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豫01民终61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邵某某。
法定代理人邵建伟。
委托代理人赵景华，河南扬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振松，河南扬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住所地郑州市。
法定代表人张小安，院长。
委托代理人郑建波，河南博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住所地郑州市。
法定代表人阚全程，院长。
委托代理人王霞，北京大成（郑州）律师事务所。
上诉人邵某某因与被上诉人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以下简称郑大三附院）、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以下简称郑大一附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2014）二七民一初字第8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邵某某的委托代理人赵景华、张振松，郑大三附院的委托代理人郑建波，郑大一附院的委托代理人王霞，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邵某某诉称：邵某某2012年10月25出生于南阳市中心医院，南阳市中心医院委托郑大一附院对邵某某做了新生儿疾病筛查遗传诊断。经过三次采血，郑大一附院于2012年12月5日对邵某某出具了经典型苯丙酮尿症基因诊断报告单，诊断意见为邵某某系携带PAH基因杂合突变经典PKU。治疗措施是让邵某某食用特殊奶粉治疗。
后邵某某到郑大三附院咨询就治，郑大三附院2013年12月30日出具诊断结果为经典型苯丙酮尿症。治疗建议是让邵某某仍然食用特殊奶粉进行治疗。
邵某某一直食用至2014年元月14日。邵某某病症不仅未减轻，反而加重病症。主要表现是邵某某运动、语言、智力、身体发育落后。邵某某于2014年元月24日到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咨询就治，同月北大第一医院出具诊断书诊断邵某某为高苯丙氨酸血证，北大第一医院专家告诉邵某某，郑大一、三附院所做的诊断结果有误，且诊断依据的检查项目不全，并详细说明诊断苯丙酮尿症只是完成了部分诊断，由于引起本病的发病机制导致苯丙酮尿症有不同的类型，不同的类型治疗方法也各不相同，一旦确诊PKU，需要及早分型，对症治疗。邵某某认为，由于郑大一、三附院的严重不负责任，没有全面进行相关的检查导致误诊，邵某某未能及早得到对症的治疗，致使邵某某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机，给邵某某及家庭造成了巨大的痛苦，造成邵某某经济上的损失和精神上的痛苦。邵某某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郑大三附院赔偿邵某某医疗费、护理费、鉴定费、交通费损失151565.17元；2、郑大三附院、郑大一附院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郑大一、三附院承担。
郑大三附院辩称：1、本案中，患者邵某某的病情是患者本身病情异常和体质特殊造成，并非是因为我院的诊疗行为造成。患者邵某某的基因杂合突变来自于其父母，与我院的诊疗行为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我院已尽到了应尽的诊疗义务。2、患者邵某某的特殊基因突变病情在世界范围内罕见，是属于“限于目前的医疗水平难以诊治”的情形，故我院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3、医疗行为本身具有高技术性、高风险性、复杂性和局限性，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许多疾病存在不可预知性，请求人民法院综合考虑医院方主观无过错、患者邵某某病情异常及当时当地的医疗机构的医学技术、水平存在局限性，依法判决我院不承担赔偿责任。
郑大一附院辩称：1、邵某某所患××，且属于世界首例。郑大一附院已经尽到了与当时科技水平相当的医疗行为。邵某某现状及花费不是郑大一附院医疗行为不当所致，郑大一附院对邵某某的损失无赔偿责任。2、司法鉴定只是认为郑大一附院于2012年12月5日的基因诊断不够充分，存在过错，但并未明确该医疗过错与邵某某现状之间的因果关系及过错参与度。故郑大一附院只为邵某某进行了基因检测，并未为邵某某进行临床治疗。邵某某治疗自身疾病所支出的损失不应当要求郑大一附院赔偿。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邵某某于2012年10月25日出生。邵某某出生后，前往郑大一附院进行诊断，于2012年12月5日被郑大一附院诊断为携带（PAH）基因杂合突变的经典型PKU患者。邵某某随后多次前往郑大三附院接受治疗，被诊断为经典型苯丙酮尿症，并被郑大三附院以经典型苯丙酮尿症进行治疗。2013年6月16日至6月21日、7月7日至7月21日，邵某某先后两次入住郑大三附院。在郑大三附院治疗期间，邵某某共花费10519.13元。2013年5月至12月，邵某某以苯丙酮尿症及其他病症为由先后入住南阳南石医院、南阳黎明康复医院、南阳市宛城区妇幼保健院、南阳市中医院等四家医院，共在该四家医院住院十一次，花费39762.57元。邵某某于2014年1月16日至1月17日入住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并于当月下旬在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接受治疗，后于2014年1月25日被诊断为高苯丙氨酸血症。在北京治疗期间，邵某某共花费4026.58元。经检测，邵某某于2014年1月7日被郑大一附院诊断为携带PTS基因p.P87S和p.××患者。
原审法院另审理查明：1、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9月10日出具鉴定意见：郑大一附院对被鉴定人邵某某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郑大三附院对被鉴定人邵某某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2、在鉴定期间，邵某某支出鉴定费12900元、住宿费139元、鉴定检查费3811.40元。3、2015年1月6日、2015年7月22日、2015年9月30日，邵某某购置BH4辅酶锭分别花费1850美元、1550美元、650美元，按照当日汇率中间价计算后共为人民币25698.98元。
原审法院认为：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患者在诊疗过程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9月10日出具鉴定意见：郑大一附院对被鉴定人邵某某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郑大三附院对被鉴定人邵某某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关于本案医疗过错的分析说明指出，根据邵某某的临床表现，并结合各项检查结果，目前诊断BH4缺乏型高苯丙氨酸血症明确。××。郑大一附院产前诊断中心于2012年12月5日作出“邵某某为××患者”诊断的依据不够充分，存在医疗过错，致邵某某BH4缺乏型高苯丙氨酸血症延迟诊断，错过了疾病的最佳治疗时机。郑大三附院在邵某某初次就诊时没有依据苯丙酮尿症诊治技术规范对其高苯丙氨酸血症进行鉴别诊断（如行尿蝶呤谱分析、血二氢蝶呤还原酶（DHPR）活性测定、四氢生物蝶呤（BH4）负荷试验），而是过度依赖基因检测结果，存在医疗过错。此外，邵某某后期多次复诊记录提示其病情进行性加重，郑大三附院没有予以高度重视，没有考虑到其病情的复杂性，没有予以进一步检查以尽早明确诊断，存在医疗过错。郑大三附院的上述医疗过错致邵某某BH4缺乏型高苯丙氨酸血症延迟诊断，错过了疾病的最佳治疗时机。综上，鉴于邵某某患××的事实，及郑大一附院、郑大三附院在对邵某某治疗过程中存在的过错情况，酌定郑大三附院应对邵某某的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郑大一附院应对邵某某的损失承担20%的赔偿责任。邵某某要求的护理费（2012年12月5日至2014年9月11日）50154元、鉴定费12900元、住宿费139元、基因检测费及检测门诊费3160元，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邵某某要求医疗费，支持80007.26元；邵某某要求的邮寄费20元，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邵某某要求的交通费，结合本案案情，酌定支持3000元；邵某某要求过高部分，不予支持。郑大三附院应当赔偿邵某某医疗费80007.26元、护理费50154元、鉴定费12900元、住宿费139元、基因检测费及检测门诊费3160元、交通费3000元等共计149360.26元的40%，即59744.10元。郑大一附院应当赔偿邵某某医疗费80007.26元、护理费50154元、鉴定费12900元、住宿费139元、基因检测费及检测门诊费3160元、交通费3000元等共计149360.26元的20%，即29872.05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邵某某医疗费80007.26元、护理费50154元、鉴定费12900元、住宿费139元、基因检测费及检测门诊费3160元、交通费3000元等共计149360.26元的40%，即59744.10元；二、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邵某某邵某某医疗费80007.26元、护理费50154元、鉴定费12900元、住宿费139元、基因检测费及检测门诊费3160元、交通费3000元等共计149360.26元的20%，即29872.05元；三、驳回邵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331元（由邵某某预付），由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负担2220元，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负担1111元。（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应将负担部分连同判决主文确定的赔偿数额一并支付给邵某某。）
邵某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邵某某经郑大一附院诊断后，郑大一附院出具了诊断报告，诊断意见为：邵某某系携带PAH基因杂合突变经典PKU。治疗措施是让邵某某食用特殊奶粉治疗。但邵某某反而加重病情，后邵某某到郑大三附院诊断，诊断结果为：经典型苯丙酮尿症。治疗建议是让邵某某仍然食用特殊奶粉进行治疗。邵某某的病情越来越重，被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诊断，结果为高苯丙氨酸血证。该结果与郑大一、三附院的结果完全相反。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是郑大一、三附院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
邵某某所患××，国家已经在婴儿出生时介入进行筛选、诊断，如果及时诊断治疗，能够完全康复，而郑大一、三附院在诊断、治疗方面存在完全过错，严重延误了治疗的最好时机。邵某某在治疗期间都及时积极配合，然而郑大一、三附院作为专业的医疗机构，存在错误诊断、治疗，致使邵某某终身残疾，终身需服用药物，需对邵某某的损失承担全部责任。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郑大一、三附院连带增加赔偿59744元。
郑大三附院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郑大一附院答辩称：一、2012年11月26日，邵某某因新生儿筛查阳性，应郑大三附院要求到郑大一附院处进行基础检测诊断，双方签订知情同意书后，采集邵某某静脉血，对其进行了PAH基因突变筛查，发现其携带PAH基因杂合突变，符合邵某某当时的临床表现。对PTS等基因进行基因诊断，一般是在完成尿蝶呤谱分析、红细胞二氢蝶啶还原酶活性检测及BH4负荷试验等鉴别诊断，明确患者疾病分型后才进行的。邵某某于2012年12月到郑大一附院处检测时，尚未完成上述鉴别诊断，郑大一附院针对邵某某进行HPA患者最常见的致病基因PAH检测。符合基因诊断的原则及技术规范，无不当之处。二、邵某某所患××，且属世界首例，郑大一附院已经尽到了与当时科技水平相当的医疗行为。邵某某PAH基因携带R243Q突变，同时PTS基因携带复合杂合突变，致病基因情况复杂，之所以未能在2012年12月发现PTS基因的突变，与邵某某自身特殊的遗传背景相关。文献中未见类似病倒的报道，尚属首例。且由于2012年12月时的技术限制，当时无法进行高通量测序。三、司法鉴定仅鉴定郑大一、三附院都存在过错，但对于该诊断过错与邵某某的损害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过错参与度并未出具鉴定意见。四、郑大一附院仅对邵某某进行了基因检测，并未进行治疗。邵某某现状及治疗花费均是治疗其原发疾病产生的，不是郑大一附院医疗行为不当所致。请求驳回邵某某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鉴定意见中郑大三附院的过错为：郑大三附院在邵某某初次就诊时没有依据苯丙酮尿症诊治技术规范对其高苯丙氨酸血症进行鉴别诊断（如行尿蝶呤谱分析、血二氢蝶呤还原酶（DHPR）活性测定、四氢生物蝶呤（BH4）负荷试验），而是过度依赖基因检测结果，存在医疗过错。此外，邵某某后期多次复诊记录提示其病情进行性加重，郑大三附院没有予以高度重视，没有考虑到其病情的复杂性，没有予以进一步检查以尽早明确诊断，存在医疗过错。郑大三附院的上述医疗过错致邵某某BH4缺乏型高苯丙氨酸血症延迟诊断，错过了疾病的最佳治疗时机。
由以上过错原因分析来看，郑大三附院作为对邵某某的诊疗医院，没有按照相关技术规范进行检测，而是过度依赖基因检测结果；同时，在邵某某后期复诊和病情加重后，仍未引起高度重视，没有予以进一步检查以尽早明确诊断。以上情况致使邵某某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鉴定意见中关于郑大一附院的过错为：据2012年12月5日的经典型苯丙酮尿症基因（PAH）基因诊断报告，检测结果中并未见对基因突变具体情况的描述和记载，仅表述为“先证者（邵某某）携带PAH基因杂合突变”。而本例邵某某的实际情况率在PAH基因旬显子区域发现一处杂合突变位点，为单杂合突变，应不致病，为携带者。据此分析，郑大一附院产前诊断中心于2012年12月5日作出“邵某某为××患者”诊断的依据不够充分，存在医疗过错，致邵某某BH4缺乏型高苯丙氨酸血症延迟诊断，错过了疾病的最佳治疗时机。
由以上过错原因分析来看，郑大一附院在对邵某某的诊断中的过错是明显的，错过了邵某某的最佳治疗时机。
以上情况表明，郑大一附院、郑大三附院对邵某某的诊断和治疗中，过错是明显的，应当对邵某某承担赔偿责任。一审认定郑大一附院、郑大三附院承担赔偿责任是正确的，但责任划分比例过小，不足以赔偿邵某某的损失，本院予以纠正。以郑大三附院承担50%、郑大一附院承担30%比例较为适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南省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2014）二七民一初字第82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变更河南省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2014）二七民一初字第82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邵某某医疗费80007.26元、护理费50154元、鉴定费12900元、住宿费139元、基因检测费及检测门诊费3160元、交通费3000元等共计149360.26元的50%，即74680.13元；
三、变更河南省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2014）二七民一初字第82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邵某某医疗费80007.26元、护理费50154元、鉴定费12900元、住宿费139元、基因检测费及检测门诊费3160元、交通费3000元等共计149360.26元的30%，即44808.08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331元，由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负担2331元，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负担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93元，由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负担693元，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负担300元，由邵某某负担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宁 宇
审判员 张永军
审判员 杨成国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李 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