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内民提一字第1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树基，男，1948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赛罕区。
委托代理人：郭燕萍，陈树基妻子。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内蒙古大学，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大学西街***号。
法定代表人：陈国庆，该校校长。
委托代理人：唐小冬，内蒙古慧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波，内蒙古慧聪律师事务所律师。
陈树基因与内蒙古大学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呼民再终字第8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6月4日作出（2013）内民申字第42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3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陈树基及其委托代理人郭燕萍，内蒙古大学的委托代理人马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10月21日，一审原告陈树基起诉至呼和浩特市赛罕区人民法院称，我于1969年5月参加工作，1989年7月调入内蒙古大学电子工厂工作，1993年经学校批准任命为内蒙古大学飞达技术开发公司（简称飞达公司）副经理。任职期间，响应国家要求科研人员下海办企业政策，经学校批准办理停薪留职手续，又与他人合办新企业，该企业使飞达公司原有项目跃上新台阶，我仍担任飞达公司副经理。2000年我妻子去学校取房本时才听说学校于2000年9月18日将我辞退，我与学校交涉并呈交申诉材料，直到2006年春我才从内蒙古教育厅信访办得到《内蒙古大学关于答复陈树基反映问题的函》，该函曲解事实，没有解决我的申诉请求。我没有擅自离岗的行为和事实，停薪留职期间一直在飞达公司工作。内蒙古大学的辞退没有按照合法程序进行，至今没有正式给我送达处理决定。在内蒙古大学辞退我时我已经符合国家规定的退休条件。人事仲裁认为超过申请时效不予受理没有事实依据。请求撤销辞退决定，确认我与内蒙古大学的人事关系，判令内蒙古大学为我办理退休手续。
内蒙古大学辩称，陈树基擅自离岗是客观事实。陈树基与我校在1996年签订《停薪留职协议》，约定停薪留职期间为1996年1月1日至1997年12月31日。期满后陈树基未按约定主动回学校工作，不知去向长达四年，按协议约定应按自动离职处理。飞达公司在2001年已经被撤销，停薪留职期满后陈树基未在飞达公司任职，飞达公司属于独立的法人，与我校无任何关系。陈树基擅自离岗，违反了与我校签订的停薪留职协议，理应承担协议约定的责任。我校于2000年9月18日作出的《内蒙古大学关于对王某等离岗人员的处理决定》（包括陈树基）符合法律规定。陈树基不符合国家规定的退休条件，我校不能为其办理退休手续。陈树基在2000年便知道我校对其作出的处理决定，应在法律规定的时效期内申请劳动仲裁，而陈树基在外工作收入远高于校内，因此其放弃了请求。现在请求已过仲裁时效，应予驳回。
赛罕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陈树基原系内蒙古大学物理系职工，1993年到内蒙古大学飞达技术开发公司任副经理。1996年12月25日陈树基与内蒙古大学签订了《停薪留职协议》，该协议约定：陈树基停薪留职时间从1996年1月1日至1997年12月31日止，期间陈树基每月向学校交纳300元保证金，每半年向学校交一次，如不能按时交纳，学校视情况按自动离职处理；停薪留职期满应主动回学校工作，如因特殊情况不能按时回校提前一个月交清职务保证金并提出续订协议申请，待校方同意后方可续订；如到期后既不回校也不申请延期，学校将按自动离职处理。之后，陈树基停薪留职，但在1997年12月31日停薪留职期满后未回学校工作或与学校续签协议。2000年9月18日内蒙古大学下发了《内蒙古大学关于对王某等离岗人员的处理决定》的文件，该文件称“为了维护学校正常的教学、科研工作秩序，严肃校规、校纪，配合我校校内管理体制改革，加强人事管理工作，按照自治区《关于转发人事部﹤关于加强行政惩戒工作管理的通知﹥的通知》（内劳人任字1991第13号）文件的有关规定，经2000年9月11日学校党政联席会议研究，决定对王某等57名长期离岗人员按自动离职处理”，陈树基为其中之一。同年陈树基听说后找内蒙古大学交涉并向有关部门反映，2005年12月9日内蒙古大学向内蒙古自治区教育厅作出了《关于答复陈树基反映问题的函》，作出如下答复：陈树基将1997年以后的个人行为混同于为学校工作是不符合事实的。学校是按照国家和自治区的文件规定办理的，不存在按解除合同的程序办理，当时的情况是学校无法找到他本人。根据2000年《内蒙古自治区直属国有事业单位未聘人员安置暂行办法》，陈树基不符合提前退休条件，陈树基离岗期间工龄不得计算。学校对陈树基作出按自动离职处理决定是符合政策规定的。2006年陈树基得到该函。2008年9月8日陈树基向内蒙古自治区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交了仲裁申请，仲裁委以陈树基的申请日期超过法定期限，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陈树基遂诉至法院，请求撤销辞退决定，确认其与内蒙古大学的人事关系，判令内蒙古大学为其办理退休手续。另查明，飞达公司虽是内蒙古大学投资设立，但其为独立的法人企业，该公司已于2001年被依法撤销。
赛罕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陈树基与内蒙古大学签订的《停薪留职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合法有效。内蒙古大学于2000年作出《内蒙古大学关于对王某等离岗人员的处理决定》，陈树基于当年知道该决定后向上级机关提出申诉，并于2006年得到内蒙古大学向内蒙古自治区教育厅作出的《关于答复陈树基反映问题的函》，陈树基应于2007年向仲裁机关提出申诉，而陈树基2008年9月8日才向内蒙古自治区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交仲裁申请，已超过仲裁申诉时效，对于陈树基的请求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该院于2008年12月25日作出（2008）赛民初字第1980号民事判决：驳回陈树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0元，由陈树基负担。
陈树基不服，向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内蒙古大学辞退陈树基的程序不符合法律规定，未履行通知义务，未向本人送达《处理决定》。按“自动离职处理”辞退陈树基也没有事实依据。一审判决以内蒙古大学给主管部门的答复函时间作为仲裁时效起算时间，认定超过仲裁时效没有法律依据。陈树基符合退休条件，内蒙古大学应为其办理退休手续。内蒙古大学认为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另查明，内蒙古大学向法院致函说明，与陈树基同批按自动离职处理的有57人。
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内蒙古大学作出的《内蒙古大学关于对王某等离岗人员的处理决定》，是依据当时政府的有关文件进行的，故此案属于历史遗留的政策性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做好劳动争议纠纷案件审判工作的指导意见》第三条规定，“对于历史遗留的劳动问题，要按照当时的法律法规及国家的方针政策处理”，所以该纠纷应由原用人单位内蒙古大学和有关部门协调解决，不属于人民法院的民事案件的受理范畴。该院于2009年10月10日作出（2009）呼民一终字第848号民事裁定：一、撤销呼和浩特市赛罕区人民法院（2008）赛民初字第198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陈树基的起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400元，退还陈树基。
陈树基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0年5月19日作出（2010）内民申字第296号民事裁定，指令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
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陈树基是内蒙古大学工作人员。2000年内蒙古大学作出的《内蒙古大学关于对王某等离岗人员的处理决定》，是依据当时政府的有关文件作出的，故此案属于历史遗留的政策性问题。该纠纷不属于法律调整的范围，而属于政策调整范围，驳回陈树基的起诉并无不当。该纠纷应由原用人单位内蒙古大学和有关劳动人事部门协调解决。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该院于2012年5月24日作出（2010）呼民再终字第83号民事裁定：维持（2009）呼民二终字第848号民事裁定。
陈树基向本院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内蒙古大学的处分决定，为其办理退休手续并按有关规定补偿经济损失。主要理由如下：第一，二审裁定驳回起诉没有法律依据。陈树基与内蒙古大学是因停薪留职按自动离职处理发生的纠纷，是具体明确的劳动人事争议纠纷，不是二审法院认为的广义的历史性劳动问题。二审法院没有正确理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做好劳动争议纠纷案件审判工作的指导意见》的本意和宗旨。陈树基请求司法救济有充分的法律依据。原劳动人事部1992年9月29日复函四川省劳动厅的《关于职工按自动离职处理发生争议属于劳动争议处理范围的复函》，明确规定因停薪留职作出的“按自动离职处理”引起的纠纷属于劳动争议处理范围；1993年内蒙古自治区内政办发（1993）26号《内蒙古自治区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停薪留职暂行办法》第18条中规定对停薪留职不服可以申请仲裁；1993年8月1日国务院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劳动争议处理条例》第二条规定，自动离职发生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仲裁案件受案范围，该条例第三十条规定当事人对仲裁裁决不服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人事争议处理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办案规则》等法律法规中均有类似规定。内蒙古大学在二审开庭后向法院函告，与陈树基同批按自动离职处理的有57人，这也是二审法院裁定驳回陈树基起诉的理由之一。事实上根本不存在的所谓的57人全部以陈树基为样板起诉内蒙古大学的事实和可能。内蒙古大学的“函”未经质证程序，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第二，内蒙古大学的《处理决定》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首先不符合《劳动法》的程序规定，未与陈树基协商，未履行法定的通知义务，也未将处理决定送达本人；其次，对陈树基按自动离职处理没有事实依据。陈树基未擅自离开工作岗位，一直在飞达公司工作并担任副经理。根据该公司档案，公司在2001年后未年检，何时撤销无记载。第三，一审判决认定陈树基申请仲裁“超过仲裁时效”没有事实依据。《关于答复陈树基反映问题的函》是内蒙古大学向其主管部门教育厅的上报函件，不是直接对陈树基的答复，该函没有给陈树基。该函的作出时间不能作为时效认定时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对“劳动争议发生之日”作出明确规定：因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产生的争议，用人单位不能证明劳动者收到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书面通知时间的，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陈树基在2008年9月8日向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此时间是本案劳动争议时效的起算时间。陈树基于1969年5月参加工作，截止到2000年9月18日，连续工龄已满31年，符合《内蒙古自治区国有事业单位未聘人员安置暂行办法》第（四）条规定的退休条件；陈树基现已65岁，符合国务院规定的年满60周岁的退休条件。
内蒙古大学答辩称，陈树基擅自离岗的行为属于客观事实。1996年，内蒙古大学与陈树基签订的《停薪留职协议》约定，停薪留职期限为1996年1月1日到1997年12月31日。还约定，停薪留职期满，应主动回校工作；如因特殊原因未能及时回校，提前一个月交清职务保证金并提出续订协议申请，待校方同意后方可续订。如到期后既不回校上班也不申请延期，学校将按自动离职处理。陈树基在协议到期后，并未回校工作，也未履行相应的续签协议手续。因此，从1998年起至2000年9月学校作出处理决定期间陈树基一直处理擅自离职、离岗状态。陈树基所说一直在飞达公司担任副经理、不属于擅自离职不能成立。飞达公司属于独立法人，与内蒙古大学不存在隶属关系。依据《内蒙古自治区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停薪留职暂行办法》规定，停薪留职期间，停薪留职人员与原单位脱离隶属关系，其在此期间从事的活动与原单位不存在任何关系，陈树基在飞达公司的行为与内蒙古大学无任何关联性。陈树基在起诉状中已承认在停薪留职期间与他人合作创办新企业，所提交的飞达公司工商档案是1992年职工状况的登记，不能证明其一直在该单位任职，更不能证明其在停薪留职期满后在该公司任职，况且飞达公司一直处在停业状态。内蒙古大学作出的《处理决定》符合法律规定。其依据是《内蒙古自治区人事厅关于转发人事部﹤关于加强行政惩戒工作管理的通知﹥的通知》（内劳人任字（1991）13号），该文件规定，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擅自离开岗位满一周未归，即停发工资。超过一个月的，即按自动离职处理。陈树基的行为完全符合该文件第二条规定的情况。本案是人事争议，不适用《劳动法》的规定，也不能适用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奖惩暂行规定》。内蒙古大学对于涉及人数较多、影响较大的决定均会在校内予以公示，对于无法联系的人员，公示是唯一也是最为有效的通知方式。陈树基在诉状明确表示，其在2000年已获知处理决定内容。《停薪留职协议》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陈树基违反了该约定，未在期满后回校也未申请延期，也未完全履行协议中约定的缴纳职务保证金义务，理应承担协议中约定的按自动离职处理的违约责任。陈树基申请仲裁已过仲裁时效。本案属于人事纠纷，依据《人事争议处理规定》第十六条，当事人应从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六十日内，以书面形式向有管辖权的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陈树基从2000年已经知道处分决定内容，其仲裁期限应从2000年起算。即使依据《劳动法》的规定，陈树基在2005年向内蒙古教育厅主张权利，并于2006年春从内蒙古自治区教育厅信访办拿到了内蒙古大学《关于答复陈树基反映问题的函》，陈树基申请仲裁也已超过仲裁期限。
陈树基不符合国家规定的退休条件。陈树基申请再审所依据的《内蒙古自治区国有事业单位未聘人员安置暂行办法》是2000年10月11日下发的，内蒙古大学的处理决定是在2000年9月18日作出的，陈树基也不符合该办法中关于适用主体的规定。请求驳回陈树基的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赛罕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事实一致。另查明，内蒙古大学于2000年9月18日作出《内蒙古大学关于对王某等离岗人员的处理决定》，该决定于2000年9月19日印发，共印100份。该决定是针对王某等57名长期出国不归、长期离岗工作人员作出，按自动离职处理的57名人员分别属于蒙古学研究院、人文学院、外国语学院、理工学院等10个学院和图书馆、出版社、印刷厂等部门。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争议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二、本案的仲裁时效问题。
关于本案争议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问题。内蒙古大学属于事业单位法人，本案争议是因内蒙古大学对陈树基按自动离职处理引起，双方的争议属于解除人事关系争议范围，属于人事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3）13号），人事争议经过仲裁后，当事人不服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且明确人民法院受理的人事争议仅指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内蒙古大学对陈树基按自动离职处理，其性质可认为是辞退，故本案应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本案的仲裁时效问题。《人事争议处理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六十日内，以书面形式向有管辖权的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当事人因不可抗力或者有其他正当理由超过申请仲裁时效，经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调查确认的，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应当受理。陈树基在2000年得知内蒙古大学将自己辞退的消息，并向内蒙古大学主张权利，仲裁时效期间依法中断。此后陈树基又向内蒙古大学的上级主管机关内蒙古自治区教育厅请求权利救济，在此期间仍可以认为仲裁期间中断。内蒙古大学依内蒙古自治区教育厅要求于2005年12月9日作出《关于答复陈树基反映问题的函》，陈树基自认在2006年春收到该函，内蒙古大学已拒绝陈树基的申诉请求，故陈树基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应从2006年春重新起算60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根据《劳动法》第八十二条之规定，以当事人的仲裁申请超过60日期限为由，作出不予受理的书面裁决、决定或者通知，当事人不服，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对确已超过仲裁申请期限，又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正当理由的，应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陈树基于2008年9月申请人事争议仲裁，确已超过规定的60日期间，且无其他证据证明超过申请仲裁时效有正当理由，其诉讼请求应依法驳回。赛罕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再审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呼民再终字第83号民事裁定；
二、维持赛罕区人民法院（2008）赛民初字第198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文君
代理审判员 魏 英
代理审判员 张 军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赵 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