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粤高法民四终字第20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广东蓝海海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代表人：江斌，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刘玉琴，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忠健。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邱启胜，男，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公民身份号码×××5819。
委托代理人：王詠光，广东浩瀚明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州华洋海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法定代表人：王志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钱堆，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广东蓝海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邱启胜、广州华洋海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洋公司）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海事法院（2015）广海法初字第8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上诉人蓝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玉琴、吴忠健，被上诉人邱启胜的委托代理人王詠光以及华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钱堆参加了二审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邱启胜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2年10月26日至2014年5月期间，邱启胜由劳务派遣公司华洋公司派遣到蓝海公司委托建造的“蓝海跨越”轮担任大管轮，蓝海公司至今拖欠邱启胜2014年4月至5月期间的工资51503元。请求判令：（一）蓝海公司向邱启胜支付2014年4月至5月的工资51503元；（二）华洋公司对第（一）项诉讼请求承担补充责任；（三）确认该给付请求对“蓝海跨越”轮具有船舶优先权。
邱启胜在举证期限内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1.外派船员（含实习生）登船协议书，以证明邱启胜在“蓝海跨越”轮上工作，与华洋公司、蓝海公司存在劳动关系；2.2014年4月份和5月份“蓝海跨越”轮费用明细单，以证明华洋公司、蓝海公司应付而未付的工资数额；3.船员服务簿，以证明邱启胜的船员身份。
蓝海公司未答辩，也未提交证据材料。
华洋公司确认邱启胜的诉讼请求及主张的事实和理由，但未提交证据材料。
蓝海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视为其放弃对邱启胜提交的证据进行质证的权利。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的规定，对本案证据审核认定如下：
邱启胜提交的证据1、2为原件，证据3为复印件，华洋公司对该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三组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确认其证明力。
根据以上确认有证明力的证据和庭审情况，一审法院查明以下事实：
2012年10月24日，邱启胜和华洋公司签订了外派船员（含实习生）登船协议书，约定华洋公司同意派邱启胜登“蓝海跨越”轮工作，任大管轮，合同总期限为6个月，浮动期的选择权在船东，具体由船东根据船舶运营情况及配员现状决定，邱启胜同意船东安排。合同期满后，若邱启胜要求或同意继续留船服务并得到船东批准，合同可延续至邱启胜和华洋公司双方商定的期限；船员工资待遇：基本工资为18000元、法定节假日工资为2755元、固定加班工资为6066元、年休假工资为1980元、社保津贴及税费为12137元，总计40938元。船员的每月工资于次月20日之前（如遇节假日往后顺延至下个工作日）由华洋公司汇入船员指定账号，休假船员也按此方式发放；合同期满前一个月，经双方协商同意可续订本协议。
2012年10月26日至2014年5月8日，邱启胜根据华洋公司的派遣到“蓝海跨越”轮任大管轮。蓝海公司出具费用明细确认邱启胜2014年4月份应付工资为40938元、5月份应付工资为10565元，共计51503元。华洋公司予以确认。
关于“蓝海跨越”轮的具体情况，当事人没有举证证明，无法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一宗船员劳务合同纠纷。邱启胜与华洋公司签订外派船员（含实习生）登船协议书后，由华洋公司派遣到蓝海公司指定的船舶工作。邱启胜和华洋公司成立劳动合同，该合同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邱启胜为劳动者，华洋公司为派遣公司，蓝海公司为用工单位。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邱启胜依约履行合同义务，提供了劳动，华洋公司未依约足额支付工资，欠付邱启胜2014年4月份工资40938元和5月份工资为10565元，共计51503元，华洋公司已构成违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的规定，华洋公司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另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劳务派遣单位违反本法规定的，由劳动行政部门和其他有关主管部门责令改正；情节严重的，以每人一千元以上五千元以下的标准处以罚款，并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给被派遣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劳务派遣单位与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规定，华洋公司、蓝海公司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邱启胜要求蓝海公司支付欠付工资51503元，同时请求华洋公司承担补充责任，是其对自己的权力的处分，具有事实、法律依据，予以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三条第一款“本法所称船舶，是指海船和其他海上移动式装置，但是用于军事的、政府公务的船舶和20总吨以下的小型船艇除外”以及第二十一条“船舶优先权，是指海事请求人依照本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向船舶所有人、光船承租人、船舶经营人提出海事请求，对产生该海事请求的船舶具有优先受偿的权利”的规定，海事请求人能够请求具有优先受偿的权利的船舶为海船。邱启胜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船舶为海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邱启胜请求确认上述诉讼请求对“蓝海跨越”轮具有船舶优先权，没有事实依据，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一审法院缺席判决：一、广东蓝海海运有限公司向邱启胜支付工资51503元；二、广州华洋海事有限公司对第一项判项承担补充责任；三、驳回邱启胜其他诉讼请求。以上金钱给付义务，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收取5元，广东蓝海海运有限公司负担，迳付邱启胜。
蓝海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判令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二、改判华洋公司向邱启胜支付工资51503元；三、判令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由华洋公司和邱启胜承担。具体事实与理由如下：一、劳动合同关系成立于华洋公司和邱启胜之间，邱启胜的工资依法、依约均由华洋公司支付，蓝海公司对此没有支付义务。1.邱启胜与华洋公司签订了外派船员（含实习生）登船协议书，约定：“船员的每月工资于次月20日之前（如遇节假日往后顺延至下个工作日）由华洋公司汇入船员指定账号……”，华洋公司依约应向邱启胜支付欠付的工资。2.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劳务派遣单位是本法所称用人单位，应当履行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义务……”。第三十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一审法院亦认定邱启胜与华洋公司成立劳动合同……邱启胜作为劳动者，华洋公司为派遣公司即是用人单位，蓝海公司为用工单位。劳动合同关系存立于华洋公司和邱启胜之间，华洋公司依法应向邱启胜支付欠付的工资，而作为用工单位的蓝海公司，无需直接对邱启胜的工资承担支付义务。3.邱启胜主张蓝海公司向其支付工资无法律依据，也无合同依据。4.邱启胜应向华洋公司主张工资权利，至于蓝海公司可能存有未履行和华洋公司劳务派遣合同关系而可能需向邱启胜承担的义务（例如在应付未付华洋公司的款项范围内补充清偿），因邱启胜在一审期间未就此向蓝海公司提出权利请求，因此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5.即使蓝海公司对邱启胜负有义务，也不是支付工资的义务。一审判决对此适用法律错误，导致损害蓝海公司同一债权顺位应平等清偿的原则。如蓝海公司对邱启胜负有的是支付工资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的规定，该工资将在债务人的破产财产中优先支付，其债权顺位优先于其他债权顺位，特别是优先于一般债权人的顺位。如果蓝海公司对邱启胜负有的不是支付工资的义务，一审判决将一般债权认定为工资的认定和判项将导致邱启胜的一般债权变为优先清偿的债权，损害蓝海公司同一债权顺位应平等清偿的原则。6.华洋公司和蓝海公司之间关于劳务派遣关系而可能引发的纠纷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综上，依据一审判决所查明的事实，不论是依约或依法，邱启胜的工资支付义务均应由华洋公司承担，而并非是蓝海公司。二、一审法院认为邱启胜要求蓝海公司支付工资51503元，同时要求华洋公司承担补充责任，是对自己权利的处分，属于法律适用错误。1.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劳务派遣单位、用工单位违反本法有关劳务派遣规定的，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以每人五千元到一万元的标准处以罚款，对劳务派遣单位，吊销其劳务派遣业务经营许可证。用工单位给被派遣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劳务派遣单位与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由一审查明的事实可见，并无任何证据显示蓝海公司有给邱启胜造成损害之事实，亦无证据显示蓝海公司有违反劳动合同法中关于劳务派遣之规定之情形，可见，一审法院以此来认定赔偿责任或连带赔偿责任，属于完全缺乏事实依据，同时亦是适用法律错误。3.一审判决认定“邱启胜要求蓝海公司支付欠付工资51503元，同时请求华洋公司承担补充责任，是其对自己的权利的处分，具有事实、法律依据，予以支持”，该认定完全违背我国法律规定，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4.根据第一点中关于工资支付义务应由华洋公司承担的论述可知，邱启胜所欠付的工资依法应由华洋公司承担，而不应由蓝海公司承担；而所称权利人对于自身权利的处分，应合法行使而非任意而为，本案邱启胜选择由蓝海公司来承担工资支付义务，显然违反劳动合同法中关于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支付工资的规定，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而一审判决却对此予以支持，显然有违法律规定。
华洋公司口头答辩称：应由蓝海公司来支付邱启胜的工资，华洋公司与蓝海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有约定。
邱启胜口头答辩称：其工资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由蓝海公司直接支付给邱启胜，因为还会产生洗舱和引航等费用，另一部分是由蓝海公司支付给华洋公司，华洋公司扣除管理费后，再支付给邱启胜。因本案船舶是新船，不会有引航费，所以工资一直是由华洋公司支付的。本案邱启胜的工资未得到支付，是因为蓝海公司既没有向华洋公司支付工资，也没有直接向邱启胜支付这笔工资所导致，邱启胜的损失显然易见，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的规定明确，这种损害包括了财产损害，而且该法条的原文意思是指财产损害，即使是人身损害也是以财产上的赔偿作为了结，一审适用该法条的规定并无错误。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亦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23日作出（2014）穗中法民破字第9-1号民事裁定，裁定受理南昌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对蓝海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同年8月17日作出（2014）穗中法民破字第9-2号民事决定，指定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负责人为江斌。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七）项的规定将蓝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蓝文彬变更为代表人江斌。
本院认为：
一审原告邱启胜诉请蓝海公司支付劳动报酬并请求确认对相关船舶具有优先权，同时要求华洋公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故本案为船员劳务合同纠纷。根据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院确定本案二审争议焦点问题为：一、蓝海公司是否应对邱启胜的劳务报酬承担支付义务；二、邱启胜要求华洋公司承担补充责任是否符合处分原则。
关于蓝海公司是否应对邱启胜的劳务报酬承担支付义务问题。邱启胜与华洋公司之间签订有外派船员（含实习生）登船协议，该协议具备劳动合同的基本权利义务条款，内容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双方间存在有效的劳动合同法律关系正确。根据上述协议的约定，邱启胜被华洋公司派遣到蓝海公司所属的船舶上工作，故邱启胜为劳动者，华洋公司为用人单位，蓝海公司为用工单位。虽然邱启胜与蓝海公司没有签订书面的劳动合同，但是由于邱启胜依照外派船员（含实习生）登船协议实际向蓝海公司提供了劳动，蓝海公司受让了华洋公司转让的对邱启胜的劳务的使用和管理、监督的权利，负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相应义务，双方之间形成了事实上的特殊劳务合同关系。因此在用人单位华洋公司与劳动者邱启胜以及用工单位蓝海公司三者相互之间的合同履行上，华洋公司和蓝海公司既要在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基础上履行相互间的约定，又要在涉及邱启胜相关劳动权益的相关义务方面，共同对邱启胜承担责任。本案事实表明，华洋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支付邱启胜劳务报酬的义务，蓝海公司亦未就相应的劳务报酬支付给华洋公司或邱启胜，蓝海公司与华洋公司就该合同义务的违反造成了邱启胜的损害，该损害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第二款“用工单位给被派遣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劳务派遣单位与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中所称的“损害”。基于合同义务的违反与责任相对应的要求，蓝海公司应与华洋公司就该违反合同义务的行为向邱启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蓝海公司上诉认为其不应承担邱启胜的劳务报酬支付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邱启胜要求华洋公司承担补充责任是否符合处分原则问题。在华洋公司应就邱启胜劳务报酬支付与蓝海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前提下，邱启胜诉请二者的连带责任对自身债权的保护最为有利，邱启胜仅要求华洋公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对自身实体权利有所放弃，未加重蓝海公司责任或对蓝海公司权利行使造成不利影响，亦没有其他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其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关于“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的规定。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蓝海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违反法律规定，属认识错误，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蓝海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广东蓝海海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杜以星
代理审判员 辜恩臻
代理审判员 王 晶
二〇一六年五月六日
书 记 员 潘万琴
田里程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