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6民终45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同兴畜禽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烟台市芝罘区珠岩平塘管理处院内。
法定代表人：季德珍，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超，山东同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车家疃村民委员会。
代表人：车永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怡、ＸＸ言，山东广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烟台同兴畜禽科技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车家疃村民委员会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烟台市莱山区人民法院（2016）鲁0613民初1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4年8月10日，原告（甲方）与被告（乙方）签订了《荒山荒地承包合同》，合同载明：“经双方协商一致，就甲方所拥有的原永昌畜牧公司荒山荒地的承包问题达成以下协议，双方据以共同遵守：一、土地位置：甲方把坐落在本村西南的荒地（折合约为31亩）和一块荒山坡承包给乙方，以原永昌畜牧公司的围墙为准（两块地详见平面图）。二、承包期限：承包期限为50年。从2004年8月10日至2054年8月10日止。三、租金机（及）租金交付：租金：叁拾壹亩荒地每亩每年贰佰壹拾陆元整，荒山坡每年壹佰元整，伍拾年租金共计为叁拾叁万玖仟捌佰元整。乙方一次性付给甲方。四、承包期间，甲方应保证该土地的使用权没有瑕疵，即保证乙方有权在租用的土地上建房屋、货场、猪舍、牛舍、打井等建筑物，发展畜牧业，如养猪、养牛等，以上设施、建筑只限于畜牧业、养殖业的配套服务。如果乙方在行使上述权利时遭到有关部门或其他人的干预，由甲方负责协调解决，由此造成的损失由甲方负责。五、预防乙方猪粪尿的污水对甲方地下井水可能造成的污染，乙方决定出资伍仟元人民币，由甲方负责从乙方畜禽公司院内西南角的污水池外铺设一条地下管道，将污水引到甲方指定在西南山后建的污水池保存，以供甲方村民浇地使用。所用污水管及建污水池所用60厘米水泥管由乙方无偿提供给甲方。如以后在排污问题上发生任何纠纷或变动，乙方概不负责。六、在承包期内，乙方不得往其他地方排污，否则甲方有权干预，并且造成的污染后果亦由乙方承担。乙方用水在承包范围内打井取水。甲方的村路在承包期内允许乙方无偿使用。七、在土地承包期内，甲乙双方应本着平等、友谊、谅解、真诚合作的原则，处理好相互间的关系。若一方中途刁难，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违约方应负责赔偿对方的全部经济损失。……十二、乙方在甲方所建的建筑物、构建物等财产归乙方所有。承包期满，乙方如要继续承包，有优先承包权；如不想承包，可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将建筑物打价卖给甲方。十三、甲方承诺在乙方承包期内，在本村职权范围内不得征收任何费用。……”。合同还约定了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合同签订后，原告将承包土地交付被告使用。
2006年8月14日，原告（甲方）与被告（乙方）签订了《车家疃养殖场土地征用合同》，合同载明：“为解决同兴畜牧科技有限公司排污、防疫、生活、道路发展等困难，经双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一、甲方将大门北荒地及猪场院南墙外荒地共计4.95亩，承租给乙方使用。二、承租期自2006年至2054年8月10日止，共计48年。三、承租金为每年216元/亩，共计51321.60元，双方签订合同后，乙方一次性付给甲方承租款。四、乙方承诺无偿为甲方建两座村民上山劳动小桥，并疏通河道。五、乙方疏通河道后，将来为养殖场发展，需要在河道上加盖，甲方无偿提供。六、乙方在甲方所承租用土地上建造的房屋以及其他一切设施都归乙方所有，如果国家征用时，国家所补偿的一切经济损失全归乙方所有。如租用集体土地转为国有土地，乙方要按国家标准补给甲方差价款。七、合同到期后，地表设施归乙方，如果甲方需要求保留，按当时市场价给乙方经济补偿。八、合同到期后，如果乙方要继续经营，在同等价位基础上，乙方有权优先继续租用。九、本合同于（与）2004年甲乙双方所鉴定养殖场合同有同等法律效益。”合同签订后，原告将4.95亩土地交付被告使用，
2006年8月22日，原告给被告出具证明，证实被告向原告支付了2004年租地款344800元、2006年租地款51321.60元，于2006年8月22日已全部付清。
2015年1月3日，原告（甲方）与被告（乙方）签订协议书，载明：“车家疃河流因长期养殖污水的排入，造成了河水污染严重，河中无鱼，百姓无法洗衣，村民家机井水无法饮用，甲方一直与乙方沟通无果；车家疃全体村民强烈要求改变河流现状、提高村民生活环境质量；现甲方受此委托，以车家疃长治久安为基础，服务车家疃村民为前提，加大对河流污染的整治力度。现对于乙方排放养殖污水的问题，双方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乙方承诺不再将养殖污水排入车家疃河流，全部污水由专车拉走进行无害化处理；同时负责将企业排污口内外全部堵住，并安排专人负责看管，保证不再发生偷排、漏排等严重影响乙方道德声誉的行为。2、甲方将安排治安人员不定期进行检查以及厂周巡查，乙方必须保证甲方人员的合法监督权利并积极配合其相关工作，禁止以任何形式进行阻挠。3、乙方一次性缴纳排污保证金人民币两万元整。同时保证今后不再有一滴养殖污水流入车家疃河流，如有违反，甲方一次性没收全部保证金，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及后果，由乙方自行承担，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4、因乙方长期往车家疃河流排放养殖污水的行为，造成了河流大面积污染、地下水无法饮用，给车家疃村民生产生活造成了严重影响，对河流生态及周边环境造成了严重破坏。出于负责任的态度，乙方承诺积极配合甲方对已污染的车家疃河流进行整治。整治期间，乙方负担人工费及其他各项费用，甲方应给予必要的协助并监督工程质量；工程进展乙方需听从甲方安排。若乙方对造成的环境污染行为不认可，甲方需要提供经国家认可且有检验资质的环境监测机构的合格的检测证明及环境评估报告，证明其排放未造成污染方可免责。5、对于此次以及今后乙方违法行为造成甲方被迫采取的各项措施所产生的费用由乙方负担。6、若今后乙方再次发生类似污染河流的行为，甲方有进一步追究乙方赔偿的权利。由于养殖厂雨污并未分离，因天灾（暴雨、暴雪）造成的雨污外溢，甲方不追究乙方责任；但是乙方必须在雨雪前将污水池排空，甲方派人监督；如因未排空养殖污水外漏等同于排放养殖污水。7、望甲乙双方通过此次协商以及今后的共同努力，还车家疃清澈灵动的河流和村民良好的生活环境，将车家疃村民的生活质量提高到一个新的台阶。”
2015年6月2日，烟台市莱山区环境保护局对被告作出烟莱环罚字[2015]第0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书载明：“一、调查情况及发现的环境违法事实、证据和陈述申辩（听证）及采纳情况2015年5月6日和2015年5月11日，我局对你单位进行现场检查，发现你单位存在以下环境违法行为：你公司莱山街道办事处车家疃养猪场，利用无防渗漏措施的坑塘输送和存贮畜禽养殖废水，并利用罐车将未达到排放标准的废水直接排入城市污水管网。经取样监测，坑塘废水中COD浓度为8160mg／L，氨氮浓度为531mg／L；罐车直排污水COD浓度为8240mg／L，氨氮浓度为600mg／L；均超过《山东省半岛流域水污染物综合排放标准》(DB37／676－2007)。以上行为，有调查询问笔录、现场勘探笔录、照片、录像、监测报告等证据为凭。你（单位）的上述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九条和第二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依法应予以处罚。我局以《行政处罚事先（听证）告知书》（烟莱环罚听字[2015]06号）告知你公司违法事实、处罚依据和拟作出的处罚处理决定，并告知你公司有权进行陈述申辩和要求听证。你公司在规定期限内向我局提出陈述申辩意见，并要求听证。经我局研究决定，对你公司听证中所提出的陈述申辩意见和诉求不予采纳。二、行政处罚的依据、种类及履行方式和期限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我局决定对你公司作出如下行政处罚：罚款人民币叁万零玖佰伍拾元（￥30950.00）。请你公司自收到本处罚决定书之日15日内，将罚款交至莱山区环保局环境监察大队（地址：烟台市莱山区祥龙大厦2009室），逾期不缴纳罚款的，每日按罚款数额的3％加处罚款。……”。
根据莱山区委、区政府关于水源地保护相关工作的要求，2015年10月20日，烟台市莱山区环境保护局与被告、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办事处签订了《水源地综合治理工程地上附着物拆迁补偿协议》，协议载明被告关闭在莱山街道车家疃村村南开办的养猪场，拆除养猪场内房屋、猪舍、附属设施及其它地上附着物，烟台市莱山区环境保护局同意按照评估报告向被告支付补偿款5927333元。被告在养猪场关闭拆除后，在涉案承包土地上不再进行禽畜养殖等影响环境的经营活动。
庭审中，原告主张，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是原告将土地承包给被告用于畜牧业，现被告出现了排污行为，又不符合对水源地保护规定，政府要求关停，不允许在承包土地上经营畜牧业，已经无法履行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
被告对原告的主张不予认可，并辩称其已按照《荒山荒地承包合同》第五条的约定履行相应义务，但因原告的原因造成污水池中的污水未及时用于他处，导致被告无法继续使用地下管道排放污水，经与原告多次协调未果，被告无奈又修建了新的沼气池，但未对周边环境造成污染。《车家疃养殖场土地征用合同》签订后，因原告原因导致被告无法正常疏通河道以及在河道上加盖，2007或2008年前后被告打算按照合同约定疏通河道并加盖，原告阻挠不让被告进行施工，无法履行该合同第五条的约定，且实际没有往河里排污，所以不需要疏通加盖。从签订合同到2014年底一直是上任村委，2015年初村委换届，至今是现任村委，上任村委可以证实上述情况。
被告主张，2015年1月3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不能证明被告对原告的周边生态环境造成污染，该协议第四条明确约定了对环境污染行为原告需要提供经国家认可且有检测资质的环境检测机构出具的检测证明及评估报告，同时该协议第六条也约定了因暴雨、暴雪造成的雨污外溢原告不追究被告责任。该协议的内容是由原告起草，不允许被告修改协议任何内容，被告本着积极的态度签字，但并不能认为被告认同有污水排入河流的事实。处罚决定书是对将污水直接排入城市污水管网这一行为的处罚，并不是对无防渗漏措施的坑塘运输和存储废水进行的处罚，即使被告存在运用无防渗漏措施的坑塘这一行为，也并不代表该行为必然导致污染结果，处罚决定书的内容无法证明被告存在污水排放或者污水渗漏导致河流污染的行为。
另查，2015年1月30日，原告给被告出具收据两张，其中一张收款收据载明“收2008年排污押金转罚款10000元，收2014年排污罚款8000元”，另一张载明“收排污押金款22000元”。2015年6月11日，原告给被告出具收款收据一张，载明“赞助费20000元”。2015年10月17日，原告给被告出具收款收据一张，载明“捐赠款20000元”。
原告对被告提交的四张收款收据真实性均无异议，原告称，2015年10月17日的捐赠款和2015年6月11日的赞助费实际上是被告违约和违法排放向原告交纳的清理费用，其他两张就是单据上载明的费用和用途。2015年1月30日18000元的单据中10000元是2008年被告交纳的排污押金转罚款，罚款实际是清理费用，其余的8000元是2014年的排污费用。2015年1月30日收取22000元的排污押金款是按照2015年1月3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的约定被告需一次性交纳排污保证金20000元，而被告实际交纳了22000元。
被告对原告所述提出异议，收据中载明了系赞助费，并不是原告所说的排污款，其中18000元的收据明确载明了是排污款，而其他单据并未载明。2015年1月30日被告向原告交纳的排污押金款22000元，并非协议第三条约定的排污保证金，两者从名称、数额以及时间均不相符，系被告按照原告的要求单独交纳的押金款。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签订《荒山荒地承包合同》及《车家疃养殖场土地征用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两份合同签订后，原告将承包土地交付被告使用，被告亦依约向原告支付了全部承包费。现原告以被告违反合同约定擅自将污水排入被告土地、河流，造成污染，对周边生态环境和村民的生产生活造成严重影响，且被告在承包土地上经营畜牧业不符合对水源地保护规定，政府要求关停，已经无法履行双方签订承包合同为由要求解除与被告签订的两份承包合，被告对原告的主张不予认可。因此，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被告在承包涉案土地期间是否存在违反合同约定造成环境污染的情形及原告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是否成立。
原审法院认为，第一，从2015年1月3日原、被告签订的协议书的内容看，该协议可以证实被告在涉案承包土地上经营畜牧业期间排放养殖污水造成了河水污染的事实；第二，从承包土地用途上看，原、被告在签订承包合同时明确约定被告承包涉案土地的用途为经营畜牧业，现政府因保护水源地与被告签订协议，被告自愿关闭在涉案土地上开办的养猪场，政府禁止被告在涉案承包土地上再进行畜禽养殖，原、被告签订承包合同的目的已无法实现。因此，原告以被告排放养殖污水造成河水污染，且政府因保护水源地禁止在承包土地上经营畜牧业，无法实现合同目的为由要求解除与被告签订的承包合同，于法有据，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6年8月31日判决：解除原告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车家疃村民委员会与被告烟台同兴畜禽科技有限公司分别于2004年8月10日、2006年8月14日签订的《荒山荒地承包合同》和《车家疃养殖场土地征用合同》。案件受理费7167元，由被告烟台同兴畜禽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烟台同兴畜禽科技有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荒山荒地租赁合同》有效，双方的合同期限到2054年的8月10日，且上诉人已经交纳了全部的租赁费用，被上诉人应当遵守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义务。上诉人虽然受到环保部门的处罚，但是并没有被上诉人所讲的向其土地河流排污的行为，更未造成大面积的污染，也未对周围百姓的生活造成影响。2015年1月3日原、被告签订的协议书是受到被上诉人的胁迫而签订的，并不能证明上诉人有污染环境的事实。虽然莱山区委、区政府出于保护水源地的需要，要求上诉关停养猪场，并要求诉争土地不再进行禽畜养殖，但是这并不影响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合同履行，上诉人可以利用该土地进行其他养殖相关的事业，在不侵犯合同相对方利益的情况下继续履行合同。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烟台市莱山区莱山街道车家疃村民委员会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首先上诉人在承包涉案土地期间是否存在违反合同约定造成环境污染的情形及原告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是否成立。从烟莱环罚字[2015]第0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也可见上诉人输送和贮存未达标废水的坑塘无防渗漏措施。而2015年1月3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亦可以见上诉人存在在涉案承包土地上经营畜牧业期间排放养殖污水造成了河水污染的事实。上诉人主张该协议书是被迫签订的，但是未能提供证据加以证实。同时莱山区委、区政府基于保护水源地的要求已经关停了上诉人的养猪场，并且不允许上诉人在该土地上进行禽畜养殖。而根据双方在签订承包合同时明确约定，上诉人承包涉案土地的用途为经营畜牧业，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订立承包合同的目的已无法实现。因此，被上诉人要求解除其与上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当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167元，由上诉人烟台同兴畜禽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栾建伟
审 判 员 张燕华
代理审判员 王莉莉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王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