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07民终220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云龙，男，1971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一般代理）：张黎冬，四川真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莉，女，1973年6月3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冯云龙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一般代理）：张黎冬，四川真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王松林，男，1984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仪陇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一般代理）：肖波，四川高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德全，男，1971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双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李伟，四川天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一般代理）：金丹凤，四川天启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鲜丽君，女，1984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仪陇县，王松林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一般代理）：肖波，四川高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吴光秀，女，1958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仪陇县，王松林母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一般代理）：肖波，四川高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云龙、张莉、王松林因与被上诉人李德全、原审第三人鲜丽君、吴光秀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科学城人民法院（2016）川0791民初1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31日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冯云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黎冬、上诉人王松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波、被上诉人李德全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与金丹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查现有证据，足以认定如下事实：四川全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曾与中铁二局集团建筑有限公司签订合同承建“高新区西部园区西南片区员工公寓三期工程C2标段总坪及景观绿化工程”。2012年7月20日，四川全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与成都双流树根园林有限公司签订《室外景观及绿化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成都双流树根园林有限公司承包“高新区西部园区西南片区员工公寓三期C2标段景观园林及室外总平工程”施工、包干总价910万元［其中绿化、景观铺装、景观部品部分750万元，总坪给排水部分160万元（他人施工、李德全支付款项）］、李德全系项目经理，公司加盖印章，冯云龙作为四川全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授权代表人签名。工程开工之后，李德全多次以借支方式领取工程款项，除人工工资70万元之外均由冯云龙核准。按照冯云龙指示，2012年11月6日李德全支付吴光秀50万元，2012年12月4日李德全分别支付鲜丽君150万元、张莉100万元，2013年1月15日李德全支付张莉100万元，其中吴光秀50万元系由王松林实际支配，鲜丽君150万元转至张莉60万元、王松林35万元、他人55万元。2015年2月10日，冯云龙作为项目经理审定《室外总平绿化项目分包工程结算造价表》载明结算金额8067417.06元、“总平绿化项目”采用固定总价包干750万元、“合同外项目及签证”567417.06元（其中“室外台阶散水”240078.14元、“设计增加项目”193062元、“经济签证”134276.92元），李德全未予签字确认。2015年2月13日李德全向中铁二局集团建筑有限公司出具《承诺书》载明案涉工程业已收取工程款项1190万元、尚需支付120万元，同年2月15日四川全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向中铁二局集团建筑有限公司出具《付款委托书》载明委托代为支付李德全末次结算款项120万元并指定收款账户，四川全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加盖印章、冯云龙签名，2015年2月16日中铁二局集团建筑有限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李德全指定银行账户120万元。2016年9月20日，李德全以不当得利为由向四川省科学城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冯云龙、张莉返还400万元并支付利息。
另查明：1.2015年6月25日，李德全以民间借贷为由向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冯云龙、张莉偿还借款200万元并支付利息，其主要证据即为2012年12月4日、2013年1月15日两笔银行转款，2015年11月6日该院作出（2015）涪民初字第3349号民事判决以“依据现有证据不能查明原告与被告之间民间借贷关系成立”为由驳回李德全诉讼请求，李德全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日作出（2016）川07民终53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6）川07民终535号民事判决认定2012年7月20日四川全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与成都双流树根园林有限公司所签《室外景观及绿化工程施工合同》涉及工程尚未进行决算、冯云龙系项目实际负责人、2015年2月16日中铁二局集团建筑有限公司与四川全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签订《中铁二局集团建筑有限公司高新区西部园区西南片区员工公寓三期工程项目总坪及景观绿化分包工程合同封账协议》载明“工程内容已于2015年2月4日全部决算完毕，工程决算总款11602114元（含质保金）”，同时本院认为“因李德全与全丰公司未对工程款进行结算，该200万元不能认定是超付工程款，但李德全和全丰公司有经济往来关系，200万元是什么款项与本案认定是否是借款关系无关，即200万元不是超付工程款亦不能当然认定是借贷关系”。2.本案一审庭审过程中，李德全未予变更诉讼请求，同时起诉事实理由、举证质证、辩论意见均系围绕借贷关系展开。3.本案二审庭审过程中，王松林主张鲜丽君、吴光秀所收款项系其姐姐王春梅承包工程提供材料冯云龙所需支付款项并提交补充证据予以佐证，李德全质证认为该补充证据不具真实性，冯云龙、张莉对该补充证据不持异议。同时李德全出具《申请书》表示自愿放弃关于利息之诉讼请求。
以上事实，有施工合同、转账凭证、民事判决书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足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理由，对双方争议焦点评析如下：（一）案件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综合全案证据，能够认定原告李德全根据被告冯云龙的手机短信指示，向被告张莉的银行账户转款200万元，向第三人鲜丽君、吴光秀各转款150万元和50万元。被告冯云龙、张莉不认可双方之间是借贷关系，手机短信内容也不能体现出借贷关系，双方不是民间借贷关系。关于被告辩称原告转款200万元是返还全丰公司超付的工程款，第一，原告转款的时间段2012年11月至2013年1月，正当原告施工过程中，当时工程没有竣工，双方没有办理结算，不能得出全丰公司多支付工程款给原告的结论。第二，原告向张莉、鲜丽君和吴光秀转款400万元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如果原告确实多领取了工程款，可以在下一次拨款时扣除，但全丰公司没有从中扣款，且到2015年2月15日，全丰公司还向铁二局出具付款委托书，载明全丰公司需要支付李德全末次结算款120万元，委托铁二局代为支付。第三，如果原告确实多领取了工程款，要退还给全丰公司，也是转款至全丰公司账户或者公司出纳的账户，不可能转款给被告张莉，更不可能转款给第三人鲜丽君、吴光秀。第四，原告前3次从全丰公司领取工程款共计230万元是采用借支单的形式，但全丰公司没有要求原告退回，且在全丰公司统计、制作的“李德全2012年付款清单”、“李德全2013年付款清单”中，是直接将其作为全丰公司支付的工程款的一部分。第五，在李德全向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起诉的【2015】涪民初字第3349号民事案件中，冯云龙在追加全丰公司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的申请书中，对李德全转款200万元的表述是，该款项实际上是全丰公司通过李德全账户向冯云龙、张莉支付的其他款项，李德全在打款当天就将该笔款项转回了张莉的个人账户，李德全仅仅是中间的过账经手人，与冯云龙在庭审中的陈述不一致，前后矛盾。综上，被告的该辩称理由不成立。被告张莉通过原告的银行转款获得了200万元，在冯云龙不认可与原告是因借贷关系而转款，又否定了被告辩称的原告是退还多收取的工程款的情况下，张莉获得200万元没有法律上的根据。张莉与冯云龙是夫妻关系，冯云龙指示原告向张莉转款等于是向自己转款，张莉获益等于冯云龙获益。原告受损与被告获益存在因果关系，构成不当得利，二被告共同承担返还责任。第三人鲜丽君、吴光秀通过原告的银行转款收取了200万元，第三人在庭审中先是辩称，该款项是原告与王春梅之间的合伙生意解散以后，原告支付的清退款项，后又辩称王春梅也承包了部分工程，李德全支付的是购买王春梅的水泥的货款，以及支付的工程款。第一，第三人对于自己的辩称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第二，王春梅没有与原告签订工程分包合同，原告没有理由向王春梅支付工程款或者货款。第三，即使原告与王春梅之间有经济往来，也是原告与王春梅之间直接交往，没有必要转款给鲜丽君和吴光秀，更没有必要由冯云龙通过手机短信方式叫原告付款至鲜丽君、吴光秀的账户，第三人的辩称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第四，第三人前后说法不一致，又没有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释说明，故对第三人的辩称不予采信。原告在2012年12月4日向鲜丽君的银行账户汇款150万元，鲜丽君在2012年12月6日将其中60万元转至张莉的银行账户，该账户也是原告向张莉转款的账户。张莉与冯云龙是夫妻关系，向张莉转款等于向冯云龙转款，显示冯云龙指示原告向鲜丽君转款与自身存在密切关系。原告向吴光秀转款50万元，被第三人王松林通过取现、转款、POS消费刷卡等方式占有使用了，而王松林是鲜丽君的丈夫，是吴光秀的儿子，且鲜丽君还在2012年12月13日，将原告转款的150万元中的35万元转款至王松林的账户，充分证明彼此之间存在密切关系。结合鲜丽君向张莉转款60万元，说明冯云龙与鲜丽君、王松林、吴光秀存在其他密切关系。综上，原告向第三人转款200万元，在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第三人又没有其他合法根据占有该200万元的情况下，第三人鲜丽君、王松林和吴光秀与原告之间构成不当得利，应当将该200万元返还给原告。原告向第三人转款200万元，完全是由于冯云龙的指示，原告受损与冯云龙的指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冯云龙对此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张莉与冯云龙是夫妻关系，也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在民事活动中，任何人取得利益都需有合法原因，或是根据法律直接取得，或是依据合同取得。没有合法原因取得的利益不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他人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此即为不当得利制度。其构成要件之一是取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判断有无合法根据，首先是在物权法、债权法、人格权法、票据法等具体法律领域寻找合法原因，在具体法律领域寻找不到合法原因时，再由不当得利制度加以调整。不当得利作为一项法律制度，其作用是致力于填补其他法律制度所遗留的空白，是民法不同制度的粘合剂。其二，判断有无合法根据，不能只以取得利益的当时为准，受益人在取得利益的当时没有合法原因，固然是没有合法根据；即使受益人取得利益时有合法原因，其后该合法原因不再存在，也是没有合法根据。原告在向张莉、鲜丽君和吴光秀转款时以为是借贷关系，但事后无论是发送手机短信的冯云龙，还是接受款项的张莉、鲜丽君、吴光秀，均否认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原告的转款成为认识错误情况下的转款，被告和第三人取得款项就没有合法根据，双方因此构成不当得利关系。至于第三人王松林的代理人辩称的案件是建设工程结算纠纷，应当进行建设工程结算诉讼，建设工程结算纠纷是全丰公司与园林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案件的法律关系与建设工程结算是不同的法律关系，案件的处理不影响全丰公司与园林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结算。（二）案件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李德全于2015年6月25日向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起诉冯云龙和张莉，要求偿还借款200万元，该法院以民间借贷纠纷案由立案。该法院审理后认为双方不构成民间借贷关系，判决驳回李德全的诉讼请求。李德全不服，提起上诉，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判决驳回上诉。被告据此认为原告此次诉讼构成重复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原告此次起诉，与向涪城区法院起诉的案件，当事人不相同，主张的实体权利不相同，主张的法律关系不相同，即前诉与后诉的诉讼标的不同，不构成重复起诉。（三）原告此次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原告在2012年11月6日向吴光秀汇款50万元，2012年12月4日向鲜丽君汇款150万元，原告汇款均是执行冯云龙的指示，双方并没有明确款项的性质，也没有约定偿还时间，不能据此确定原告的权利受到侵害。原告在2014年11月28日向鲜丽君和吴光秀以邮寄方式送达催款函，主张权利，在2016年9月20日起诉，没有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期间，第三人的辩称理由不成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遂判决：一、被告冯云龙、张莉返还原告李德全200万元，其中100万元自2012年12月5日起，100万元自2013年1月1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付利息，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二、第三人王松林、吴光秀返还原告李德全50万元，并自2012年11月7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付利息，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三、第三人鲜丽君、王松林返还原告李德全150万元，并自2012年12月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付利息，至款项付清之日止；四、被告冯云龙、张莉对上述二、三项判决内容承担连带责任。
宣判后，原审被告冯云龙、张莉、原审第三人王松林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冯云龙、张莉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张莉所收200万元并不构成不当得利而系往来工程款项。故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王松林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鲜丽君、吴光秀所收200万元并不构成不当得利而系王春梅应当收取承包工程提供材料款项。故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李德全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鲜丽君、吴光秀答辩称：同意王松林意见。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诉辩理由，本案争议焦点为冯云龙、张莉、王松林应否支付案涉款项。对于张莉所收200万元，虽冯云龙、张莉主张该笔款项并不构成不当得利而系往来工程款项，但业已生效（2016）川07民终535号民事判决载明“因李德全与全丰公司未对工程款进行结算，该200万元不能认定是超付工程款，但李德全和全丰公司有经济往来关系，200万元是什么款项与本案认定是否是借款关系无关，即200万元不是超付工程款亦不能当然认定是借贷关系”，工程决算之前现有证据无法查明该笔款项性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之规定，冯云龙、张莉占有该笔款项并无合法依据，应当予以返还。对于鲜丽君、吴光秀所收200万元，本案二审庭审过程中王松林主张鲜丽君、吴光秀所收款项系其姐姐王春梅承包工程提供材料冯云龙所需支付款项并提交补充证据予以佐证，冯云龙、张莉对该补充证据不持异议，上述事实表明王春梅承包工程提供材料款项应由冯云龙承担却系李德全支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该笔款项针对冯云龙而言构成不当得利，依法应予返还，因冯云龙、张莉系夫妻关系故张莉承担共同返还责任。对于案涉款项利息，本案二审庭审过程中李德全自愿放弃关于利息之诉讼请求，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冯云龙、张莉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王松林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科学城人民法院（2016）川0791民初149号民事判决；
二、冯云龙、张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李德全400万元。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冯云龙、张莉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1600元（38800元+22800元），由冯云龙、张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兵
审判员 于红霞
审判员 肖玉生
二〇一七年九月四日
书记员 毛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