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2民终143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郑明惠，女，1988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志笃、张明霞，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林剑萍，女，1974年4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明、华鋆，福建均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明惠因与被上诉人林剑萍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5）思民初字第15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明惠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林剑萍在没有事实根据和充分证据的情况下，盲目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且超标的保全，最后又因证据不足而撤回起诉，主观上明显存在过错，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严重错误。本案中，诉争房产价值接近2000万，明显不可能以750多万的价格成交，但林剑萍仅仅是基于房管局所调取的一份《存量房买卖合同》就认定郑明惠以不合理的低价购买诉争房产，在没有相应付款凭证予以佐证的情况下，未尽谨慎注意义务，未对该买卖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进一步调查取证，主观上明显存在重大过失。且该买卖合同中，买受人信息处留有郑明惠的联系方式，林剑萍在有能力进一步调查取证的情况下，未与善意第三人（即本案郑明惠）联系确认实际成交金额的情况下，就盲目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主观上明显存在重大过失。诉讼请求的合法性和合理性是正当的财产保全的前提和基础。而诉讼请求的合法性和合理性需要通过法院最终生效的判决予以确认。因此，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法院生效判决的支持，应当作为衡量申请人申请财产保全是否错误的认定条件之一。然而，在林剑萍起诉郑明惠撤销权纠纷一案中，林剑萍最后撤回了起诉，其诉讼请求并未得到法院生效判决的支持。林剑萍辩称其申请财产保全有《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的成交价为7553550元的事实为依据，主观上并不存在过错，但本案一审庭审中林剑萍已自认撤诉原因是基于其掌握的证据不齐全，需进一步搜集证据。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林剑萍在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及提起诉讼时，应对诉讼风险进行必要的评估，但林剑萍对于其财产保全申请前提的相关证据的举证责任并未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且对于判决结果过于自信，盲目申请保全，其主观上存在过错，其应承担保全错误的不利后果。林剑萍申请保全170万元价值的财产，实际上却要求法院保全了价值接近2000万元的诉争房产，属于严重超标的保全，主观上明显存在过错。林剑萍申请诉前保全的基础诉讼是撤销权之诉，撤销权的行使范围应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而根据（2014）思民初字第2990号民事判决，林剑萍对案外人林泽文享有的债权仅为270万元，但林剑萍却起诉要求撤销接近2000万元价值的房产买卖协议，林剑萍行使撤销权的范围已远远超出了债权范围，林剑萍据此申请保全，主观上明显存在过错。
二、一审法院认定郑明惠未申请复议且未提供反担保或申请变更保全物，放任其损失产生及扩大，林剑萍不应对郑明惠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这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是对林剑萍的严重侵权行为避重就轻，对郑明惠不公正。郑明惠损失产生的直接原因是林剑萍的错误保全查封行为，郑明惠无法按时过户的违约行为之事实状态在查封行为发生时就已产生，根据郑明惠与案外人林秋红所签订房产买卖合同的约定，因郑明惠违约而需承担双倍返还定金的赔偿责任在房产被查封时已成必然结果，并不存在一审法院所认定的因未申请复议且未提供反担保或申请变更保全物，才导致损失产生及扩大的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的复议程序只是当事人的法定权利，并不是义务，郑明惠有权选择申请复议，也可以选择不申请复议，但郑明惠未申请复议或未提供反担保或未申请变更保全物不得作为林剑萍无需承担保全错误赔偿责任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复议期间不停止查封裁定的执行，即使郑明惠申请复议或提供反担保或变更保全物，也无法改变林剑萍错误保全查封房产而导致郑明惠违约行为发生的事实状态。
三、在诉前保全一案中，林剑萍主观上具有过错，客观上实施了侵权行为，造成郑明惠2011400元的经济损失，应对郑明惠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如上所述，林剑萍申请诉前保全主观上存在过错，客观上，林剑萍错误申请保全的行为导致郑明惠在履行与案外人林秋红的《房产买卖协议》中无法按约定为案外人林秋红办理房产登记过户手续，由此被案外人林秋红追究违约责任，并进而导致厦门市思明区法院作出（2015）思民初字第9762号民事判决，判决郑明惠向案外人林秋红支付加倍返还的定金200万元并承担案件受理费11400元，给郑明惠造成了2011400元的经济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林剑萍应对郑明惠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四、退一万步讲，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的规定，即便林剑萍的诉前保全查封行为没有过错，但客观上确实造成了郑明惠的实际经济损失2011400元，应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酌定林剑萍赔偿郑明惠所受的大部分损失。但一审法院完全无视因林剑萍申请查封而导致的实际损失，这助长了当事人滥用诉讼权利却无需承担后果的情形发生，也严重损害了郑明惠的合法权益。
林剑萍辩称：一、林剑萍与林泽文的债务纠纷已经过法院判决，基础债权已经得到法院支持与确认，现已经生效执行。林剑萍申请诉前保全有合理的基础债权，保全是有事实和法律上的依据的。认定财产保全申请是否有错误，关键要看申请人是否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只要申请人基于现有事实和证据提出诉讼请求，并确实尽到了一个普通人的合理注意义务，即使法院判决最终没有支持或仅支持其部分诉讼请求或者撤诉，也不能认定财产保全申请有错误。
二、申请诉前财产保全程序合法。林剑萍严格依照民事诉讼法有关诉前财产保全的规定申请保全。首先向有管辖权的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申请，以诉讼请求标的内170万元为限额，并提供了足额担保物，并在涉诉房产保全之后，依法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整个保全过程都是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在做，并无任何不当。对于撤销之诉，林剑萍是主动撤诉，而不是被法院驳回起诉或者驳回诉讼请求，撤诉原因主要是案件审理期限将至，进一步收集证据仍需要时间，在法院的协调下，林剑萍暂时同意撤回起诉，但林剑萍声明不会放弃追诉的权利，以维护自己的权利。
三、法律要求诉讼保全申请人只需要尽到普通人的注意义务即可。房管局备案的合同就已经明确显示，2000多万的房产竟然以750万成交，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认为这是明显的低价，恶意转移财产。林剑萍是在2014年2月11日申请保全，法院是在2014年2月14日保全了涉诉房产，郑明惠的付款时间是2014年2月17日和18日，也就是说在林剑萍申请保全之时，郑明惠连房款都没有交，更不存在所谓的转账凭证。更何况，账户信息涉及个人隐私，不论是林剑萍还是代理人都无权调取，得由公检法出于案件需要才可调取。另外，在了解到抵押权人李宝玉系买受人郑明惠的婶婶后，同时一直失联的林泽文竟然突然急着要卖房产，这实际上就是多方串通，恶意转移财产。林剑萍甚至有理由相信，在房产保全之后，郑明惠的“付款行为”是其在得知房产已经被查封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做的“过账”。总之，林剑萍已经在其能力范围内尽到了普通人的合理注意义务。
四、郑明惠的损失系其个人对保全结果于自身权利限制放任的结果。依照法律规定，对于诉前保全有异议的，可以申请复议。郑明惠自始至终未申请复议。再有，郑明惠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是在法院下达裁定决定保全之后，客观上，房产已经不可能交易。也就是说，林剑萍的查封申请及法院查封房产裁定在前，郑明惠签订买卖协议在后。在保全组告知房产已经被查封后，郑明惠在明知的情况下仍然于2014年2月17日接受了林秋红付款，可以视为其已经对本人违约的可能性有预测。最后，按照其与林秋红签订的合同约定，郑明惠完全可以提异议，变更担保物，所谓的违约是可以完全避免的。另外，后面了解到，林秋红是在2014年6月23日才提起诉讼，在此前，林秋红与郑明惠一直是在协商如何继续履行协议而不是在追究违约，在收到200万定金后完全有能力变更担保物的情况下，郑明惠却怠于行使权利，放任自己权利被限制，后果应由其自身承担。郑明惠于2014年2月17日收到了林秋红200万元的定金，完全有能力提供现金担保。但是，郑明惠怠于行使自己的权利，应当视为对保全结果于自己权利限制的一种放任。
五、郑明惠与林秋红的《房产买卖协议》系无效合同。涉诉房产已经于2014年2月14日被一审法院依法查封，此时房产客观上已经不能交易，郑明惠与林秋红在2月17日没有进一步确认房产的最新状态下就履行合同，没有尽到交易的注意义务。郑明惠明知道林泽文债务累累，又以低价购得涉诉房产，应当预见到涉诉房产存在风险，随时有可能被查封，在具体签协议或者履行时，应当尽到注意审慎的义务。而且郑明惠于2014年3月2日才取得房产证，在房产证还没有正式取得时，就将房产转卖，其效力有待商榷。即使没有预见到涉诉房产的查封，也应当按照情势变更原则来处理已经签订的合同，而不是按照简单的违约处理。
六、《中国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是“可以”而不是“应该”和“必须”。条款适用的前提也是在受害人无过错的前提下，然而本案中，郑明惠明知林泽文债务累累，还预谋低价恶意转移财产，在法院决定查封房产的情况下，还仍然签订买卖协议，在得知房产被查封了，仍然出款给林泽文，接受林秋红的房款，在可以适用救济措施的情况下，拒绝行使权力，整个交易过程存在多处重大的过错，甚至在整个诉讼过程中，从未向林剑萍告知有转卖一事，也未协调林剑萍解封房产的事情，应该对于自己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郑明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林剑萍赔偿郑明惠2011400元，并从起诉之日起按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占用费。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1月24日，林剑萍因与林泽文民间借贷纠纷诉讼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4年9月4日以（2014）思民初字第299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林泽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林剑萍借款270万元及相应利息，担保人林华裕对林泽文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还款责任。该判决书已于2015年1月12日生效，并于2015年1月28日立案执行。林泽文与郑明惠于2014年1月22日签订编号为00235350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林泽文将其坐落于厦门市思明区云顶南里114号501室建筑面积为503.57平方米的别墅以7553550.00元出售给郑明惠。林剑萍以林泽文低价转让房产的行为系恶意逃债为由，于2014年2月11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要求查封、冻结被申请人价值170万元的存款或等值财产，并且提供了其在厦门市湖里区五缘西一里59号1203室及湖里区五缘西一里62号地下一层第1790号人防车位作为保全担保。一审法院经审查后认为该保全申请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予以准许，并于同日作出（2014）思民保字第14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查封、冻结被申请人林泽文、郑明惠价值170万元的存款或等值财产，并于2014年2月18日向郑明惠送达了诉前财产保全情况告知书，告知法院已查封其所有的位于厦门市思明区云顶南里114号501室的房屋所有权，保全金额以170万元为限，保全期限为二年。2014年3月10日，林剑萍向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林泽文与郑明惠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2014年12月17日林剑萍向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回起诉。2015年1月27日，林剑萍以撤诉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解除对其担保财产及郑明惠所有的位于厦门市思明区云顶南里114号501室的房屋的查封，一审法院依法予以解除查封。2014年2月12日，郑明惠与案外人林秋红签订了一份编号为1318420的《房产买卖协议》，协议约定，郑明惠将其坐落于思明区云顶南里114号501室的建筑面积为503.57平方米的住宅房产（土地房屋权证号：厦国土房证第01132565）以贰仟万元整出售给林秋红），并约定协议签订之日，林秋红支付购房定金贰佰万元整（￥2000000.00）。协议第六条约定双方应于支付购房定金之日起第十日前，以本协议为基础签订土房局印制的《厦门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并前往土房局办理交易过户登记手续。若于支付购房定金之日起第十日前因一方原因仍无法办理交易过户登记手续，则守约方有权解除本协议并追究违约方的违约责任。协议第十二条约定了违约责任，若郑明惠中途悔约，应以书面形式立即通知林秋红，并自悔约之日起三日内应以林秋红所付定金的双倍及林秋红所付购房款（不计利息）返还给林秋红。2014年2月17日林秋红通过银行向郑明惠转账200万元。后林秋红以讼争房产无法过户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郑明惠按照协议约定支付加倍返还的定金200万元并且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2015年7月28日作出（2015）思民初字第9762号民事判决书支持了林秋红的全部诉讼请求。判决生效后，郑明惠履行了判决，加倍支付林秋红购房定金200万元并承担了11400元的案件受理费。林泽文的代理人沈添燕在收到郑明惠的购房款项后，将款项通过银行转给了案外人李宝玉。李宝玉系郑明惠的婶婶。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申请诉讼保全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因诉讼保全错误而引起的损害赔偿责任，应属于一般民事侵权行为，应适用一般侵权原则，即申请人应当承担的是过错责任。在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认定上要求申请人主观上存在错误，通常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如果申请人已经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并且基于现有事实和证据提出保全的请求，即便被申请人因保全遭受损失，申请人也不负赔偿责任。本案中，林剑萍对林泽文享有债权，认为债务人林泽文已经进行了低价处分财产并且危及到债权人债权实现时，在获得初步证据之后依法向一审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其保全行为是保障债权实现、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正当行为，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也不存在重大过失，并且在法定期限内也提起了撤销之诉。之后林剑萍因无法调取相关证据而撤回起诉，不能据此认为其保全行为存在过错。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对于诉前保全有异议的，可以申请复议。郑明惠未申请复议，且未提出反担保或申请变更保全物，放任其损失产生及扩大。综上，林剑萍在提起的诉前财产保全属于林剑萍维护其合法债权的合理行为，不属于保全错误，不应对郑明惠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故郑明惠诉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郑明惠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因此，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属申请诉前保全损害责任纠纷，郑明惠要求林剑萍赔偿其因保全遭受的损失，应以林剑萍申请保全有错误为依据。根据查明的事实，林剑萍与林泽文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经生效判决确认。林剑萍为保障其债权的实现，在发现林泽文以不合理低价转让涉讼房产后，在提起撤销权诉讼前，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并无不当。诉前保全程序合法，亦不存在超额保全的情形。在涉讼房产被依法保全后，郑明惠未依法提出复议，亦未提出反担保或变更保全物，放任其所称损失的产生或扩大。因此，郑明惠主张林剑萍申请诉前保全错误，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郑明惠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91.2元，由郑明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光辉
代理审判员 袁爱芬
代理审判员 刘国如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张 艳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