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浙行终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临海市日发食品添加剂经营部，经营场所浙江省临海市大洋街道东方大道389号。
经营者张仙琴，女，1968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委托代理人庄燕群，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邵旭岳，男，1966年7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
委托代理人方君伟，浙江越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行政管理中心大楼。
法定代表人陈应许，区长。
委托代理人厉接孝，温州市龙湾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胡晓虹，浙江海昌（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阮雪芬，女，1972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大洋街道大洋社区***幢*单元***室。
原审第三人吴金杰，男，1997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原审第三人吴某。
法定代理人阮雪芬，情况同上。
原审第三人吴有贤，男，1935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原审第三人卢梦钦，女，1943年7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上述原审第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晓斌，浙江泽商（洞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临海市日发食品添加剂经营部（以下简称日发经营部）诉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龙湾区政府）安全生产行政批复一案，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6日作出（2015）浙温行初字第72号行政判决。日发经营部、邵旭岳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3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日发经营部的委托代理人庄燕群，上诉人邵旭岳的委托代理人方君伟，被上诉人龙湾区政府的副区长丁建华及委托代理人胡晓红、厉接孝，原审第三人阮雪芬、吴金杰、吴某、吴有贤、卢梦钦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晓斌到庭参加诉讼。经最高人民法院批准，本案依法延长了审理期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由第三人邵旭岳出资成立并经营，尚未向工商部门办理注册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2014年10月27日，第三人邵旭岳向原告日发经营部购买两台旧电烤箱。当晚由个体运输经营户吴元文驾驶货车将该两台旧电烤箱从临海市运送至温州市龙湾区。原告日发经营部将该两台旧电烤箱装上货车。该两台旧电烤箱到达第三人邵旭岳指定的地点温州市欧龙驾校教练场后，由第三人邵旭岳负责卸货。第三人邵旭岳在货车达到后已发现装载的旧电烤箱存在倾斜的安全隐患，但未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在卸货过程中货车上的两台旧电烤箱相继滑落，将吴元文压伤，后因抢救无效于当晚死亡。2014年10月28日，温州市龙湾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依被告龙湾区政府授权成立了事故调查组。2014年12月17日，温州市公安局龙湾区分局作出《温州市公安局龙湾区分局现场模拟实验录像及现场模拟实验情况说明》。经调查，温州市龙湾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于2015年1月12日出具了《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无照）“10.27”外来人员死亡事故调查报告》。2015年1月19日，被告龙湾区政府作出温龙政[2015]5号《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无照）“10.27”外来人员死亡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同意《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无照）“10.27”外来人员死亡事故调查报告》对涉案事故的性质认定、处理意见和防范措施。原告日发经营部不服，向本院提起本案行政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1.《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所称的生产安全事故是指生产经营单位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造成人身伤亡或者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其中，生产经营单位是指从事生产活动或者经营活动的基本单位，既包括企业法人、也包括不具有企业法人资格的经营单位、个人合伙组织、个体工商户和自然人等其他生产经营主体；既包括合法的生产经营单位，也包括非法的基本单位。生产经营活动既包括合法的生产经营活动，也包括违法违规的生产经营活动。本案中，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即经营者第三人邵旭岳）虽尚未向工商部门办理注册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但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所规定的生产经营单位。本案事故发生在涉案旧电烤箱的卸货过程中，此卸货作业属于该回收站的经营活动，故涉案调查报告认定本案事故属于生产安全事故，并无不当。由于涉案旧电烤箱已运至第三人邵旭岳指定的地点，且第三人邵旭岳也已叫来叉车着手组织卸货，之后发生本案事故，故第三人邵旭岳诉称吴元文是在邵旭岳未到达现场开始组织卸货时擅自打开货车挡板，此行为不属于涉案回收站的生产经营活动，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另外，第三人邵旭岳以本案事故发生地点不属于其生产经营场所、死者吴元文不属于其回收站的从业人员、事故原因与其经营活动无关等为由认为本案事故不属于生产安全事故，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2.因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在涉案货车到达目的地后已发现装载的旧电烤箱存在倾斜的安全隐患，但未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从而发生本案事故，故涉案调查报告认定其对涉案事故负主要责任，并无不当。涉案旧电烤箱系由原告实际装载至货车，在运输过程中发生位置移动，并在卸货时从货车上滑落，而原告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和理由以说明其对所装载涉案旧电烤箱已进行有效固定，故涉案调查报告认定原告未对所装载涉案旧电烤箱进行有效固定及其对涉案事故负次要责任，亦无不当。至于原告是否负有装载该货物的义务，并不影响认定其对涉案事故负次要责任。同时，涉案调查报告以“吴元文安全意识淡薄，运输货物达到目的地后，在协助卸货过程中，未确认作业现场安全情况”为由认定其对本事故负一定责任，并鉴于吴元文已经在事故中死亡，而不予追究责任，并无不当。3.被告认为因本案事故系一起造成人身伤亡的事故以及不存在相关行政部门有失职、渎职行为的情形，故涉案调查报告没有有关事故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以及相关行政部门对事故负责任等内容，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第三人邵旭岳就上述问题提出的相关异议，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被告作出被诉批复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原因分析合理、责任认定恰当，适用法律正确。原告起诉要求撤销被诉批复的诉讼请求，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临海市日发食品添加剂经营部的诉讼请求。
日发经营部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将冯尚苗帮忙固定烤箱底部螺旋的行为，延伸认定上诉人系货物实际装载人缺乏相应事实与法律依据。首先，上诉人作为货物出让方，只需对其出售货物的产品质量承担责任，将货物交付至货物承运人并放置承运人的货车上后，货物即脱离上诉人的范围，至于如何将货物固定至货车上并安全送达目的地，应当是货物承运人的义务。冯尚苗参与固定烤箱底部螺旋的行为完全是帮助承运人装载货物的行为，而不能因为实施帮助行为是上诉人负责人的丈夫，即认定上诉人是货物实际装载人。其次，参与烤箱装载活动的并非只有冯尚苗，还包括将烤箱装到货车上的叉车司机以及共同实施固定烤箱行为的货车司机。因此，冯尚苗并非是货物唯一实际装载人，原审判决仅仅因为上诉人负责人的丈夫实施了帮助固定烤箱螺旋的行为，即认定“涉案旧电烤箱系上诉人实际装载至货车”的事实明显缺乏相应事实与法律依据。二、原审判决认定旧电烤箱“在运输过程中位置发生移动”的事实证据不足。本案中，调查报告得出烤箱位置发生移动的依据是邵旭岳及两位叉车驾驶员的陈述以及货车在运输途中的截图。在事发当晚天黑又几乎没有灯光条件的情况下，邵旭岳及两位叉车驾驶员所作的“烤箱有向右一点点倾斜”的表述准确性与真实性是值得怀疑的，而运输途中的截图，由于拍摄角度的不同以及晚上光线的影响，也是不能用以准确判断烤箱是否有倾斜或者是发生了位移的依据。这是调查小组想当然得出的一个结论。事实上，烤箱有可能一开始就放置的截图显示位置而根本没有发生过移动，即使烤箱螺旋作固定后，也有可能是因运输途中的颠簸发生位置移动，因为烤箱并非是完全固定在货车上的。因此，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材料，并不能得出旧电烤箱“在运输过程中位置发生移动”的事实。三、原审判决以“上诉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和说明其对所装载涉案旧电烤箱已进行有效固定”为由，从而认定“涉案调查报告认定上诉人未对所装载涉案旧电烤箱进行有效固定及其对涉案事故负次要责任”的结论成立，明显属于举证责任错误倒置，从而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一）冯尚苗及叉车司机陈波的调查笔录证明，冯尚苗已对装载货车上的旧电烤箱螺栓进行有效固定。被上诉人提供证据第47-48页，冯尚苗的调查笔录显示：“我将2台旧电烤箱的8个固定螺栓旋下来固定好，再由货车司机用绳子将旧电烤箱捆绑固定好。”“当时烤箱的底部一共是8只螺栓，是我和驾驶员一起用套筒旋转固定的，一直旋转到螺栓不能旋转为止。”被上诉人提供证据第69页，叉车司机陈波的调查笔录显示“我看到冯尚苗固定了烤箱底部的螺栓，货车的驾驶员开始用绳子捆绑烤箱……。”该两份调查笔录证明冯尚苗对装载货车上的两台旧电烤箱螺栓已经做了有效固定。（二）原审判决举证责任错误倒置，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被上诉人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因此，本案被上诉人有义务提供有效证据及规范性文件以证明“上诉人有对旧电烤箱进行装载的责任和义务”以及“上诉人对所装载的涉案旧电烤箱未进行有效固定”。而原审判决恰恰颠倒了举证责任，以“上诉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和理由以说明其对所装载涉案旧电烤箱进行有效固定”为由，认定“涉案调查报告认定上诉人未对所装载涉案旧电烤箱进行有效固定及其对涉案事故负次要责任”的结论成立。该结论的得出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并缺乏相应证据证明。四、涉案调查报告认定上诉人未对所装载涉案旧电烤箱进行有效固定及对涉案事故负次要责任的事实，明显缺乏证据及法律依据。涉案调查报告认定上诉人未对所装载涉案旧电烤箱进行有效固定的依据是龙湾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作出的《“2014.10.27”事故现场模拟实验情况说明》，上诉人认为，该模拟实验不能作为涉案调查报告得出上述结论的合法有效证据。理由如下：首先，龙湾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不是法定的鉴定和检验机构，不具备专业的检验技术人员，其制作该事故现场模拟实验缺乏任何法律依据，不具有证明效力。其次，该事故现场模拟实际缺乏理论和科学依据，其不能证明模拟现场与事故现场条件一致。如实验一，从视频中可以看出，两烤箱滑落是由于叉车放下第二台烤箱时的震动导致，而并非是没有其他外力作用；视频中的实验二，不能证明事故当时烤箱的摆放位置、状态、环境以及车上物品情况和模拟现场一致，尤其是实验二中两烤箱摆放已经十分靠近货车右侧拦板，拦板已明显被往外挤压，该摆放位置是否与事故当时一致我们并不得而知。再比如从证据第47页冯尚苗中可知，“当时货车司机有在电灶箱的左右两侧空隙处放有平常遮盖用的蓬布”，而在模拟现场中并没有出现该“蓬布”。由此可见，造成烤箱滑落的原因并非是唯一的，烤箱是否会滑落与其摆放的位置、重心和阻力都有关系。这个模拟实验只能说明，烤箱螺旋未作有效固定且摆放位置极不平衡的情况下有可能会导致“烤箱滑落”，但“烤箱滑落”并不是“烤箱螺旋未作有效固定”的唯一前提。“烤箱螺旋作有效固定”后，也有可能因摆放的位置导致重心不稳滑落。因此，该事故现场模拟实验完全是一个缺乏理论和科学依据的实验，其得出的实验结论不能作为事故原因调查的依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第三，证据第47、48、69页冯尚苗及陈波的笔录证实了烤箱在装车过程中，冯尚苗及驾驶员吴元文对烤箱底部的螺旋作了有效固定，并用绳子对烤箱进行捆绑，该证言也证明龙湾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进行的事故现场模拟实验得出结论与客观事实明显不相符。五、吴元文在卸货过程中如何被烤箱压伤并导致死亡的事实并未调查清楚，上诉人对本次生产安全事故发生存在间接原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对该事实认定不清。本案事故现场模拟实验的前提条件是，驾驶员吴元文是在卸货过程中被货车上滑落的烤箱压伤的。如果吴文元不是被货车上滑落的烤箱砸死的，那么做这个实验将毫无意义。但吴元文到底是不是被货车上滑落的烤箱砸死的，从现有证据看只有邵旭岳亲眼目睹，并无其他证据证明。而被上诉人提供的邵旭岳及常隆平、张必文笔录内容的自相矛盾，疑点重重，再加上邵旭岳作为事故利害关系人，却破坏了事故现场。因此，仅凭邵旭岳的陈述并不能确认吴元文是在卸货过程中被货车上滑落的烤箱压伤的，还是因其他外力原因导致烤箱跌倒压伤的事实。因此，原审判决对吴元文死亡与烤箱未作固定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并未予以查明。六、原审认定，“涉案调查报告认定吴元文已经在事故中死亡，而不予追究责任，并无不当”的事实缺乏相应法律依据支持。涉案调查报告既认定了吴元文对本次事故负一定责任，但又因其已经在事故中死亡而不予追究责任，上诉人认为没有任何一个法律规定，事故责任人可以因为死亡而免除责任的。因此，原审判决及涉案调查报告所作认定完全缺乏法律依据的支持。综上，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授权成立的事故调查小组作出的《事故调查报告》明显超越职权，且作出的调查结论缺乏充分证据和法律依据支持，属于违法行政行为。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上诉人作出的《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无照）“10.27”外来人员死亡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温龙政函[2015]5号）。
邵旭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为涉案调查报告认定本案事故属于生产安全事故，显然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本案为上诉人邵旭岳向日发经营部购买两台旧电烤箱，日发经营部交付个体运输人员吴元文送货上门是运输合同关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条之规定，应当适用相关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其次，即使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依据该法条第一、二、三章规定可知，其立法本意是规范“生产经营单位内部（单位内部从业人员）的生产经营活动。”即从事故是否发生在生产经营单位、事故人员是否属于生产经营单位的从业人员、事故发生原因是否是基于生产经营活动来看，本案也只是一般的民事纠纷，不属于生产安全事故，理由如下：1、本案事故发生于温州市欧龙驾校教练场，不属于上诉人邵旭岳的生产经营单位场所；2、事故死亡人员吴元文为个体承运人，不属于上诉人所属邵旭岳回收站这一经营单位的从业人员，与上诉人没有隶属关系和雇佣关系，在其自身承运货物运输过程中未对货物进行有效固定，致使承运过程造成人员伤亡，事故责任与他人的生产经营活动没有法律关系；3、事故原因根据被上诉人一审答辩状中提到的交警部门对事故车辆运输过程中的监控，确定为货物装载、运输过程中均未进行有效固定；再结合温州市公安局龙湾分局组织现场试验认为“当旧电烤箱的四个螺旋脚未旋下，没有人为因素干扰下，打开货车挡板，旧电烤箱就会掉下来”，可见任何人在打开运输货车挡板卸货均会被旧电烤箱压倒，与邵旭岳回收站安全生产基础薄弱等原因没有因果关系，不属于上诉人邵旭岳回收站的生产经营活动。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案死者吴元文在上诉人邵旭岳未到达现场开始组织卸货的情况下擅自打开货车挡板，事故原因为货物装载、运输过程中均未进行有效固定而擅自打开货车挡板致使货物掉下，该行为与上诉人没有因果关系，而是死者未尽承运人基本安全意识的意外事故。参考相关侵权法律法规之规定，也并不能因此免除事故人员吴元文的责任，而由上诉人与日发经营部承担吴元文自身过错造成的人身损害责任。三、本案被上诉人龙湾区政府未尽全面审查职责，针对温州市龙湾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出具的《温州市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无照）“10·27”外来人员死亡事故调查报告》，包括了事故单位概况、事故经过、事故原因分析、事故性质、事故责任分析及对有关人员和单位处理意见、事故整改和防范措施。而被上诉人出具的批复却只同意调查报告的事故性质认定、处理意见和防范措施，对其他内容未作出批复，批复内容不完整。本案原审法院认定邵旭岳回收站无照经营、涉案运输车辆未有效固定装载货物，一路从临海市行驶至温州市，造成人员伤亡。无照经营及危险运输存在工商行政部门、交通运输部门审查及监督不力的责任，人员伤亡存在经济损失。被上诉人未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八十四条、《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三十条的强制性规定，所作批复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法规错误，导致作出错误判决。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上诉人作出的《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无照）“10.27”外来人员死亡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温龙政函[2015]5号）。
龙湾区政府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事故属于生产安全事故，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根据国家安监总局政法函[2007]39号《关于生产安全事故认定若干意见问题的函》第二条的规定，对于生产经营单位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造成人身伤亡或者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属于生产安全事故。同时，该函第三条第1项规定，无证照或者证照不全的生产经营单位擅自从事生产经营活动，发生造成人身伤亡或者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也属于生产安全事故。本案中，根据上诉人日发经营部的营业执照记载，其以机械设备零售为主要经营范围；根据事故调查询问笔录中邵旭岳和冯尚苗的陈述，上诉人邵旭岳的回收站以旧货回收为主要经营方式。二者都是《安全生产法》所规范的生产经营单位，且不受上诉人邵旭岳的回收站证照是否齐全所影响。本案的事故发生在烤箱出售和回收的过程中，属于双方的经营范围。结合邵旭岳、冯尚苗、常隆平、陈波调查询问笔录中上诉人日发经营部与邵旭岳各自联系叉车装卸并承担相关费用的陈述可知，烤箱的装载和卸货是双方机械设备交易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两个环节，是其生产经营活动过程的构成部分。因此，上诉人邵旭岳在卸货过程中发生的人身伤亡事故，属于生产经营单位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事故，即生产安全事故。二、一审判决同意调查报告有关上诉人日发经营部未对所装载旧电烤箱进行有效固定及其应负次要责任的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当予以支持。根据上诉人日发经营部的发货人冯尚苗以及装载货物的叉车作业司机陈波的调查询问笔录，证明事故发生当日系冯尚苗电话联系叉车司机货物装载相关事宜；在叉车司机驾驶叉车将烤箱装上车厢后，冯尚苗负责并亲自将烤箱下面的8个固定螺旋栓旋下来进行固定，故上诉人日发经营部系货物的实际装载人。烤箱的固定螺旋脚是货物的组成部分，日发经营部作为货物的卖方，熟知货物的重量、货物底部固定螺旋脚的性能和使用方式，面对长途运输，应预见装有滚轮的货物存在移动的安全隐患，故对货物螺旋脚部分的固定义务也应由其妥善完成。一审判决认定旧电烤箱在运输过程中发生位置移动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根据冯尚苗笔录所述，货物在装载时系“一前一后靠在一起摆放在车厢的中间位置”，且车厢底板是“水平”的。而根据卸货作业现场人员邵旭岳和张必文的调查询问笔录，货物在到达买方邵旭岳回收站时，系靠在货车右侧拦板一前一后放置，且已发生一定的倾斜。结合答辩人事故调查组向交警部门调取的事故发生前货车运输沿路的监控照片，可见货物在装载离开后确有在运输过程中发生了位置移动。现上诉人日发经营部推翻其调查笔录中有关货物装载后摆放位置的陈述缺乏事实证据，且其上诉状有关“烤箱并非完全固定在货车上”的陈述也印证了事故调查报告有关日发经营部未有效固定货物的事实认定。一审判决同意事故调查报告有关上诉人日发经营部未对所装载旧电烤箱进行有效固定应负次要责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烤箱的固定螺旋脚是货物的组成部分，面对长途运输，上诉人日发经营部作为卖方和货物的实际装载人，应预见装有滚轮的货物存在移动的安全隐患，并妥善完成其螺旋脚部分的固定。然而，经营部虽对烤箱的螺旋脚予以固定，却未保证其有效固定，导致货物在运输过程中位置发生移动。一审判决同意调查报告认定上诉人日发经营部未对所装载旧电烤箱进行有效固定并无不当，不存在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及事实认定错误。结合温州市公安局龙湾区分局组织的现场模拟实验，装载货物的未有效固定与本案事故的发生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此，日发经营部应对本案事故承担相应的责任。另，根据《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事故调查组应由有关人民政府、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监察机关、公安机关、工会、检察院派人组成。第十四条规定，事故调查组中公安机关的职责是“参与事故调查取证，协助鉴定死亡原因”。因此，由公安机关具备相关资质的物证鉴定室作出《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并由公安机关组织事故现场的模拟实验，以查明死者吴元文的死因，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科学性，也符合事故调查的相关权限规定。三、一审判决同意事故调查报告有关上诉人邵旭岳回收站在涉案货车到达目的地后已发现装载的旧电烤箱存在倾斜的安全隐患，但未采取有效的安全措施，从而发生本案事故，应对涉案事故负主要责任的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当予以支持。首先，本案事故发生在上诉人邵旭岳指定的卸货作业场所。事发地欧龙驾校不仅是进入邵旭岳回收站的必经之路，更因回收站道路宽度的限制是大型货车仅能停靠卸货的地点。而货车司机吴元文将货物当面运送至上诉人邵旭岳指定地点后，即已完成其交付义务。其次，从收货方邵旭岳自己联系叉车司机卸货并支付叉车的作业费，可见本案的卸货义务方为收货人邵旭岳回收站，而非货车司机吴元文。根据证据第60页叉车司机张必文的陈述，事发前上诉人邵旭岳已到现场，并站在货车右侧看着货物，不存在庭审中其所辩称的未到卸货地点。且事发时，叉车司机张必文也已达到现场，并下车查看过拦板。因此，事发时为卸货过程，且货车司机吴元文打开拦板的动作只是配合叉车卸货。再者，根据《安全生产法》第四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必须健全安全生产责任制度和安全生产规章制度；第四十八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应建立事故隐患排查治理制度，及时发现并消除事故隐患。作为收货人和卸货的组织者，上诉人邵旭岳有义务在卸货前查验场地的状况，及时发现并消除事故隐患。但邵旭岳指定的卸货场所不仅不具备夜晚装卸作业最基本的照明设施，且其在发现货物发生倾斜、存在安全隐患后，也没有及时消除安全隐患，更没有提供和落实相关的安全管理措施，故上诉人邵旭岳应对本案事故承担主要责任。四、一审判决同意事故调查报告认定吴元文应对本案事故负一定责任，但鉴于吴元文已在本案事故中死亡，不予追究责任，法律适用正确，应当予以支持。因吴元文安全意识谈薄，运输货物到达目的地后，在协助卸货过程中，未确认作业现场安全情况，事故调查报告认定死者吴元文对本案事故应负一定责任。一审判决同意上述责任认定并无不当，且已充分考虑了事故各方主体的责任。但鉴于吴元文已在本案事故中死亡，行政责任承担的主体缺失，故事故调查报告及一审判决不予追究死者吴元文的责任并无不当。五、本案系一起造成人身伤亡的生产安全事故，答辩人及其事故调查组已依法组织调查并进行批复，不存在相关行政部门失职、渎职的情形，故涉案调查报告没有有关事故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以及相关行政部门对事故负责任的内容，一审判决对此予以采纳并无不当。有关上诉人邵旭岳提出的无照经营及危险运输行为，与本案事故的发生无因果关系，亦不符合《安全生产法》第八十四条等规定，故一审判决未予认定。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阮雪芬等5人称：同意龙湾区人民政府的答辩意见。
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围绕着被诉批复同意事故调查报告对事故性质的认定、被诉批复同意事故调查报告对事故处理意见的认定、被诉批复认可事故调查报告中未对直接经济损失及相关行政部门对事故负有责任进行认定是否具备事实和法律依据，以及被诉批复内容是否完整等审理重点进行了质证、辩论。
经审查，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日发经营部于2014年10月28日经临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灵江工商所核准注销登记，注销原因为歇业。
本院认为，生产经营单位是指从事生产活动或者经营活动的基本单位，企业法人、不具有企业法人资格的经营单位、个人合伙组织、个体工商户和自然人等均属生产经营的主体。本案中，上诉人邵旭岳经营的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虽未注册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但仍属《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以下简称《安全生产法》）所规定的生产经营单位。邵旭岳经营部向上诉人日发经营部购买两台旧电烤箱，由个体运输经营户吴元文将电烤箱运送至邵旭岳指定的温州市欧龙驾校教练场，由邵旭岳负责卸货。上述买、卖、装、卸的过程构成一个完整的生产经营活动。在该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事故，造成人员死亡，应属《安全生产法》所指的生产安全事故。被诉批复同意事故报告对事故性质的认定具备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邵旭岳称“吴元文并非其经营的回收站从业人员，该事故系一般的民事纠纷，不属于生产安全事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三十条规定，事故调查报告应当包括下列内容：事故发生单位概况、事故发生经过和事故救援情况，事故造成的人员伤亡和直接经济损失、事故发生的原因和事故性质、事故责任的认定以及对事故责任者的处理建议、事故防范和整改措施。根据邵旭岳、冯尚苗、张仙琴、陈波、常隆平、张必文在事故调查组调查中的陈述可进一步确认以下事实：2014年10月27日，邵旭岳回收站向日发经营部购买两台旧电烤箱，由日发经营部经营者张仙琴的丈夫冯尚苗联系叉车司机陈波和货车司机吴元文，将该两台旧电烤箱装上货车并与吴元文一起用螺栓和绳子进行固定。当晚由吴元文驾驶货车将该两台烤箱从临海市运送至邵旭岳指定的温州市龙湾区欧龙驾校教练场，由邵旭岳负责卸货。邵旭岳在货车到达后已发现货车装载的旧电烤箱存在倾斜的安全隐患，虽据邵旭岳陈述他已经让吴元文等叉车司机到场后再卸货，但并未及时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后吴元文拉开货车右侧的拦板，致使货车上的两台旧电烤箱相继滑落，将其压伤，并因抢救无效于当晚死亡。故涉案的《事故调查报告》将吴元文在卸货过程中“未确认作业现场安全情况，导致在卸货过程中货物滑落”为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邵旭岳回收站“卸货作业现场管理不到位，发现安全隐患后未采取有效安全防护措施；日发经营部在货物装载过程中，未进行有效固定”两项原因作为事故发生的间接原因并无不当。被诉批复同意《事故调查报告》将上述两项原因作为本次事故的直接原因与间接原因并无不当。事故的直接原因与间接原因不能等同于事故的主要责任和次要责任，应当根据原因行为在引发事故中所起作用的大小，分清主要原因与次要原因，再确认主要责任和次要责任。《事故调查报告》虽对邵旭岳回收站、日发经营部、吴元文应承担事故责任进行了分析，但在没有明确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及次要原因的情形下，直接确认邵旭岳回收站、日发经营部、吴元文在事故中应承担的责任存在不当。事故死亡者是否该被追究责任与其在事故中应承担什么责任不同，《事故调查报告》对吴元文应负的责任表述为“一定责任”，该“一定责任”既非法律规范用语，也无法判断责任的大小，存在不当。故被诉批复同意《事故调查报告》对事故责任认定及处理意见缺乏事实依据。
涉案《事故调查报告》对事故发生单位概况、事故发生经过和事故救援情况、事故造成的人员伤亡、事故发生的原因和事故性质、事故责任均作认定，并提出了对事故责任者的处理建议及事故防范和整改措施，但被诉《批复》却简单表述为“同意《事故调查报告》对事故性质的认定和处理意见和防范措施”，反映不出其是否对《事故调查报告》所载明的内容进行了全面审查，故被诉《批复》内容不完整。上诉人邵旭岳对此提出的上诉理由成立。
综上，龙湾区政府被诉批复同意《事故调查报告》对事故责任的认定及处理意见缺乏事实依据。一审判决认为被诉批复“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显属不当，依法均应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温行初字第72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政府2015年1月19日温龙政函[2015]5号《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无照）“10·27”外来人员死亡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
三、责令温州龙湾区人民政府在收到本判决之日起十五日内对温州市龙湾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温龙安临监管[2015]3号《关于要求批复〈温州市龙湾区瑶溪街道邵旭岳回收站（无照）“10·27”外来人员死亡事故调查报告〉的请示》重新进行审查处理。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50元，共计100元，由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惟菁
审 判 员 车勇进
代理审判员 马良骥
二〇一六年七月四日
书 记 员 韦若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