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桂06民终10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崧，男，1980年3月18日出生，壮族，住广西上思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希林，女，1981年9月4日出生，壮族，住广西上思县。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英，广西伟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苏颖，广西伟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思县第二中学，住所地广西上思县团结路。
法定代表人：黄猛，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培帅，该校副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善立，广西国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思县人民政府，住所地广西上思县民政路5号。
法定代表人：覃森，该县县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日高，上思县法制办干部。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其贤，上思县法制办干部。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思县水利局，住所地广西上思县思阳镇东靖路3号。
法定代表人：吴白，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天朗，水利局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零春可，广西济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崧、苏希林因与被上诉人上思县第二中学（以下简称上思二中）、上思县人民政府、上思县水利局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思县人民法院（2017）桂0621民初468号民事判决，本院于2017年10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黄崧、苏希林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改判上思二中、上思县人民政府、上思县水利局共同赔偿黄崧、苏希林损失的80%即死亡赔偿金453184元、丧葬费24096元、亲属办理丧事误工费125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4000元，以上共计502531元，扣减被上诉人已付60000元，还应赔偿442531元；三、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共同承担。事实与理由：本案基本事实为：黄崧、苏希林的儿子黄冠球就读于上思二中初一年级。2017年4月19日，上思二中因安排初二、初三年级学生考试占用初一年级教室，在早上广播临时宣布初一年级学生下午离校，不用上课，但未通知初一学生家长。当日下午15时许，黄冠球与其同学何飞豪在上思县明江河渠黎河段溺水死亡。黄崧、苏希林与代理律师至事故发生地实地勘察发现：案发的明江河段因采砂挖掘导致河流中存在数个距离水面3米左右的深坑，与河岸边水深存在明显落差，但河岸旁并无明显警示标识，甚至立有“浅水湾自游圈”的木牌，平时经常有人在该处游泳。本案另一受害人何飞豪的父亲何德江亲自手持一条四米长的竹竿，每半米用红线标注，手持竹竿游至事发水域测量深度，并全程录像。而一审庭审时，上思县人民政府自认对于事发水域曾计划做景观河堤，有过挖沙行为，但河堤项目没有完成；上思二中和上思县人民政府同时承认，知晓此处有过多次溺亡事件发生。
基于上述事实，一审法院确认各方责任比例不当。理由如下：
一、一审法院既然认定是由于上思二中未通知家长而造成了“监管真空期”，黄冠球在“监管真空期”内溺水死亡，主要责任就应当归责于上思二中。上思二中多次强调事发当日没有放假，是因为考试要占用初一教室，所以临时通知初一学生下午不用上课，上思二中还强调说，学生可以在学校自习，也可以回家自习。事发时间既然不是放假，那么就是正常的学校教学时间，在正常教学时间内，黄崧、苏希林作为家长，在未接到任何通知的前提下，理所当然的认为孩子正受到学校的监管，不可能预见到孩子会处于危险的“监管真空期”之内，更不可能在此时间段内实施监管行为，因此一审判决家长监管失职承担70%的责任未免过于苛刻。在多因一果的侵权纠纷中，应当比较衡量多个原因中哪一个原因更具有严重性，本案黄冠球脱离了监护人的监管导致溺亡，其脱离监护人监管的原因，不是因为监护权人疏于监管，而是因为学校未告知监护权人导致监护权人无法监管，二者相比较，明显学校方的责任应当大于家长方的责任，应当由上思二中承担主要的侵权责任。
二、一审法院认定上思县人民政府和上思县水利局不承担责任是为不当。黄崧、苏希林提交的图片和录像证据显示，事发水域因挖沙而造成多个突然下沉的深达3米的沙坑，此处是人为造成的危险水域，庭审中上思县人民政府自己承认政府建造景观河堤时曾在事发水域挖沙，也承认明知这个地方经常发生溺亡事件但从未采取围挡或者填平的相应措施。根据政府对公共水域的管理职责、对政府工程的管理职责，既然明知此地是危险水域并已经多次致人死亡，就应当填平沙坑消除危险或者设立围挡并特别提醒禁止进入，但上思县人民政府作为河堤的所有权人，上思县水利局作为河流和河堤的职能管理部门，对看得见的危险完全采取不予理睬的放任方式，明显存在管理失职，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此次溺亡事故发生后，政府才在事发水域立了警示牌，但讽刺的是，就在新立的警示牌后面，长期插着一个小木牌，小木牌上写着“浅水湾自游圈”，而政府并没有发现。一审开庭过后，该小木牌已经被拔除，但该水域每到傍晚时分，仍是人声鼎沸、野游者众。设身处地的思考一下，对于一个13岁的未成年人来说，会相信家长和学校口头上说的“不能到河边游泳”，还是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写着“浅水湾自游圈”的小木牌、每天一窝蜂似的到河边游泳的人，足以误导一个不具备理性分辨能力的未成年人作出“此处可游泳”的错误结论。对于造成溺亡的后果，黄冠球本人当然有错，但误导他的却是政府的不作为，基于此，应当减轻受害人本人的责任，而减轻部分，则应当由政府承担。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分配各方责任比例时失当，请求二审法院基于事实与法律，依法予以纠正。
被上诉人上思二中辩称，黄崧、苏希林请求上思二中、上思县人民政府、上思县水利局承担80%的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上思县人民政府辩称，1、责任主体问题，政府仅仅对各个行业进行宏观调控，不是具体管理的行政机关。在本案发生后，上思县人民政府及时责成相关部门组成调查组进行调查，行善后工作，已经尽到了宏观调控的责任。2、就本案的发生，政府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一审判决认定及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上思县水利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责任划分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上诉人黄崧、苏希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上思二中、上思县人民政府、上思县水利局共同赔偿其死亡赔偿金453184元，丧葬费24096元，亲属办理丧事误工费105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4000元，以上共计502331元，扣减上思二中已支付的60000元，还应赔偿442331元；2、本案诉讼费由上思二中、上思县人民政府、上思县水利局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黄崧、苏希林系夫妻关系，二人育有一子黄冠球，生于2004年1月2日，就读于上思二中初一年级。2017年4月19日，上思二中因安排初二、初三年级期中考试，需占用初一年级教室，于是在上午全校广播临时宣布初一年级学生可以下午离校，不用到校上课，但并未通知各学生家长。2017年4月19日上午放学后，受害人何飞豪、黄冠球与其他三名同学李绍绵、刘健扬、廖灿相约去县林业局打篮球。当日下午14时许，五人相继到达县林业局篮球场打球。之后，何飞豪提议去明江新城小区附近的明江河段游泳。14时50分左右，5人抵达事发水域，何飞豪、黄冠球下水游泳，李绍绵、刘健扬、廖灿3人在岸边玩耍。在游泳的过程中，何飞豪、黄冠球溺水身亡。事发后，上思县人民政府成立了上思县“4.19”事件调查组，并于2017年5月2日将调查结果公布。上思二中在事发前的半个学期内，已就防溺水事故组织了14次安全教育活动，教育和告诫学生不要擅自下水游泳，受害学生亦签名承诺。事发时，河岸旁立有“浅水湾自游圈”的木牌，水域周围并未进行施工。事发前，案发水域附近曾有施工队进行挖掘采沙的行为，且附近立有警示牌，内容为“水深危险，注意安全。上思县水利局宣”，同时上思县城内明江河段沿岸立有多块警示牌，均警示告诫公民，禁止在明江河段内游泳。事发后，上思二中已经赔偿黄崧、苏希林60000元。另查明，受害者黄冠球系城镇居民户口，黄冠球的母亲即苏希林已经结扎，丧失了生育能力。黄冠球的母亲即苏希林从事餐饮行业。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上思县人民政府的主体资格问题。县政府属于机关法人，依法独立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因此上思县人民政府作为本案被告的主体适格。
二、关于上思二中、上思县人民政府、上思县水利局在本案中承担责任的比例分配问题。上思二中在事发当日未能及时将教学工作调整的安排通知受害者监护人即黄崧、苏希林，因此受害学生下河游泳的时间处于无人监管的真空期。尽管上思二中已经将安全教育工作形成常态化，但其未能及时通知家长的行为与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此上思二中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应承担责任。黄崧、苏希林称事发前在事发水域存在挖坑取沙的工程，但其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受害者溺亡地水深2-3米是因为取沙的行为造成，亦无证据证明河床原状是否改变。事发水域并非公共场所，案发时并未进行施工，且事发水域及其周边的河道立有禁止下河游泳的警示牌，警示标识显眼，均有单位署名。上思县人民政府以及上思县水利局已经尽到了安全方面的警示义务，其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虽然事发时河岸边立有“浅水湾自游圈”的木牌，但其并非官方所立，且在事发水域以及明江河道沿岸已经立有多块禁止游泳的警示标识前提下，该小木牌并不具有迷惑性。受害者黄冠球系13周岁的未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够知晓明江河段禁止游泳的信息。事故发生在校外，且当时并不需要到校上课，该时间段应为监护人的监管期间，黄崧、苏希林监护失职，存在过错，应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承担一定责任。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以及当事人的过错程度，该院确定由上思二中承担30%的责任，受害人的监护人即黄崧、苏希林承担70%的责任。
三、关于黄崧、苏希林要求赔偿的数额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黄崧、苏希林的损失应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解释》）和《2017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的相关规定计算：
1、死亡赔偿金。根据《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的规定，受害人黄冠球于2017年4月19日死亡，年仅13岁，死亡赔偿金为28324元×20年=566480元。
2、丧葬费。根据《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的规定，丧葬费为5020元×6个月=30120元。
3、亲属办理丧事误工费。受害者黄冠球的亲属办理丧事共计5天，家属处理后事误工费一般限三人以下，其中两人从事餐饮行业，其他一人无证据证明收入状况，故参照《2017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第一项“农、林、牧、渔业”及第四项“住宿和餐饮业”标准计算，误工费为31996元÷365天×5天×2人+38069元÷365天×5天×1人=1398元。
4、精神抚慰金。由于受害者监护人即黄崧、苏希林对黄冠球的死亡承担主要责任，故对黄崧、苏希林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扣除上思二中已赔偿给黄崧、苏希林的60000元，上思二中还应赔偿经济损失（566480元+30120元+1398元）×30%-60000元=119399.40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上思县第二中学赔偿黄崧、苏希林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亲属办理丧事误工费合计119399.40元；二、驳回黄崧、苏希林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24元（黄崧、苏希林已预交），由黄崧、苏希林承担2639元，上思县第二中学承担1085元。
二审中，上诉人黄崧、苏希林提交证据：录像和相片，拟证明上思县人民政府在事发水域施工并改变了水域的自然面貌，施工时留下的沙坑直接导致了黄冠球溺水死亡。且上思县人民政府知晓该水域经常有人溺亡，对于明知存在重大危险的公共场所，政府及相应职能部门应承担管理责任，尽力消除或隔离危险，因此，上思县人民政府和上思县水利局均应承担相应责任。
被上诉人上思二中质证认为，认可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但该证据是事发后形成的，不能以案发后的现场状况证明案发时的现场状况，对关联性不认可。
被上诉人上思县人民政府质证认为，同意上思二中的质证意见。
被上诉人上思县水利局质证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事故现场有施工的痕迹。
本院认为，黄崧、苏希林提交证据形成于事发之后，其所拍摄的现场不能真实反映案发时的现场状况，亦不能推定得出其证明目的，因此，对该份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案的民事责任应如何划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教育部颁布的《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七条规定：“未成年学生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以下称为监护人)应当依法履行监护职责，配合学校对学生进行安全教育、管理和保护工作。学校对未成年学生不承担监护职责，但法律有规定的或者学校依法接受委托承担相应监护职责的情形除外。”从上述规定可知，学校应对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尽到相应的教育、管理责任，不能将学校对学生的教育和管理责任视为一种监护责任。本案中，虽然上思二中在事发前就防溺水事故多次组织了安全教育活动，但在事发当天未将教学工作调整的安排通知学生家长即黄崧、苏希林，上思二中的管理存在一定过失，无法确保放假后未成年人能及时处于监护人看护下，为本案事故的发生埋下了隐患，故上思二中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受害学生黄冠球为上思二中的学生，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具有一定的认知能力和控制力，且在学校对其进行了多次安全教育的情况下，其对下水游泳的危险应当有基本的认知辨识。黄崧、苏希林作为监护人，未履行监护职责，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黄冠球溺亡的监护责任。关于上思县人民政府和上思县水利局的责任承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规定：“在公共场所或者道路上挖坑、修缮安装地下设施等，没有设置明显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施工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该条的适用前提为公共场所。公共场所是供公众从事社会活动的各种场所。而本案事发水域并非公共场所，上思县人民政府不具有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其对黄冠球的死亡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上思县水利局作为事发水域的安全管理行业监督、指导部门，已在事发水域设立有警示牌，已尽到安全警示义务，在本案中没有过错，也不应承担相关责任。综上分析，一审判决上思县二中承担30%的责任，监护人黄崧、苏希林承担70%的责任，上思县人民政府和上思县水利局不承担责任并无不当。因此，黄崧、苏希林主张上思二中、上思县人民政府和上思县水利局共同承担80%的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黄崧、苏希林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448元（已预交），由上诉人黄崧、苏希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蒙志相
审判员 黄大亮
审判员 李启宁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梁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