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8民终3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联琼，女，1956年3月30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公安县人，退休职工，住荆门市东宝区。
委托代理人：许进平，荆门市东宝区象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荆门市口腔医院（荆门市第二人民医院口腔医院），住所地荆门市东宝区长宁大道1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420800420708283F。
法定代表人：杨文涛，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袁书田，该院副院长。
委托代理人：代云松，湖北法之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联琼因与被上诉人荆门市口腔医院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6）鄂0802民初2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联琼及其委托代理人许进平，被上诉人荆门市口腔医院的委托代理人袁书田、代云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张联琼诉称，2013年8月5日上午，张联琼与丈夫张龙安因家庭矛盾，共同到荆门市口腔医院下属的精神门诊咨询，接诊医生杨明华将张联琼带到该院住院部检查后，没有征得张联琼同意，将其强行实施关闭住院治疗28天，强行注射和服用××类药物，身体受到摧残，在采取隔离治疗期间张联琼多次提出自己没病要求出院被拒。出院后，张联琼因注射及服用药物致经常头晕、头疼，且周围的人及在北京的亲属得知张联琼被关进××医院后，都以××看待张联琼，导致张联琼人格及精神受到摧残。荆门市口腔医院对张联琼实施强制住院治疗，严重侵犯了张联琼的身体权、自由权、人格权。请求判令赔偿经济损失110376.67元(含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伙食补助费及精神抚慰金)，并在省级以上媒体报纸上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查明，2013年8月5日上午，张联琼与其丈夫张龙安因家庭矛盾，共同到荆门市口腔医院精神门诊咨询，张龙安向接诊医生口述，张联琼因疑心重、脾气大三年，家属无法管理。后张联琼在荆门市口腔医院住院部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并被强行入院，至同年9月2日9时出院，实施隔离住院治疗28天。在采取隔离治疗期间张联琼多次提出自己没病要求出院被拒。据张联琼在荆门市口腔医院住院病历记载：（张联琼）身份证号不详，门诊和主要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出院记录载：入院经过“患者因疑心重、脾气大三年，神志清楚、接触可、问答切题、定向力完整，交谈中可引出被害妄想、象征性思维、情感反应欠协调，无自知力、冲动”；出院“情绪稳定、接触可、精神症状部分好转、无自知力、个人生活可自理”。精神心理专科住院病历：一般情况“患者被家属哄骗入室、神志清楚、仪表整洁、接触可、问答切题、定向力完整”；交流中可引出被害妄想、关系妄想、象征性思维、情感反应不协调，病理性意识活动增强，无自知力；实验室检查“缺”。首次病程记录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同年8月6日病历中载：检查治疗不配合，否认有病，继观。同月7日病历中载：患者在病区自由活动，被动服从病区管理，否认有病，辅检结果“轻度异常，患者无相关临床体征，暂观察，择日复查”。同月9日病历中载：被动服从病区管理，继观。同月11日病历中载：患者否认有病，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吃药，继续治疗，同时辅以心理治疗。同月14日病历中载：患者否认有病，不愿服药，脾气大；杨主任查房后指出患者性格偏执，对自身疾病没有认识，需督促其服药并加强心理治疗。同月17日中病历载：患者情绪平稳，否认有病，不愿服药。继续治疗，辅以心理治疗。同月20日病历中载：患者接触可，否认有病，继观。同月23日病历中载：情绪稳定、被动服从病区管理，否认有病，反复纠缠要减药，要出院；同意目前治疗计划，并择日复查。同月26日病历载：情绪平稳，交谈中诉老公对自己还是挺好的，仍否认有病，继观。同月29日病历载：主动参与病区集体活动，配合治疗，情绪平稳，交谈中否认有病，要求医生减药。继续治疗，同时辅以心理治疗。同年9月2日病历中载：精神症状部分好转，自知力缺失，个人生活可自理。张联琼于当日出院。
另查明，张联琼入院治疗28天，花去医疗费6004.67元，其中个人自付1376.24元。
原审认为，张联琼在与家人到荆门市口腔医院作疾病咨询时，荆门市口腔医院在张联琼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关于强制住院治疗规定的情形下，对张联琼采取强制住院治疗的行为，违背了自愿治疗原则。荆门市口腔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致张联琼受到损害，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一、荆门市口腔医院的诊疗过程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规范，是否存在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精神障碍的诊断、治疗，应当遵循维护患者合法权益、尊重患者人格尊严的原则，保障患者在现有条件下获得良好的精神卫生服务。”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精神障碍的诊断应当以精神健康状况为依据。”第二十八条规定了疑似精神障碍患者出现社会功能损害现象接诊的要求。第三十条规定了发生危害患者自身、他人或者有危害倾向的行为。本案中，张联琼的住院病例记载的内容，包括其送诊家属的口述，均无法证明其存在危害自身身体或者社会安全的疾病体征。因此，荆门市口腔医院对张联琼实施强制治疗行为有违法律规定。
二、荆门市口腔医院是否侵害了张联琼的名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而本案张联琼所提交的证据，无法证实荆门市口腔医院实施了侵害其名誉权行为，故此项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三、张联琼的经济损失应如何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七十七条规定，“有关单位和个人违反本法第四条第三款规定，给精神障碍患者造成损害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第四条精神障碍患者的人格尊严、人身和财产安全不受侵犯。）因此，荆门市口腔医院应承担由此给张联琼带来的不利于其身体健康权的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十五条规定，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六）赔偿损失。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三条规定，据此确定张联琼的经济损失为：实际支付的医疗费1376.24元，住院期间的伙食补助费（28天×20元）560元。鉴于本案诊疗活动属于人们普遍认知的特殊场所，结合张联琼精神损害的实际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结合荆门市口腔医院的过错程度、损害后果及本地生活水平，原审认为张联琼主张100000元过高，酌定支持精神抚慰金人民币2000元。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荆门市口腔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张联琼经济损失3936.24元；二、驳回张联琼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52元，减半收取526元由荆门市口腔医院负担。
宣判后，张联琼对原审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对案件事实查明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但对张联琼的经济损失认定过低，对精神抚慰金赔偿认定过低，荆门市口腔医院对张联琼实施强制精神治疗，时间长达28天，剥夺了其人身自由，给其身体、心灵造成巨大的伤害，故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赔偿其医疗费、精神抚慰金、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共计110376.67元。
荆门市口腔医院答辩称，张联琼上诉请求无事实、法律支持，该院虽对原审判决结果不满，但因未提出上诉，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张联琼向本院提交四份新的证据材料：证据一、医疗卡、医保卡各一张，拟证明张联琼向荆门市口腔医院支付的医疗费6004.67元，应由该院予以返还；证据二、CT诊断报告一份，拟证明荆门市口腔医院将张联琼强制收入医院后，导致其身体受损，应赔偿精神抚慰金；证据三、网上打印药品使用说明书，拟证明荆门市口腔医院在治疗期间对张联琼用药，造成其身体精神损害，应赔偿精神抚慰金；证据四、照片一张，拟证明张联琼出院后身上出现许多斑点，是因服用精神药物产生的用药后果，应赔偿精神抚慰金。
荆门市口腔医院对上述证据质证称，证据一的证明目的与本案无关联；证据二，CT报告只能证明其有骨质增生的生理现象，该诊断没有注明是服用了何种药物或者经过了何种治疗所引起的病症；证据三，药品使用说明书关于特定情况下不良反应的描述，不能证明治疗对张联琼造成身体、精神损害；证据四，对照片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
本院对上述证据审核认为，对于证据一，因双方当事人对此证据所涉及的事实问题均无争议，即双方均认可荆门市口腔医院收取张联琼医疗费6004.67元，其中张联琼个人付费1376.24元，其余部分由医保付费。双方争议在于医保付费部分应否由荆门市口腔医院返还张联琼，此问题属于法律判断，并非事实争议，故对此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对于证据二、三、四，仅从CT报告、药品使用说明书及照片均无法证明治疗行为对张联琼造成身体器质性的损害后果，故对此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原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原审对张联琼各项经济损失及精神抚慰金的认定是否准确。
本院认为，关于张联琼上诉所称各项经济损失，首先，医疗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医疗费依据赔偿权利人实际支出的医疗费数额确定，本案中，张联琼个人实际支出的费用为1376.24元，其余部分均由医保支出，故原审仅就其实际支出的医疗费予以支持，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本院予以维持。其次，误工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本案中，张联琼已达到退休年龄，并已办理退休手续、领取退休金，其在原审中所举证据无法证明其在退休后仍从事固定有偿工作，故原审依法未支持其误工费，本院予以维持。第三，护理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本案中，张联琼在强制住院期间并无护理人员进行护理，无护理费的实际支出，原审对护理费未予支持，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审已予支持，本院不再赘述。
关于精神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自然人因人身自由权等人格权利遭受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符合法定条件的应予支持。所谓自然人的人身自由，是指自然人的活动不受非法干涉、拘束或者妨碍的权利，包括身体自由和意志自由两个方面，是人之为人的一般人格利益。与自然人的人身自由权利相适，《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第一款确立了精神障碍者住院治疗自愿原则，即精神障碍者应获得他人尊重，可自己决定生活方式与治疗计划，有权利了解精神障碍治疗计划的风险与获益，有权决定接受治疗或拒绝治疗，有权在多种可行的治疗方案中进行选择等。同时，为平衡个人权利和公共安全的关系，上述法律第三十条第二款还规定了精神障碍者医学保护性住院制度，即在符合法定条件的情况下，相关机构可以采取强制措施实施保护性住院治疗。但不论是自愿治疗还是保护性治疗，都要以保障精神障碍者的个人权利为根本出发点，在维护公共安全必要的情况下才对××患者的权利加以适当的限制，防止不适当地剥夺精神障碍者的合法权利。
本案中，据已查明的事实可知，荆门市口腔医院在张联琼不符合法定保护性住院治疗的情况下，即荆门市口腔医院在无依据显示张联琼存在发生伤害自身的行为或危险，或者发生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危险的情况下，未经张联琼本人同意，对其实施强制性入院治疗，已构成对张联琼人身自由权利的侵害。同时，在强制住院治疗期间，张联琼多次要求出院停止治疗，均遭拒绝，此一行为亦对张联琼人身自由权利进一步构成侵害。原审对荆门市口腔医院的上述行为性质，已作出恰当评判，且荆门市口腔医院未提出上诉视为服判，故不再赘述。
唯于原审确定的精神抚慰金数额，张联琼上诉认为过低。固然精神利益的内在性、非物质性，导致难以对其外在价值进行精确量化，但就个案情形而言，法院仍可综合考虑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害手段、侵害后果及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予以确定。就本案个案情形，首先，从侵害后果而言，虽然张联琼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因强制治疗导致其身体器质性损伤的后果，但其强制治疗期间人身自由权利被剥夺的种种遭遇，本身即已构成较为严重的后果，其人格利益已受到较大的侵害。其次，从强制治疗手段而言，据张联琼庭审描述，因其不愿治疗，“医生就将我的手脚捆起来，独自一人关在隔离室，并给我打一种红色的5毫升的药水，连续给我注射了3天，药水打了之后浑身抽搐，心脏要跳出来一样，非常难受”，“在隔离室，我被绑在床上，我跟护士说我要上厕所，护士怕我跑，不同意让我上厕所，说要给我带尿布”，后来出了隔离室“医生又给我吃白色的药丸，我吃了药丸后头上冒豆大的汗珠，走路也走不稳”。可见，荆门市口腔医院的强制治疗行为已经违背维护患者合法权益、尊重患者人格尊严的基本原则。第三，从过错程度而言，荆门市口腔医院在不符合法定保护性入院治疗条件下，对张联琼实施长达28天的封闭强制治疗，已违反法律规定，存在明显过错。治疗过程中，未依法告知可享有的权利、治疗方案和治疗方法、目的以及可能产生的后果，亦存有过错。更为严重在于，对于张联琼拒绝治疗、要求出院的诉求，不仅未按法定程序处理，还采取更为严厉的强制手段予以压制。综上，结合本地区生活水平及过往审判实践，原审对张联琼诉请精神抚慰金仅支持2000元明显过低，本院酌情确定为10000元，但对张联琼诉请过高的部分，本院不再支持。
综上，原审适用法律准确，但对部分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判决如下：
一、撤销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6）鄂0802民初238号民事判决；
二、荆门市口腔医院赔偿张联琼经济损失1936.24元、精神抚慰金10000元；
三、驳回张联琼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列第二项金钱给付义务，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履行。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52元，减半收取526元由荆门市口腔医院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52元，由张联琼负担1000元，由荆门市口腔医院负担5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宏琼
审判员 许德明
审判员 肖 芄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周 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