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终76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张从青，男，1970年4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台州市路桥区。
上诉人（一审被告）：胡慧仙，女，1974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区，系张从青之妻。
上诉人（一审被告）：付京候，男，1971年4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台州市路桥区。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兆辉，浙江正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周旭平，男，1965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
委托代理人：郑峰，浙江多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原告：安徽海洋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芜湖市芜湖县湾沚镇荆江西路（原湾沚镇政府内）。
法定代表人：陈灵直，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张从青、胡慧仙、付京候为与被上诉人周旭平、一审原告安徽海洋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洋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7）浙72民初12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3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11月17日进行了质证调查。上诉人张从青、胡慧仙、付京候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兆辉，被上诉人周旭平的委托代理人郑峰参加了质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洋公司、周旭平共同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张从青、胡慧仙共同支付拖欠两原告的运费计13万元，并支付自2015年12月14日至实际付款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2.判令付京候对以上欠款和利息承担连带支付责任。事实和理由：海洋公司所有的船舶“鑫鸿”轮系委托周旭平经营。张从青、胡慧仙系夫妻关系。2015年9月至12月间，周旭平经营的“鑫鸿”轮和“丰运”轮一直为张从青、胡慧仙承运石料，起运地和卸货地一般都是舟山至台州各地。按双方约定和航运惯例，运费必须即时支付。之前产生的运费均由胡慧仙以转账方式支付周旭平，但2015年12月15日周旭平为其承运后产生的运费计138853元，张从青、胡慧仙却没有及时支付。2016年11月26日，张从青向周旭平出具“张从青支付鑫鸿船运费流水帐”，对以上欠款予以认可。之后，被告张从青、胡慧仙又未予支付。2017年1月21日，付京候自愿为张从青、胡慧仙的以上欠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后周旭平多次催讨，至今未果。特诉至法院。
张从青辩称：一、周旭平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应由涉案两船船东作为原告主张权利。二、要求张从青之妻胡慧仙承担共同责任无法律依据。三、海洋公司、周旭平主张自2015年10月14日起算逾期付款利息无法律依据，应当自起诉之日起算逾期付款利息。四、付京候没有为张从青所负债务提供担保，不应承担担保责任。
胡慧仙未作答辩。
付京候同意张从青的答辩意见，另辩称：付京候系出于当时的紧急情况受胁迫作出非自愿、非真实的担保意思表示，另据我国合同法、担保法的有关规定，保证合同应当采用书面形式。请求驳回两原告对付京候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经张从青与周旭平事先联系，2015年9月至12月间，周旭平经营“鑫鸿”轮（船舶所有权登记为海洋公司占51%股份，郑宪平占49%股份，受托经营人为周旭平）和“丰运9”轮（船舶所有权登记为台州丰远海运有限公司单独所有）为张从青从舟山运输石料至台州。2015年9月至2016年1月间，周旭平多次收到从张从青的配偶胡慧仙（张从青、胡慧仙于2006年8月17日登记结婚）的银行账户转账支付的运费及张从青支付的油款。
2016年11月28日，因上述两船运费始终未结清，周旭平向张从青当面递交了其自行制作的运费账单一份，其上列明了“鑫鸿”轮和“丰运9”轮运输航次的日期、运费数额及张从青、胡慧仙付款情况等信息，记载余额为138853元。张从青随后在该账单尾部批注“经结算实欠运费壹拾叁万元整（130000）元”并签名确认。后张从青仍未支付。
2017年4月27日晚，周旭平与三名案外人一同来到温岭松门礁山泥螺礁码头向张从青索要涉案运费13万元未果，随后对张从青进行殴打并准备将其带到台州椒江，当时付京候也在场。张从青当面请求付京候为其担保拟先行支付周旭平3万元款项，付京候口头表示同意。次日下午，张从青就上述治安事件向温岭市公安局礁山边防派出所报案。随后，该所干警分别对张从青、付京候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各一份。2017年5月8日中午，周旭平经传唤来到礁山边防派出所，该所干警就上述治安事件对其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一份。后周旭平与张从青二人在礁山边防派出所就上述治安事件达成和解，和解金额为2.6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周旭平是否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2.原告方诉请的涉案运费13万元与逾期付款利息是否真实、合法，张从青、胡慧仙应否共同承担偿付责任；3.付京候对上述款项应否承担担保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1。张从青、付京候辩称周旭平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应由涉案两船船东作为原告主张权利。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原告方所举证4运费账单尾部张从青所作批注及张从青在温岭市公安局礁山边防派出所询问笔录中所作有关其拖欠运输船船东周旭平涉案两船运费13万元的陈述，结合庭审调查，可以认定张从青系与周旭平联系涉案“鑫鸿”轮和“丰运9”轮运输石料事宜，双方之间依法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的成立和存续并不当然受涉案两船所有权状况的影响，据此，对张从青、付京候的上述抗辩不予采纳。另因本案中海洋公司已出具书面证明，确认其所有的“鑫鸿”轮系委托周旭平经营并由周旭平支付船舶经营费用和收取运费，故对海洋公司诉请的涉案运费与逾期付款利息一审法院不再保护。
关于争议焦点2。一审法院认为，周旭平诉请运费13万元有其所举证4运费账单及一审法院依法向温岭市公安局礁山边防派出所调取的询问笔录在卷佐证，张从青对运费数额无异议，付京候仅表示不清楚，故对上述运费13万元予以认定。周旭平诉请自2015年12月14日起算上述运费的逾期付款利息，但未提供确切证据证明上述起算日期的合理性，被告方未予认可，故不予采纳，根据本案审理情况，确定自2017年4月27日治安事件发生后次日即2017年4月28日起算涉案运费13万元的逾期付款利息。涉案两船运输和运费发生在张从青与胡慧仙二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部分运费系通过胡慧仙的银行账户支付周旭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当认定周旭平诉请运费13万元与逾期付款利息属于张从青、胡慧仙的夫妻共同债务，应当由二人共同承担偿付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3。张从青、付京候辩称，付京候系在受胁迫的紧急情况下作出非自愿、非真实的担保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并非其本意。周旭平主张，其并未胁迫付京候为张从青的欠款提供担保，周旭平与张从青发生肢体冲突与付京候提供担保没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认为，担保的意思表示一经作出并为债权人所接受，担保合同即告成立，除非存在我国合同法和担保法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均应认定为有效，至于其形式和内容是否存在瑕疵以致合同可变更或可撤销，合同当事方可依法另行解决。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于付京候口头作出担保的意思表示均无异议，根据本院依法向温岭市公安局礁山边防派出所调取的询问笔录中有关付京候担保的记述，可以认定付京候与周旭平事实上已就张从青先行支付周旭平3万元款项达成担保合意，双方之间依法成立担保合同关系，付京候对该笔3万元款项的偿付依法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张从青、付京候主张上述担保意思表示系在受胁迫的情况下作出，属于可撤销合同，但未诉请撤销该担保合同，一审法院不作审查。周旭平主张付京候担保的债务范围为涉案运费13万元与逾期付款利息，周旭平在询问笔录中所述“付京候答应担保3万”系误解，该主张证据与理由不足，张从青、付京候未予认可，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周旭平诉请有理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7年10月6日判决：一、张从青、胡慧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支付周旭平运费13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自2017年4月28日至实际履行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付）；二、付京候对上述运费13万元中的3万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安徽海洋船务有限公司、周旭平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60元，减半收取1580元，由张从青、胡慧仙共同负担。
张从青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周旭平不具有本案原告主体资格，周旭平受委托经营“鑫鸿”轮和“丰运”轮，应由涉案两船船东主张权利。二、胡慧仙没有与丈夫张从青参与经营石料，只是张从青支付运费过程中用到胡慧仙账户，运输合同相对方是张从青，合同争议不应当适用婚姻法解释二的规定，判决胡慧仙承担共同责任无法律依据。三、付京候没有作出真实的担保意思表示，根据公安笔录，在张从青人身受到不法侵害时，张从青在受胁迫情况下对付京候提出“你帮我担保”，付京候口头表示可以，纯粹是为了解围的应急行为，不是真实的意思表示。付京候不应承担担保责任。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周旭平的诉讼请求。
胡慧仙上诉主张同张从青主张之一、二点。
付京候上诉主张同张从青主张之一、三点。同时上诉认为一审程序违法，一审认为付京候没有诉请撤销担保合同故无需审查，同时未向付京候进行释明，属于程序违法。
周旭平二审质证中答辩称：一、周旭平主体适格。周旭平与涉案两船舶是委托经营和运输合同关系，海洋公司授权周旭平经营“鑫鸿”轮，台州丰运海运有限公司与周旭平是运输合同关系，周旭平已支付该轮运费。周旭平和张从青、胡慧仙合作期间产生费用1219433元，张从青和胡慧仙共直接支付周旭平1080580元，尚有138853元未支付。2016年11月26日，张从青认可尚有130000元未支付，但此后张从青又不付款。2017年4月28日冲突后，张从青向当地边防派出所认可尚有13万元未支付给周旭平。因此张从青自始至终都很清楚，其就是与周旭平发生业务关系，其两船东没有关系。二、本案费用产生期间胡慧仙与张从青系合法夫妻关系，其与张从青共同履行了与周旭平的业务往来，因此胡慧仙应承担共同支付的责任。三、张从青与周旭平因张从青拒不支付欠款而发生肢体冲突，付京候自愿为张从青的付款行为提供连带责任担保，该提供担保的行为和周旭平、张从青发生冲突的事件没有因果关系，因此付京候应当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综上，请求驳回张从青、胡慧仙、付京候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张从青、胡慧仙、付京候未提供新的证据。
周旭平质证中提供三份证据：证据一为周旭平与案外人台州丰运海运有限公司签订涉案船舶“丰运”9轮委托经营协议及补充协议，意图证明其有权收取“丰运”轮经营产生的费用。证据二为台州银行对帐单原件，意图证明周旭平按照与台州丰运海运有限公司的协议支付其法定代表人运费的事实。证据三为工商登记材料，证明上述协议签订人和收款人张文毅是台州丰运海运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张从青、胡慧仙、付京候质证认为，证据一周旭平未在一审举证期限内提出，怀疑该证据的真实性。且缺少“丰运”9轮所有权登记证书。证据二银行对帐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周旭平支付钱款原因不明。证据三真实性没有异议。
本院审查认为，证据一周旭平未在一审举证期限内提出，且该委托经营协议及补充协议签署协议日期在2016年2月20日，委托经营期限为2016年3月1日至2017年3月1日，与本案争议的发生于2015年9-12月的债权债务并无关联，故对证据一不予采信。证据二、三的真实性张从青、胡慧仙、付京候虽无异议，可以采信，但上述证据只能分别证明周旭平在2015年12月31日至2016年2月间，周旭平支付张文毅相关款项及张文毅是台州丰运海运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无法直接证明周旭平关于其经营本案主债权债务中涉及的“丰运”轮并已支付相关费用的待证事实。
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以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周旭平是否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2.胡慧仙应否共同承担偿付责任；3.付京候应否承担担保责任。付京候上诉虽主张一审判决认为付京候没有诉请撤销担保合同故无需审查系程序错误，但由于一审判决实际已经对担保进行了审查并认定付京候承担相应担保责任，付京候也对此进行了上诉，故二审不作为程序错误处理，而在本二审争议焦点3中进行审查。对本院归纳的该争议焦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
针对争议焦点，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1，张从青、胡慧仙、付京候辩称周旭平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应由涉案两船船东作为原告主张权利。但本院认为，海洋公司已确认2014年1月起“鑫鸿”轮由周旭平经营，相关运费由周旭平收取；周旭平虽未直接证明其通过经营“丰运”轮而获得收取运输收益，但张从青从事涉案运输事务时联系的合同相对方为周旭平，2016年11月26日在运费账单尾部签署确认欠款130000元时对周旭平收取收益的资格也未异议，其已支付的前期费用等也都是通过其妻胡慧仙账户支付至周旭平账户，故张从青通过交易行为在纠纷前对周旭平合同相对人身份已予以了确认。温岭市公安局礁山边防派出所询问笔录中张从青对拖欠周旭平涉案两船运费13万元也予以承认。故张从青关于周旭平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的主张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2，涉案两船运输和运费发生在张从青与胡慧仙二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大部分运费系通过胡慧仙的银行账户支付周旭平，应认定胡慧仙参加经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当认定周旭平诉请运费13万元与逾期付款利息属于张从青、胡慧仙的夫妻共同债务，应当由二人共同承担偿付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3，付京候辩称系在受胁迫的紧急情况下作出非自愿、非真实的担保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并非其本意。周旭平主张，其并未胁迫付京候为张从青的欠款提供担保。本院认为，本案中认定付京候担保责任成立的证据是温岭市公安局礁山边防派出所对付京候、周旭平询问笔录。从笔录内容看，是在周旭平向张从青讨债并发生肢体冲突的现场，在张从青受到周旭平等人过激的讨债行为逼迫下，提出先还30000元并请求付京候担保，付京候为避免冲突激化而做出了口头允诺。周旭平并无提供关于付京候与张从青具有亲属或利害关系，有充分理由成为担保人的证据。对照担保法律的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三条规定，保证人与债权人应当以书面形式订立保证合同。付京候的保证在形式上仅为口头，事后也没有以书面的形式予以确认，故本院认为付京候在此急迫情形下的意思表示并非真实的保证的意思表示，不能由此认定付京候的保证责任成立。付京候就此提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由此，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本院认为，张从青通过周旭平联系落实船舶从事运输经营活动，并通过其妻胡慧仙支付大部费用后，承认尚欠相关运费130000元的事实清楚，周旭平诉请张从青、胡慧仙共同偿还，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于法有据。张从青、胡慧仙关于周旭平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胡慧仙不应当共同承担偿付责任的上诉主张缺乏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付京候虽口头承诺为张从青还款30000元担保，但该意思表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三条的规定，不能视为真实的保证的意思表示。一审判决认定付京候的保证责任成立系适用法律错误。付京候就此提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即张从青、胡慧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支付周旭平运费13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自2017年4月28日至实际履行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付）；
二、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驳回安徽海洋船务有限公司、周旭平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160元，减半收取1580元，由张从青、胡慧仙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160元，由张从青、胡慧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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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苗 青
审判员 黄 青
审判员 吴云辉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丁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