到施工现场，告知李德明和张忠明需要开凿数条电线槽以便将来布设用电线路，并在墙体上画图示意开凿电线槽的位置。同日，张忠明已将位于现浇隔层下部的数条电线槽开凿完毕。次日下午4时许，张忠明在开凿现浇隔层上部电线槽过程中从高处摔倒坠地受伤，后被送往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疗。截至2013年8月30日，计发生医疗费用224818.48元。其中，李德明垫付3万元（由徐功银出具借条从李德明处领取）、徐功银垫付1万元，计4万元，该款由徐功银经手用于支付张忠明的医疗费用。张忠明向法院起诉，要求李德明、孙建、徐功银连带赔偿医疗费用224818.48元。在审理过程中，张忠明分别领取了孙建交纳的3万元和李德明交纳的2万元。
原审法院归纳的争议焦点为：1、《德明隔层现浇合同书》属于一般承揽合同还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张忠明开凿线槽究竟是为孙建义务帮工还是为徐功银提供劳务？3、如何确定民事赔偿责任比例？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关于争议焦点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建设工程合同是承包人进行工程建设，发包人支付价款的合同；第二百八十七条规定：本章没有规定的，适用承揽合同的有关规定。可见建设工程合同实际上是承揽合同的一种特殊类型。本案孙建要求李德明在现有房屋室内不改变房屋主体结构的基础上进行隔层现浇施工，工程造价较小，施工相对简单，结合人们日常生活所需和司法实践经验，案涉《德明隔层现浇合同书》应认定为承揽合同。
关于争议焦点2，张忠明和孙建以开凿线槽属于《德明隔层现浇合同书》约定的工程范围为由认为系提供劳务，李德明、徐功银以孙建指示、安排张忠明开凿线槽，而开凿线槽不属于《德明隔层现浇合同书》约定的施工范围为由，认为系义务帮工。经审查，张忠明受徐功银的雇请至施工现场提供劳务，并从徐功银处领取劳动报酬，双方之间形成雇佣关系。即使雇员张忠明按照业主孙建所画示意图开凿线槽的行为超出了雇主徐功银的指示范围，也与其从事现浇隔层施工具有内在的联系。因《德明隔层现浇合同书》除约定了隔层现浇单价为280元／平方米，还约定了敲墙另加800元，且李德明对事发前张忠明开凿线槽的行为并没有提出异议，故应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
关于争议焦点3，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该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张忠明在开凿线槽过程中缺乏安全意识，未能采取有效措施防止危害结果的发生，自身存在一定过错，应减轻徐功银的赔偿责任。其次，李德明本应自行完成承揽的业务后向孙建交付工作成果，但其却将该业务转包给徐功银，从中谋取利益，应对张忠明的损害后果与徐功银承担连带责任。第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建设部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第二十三条规定：装修人委托企业承接其装饰装修工程的，应当选择具有相应资质等级的装饰装修企业。李德明不具有从事装饰装修的相应资质，孙建仅凭李德明张贴在居民小区的“专业隔层现浇”广告资料即与其签订了《德明隔层现浇合同书》，存在选任过失，应对张忠明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鉴于本案张忠明不仅基于雇佣关系向雇主主张赔偿权，而且又基于承揽关系向业主主张赔偿权，为了保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减少当事人的讼累，酌定徐功银承担50%的民事赔偿责任，即赔偿224818.48×50%＝112409.24元，张忠明自行承担20%的民事责任，即自行承担224818.48×20%＝44963.7元，孙建承担30%的民事赔偿责任，即赔偿224818.48×30%＝67445.54元。张忠明以其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为由，要求李德明、孙建、徐功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未能提供其所受伤害属于安全生产事故的相关证据，故不予采纳。需要说明的是，在张忠明已发生的医疗费用224818.48元中，张忠明自认徐功银共计垫付4万余元，医疗费票据由徐功银保管，李德明主张由徐功银出具借条的3万元系垫付给张忠明的医疗费，徐功银亦称共计垫付4万余元医疗费，但没有提供医疗费票据，故确认李德明垫付医疗费3万元、徐功银垫付医疗费1万元，计4万元。
原审法院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张忠明因受伤而造成的医疗费224818.48元，由徐功银赔偿112409.24元，孙建赔偿67445.54元，张忠明自行负担44963.7元；二、李德明对徐功银的上述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上述赔偿款，扣除徐功银已经支付的1万元、李德明已经支付的5万元、孙建已经支付的3万元，余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其中，徐功银、李德明还应支付52409.24元，孙建还应支付37445.54元）。案件受理费612元（已减半收取），由张忠明负担122元、徐功银负担153元、李德明负担153元、孙建负担184元。
张忠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德明隔层现浇合同书》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而非一般承揽合同。孙建作为发包方，将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李德明承包，应当对张忠明的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原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不当，孙建应当承担80%的责任。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孙建答辩称，案涉的合同书属于一般的承揽合同，而不属于建设工程合同。案涉开凿线槽属于双方合同的内容，李德明有权对徐功银所雇请的张忠明进行指示和管理。张忠明在本案中过错明显，应当减轻雇主的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李德明答辩称，李德明与孙建之间是承揽合同，李德明认可原审法院对张忠明部分的判决认定。
徐功银答辩称，本案案涉合同应属于建设工程合同的范围，张忠明接受孙建的指示，属于义务帮工，徐功银并不知情，理应由孙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李德明上诉称，张忠明开线槽活动和李德明、孙建之间的合同无关，该行为是张忠明与孙建之间的帮工与被帮工或者雇用与被雇用的关系，由此造成的损失与徐功银无关，李德明亦不应当承担责任。
张忠明答辩称，2013年7月4日孙建到施工现场告知李德明、张忠明开凿线槽是事实。对于张忠明而言，孙建、李德明、徐功银均可支配张忠明从事相关作业。该合同不是张忠明与孙建所签，张忠明不清楚所从事的开凿线槽活动是否在合同范围之内。
徐功银对李德明的上诉内容无异议。
孙建答辩称，开凿线槽属于合同内容，孙建画图示意按要求制作，李德明、张忠明并未提出异议，且张忠明在原审中也认为开凿线槽属于合同范围。
徐功银上诉称，凿线槽与敲墙存在明显的区别，开凿线槽活动是张忠明与李德明之间的帮工与雇佣关系，不属于徐功银的雇佣活动。原审法院认定李德明垫付3万元不是事实，事实上是徐功银垫付的，徐功银为张忠明共垫付医药费4万元。
张忠明答辩称，张忠明的治疗过程中，徐功银从李德明处借了3万元用于张忠明治疗的费用，该款项由徐功银直接给付张忠明，张忠明与李德明之间没有发生直接的法律关系，原审法院确认李德明垫付张忠明医药费没有依据。
孙建答辩称，从孙建与李德明合同中的多处错误来看，证明徐功银、李德明对文字理解还没有研究到“敲”与“凿”的区别，开线槽属于合同的范围。
李德明答辩称，张忠明与孙建之间存在帮工关系之外，还存在临时的雇佣关系。原审法院认定开凿线槽与合同约定的浇筑工程有内在联系没有依据。
二审中，徐功银提供了张忠明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证明徐功银不知道张忠明开凿线槽的行为。张忠明、李德明对该情况说明没有异议，孙建认为该情况说明与以前的陈述及客观事实不符，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该情况说明系当事人陈述内容，相关事实应结合其之前的陈述予以综合认定。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原审法院所作判决及二审中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孙建与李德明之间合同关系的性质如何确认。2、各方当事人在案涉事故中的责任该如何确认。3、各方当事人已支付款项的数额该如何认定。
关于孙建与李德明之间合同关系性质的问题。对于合同的性质，除应当符合法律特征外，还应当考虑合同当事人订立合同的本意及对该合同内容的理解。本案中，孙建为家装需要，通过小区广告联系到其认为专业的人士李德明，双方就孙建所要达到的装修成果达成一致意见并签订协议。根据该协议内容，孙建支付合同价款，李德明完成合同约定事项，交付工作成果，且合同当事人均认为该合同属于承揽合同而非建设工程合同，故应当认定本案孙建与李德明之间的合同属于承揽合同的范畴。
关于各方当事人在涉案事故中的责任该如何确认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张忠明受徐功银的雇请为案涉合同提供凿槽劳务，李德明、张忠明对孙建开凿线槽的示意图未有异议，张忠明亦认为开凿线槽属于李德明与孙建的合同范围并进行部分施工，结合孙建已将工程交付李德明完成的合同约定，可以认定孙建无单独雇佣张忠明开凿线槽的必要，张忠明开凿线槽的事项属于孙建与李德明的合同内容，张忠明的行为属于为完成工作事项而为徐功银提供的劳务。而对于在提供劳务中造成的自身损害，由接受劳务方和提供劳务方根据各自的过程承担相应的责任。徐功银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未能提供安全的防范措施致损害发生，应当承担责任；张忠明作为行为人，缺乏安全意识，未采取安全措施施工，存有过错，应当减轻徐功银的赔偿责任。李德明作为承揽人，应当注意安全防范并自行完成承揽事项。但李德明将本应自行完成的事项转交徐功银实施以谋取利益，间接地接受了张忠明提供的劳务，其应对徐功银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孙建作为定作人，应当选择具有专业资质的承揽人完成定作事项，其仅凭小区内的广告与李德明签订承揽合同，未尽相应的审查义务，在承揽人选任上存有过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审判决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确定各自的责任承担，并无不当。
关于各方当事人已支付款项的数额该如何认定的问题。原审判决认定李德明垫付医疗费3万元，徐功银垫付医疗费1万元，合计4万元。而张忠明、徐功银、李德明则一致认可本案诉讼前张忠明直接从徐功银处取得4万元，故对该当事人一致认可的付款事实，本院予以确认。至于徐功银与李德明之间是否存在业务往来，法院不予审涉。原审判决认定的付款事实虽与当事人确认的事实不符，但并不影响裁判结果，故本院不予调整。
综上所述，张忠明、李德明、徐功银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24元，由上诉人张忠明、李德明、徐功银各负担40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昌东
代理审判员 郭相领
代理审判员 卢 丽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李新珠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的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