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3民终3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组织机构代码90288369-0，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沧白路40号。
负责人：龙保勇，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胡明，重庆尚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卜文珍（死者谭吉胜母亲），女，1925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重庆市涪陵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代群芝（死者谭吉胜妻子），女，1956年9月2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重庆市涪陵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谭小亚（死者谭吉胜女儿），女，1979年5月2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重庆市涪陵区。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在荣，重庆市涪陵区江东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治强，男，1986年6月19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重庆市长寿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洪，男，1984年7月1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重庆市丰都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聚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綦江分公司，组织机构代码，住所地重庆市綦江区古南镇大田湾6-1号。
负责人：朱宏伟，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伟，男，1972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该分公司职工，住重庆巴南区。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与被上诉人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王治强、孙洪、重庆聚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綦江分公司（以下简称聚友汽运綦江分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16日作出（2015）涪法民初字第03363号民事判决。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6月14日，孙洪将其所有的渝BC27**号货车挂靠于聚友汽运綦江分公司进行经营活动。该车在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保险，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王治强系孙洪聘请该车驾驶员。2014年10月7日11时57分许，王治强驾驶渝BC27**号重型厢式货车装载16070Kg（核定载质量9900Kg）废纸由丰都县沿306省道往涪陵区方向行驶。当车行驶至306省道蒙溪嘴大桥路段时，与同向行驶的谭吉胜驾驶无牌照电动轻便三轮摩托车发生刮擦，造成谭吉胜倒地受伤，两车轻微受损的交通事故。谭吉胜经涪陵中心医院抢救无效于2014年10月9日8时20分许死亡。谭吉胜死亡后，孙洪先后于2014年10月10日、2014年10月11日向谭小亚支付了预付金1000元、丧葬费50000元。2014年11月11日，重庆市涪陵区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出具公交认字[2014]第00167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治强负本次道路交通事故主要责任，谭吉胜负本次道路交通事故次要责任。
另查明：卜文珍系谭吉胜母亲、代群芝系谭吉胜妻子、谭小亚系谭吉胜女儿。谭吉胜于2010年开始与女儿谭小亚、女婿杨伟共同在涪陵区XX镇XX路X号（出让用地，属城镇住房），居住，靠在喜事丧事活动中播放广播获取收益。
再查明：2014年重庆市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5147元，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55588元，城镇常住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8279元。
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向一审法院请求判令孙洪、聚友汽运綦江分公司、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赔偿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死亡赔偿金452646元、丧葬费2779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5697.5元、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1350元、精神抚慰金60000元、交通费1000元，共计588485.5元。
王治强辩称：我为此次交通事故垫支了18000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扣除。
孙洪辩称：我结清了交通事故产生的医疗费，并为此次交通事故垫付了丧葬费等共计51000元，请求人民法院在判决中予以扣除。
聚友汽运綦江分公司辩称：我公司对事故发生及责任认定均无异议。渝BC27**号重型厢式货车是孙洪挂靠我公司经营，孙洪是该事故车辆实际车主，由孙洪自己经营，自负盈亏。该事故车辆在被告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责任限额500000元的第三者责任险，保险公司应当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不足部分应由孙洪负担。死者谭吉胜负事故次要责任，应当承担不低于30%的责任比例。
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辩称：我公司对事故发生及责任认定均无异议。渝BC27**号重型厢式货车在我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责任限额500000元的第三者责任险，但没有投保不计免赔险，故被保险人应当承担超载免赔10%、主要责任免赔15%的责任。本案的肇事司机已经承担了刑事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当得到支持。死者谭吉胜死亡时已经年满60周岁，其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也不应当得到支持。第三者责任险赔偿范围内的医疗费应当扣除非医保用药，我公司也不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责任。本案中，王治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相关规定，导致谭吉胜死亡的交通事故。王治强应负本次交通事故主要责任，死者谭吉胜负次要责任。故由王治强和死者谭吉胜按照7:3的比例承担损失。王治强驾驶的渝BC27**号重型厢式货车所有人为聚友汽运綦江分公司，实际所有人为孙洪，王治强系孙洪雇请的驾驶员。故因王治强造成的谭吉胜死亡所致的损失，应由孙洪承担。聚友汽运綦江分公司和孙洪承担连带责任。
渝BC27**号货车在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强险，且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故依法应先由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由于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并未请求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故对于超过交强险责任限额部分的损失，应由孙洪承担，聚友汽运綦江分公司与孙洪负连带责任，二者承担后，可以依据与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另案主张。治强虽称自己垫付了18000元，但未提交证据，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谭吉胜因此次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确认如下：1、死亡赔偿金452646元（25147元/年×18年）。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发生交通事故时谭吉胜在城镇居住已超过一年，并且通过合法手段获取生活来源，故应当依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
2、丧葬费本应为27794元（55588元/年÷12月/年×6月），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仅主张27792元，予以确认。
3、被扶养人生活费，卜文珍为城镇居民，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为45697.5元（18279元/年×5年÷2）。
4、处理交通事故亲属误工费，酌定按照每人每天80元为标准计算为720元（3人×3天×80元/人/天）。
5、精神抚慰金。谭吉胜的死亡实际上给其家属带来了极大的精神损害，王治强虽因此次交通事故被判处刑罚，可以免除其赔偿精神损害的责任，但并不能必然免除车辆实际所有人、所有人和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酌定精神抚慰金为30000元。
6、交通费，酌定700元。
上述各项损失共计557555.5元，应由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110000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不足部分447555.5元，由孙洪承担313288.85元，聚友汽运綦江分公司和孙洪承担连带责任，孙洪已经支付给谭小亚51000元，应在其赔偿金额中予以扣除。其余134266.65元，由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自行承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三十五条、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因谭吉胜交通事故受伤死亡所致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处理交通事故亲属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等损失共计557555.5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110000元（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由孙洪承担313288.85元（含已付51000元）。其余134266.65元，由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自行承担。二、重庆聚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綦江分公司对孙洪应赔偿的313288.85元（含已付51000元）承担连带责任。
案件受理费9258元，减半收取4629元，由孙洪负担3824元，由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负担805元。
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判决支持精神抚慰金错误。被上诉人王治强已被判决承担刑事责任，民事部分不应支持精神抚慰金。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并未在庭审中请求精神抚慰金在交强险限额内优先支付，一审法院却在交强险限额内判决由上诉人赔偿。二、一审支持被扶养人生活费错误。死者谭吉胜在发生事故时已超过60岁，早已超过退休年龄，自身就属被赡养对象，无能力赡养他人。一审中，被上诉人卜文珍并未提交亲属关系证明，证明其存在两名赡养义务人，属于举证不能，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
被上诉人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2016年3月29日，卜文珍因其已享受社会养老保险待遇，向本院书面申请，请求放弃被扶养人生活费用。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关于交通肇事者承担刑事责任后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应否承担精神抚慰金的问题。
上诉人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上诉称，被上诉人王治强已被判决承担刑事责任，其作为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不应赔偿精神抚慰金。且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并未在庭审中请求精神抚慰金在交强险限额内优先支付，一审法院却在交强险限额内判决由上诉人赔偿错误。经查，虽然最高人民法院曾在《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问题的批复》（法释（2002）17号）规定，“对于刑事案件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精神损失提起的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在该刑事案件审结以后，被害人另行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该司法解释的本意是为避免刑事被告人在承担刑事责任后再承担赔偿死亡赔偿金等损失会导致其责任过重，从而无法实际赔付而作出的规定。该解释的适用仅限于即承担刑事责任又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刑事被告人，不适用于其他依法只承担民事责任的赔偿义务主体。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12）21号】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三款规定“驾驶机动车致人伤亡或者造成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构成犯罪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确定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一）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因侵权致人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赔偿受害人相应的精神损害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第一款“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的“人身伤亡”是指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侵害被侵权人的生命权、健康权等人身权益造成的损害，包括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和第二十二条规定的各项损害”，第十六条“被侵权人或近亲属请求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优先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予以支持。”从前述司法解释规定来看，交通肇事者承担刑事责任后，并不免除承保交强险保险公司应依法承担的赔偿精神抚慰金等费用的民事责任。况乎，王治强作为被上诉人孙洪雇请的驾驶员，其在从事雇佣劳务活动中致人损害，应由雇主孙洪承担责任，本案中王治强虽被判处刑罚，但其本人并没有承担民事责任。被上诉人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在一审起诉状中请求事项中包括精神抚慰金，也明确要求上诉人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该请求既包含精神抚慰金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优先赔偿的请求，故一审法院判决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应承担被上诉人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因谭吉胜死亡的精神抚慰金30000元并无不当。
关于是否支付被扶养人卜文珍的生活费问题。因在二审审理中，卜文珍向本院提出书面申请放弃被扶养人生活费项目的赔偿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除对前述两项费用有异议外，对一审法院确定谭吉胜死亡的各项损失及责任负担比例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因谭吉胜交通事故受伤死亡所致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处理交通事故亲属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等损失共计511858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110000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由孙洪承担281300.6元[（511858元－110000元）×70%]（含已付51000元）。其余120557.4元[（511858元－110000元）×30%]，由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自行承担。重庆聚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綦江分公司作为被挂靠单位，对孙洪应赔偿的281300.6元（含已付51000元）承担连带责任。重庆聚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綦江分公司、孙洪在承担责任后可依第三者保险合同另案起诉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因二审中出现新证据导致本案认定事实发生变化，本院予以改判。上诉人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2015）涪法民初字第03363号民事判决；
二、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因谭吉胜交通事故受伤死亡所致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处理交通事故亲属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等损失共计511858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110000元（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由孙洪赔偿281300.6元（含已付51000元）；前述款项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内付清。其余120557.4元，由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自行承担。
三、重庆聚友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綦江分公司对孙洪应赔偿的281300.6元（含已付51000元）承担连带责任；
四、驳回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258元，减半收取4629元，由孙洪负担3824元，由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负担80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92元，由人保财险重庆分公司负担550元，由代群芝、卜文珍、谭小亚负担114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勇
审 判 员 蔡 伟
代理审判员 杨 洋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馨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