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黔27民再3号
再审申请人（原审原告、上诉人）鄢安芳，女，1967年10月24日生，汉族，贵州省瓮安县人，住瓮安县。
委托代理人石祥华，贵州黔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被上诉人）周子发，曾用名周籽伐，男1963年10月7日生，汉族，贵州省瓮安县人，住瓮安县。
委托代理人王仲，贵州北斗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鄢安芳与被申请人周子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瓮安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27日作出（2014）瓮民初字第214号民事判决后，鄢安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4日作出（2014）黔南民终字第473号民事裁定书，鄢安芳仍不服，向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诉，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黔高民申字第1013号民事裁定书，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鄢安芳及其委托代理人石祥华、被申请人周子发的委托代理人王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被告周子发于2009年9月到瓮安县玉山镇投资旧城改造项目建设，先后成立瓮安县玉山小城镇建设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小城镇建设公司）、贵州省瓮安县东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瓮安东鑫房产开发公司），两公司法定代表人均为周子发。项目开工后，因启动资金不足，又恰逢国家对房地产项目放贷收紧，被告周子发无法获得银行贷款。于是，未获有关部门批准、不具有向公众吸收存款资格的周子发开始向社会大量吸收资金。2009年10月至2011年12月期间，周子发以个人、小城镇建设公司、瓮安东鑫房产开发公司的名义，许以2%-10%的高额月息，利用口口相传方式，共向98人非法吸收资金4124.5万元。其中，周子发于2010年6月17日至2012年10月28日期间向原告非法吸收资金16万元，口头约定月利率为5％。其后，周子发共向原告支付利息6.4万元。2012年9月13日，原告书写借条，周子发签字，内容为“从2011年9月以前周籽发打给鄢安芳的利息钱算清作废，现全部还本钱16万元，（如果）周籽发搞企业或做生意起（来），就还我帮周籽发挡的叁万贰仟元整”，括号内的内容被原告涂改。由于开发项目资金严重短缺和向原告等98人吸收资金许诺的利息无法兑现等原因，导致周子发开发的玉山镇小城镇建设项目停工半年多时间，周子发非法吸收资金的众多债权人多次聚集到玉山镇政府、县信访局、县委、县政府上访。2012年7月，玉山镇人民政府通过多方努力，引进瓮安东鑫房产开发公司现法定代表人陈自友接管玉山镇小城镇建设开发项目。2012年10月，被告周子发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公安机关羁押。其间，公安机关组织周子发与原告协商并达成书面协议，其订立的《协议书》载明，周子发向原告非法吸收资金的本金共计16万元，周子发前期已经支付给原告的利息6.4万元，原告自愿用来折抵本金，剩余本金9.6万元，由瓮安县公安局用瓮安东鑫房产开发公司的股权转让款代为支付给原告，原告已到公安机关领取剩余本金9.6万元。2013年12月2日，原审法院以（2013）瓮刑初字第262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周子发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原告借款16万元给周子发的事实，亦作为周子发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事实予以认定。
原审原告鄢安芳一审诉称：2010年，被告周子发任瓮安东鑫房产开发公司董事长，在瓮安县玉山镇开发小城镇建设项目。2010年6月17日，被告立据在原告处借款16万元，用于玉山镇小城镇建设开发项目，口头约定月利率为5％。2012年9月13日，因被告不及时归还利息，重新立据借条，并承诺除要归还16万元外，还要归还原告为被告归还其他人的3.2万元，后因周子发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关押（现刑事部分已结案），原告从瓮安县公安局领取本金9.6万元，其余本息被告至今未付。为此，诉请人民法院判决被告给付原告借款本金9.6万元及利息（16万元本金从2011年2月18日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至2013年10月21日，3.2万元从起诉之日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至还清之日），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周子发一审辩称：本案是周子发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刑事案件中的其中一笔，应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债权债务进行处置，被告已对原告本金进行清退，利息不应受保护，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所说的第二份借条的中3.2万元被原告进行过涂改，且被告未实际向原告借这3.2万元，应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经审查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可知，原告借款给周子发，其目的是为了获取周子发许诺的高额利息，与普通的民间借贷关系性质不同，而被告周子发在未获有关部门批准、不具有向公众吸收存款资格的情况下，向不特定的多数人借款，则是出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故意。故原告以出借人名义与周子发签订的借款合同，实质上是一种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第（三）项之规定，双方订立的借款合同应属无效合同，自订立之时起即不具备法律效力，其借贷关系不受法律保护。在公安机关主持下与被告周子发签订的书面协议中，原告已明确表示自愿将前期所获利息折抵为借款本金，此系原告在真实意思表示下和法律规定范围内对自己实体权利所作的处分，基于遵循民事法律关系中的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对此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周子发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而取得的财产，依法应当予以返还。本案中，原告出借给周子发的本金16万元已经全部收回，故原告依据订立时即不具备法律效力的无效合同要求周子发归还本金及给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基础，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3.2万元代偿款事宜，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中不予处理。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鄢安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00元，减半收取1100元，由原告鄢安芳承担。
一审判决宣判后，鄢安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主要事实及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周子发、瓮安东鑫房产开发公司为开发玉山小城镇项目，与上诉人签订借款协议，立据在上诉人处借款16万元，约定月利率5%，在归还部分利息后，于2012年重新立据为16万元。在借款过程中，被上诉人周子发借款是用于经营活动，并没有吸收资金的故意，瓮安东鑫房产开发公司也不是吸收资金的主体，周子发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是因为后面借的款项多由量变到质变造成的，每笔单个的借款是合法的借贷关系，一审判决认定借款时即为非法吸收资金是错误的。另外，在周子发被羁押期间，公安机关按刑事清退处理时告知上诉人退还部分本金，将前期得到的利息折抵本金后退还了9.6万元，《协议书》中“将利息折抵本金后”的描述是对清退金额的计算方式，并不是上诉人“自愿将利息折抵本金”，在协议中上诉人也明确保留了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并没有同意将利息折抵本金，刑事清退时的《协议书》，不能证明上诉人放弃民事权利，不能作为民事诉讼的定案依据；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被上诉人为开发玉山小城镇项目，因资金短缺，在上诉人处借款，其签订合同的形式是借款，目的也是借款，对于上诉人来说，是为了获取利息借款给被上诉人，形式是借款，目的也是借贷，故本案借贷关系是合法的。双方签订借款合同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意思表示真实，不损害国家及第三人利益，双方在签订借款合同时的目的都非常明确，不存在掩盖，更不是非法目的，并无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认定双方借款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周子发二审答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2013年12月2日瓮安县法院以瓮刑初字第26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被上诉人周子发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上诉人借款16万元给答辩人的事实，亦作为周子发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事实予以认定。在被上诉人周子发被羁押期间，瓮安东鑫房产开发公司现法定代表人陈自友将部分股权转让款转入瓮安县公安局账户，用于被上诉人周子发清退非法吸收的公众存款，由瓮安县公安局代为支付给包括上诉人在内的涉案人。在公安机关的组织下，被上诉人周子发和上诉人签订关于款项清退的《协议书》，上诉人自愿将被上诉人周子发前期支付的利息6.4万元折抵本金，剩余本金9.6万元，由瓮安县公安局用瓮安东鑫房产开发公司法定代表人陈自友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代被上诉人周子发支付给上诉人；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被上诉人周子发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事实已经被瓮安县法院以（2013）瓮刑初字第262号刑事判决书予以确认，已证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周子发之间不是正常的民间借贷，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故一审适用法律正确。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被上诉人周子发经瓮安县人民法院（2013）瓮刑初字第26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被上诉人周子发违反国家金融管理规定，以个人及公司名义，以高利息为诱惑，公开向社会不特定公众98人（含本案上诉人鄢安芳）非法吸收资金共计4124.50万元，数额巨大，严重扰乱金融管理秩序，其行为已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因此，本案属于经济犯罪案件，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况且，在公安机关的组织下，上诉人鄢安芳与被上诉人周子发于2013年10月21日达成《协议书》（注：甲方为被上诉人周子发，乙方为上诉人鄢安芳），双方约定：“一、经甲乙双方确认，甲方于2010年6月17日至2012年10月28日向乙方非法吸收存款（借款）本金壹拾陆万元（￥：16万元）；二、经甲、乙双方核定，乙方已经收到甲方支付的利息为陆万肆仟元（￥：6.4万元），该利息折抵本金后，甲方还欠乙方本金玖万陆仟元（￥：9.6万元）。三、甲方自愿用陈自友预付的瓮安县东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权转让款，付给差欠乙方的本金玖万陆仟元（￥：9.6万元），并由瓮安县公安局经侦大队代为支付给乙方。”该约定确认本案被上诉人周子发非法吸收上诉人鄢安芳的借款本金16万元，其中，上诉人鄢安芳将之前收取的64000元的利息折抵借款本金后，被上诉人周子发还应偿还上诉人鄢安芳借款本金96000元，被上诉人周子发用瓮安东鑫房产公司的股权转让款支付，上诉人鄢安芳于2013年10月29日到瓮安县公安局领取了被上诉人周子发所欠的借款本金96000元。综上所述，本案属于经济犯罪案件，并且经公安机关处理后上诉人鄢安芳已收回了借款本金16万元，因此，本案在刑事案件中已得到处理，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86条之规定，裁定：一、撤销瓮安县人民法院（2014）瓮民初字第21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鄢安芳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2200元，减半收取1100元，因上诉人鄢安芳并未交纳，一审法院不再退还上诉人鄢安芳；二审案件受理费2200元，因上诉人鄢安芳并未交纳，本院不再退还上诉人鄢安芳。
再审申请人鄢安芳不服，申诉称：1、借款人周子发的违法犯罪行为不能否定单个民间借贷行为的合法性；2、认定借贷合同有效有利于保护借款人的合法权益和维护市场诚信，更有利于维护社会稳定；3、再审申请人在刑事案件处理过程中，在协议中保留了提起民事诉讼，继续追索的权利，所以本案应当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判决被申请人给付再审申请人借款本息9.6万元。
被申请人周子发答辩意见与一、二审意见一致。
经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被申请人周子发以个人名义，给付远远高于国家同期贷款四倍利息的利率，向再审申请人鄢安芳等不特定群众借款4124.5万元的行为，严重扰乱国家金融管理秩序，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五年的事实，有已生效的瓮安县法院（2013）瓮刑初字第262号刑事判决书证实。因此，本案属于经济犯罪案件，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再审申请人鄢安芳主张其个人与周子发之间的借款不属于涉嫌犯罪的行为，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且被申请人周子发向再审申请人鄢安芳吸收的存款16万元，在周子发的刑事案件中，公安机关已全部退还给再审申请人。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本院（2014）黔南民终字第473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袁 慧
审 判 员 韩建丰
代理审判员 吴 宇
二〇一六年四月五日
书 记 员 肖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