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25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蜂顺芝。
委托代理人李冬菊，广东鼎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旭，广东鼎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
负责人尤程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大江，北京市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方金玉，北京市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光辉。
上诉人蜂顺芝与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沙民初字第28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02月26日02时10分许，罗光辉驾驶粤BXX**号小型轿车，在沙井街道XXXX路段时，该车底盘与醉酒后躺卧在机动车道内的蜂XXXX发生推碾，造成蜂XXXX当场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交警部门认定罗光辉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蜂XXXX不承担责任。肇事车辆车主是罗光辉，该车在平安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100万元，不计免赔）。蜂XXXX为农业户籍，2013年3月18日遗体被火化。
罗光辉已向蜂顺芝支付现金7万元。2013年3月12日，蜂顺芝与罗光辉达成协议，约定罗光辉一次性向蜂顺芝支付7万元，蜂顺芝应获得的剩余赔偿由罗光辉配合向平安保险公司索赔，具体数额以索赔所得数额为准，但不少于交强险规定的赔偿数额11.2万元，蜂顺芝不再向罗光辉个人主张任何民事赔偿和任何刑事责任。平安保险公司已向蜂顺芝支付11万元。
蜂顺芝的一审诉讼请求是：一、判令二被告共同赔偿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款871383.6元（981383.6元-11万元），其中丧葬费45246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4800元、处理丧葬人员住宿费13500元、死亡赔偿金814837.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交通费3000元；二、被告平安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强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且应在交强险限额内优先赔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不足部分再由平安保险公司在第三者责任商业险限额内予以赔偿，剩余部分由被告罗光辉承担赔偿责任；三、判令二被告共同承担本案的一切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对于双方当事人对本案事实及诉讼请求存在争议的部分，具体认定如下：
1、关于民事责任划分：根据交警部门认定，被告罗光辉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未注意观察前方道路交通情况，疏忽大意，是导致此事故发生的一方面过错；蜂XXXX醉酒后躺卧在机动车道，是导致此事故发生的另一方面过错。罗光辉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后，未立即停车，保护现场，抢救受伤人员，迅速向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报警，而是驾车逃离事故现场，存在过错。依照《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四十五条规定，罗光辉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蜂XXXX不承担此事故的责任。对此，交警部门主要以罗光辉事发后驾车逃逸为由认定其承担全部责任，而事实上，受害人蜂XXXX醉酒后躺卧在机动车道内也是本次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就侵权行为导致的后果而言，蜂XXXX存在过错，认定罗光辉与蜂XXXX各自承担70％和30%的民事责任。
2、关于死亡赔偿金。蜂XXXX系农业户籍，蜂顺芝提供居住证人员详细信息、工商信息查询单、社保个人缴费清单明细等证据证明蜂XXXX事故发生前在深圳连续居住满一年且有固定收入。社保清单明细显示事故发生前蜂XXXX社保缴费单位有三个，被告平安保险公司怀疑社保为挂靠缴纳不符合常理，虽然蜂顺芝未能提交劳动合同、银行清单等证据证明蜂XXXX的具体收入情况，但其提交的上述证据足以证明蜂XXXX事发前在深圳连续居住及工作的事实。蜂顺芝主张死亡赔偿金按照深圳城镇标准计算，予以支持。
3、关于平安保险公司是否应承担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赔偿责任问题。粤BXX**号车辆的原被保险人及投保人为陈XXXX，因车辆转让，该保单的被保险人及投保人变更为罗光辉。根据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平安保险公司应当就原保险合同内容及免责条款向罗光辉作出提示和说明。平安保险公司并未与罗光辉重新签订保险合同，其提交的保险批单、车险保险合同变更申请书无法证明已向罗光辉对保险合同内容及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和说明，故保险合同中相应的免责条款不生效。根据法律规定，交通事故的受害人有权直接向保险公司索赔，虽然罗光辉事故发生后曾向平安保险公司出具了放弃索赔声明，但该声明明显损害了受害人的索赔权利，受害人有权主张无效。综上，罗光辉虽然在事故中存在驾车逃逸的违法行为，平安保险公司仍然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蜂顺芝因本次道路交通事故所产生的损失为：1、丧葬费90492÷2=45246元；2、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1600÷30×3×20=3200元；3、死亡赔偿金40741.88×20=814837.6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5、处理丧事人员住宿费150×3×20＝9000元；6、交通费酌定为3000元。以上合计975283.6元。
粤BXX**号小型轿车在被告平安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100万元，不计免赔），被告平安保险公司已在交强险的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蜂顺芝11万元，罗光辉已赔偿蜂顺芝7万元，按民事责任承担比例，平安保险公司还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赔偿（975283.6元－11万元）×70％－7万元＝535698.52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人民法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蜂顺芝因本案道路交通事故应得赔偿总额为535698.52元；二、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535698.52元；三、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514元，由原告承担4821元，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承担7693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蜂顺芝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现虽不属于具体行政行为，法院虽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及查明的事实对事故责任进行变更，但也是基于有充分的事实及证据的情况下。在本案中，交警部门已经在认定书中载明了蜂XXXX醉酒后躺在机动车道内存在过错，但在结论里却没有认定蜂XXXX承担事故的责任。而侵权责任的承担，除了有侵权行为和损害后果，还需要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蜂XXXX虽然存在过错，但该过错并没有直接导致事故的发生，不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罗光辉的不慎驾驶行为导致事故发生。蜂XXXX在事故中虽然存在过错，但该过错不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不应承担事故责任。
二、本案系机动车与行人之间的事故，原则上机动车方就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即使有证据证明蜂XXXX存在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行为，但罗光辉即机动车驾驶人并没有采取必要处置措施，不符合减轻机动车方责任的情形。《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四十五条：“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为了逃避法律追究，驾驶车辆或者遗弃车辆逃离交通事故现场的，逃逸的当事人应当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罗光辉存在未保护现场、驾车逃离现场的情形，加重了事故结果，导致交警部门无法查清蜂XXXX死亡是因为第一次推碾导致，还是罗光辉不及时保护现场、报警、抢救蜂XXXX导致，故上述条款没有适用前提。只要存在逃离现场的情形，不管对方是否存在其他过错，依法均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据此，上诉人蜂顺芝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罗光辉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即赔偿款由535698.52元改判为795283.60元。
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交通事故认定书》、《询问笔录（一）、（二）》、《刑事判决书》等均已明确驾驶人事后逃逸且正在接受刑事处罚。罗光辉在《放弃索赔声明》中也承认其在发生事故后逃逸，放弃了商业险索赔。原审庭审中其也明确答复因害怕承担责任而驾车离开现场，即进一步证明其是因逃避法律责任而驾车逃逸。罗光辉在事故发生后驾车逃逸已无任何争议。根据保险合同条款第一章“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第四条约定：“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第二部分通用条款第十五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保险车辆转让他人的，被保险人或者受让人应当书面通知保险人并办理批改手续。”平安保险公司已将上述内容详细告知了投保人，并将被保险人、投保人“陈XXXX”变更登记为“罗光辉”，同时明确“除本条款规定以外，本保险单所载其他条件不变”。
二、《保险法》规定，保险合同中约定有关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的，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当向投保人明确说明，未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保险人已在“投保人声明”中提示投保人注意免责条款，投保人陈XXXX已在该处签字确认并明确知悉条款内容，特别是黑体字部分条款和手写或打印版特别约定，此行为证明保险人已就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尽明确说明义务。
三、《保险法》规定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协商变更合同的内容，但并未规定批改保单时保险人须将免责事由向批改后的被保险人说明。很明显，受让的保险合同并不是一个新合同，合同的内容没有变化，只是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发生了变化，由原来的被保险人换为现在的受让人。这种情况在保险法理论上称为保险合同的转让，在合同法上则称为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承受。保险合同作为民事合同的一种，在受到其作为特别法的保险法调整之外，当然亦应当受合同法的调整。本案中陈XXXX将其所有的车辆转让给罗光辉，向平安保险公司申请仅将被保险人由陈XXXX变更为罗光辉，新的被保险人罗光辉并未要求平安保险公司对保险合同条款做任何修改或变更，即陈XXXX将其债权债务一并移转给罗光辉属于合同法上的债的概括承受。根据《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债务人接到债权转让通知后，债务人对让与人的抗辩，可以向受让人主张。同时根据《保险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保险标的转让的，受让人承继被保险人的权利和义务，当然其中的义务应当包括所谓的免责部分。本案中保险人平安保险公司作为债务人，其免责条款当然可以向让与人罗光辉抗辩，因此保险人亦无义务向批改后的被保险人罗光辉就免责条款作基本明确说明义务之外更多的明确说明。保险人就相关免责的条款已向投保人作了明示说明，该免责条款应合法有效，对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具有约束力。
四、保险合同亦属民事合同的一种，应遵循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被保险人罗光辉未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而发生保险事故，符合保险条款约定的免责情形。保险合同中驾驶人逃离事故现场，保险人免责的条款合法有效，当保险条款约定的条件成就时，保险人即应免责。法院此时应尊重合同约定，不宜进行自由裁量，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保险批单、车辆保险合同变更申请书无法证明已向罗光辉对保险合同内容及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和说明，所以保险人不能免责，应予纠正。
五、罗光辉已经出具《放弃索赔声明》，明确其因发生事故后驾驶车辆逃离事故现场，自愿放弃就商业险部分向上诉人索赔，虽然受害人不能向上诉人索赔，但仍有向罗光辉要求赔偿的权利，该声明合法有效。据此，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平安保险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免责。
被上诉人罗光辉答辩称，我没有收到保险合同，只是签了份变更的申请。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1、肇事机动车的原登记车主、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均为案外人陈XXXX。事故发生前，该机动车由陈XXXX转让给罗光辉，并办理了相应的变更登记手续。罗光辉于2012年12月向平安保险公司申请将涉案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变更为其本人。平安保险公司于2012年12月20日向罗光辉出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批单》，确认上述变更事宜，并载明“除本条款规定外，保险单所载其他条件不变。”
2、罗光辉二审时主张除了上述《批单》外，平安保险公司没有向其出具以其为合同当事人的新的保险合同，其手中只有以陈XXXX为当事人的保险合同和保险单。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双方当事人对于事故的民事责任承担的认定标准，二是本案是否属于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免责范围。
对于事故责任的承担。涉案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罗光辉承担全部责任的依据是其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逃逸，违反了相应的交通行政法规，并非基于事故发生时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而本案属于民事侵权案件，在考量双方的赔偿责任时，应当以双方的过错作为责任承担的认定标准。根据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载明的事实，受害人蜂XXXX在醉酒后罔顾自身安全，躺卧在机动车道上，对事故发生具有明显的过错，亦存在相当因果关系。原审据此酌定蜂XXXX与罗光辉各自承担30%和70%的责任比例，合情合理，本院予以确定。
对于平安保险公司的免赔条款效力认定。经本院二审查明，涉案车辆的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由原车主陈XXXX在事故发生前购买。对于平安保险公司在陈XXXX购买上述保险时向其尽到了免责条款的提示与说明义务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事故发生前，陈XXXX将涉案车辆的所有权和上述保险均移转给了罗光辉，并由平安保险公司向罗光辉出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批单》。该《批单》上除了注明被保险人的名称变更事宜及“除本条款规定外，保险单所载其他条件不变”之外，并未再次注明免责条款。对此，《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据此，保险人履行提示或者说明义务的时间是在保险合同订立时。在合同生效期间，因保险标的转让需要变更投保人或被保险人，属于保险合同的变更，而并非重新订立保险合同，在此情况下，重新要求保险人再对已经生效的保险合同重复履行合同订立时的提示或者说明义务，既缺乏法律依据，亦不利于保险合同流转过程中的效率原则，据此，平安保险公司出具的《批单》上载明的除罗光辉要求变更事宜之外“保险单所载其他条件不变”中的“其他条件”自然包括涉案免责条款。罗光辉在事故发生后逃逸的行为属于上述免责条款规定的情形，平安保险公司据此不承担相应的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赔偿责任。对于原审认定的蜂顺芝因本案事故所受损失，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该赔偿责任应由罗光辉自行承担。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沙民初字第287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沙民初字第287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沙民初字第287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被上诉人罗光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蜂顺芝535698.52元；
四、驳回上诉人蜂顺芝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514元，由蜂顺芝负担4821元，罗光辉负担769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349.77元，由蜂顺芝负担5193.77元，罗光辉负担9156元。蜂顺芝应负担的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原审法院、本院均批准其免于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虹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代理审判员 ＸＸ峰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沈继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