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4民终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碧，女，苗族，1981年8月26日生，住所地：贵州省松桃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运发，广东江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兵，广东万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惠安县螺城镇。
法定代表人：张国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荣华，广东桂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碧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蕉岭县人民法院（2016）粤1427民初4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2月21日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碧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运发，被上诉人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邓荣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杨碧上诉请求：请求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或重审；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涉案事故发生后，蕉岭县人民政府原则同意了蕉岭碧桂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7·17”事故调查组出具的《蕉岭碧桂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7·17”高处坠落死亡事故调查报告》，根据该报告记载“遇难工人李某于2015年11月到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作，而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租赁合同系于2015年12月22日签订，说明遇难工人李某并非是上诉人的雇员。因此，遇难工人李某在工作过程中发生人身损害事故，明显属于工伤，被上诉人应当依法赔偿李某家属的合法损失。一审法院认定李某是上诉人的雇员，属于认定基本事实不清。根据《蕉岭碧桂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7·17”高处坠落死亡事故调查报告》认定“李某安全意识淡薄，没有严格执行安全操作规程，明知无吊装任务，还擅自进入吊塔工作台，在高处未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从高空坠落是这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李某作为专业的合法塔吊司机，却脚穿拖鞋、不戴头盔进入高处的操作台而且在高处未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导致不幸的高空坠落事故发生，李某本身对事故的发生存在严重的过错，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未查明雇员的相应责任比例，明显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而且该报告亦认为李某因非工作时间在工作地点受蚂蜂意外袭击，不慎高处坠落致死，被上诉人对马蜂窝这一安全隐患没有采取治理措施，也是事故发生的间接原因。但一审法院却没有查清死者的死亡原因，责任分担不清，没有对被上诉人负有提供安全工作环境的义务进行认定的情况下，判决上诉人承担死者死亡的全部责任是错误的裁判。本案中，死者的户籍所在地是农村，依法应当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一审法院未依法对李某及其家属身份进行核查，致使李某死亡赔偿金依据城镇标准计算错误。同时，被上诉人提供的转账凭证，由张景川支付而非由被上诉人支付，无法认定与涉案款项的关联性；上诉人并非签订赔偿协议的当事人，该赔偿协议对上诉人没有法律约束力。如果上诉人应退还被上诉人垫付的款项，上诉人有权对该协议约定的赔偿金额进行合法性审查，在分清赔偿主体和责任划分的前提下，核算李某的合法赔偿金额。李某高空坠落事故属于被上诉人的工伤事故，应当适用《工伤条例》等法律规定，并非适用人身损害相关法律规定，如果认定涉案并非工伤事故而是雇员损害事故，适用的法律规定应当是损害赔偿法律规范，而非租赁合同纠纷。因此，原判认定上诉人承担死者死亡全部赔偿责任既没有事实依据又没有法律依据。综上，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查明事实后改判。
被上诉人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辩称：按照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5年12月22日签订的《塔式起重机租赁合同》第三条第二款、第六条第二款第7项的约定，塔机操作司机由上诉人提供并由上诉人承担工资，被上诉人支付的租金中已包含了操作人员的人工费。死者李某的工资是由上诉人支付的，并不是由被上诉人支付的。而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项目负责人陈聪海的短信内容“陈总，我司机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工地不让他在工地吃饭”、“之前与你口头协商好每月租金你代发司机工资，你五个月只给司机一个样的工作”显示李某系上诉人的司机，工资也是由作为雇主的上诉人支付。据此可见，死者李某是受雇于上诉人，其雇主系上诉人，并不是被上诉人。基于上诉人与李某的雇佣法律关系，死者李某在从事雇佣工作的过程中受到伤害，依照法律的规定应当由作为雇主的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但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却逃避责任，拒绝与死者家属协商，造成被上诉人在有关部门的要求下，不得不与死者家属协商，参照工伤死亡标准先承担责任，并不影响被上诉人按照合同和相关法律规定向上诉人进行追索的权利。因此，一审法院的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处理恰当。请求依法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杨碧立即返还垫付的李某因工死亡的赔偿款项680000元及拖欠的工资30000元，合计710000元及从起诉之日起至偿清之日止的利息（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2月22日，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广东省梅州市蕉岭县碧桂园三期工程项目部名义与杨碧签订《塔式起重机租赁合同》，约定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租赁杨碧的塔式起重机一台（型号TC5610），每月租金人民币19000元，其中租金包含操作人工费，由杨碧提供塔机操作司机操作机械（其工资由杨碧承担），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提供杨碧所派塔机操作司机的食宿，费用由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担。合同还约定由于塔机本身质量问题或杨碧方操作人员违章操作所造成的安全事故由杨碧负责，杨碧方负责安装拆卸过程中的一切安全责任及经济损失。合同签订后，杨碧将塔式起重机安装在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建的蕉岭县碧桂园三期建设工地，并雇请李某为司机操作塔机。2016年7月17日下午，李某突然从塔吊高处跌落至塔吊的中间，挂在塔吊上。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立即报警，蕉城派出所和消防队等施救人员赶到现场后，把李某从塔吊中间救下来，但人已经死亡。事故发生后，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即通知杨碧前来料理。杨碧认为自己不需要承担责任，拒绝与死者家属协商赔偿。由于死者家属情绪激动，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发包方蕉岭碧桂园、蕉城派出所、蕉岭县住建局等部门的见证下，与死者李某的家属进行协商，参照工伤死亡的相关标准与死者的父母达成由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项目部垫付李某因工死亡应赔偿的相关款680000元，并且垫付杨碧原欠李某的工资30000元合计710000元的协议，并且按照协议付清款项。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付款后，认为杨碧拒绝承担责任，违反了合同约定，遂于2016年8月22日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杨碧返还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垫付的李某因工死亡的赔偿款项680000元及工资30000元，合计710000元，及从起诉之日起至偿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审理期间，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2016年8月28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并提供了担保，要求冻结杨碧的银行存款和查封杨碧的塔式起重机。一审法院于2016年8月30日作出（2016）粤1427民初436-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冻结被告杨碧名下的银行存款人民币52万元；二、查封被告杨碧安装在蕉岭碧桂园三期的塔式起重机一台（型号TC5610，产权备案编号粤AE-T00048，价值约20万元）。
一审庭审中，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提出合同是双方的真实的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禁止性的规定，是有效的。塔吊司机由杨碧雇请，杨碧作为雇主应当对其雇工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造成的伤害承担赔偿责任。基于死者李某是杨碧所雇请的工人的事实，在杨碧拒绝配合、拒绝承担责任的情况下，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作为工程的承包方，为了尽快处理善后事宜，不得不出面跟死者的父母进行协商，签订赔偿协议书，支付了相关的赔偿费用，赔偿费用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赔偿标准，并垫付了杨碧拖欠死者的工资。这些按照合同的约定和法律的规定，都应当由杨碧来承担，因此，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有权要求杨碧返还所垫付的死亡赔偿相关款680000元和杨碧原欠李某的工资30000元，合计710000元。而杨碧认为：1、租赁合同中安全事故责任条款无效，该条款违法了国家强制性的法律规定（《工伤保险条例》）；2、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死者家属达成的赔偿协议不能对第三方设定权利义务；3、事故发生地点是在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工地上，操作机器是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租的，日常操作员的管理由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指挥和控制，同时其工作内容也是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也是合格的用人单位；杨碧是自然人，不存在用工主体的资格，也不能指挥和管理操作员；在工地上发生的事故，是工伤事故，应按照劳动法进行调整；4、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没有债的请求权，即没有合同上的义务，也没有事实上的义务，假如说杨碧对死者李某的事故有责任，也应由李某家属直接起诉，而不应由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起诉，且没有起诉权的转让。因此，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没有任何理由对杨碧主张权利。双方无法协商达成一致意见。
一审法院认为：债是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的特定的权利和义务关系，享有权利的人是债权人，负有义务的人是债务人。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履行义务。本案中，原、被告自愿签订的《塔式起重机租赁合同》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是有效合同。该合同约定由被告提供塔机操作司机（其工资由被告承担），因此，塔机操作司机李某在工作中死亡造成的损失应当由被告承担。事发后，在被告拒绝配合、承担责任的情况下，原告作为工程的承包方，本着尽快处理善后事宜的精神，在相关部门的见证下，与死者的父母协商签订赔偿协议支付赔偿费用，并垫付被告拖欠死者工资的行为是替被告承担责任。原告据此要求被告返还所垫付的死亡赔偿款及被告原欠李某的工资的诉讼请求证据充分，理由正当，予以支持。被告提出的关于租赁合同中安全事故责任条款无效、原告与死者家属达成的赔偿协议不能对第三方设定权利义务、在工地上发生的事故，是工伤事故，应按照劳动法进行调整、原告没有债的请求权，没有理由对被告方主张权利等的答辩意见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修改稿）】第175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杨碧应当返还原告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垫付的李某因工死亡的赔偿款项680000元；二、被告杨碧应当返还原告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垫付的李某工资30000元；三、被告杨碧对上述款项合计人民币710000元应当从起诉之日起至偿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原告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计付利息。上述款项及利息限于本判决生效后10天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为人民币5450元，财产保全费4120元，合计9570元，由被告杨碧承担。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上述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根据上诉人的请求，本院到广东省蕉岭县市场与安全监管局调取了《蕉岭碧桂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7.17”高处坠落伤亡事故调查报告》，该调查报告认定被上诉人安全生产主体责任落实和管理不到位，是事故发生的间接原因。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塔式起重机租赁合同》可以认定双方是承揽合同纠纷。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吊塔工人由上诉人聘请，据此可以认定死者李某是上诉人的员工，上诉人认为死者是被上诉人的员工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本案并没有相关部门对死者作出工伤认定，工伤事故责任与本案承揽合同赔偿责任是不同的法律关系，上诉人认为本案属工伤事故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双方合同约定安全事故由上诉人负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因被上诉人作为定作人选任的承揽人（即上诉人）对其塔吊工作人员疏于管理造成本案事故，可以认定被上诉人在选任承揽人（即上诉人）上存在过失，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责任比例确定为事故损失的10%。据此，被上诉人应承担事故损失68000元，上诉人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为事故损失的90％，即612000元。综上所述，杨碧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蕉岭县人民法院（2016）粤1427民初43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部分；
二、撤销广东省蕉岭县人民法院（2016）粤1427民初43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及一审诉讼费负担部分；
三、上诉人杨碧应当返还被上诉人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垫付的李某因工死亡的赔偿款项612000元；
四、上诉人杨碧对上述款项合计人民币612000元应当从起诉之日起至偿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福建省惠一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计付利息。
上述款项及利息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天内付清。
一审案件受理费5450元，财产保全费41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900元，合计20470元，由上诉人杨碧负担18835元，被上诉人负担16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干忠
审 判 员 孔宁清
代理审判员 赖志明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幸静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