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大民一终字第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一超，男，××年××月××日出生，××族，系农民。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革新，男，××年××月××日出生，××族，系北京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元春，系北京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一超与李革新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13）旅民初字第19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一超及上诉人李革新的委托代理人郭元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诉称，原告在网络上发现由被告在“北京房屋拆迁征地专业律师网”上登载的“杨一超不服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政府限期迁出决定案”，该案例与客观事实及法律规定极不相符，其错误评析已经严重贬损、败坏了原告的名誉。该案例从其题目、案情内容、评析等各环节全都严重失实。在该案例评析中竟然贬损、诽谤到“……根据辽宁省人民政府辽政发（1995）11号文件精神，被告水师营镇人民政府根据旅顺口区人民政府的要求，为贯彻省政府制定的农村小城镇建设与经济发展试点方案，根据实际情况依其职权制定旅顺口区水师营人民政府房屋拆迁管理办法，与有关法律不相抵触。据此对水师营村进行的拆迁改造施行管理并无不当，是正常行使职权的合法的行政行为。原告杨一超接到人民政府下发的通知，应当顾全大局，自觉履行，迁出其房屋。尤其是在1998年7月2日，被告的强迁通知下达后双方又达成搬迁协议的情况下，仍然不执行该协议更是没有道理，其诉讼要求是无理的。被告旅顺口区水师营镇人民政府对其实施强制迁出的具体行政行为，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一、二审法院据此作出维持具体行政行为的判决，是正确的。”原告认为被告在网络上所刊载的此案例严重歪曲事实，按照相关法律规定，镇政府没有立法权和强迁权，而该案例却说镇政府有立法权和强迁权。该案例的客观事实应是拆迁人不依法拆迁，拒不与被拆迁人即原告依法订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也不给与原告拆迁安置补偿费，其只是依据明显与法律相抵触的“镇政府拆迁办法”进行违法拆迁。但该事实在此案例中却被说成是“正确的”，使原告成为反面典型，原告的社会评价亦被降低。被告登载案例中的判决书在2011年就被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撤销，并发回大连市旅顺口区法院进行重审。经重审，大连市旅顺口区法院确认旅顺口区水师营街道办事处对原告作出的强制拆迁（拆除）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被告有核实发表信息、稿件的义务，其以相关案例作为招揽客户的招牌，具有营利目的，其不经调查核实，刊登已被撤销的判决，致使原告的社会评价降低，人格尊严受到侮辱，被告理应承担不可推卸的法律责任。故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权，包括停止在网络上登载、传播载有原告真名实姓、真实地址的案例及评析；判令被告在相关网页上或国家级报纸上刊登更正声明，就相关页面登载的错误案例及错误评析，向广大读者和原告道歉，并说明该案件的真实情况和最终结果，为原告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赔偿保全证据公证费815元、邮费告知函22元、复印费100元；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辩称，我刊载的案例是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人民法院案例选1999年第三集（29集）中原文转载的。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案例选中的案例是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后形成的司法产品，作为案例载体的案例文书，是法官司法审判的结晶，被告有理由相信该案例的指导性，我使用该案例并无不当之处。原告称该案例的评析内容对其造成了名誉侵害，我是不认同的。因该案例是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及法学专家写的，我没有对内容进行删减及添加。法学专家所定的内容亦没有贬损原告的意思。故我不认为该转载行为构成侵权。况且，该网站现已不存在，故原告的第一项请求已不能实现。我是原文转载案例，并没有侵害原告的名誉权，从原告提供的公证书中可以看到，自2008年（发布文章时）至2011年10月18日（被告保全证据时），该案例的点击量为538次，该案例在网站中显示为2页，每点击一页是一次，故只有270人看过这篇文章，这其中还包括原告及我自己的点击。所以即便转载行为构成侵权，其造成损害的范围也很小。我对原告主张的第四、五项诉讼请求均不同意。因原告采取保全证据的时间是2011年10月，而起诉时间是2013年10月8日，原告作为权利人早已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但在两年的时间内都没有告知侵权人停止侵权，故原告对侵权行为后果的扩大亦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9月14日，被告在其个人网站《北京房屋拆迁征地专业律师网》上登载“杨一超不服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政府限期迁出决定案”，该案例后附有案件评析，内容为：“本案原告杨一超因不履行被告水师营镇人民政府的限期迁出通知，在限期届至后被强制迁出，原告杨一超对于被告水师营镇人民政府的强迁决定表示不服。根据辽宁省人民政府辽政（1995）11号文件精神，被告水师营镇人民政府根据旅顺口区人民政府的要求，为贯彻省政府制定的农村小城镇建设与经济发展试点方案，根据实际情况依其职权制定旅顺口区水师营镇人民政府房屋拆迁管理办法，与有关法律不相抵触。据此对水师营村进行的拆迁改造施行管理并无不当，是正常行使职权法行政行为。原告杨一超接到人民政府下发的通知，应当顾全大局，自觉履行，迁出其房屋。尤其是在1998年7月2日被告的强迁通知下达后双方又达成搬迁协议的情况下，仍然不执行该协议更是没有道理，其诉讼请求是无理的。被告旅顺口区水师营镇人民政府对其实施强制迁出的具体行政行为，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一、二审法院据此作出维持具体行政行为的判决是正确的。”2011年10月18日，大连市西岗区公证处依据原告申请作出（2011）西证民字第1238号公证书，对《北京房屋拆迁征地专业律师网》上登载的“杨一超不服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政府限期迁出决定案”作出证据保全公证书一份。原告支付公证费815元。2013年9月14日，原告向被告邮寄告知函一份，支付邮寄费22元。但被告主张并未受到该告知函。被告登载的该案例及评析摘自《人民法院案例选》一九九九年第三辑，该案例与原文内容一致、无任何改动。《北京房屋拆迁征地专业律师网》现已停用。原告主张因起诉其支付复印费100元，但被告对该复印费的发票真实性不认可，并主张该发票没有载明复印费的相关内容。
另查明：原告因不服辽宁省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政府、旅顺口区水师营镇人民政府于1998年7月1日作出的限期迁出决定，曾经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原告认为上述二单位的具体行政行为超越职权，是违法行为，应予以撤销。1998年11月2日，本院作出（1998）旅行初字第20号行政判决书，维持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政府、旅顺口区水师营镇政府对原告强行迁出的具体行政行为。原告因对上述判决有异议，提起上诉。1999年2月5日，“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1998）大行终字第47号行政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告不服上述判决书，向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辽宁省人民检察院认为，上述两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并于1999年11月23日作出辽检民行抗字（1999）124号行政抗诉书，向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并提请依法再审。2001年3月20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0）大行再字第2号行政裁定书，撤销（1998）大行终字第47号行政判决书和（1998）旅行初字第20号行政判决书，将该案发回本院重审。2001年12月3日，本院作出（2001）旅行初字第15号行政判决书，认定原旅顺口区水师营镇人民政府在对水师营镇小城镇的规划改造中，原告的房屋所在地在强迁前己被征用为国有土地，对该所房屋进行的强行拆迁应按国务院及大连市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的有关条例执行，由旅顺口区人民政府实施强拆行为，原旅顺口区水师营镇人民政府在没有法律法规授权的情况下对原告进行的强行拆迁的行为是违法的行政行为，其辩称旅政发（1998）第47号文件旅顺口区人民政府授权其行使强迁权的理由，因该文件第2条规定的适用范围只限定在对集体土地上的房屋及其附属物，而被强迁房屋所在地在强迁前已被征用为国有土地，因此其辩称理由不能成立。因房屋已被拆迁改造，原告要求撤销拆迁房屋的具体行政行为己无实际意义。由于强迁时对室内物品进行了现场公证清点，且进行了异地放置，原告自己认可水师营镇人民政府所属土地管理所曾经通知他领取被其托管的物资他拒绝接受，此后被托管的物资如果造成损失理应由原告自已承担，因此原告要求镇政府承担因强迁造成的经济损失92785元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对原告要求镇政府承担税务罚款500元的请求，因其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要求镇政府返还2盒现场录像带因证据不足，亦不予支持；对原告要求镇政府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及赔礼道歉，法院认为原旅顺口区水师营镇人民政府是根据辽宁省人民政府（1995）11号文件精神对水师营镇进行小城镇规划改造，被告应该服从国家建设需要在公告的拆迁期限内搬迁完毕，如对拆迁安置、补偿认为不合理，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予以解决，而原告在公告期限内拒绝搬迁，如不强迁，将会造成整个建设工程延期的损失后果，对其进行强迁是势在必行，因此原告的此项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最终，本院判决确认旅顺口区水师营街道办事处对原告作出的强行拆迁（拆除）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并驳回了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案件处理结果，被中央电视台等媒体进行宣传报道。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1993年）中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由于网络具有开放性的特质，登载相关案例会产生较大社会影响，被告在其网站上登载案例，理应关注该案例的最终结果并适当更新。虽然被告是转载《人民法院案例选》中的“杨一超不服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政府限期迁出决定案”案例及评析，但该案例所依据的行政判决早于2001年3月20日被依法撤销，最终行政判决结果已由本院于2001年12月3日作出，确认旅顺口区水师营街道办事处对原告作出的强行拆迁（拆除）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且该案的处理结果，在社会上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多层级多种类的媒体进行了大量报道，此次诉讼过程社会的关注度和知情度均较高。但被告未关注涉案案例的最新进展和最终结果，未尽到一定的注意义务，造成案例所载内容未能反映实际裁判结果，确实使原告的名誉遭受了一定的侵害，被告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被告的相关辩称意见本院均不予采纳。原告要求被告停止登载案例的诉讼请求，因被告该个人网站现已停用，故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要求被告道歉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关于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因被告确实是原文转载相关案例，主观恶性较小，且已撤出相关网站，损害后果有限，可以酌情确定为5000元。原告主张公证费和邮寄费确系其因本案而实际发生的费用，依法应予以支持。原告主张复印费，但其提供发票无法证实该笔费用的用途及产生原因，故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一、被告李革新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国家级报纸上向原告杨一超赔礼道歉，道歉函内容由本院核定；逾期，本院则将本案判决书主要内容刊登于国家级媒体上，费用由被告李革新承担；二、被告李革新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杨一超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三、被告李革新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杨一超公证费815元、邮寄费22元；四、驳回原告杨一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45元，减半收取后为322.5元，其他诉讼费50元，共计372.5元，由被告李革新负担（此款原告已预交，被告在执行时一并交给原告）。
宣判后，上诉人杨一超与上诉人李革新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杨一超认为：李革新侵犯其名誉权且造成严重后果，原审只判决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现失公平。上诉人李革新认为：1、原审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在网站上登载的案例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人民法院案例选》上的内容，故上诉人对杨一超不存在侵权行为，上诉人杨一超也就不应存在所谓的精神损害；2、杨一超在知晓上诉人网站登载的案例后，时隔两年才向法院诉讼，杨一超对所谓的上诉人侵犯其名誉权也存在过错，应减轻或免除上诉人的责任。故要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我国法律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是否构成侵犯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等法律要件来判断。本案中，上诉人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中，上诉人李革新作为执业律师，为增加其个人影响力在个人网站上登载的案例应是最终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文书以引导社会正确的法律价值取向，故其应对登载的案例负有一定的审查注意义务。上诉人李革新在案涉判决已于2001年3月20日被撤销，于2001年12月3日被改判的情况下，仍然将判决已被撤销的案例评析登载其个人网站上，其没有尽到应尽的注意义务，该案的处理结果经多层级媒体的大量报道，使该案的社会关注度的较高，由于上诉人李革新疏忽，致使该案例不能反映实际的判决结果，故可以认定，上诉人李革新的行为侵犯了上诉人杨一超的名誉权。因此，本院对上诉人李革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在网站上登载的案例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人民法院案例选》上的内容，故上诉人对杨一超不存在侵权行为，上诉人杨一超也就不应存在所谓的精神损害”和“杨一超在知晓上诉人网站登载的案例后，时隔两年才向法院诉讼，杨一超对所谓的上诉人侵犯其名誉权也存在过错，应减轻或免除上诉人的责任”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在国家级刊物上刊登向上诉人杨一超的道歉函正确。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上诉人李革新原文登载案例评析及该网站的点击率），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李革新给付上诉人杨一超精神抚慰金5000元、公证费815元及邮递费22元合理。本院对上诉人杨一超“李革新侵犯其名誉权且造成严重后果，原审只判决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显失公平”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95元，由上诉人李革新负担645元，上诉人杨一超负担6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 君
代理审判员 郑福一
代理审判员 陈 薇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冯余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