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7）京行赔终4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郑桂荣，女，1964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代理人宋晓峰，北京在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长春桥路17号。
法定代表人于军，区长。
委托代理人韩冰冰，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莫洁云，北京市中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桂荣、上诉人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4行初1196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因认为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海淀区政府）不予行政赔偿违法，郑桂荣向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请求：1、撤销《不予赔偿决定书》；2、将案涉房屋恢复原状；3、赔偿因强拆造成财物损失125489元；4、赔偿因强拆后至郑桂荣起诉，即2013年10月17日至2016年4月17日期间的房屋租金62000元；5、赔偿郑桂荣诉讼各项费用总计622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郑桂荣诉海淀区政府强制拆除行为违法一案，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5年10月2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四中行初字第641号行政判决书（以下简称641号判决），确认海淀区政府于2013年10月17日对案涉房屋实施的拆除行为违法。该判决经本院（2016）京行终263号行政判决书（以下简称263号判决）维持，现已生效。2016年4月19日，海淀区政府收到郑桂荣以邮寄方式提出的行政赔偿申请。在申请中，郑桂荣主张海淀区政府作出的强制拆除行为给其合法权益造成了损害，请求海淀区政府赔偿：1、将案涉房屋恢复原状；2、赔偿因强拆造成财物损失125489元；3、赔偿因强拆后郑桂荣房屋租金62000元；4、赔偿郑桂荣诉讼各项费用总计62200元。2016年6月15日，海淀区政府作出《不予赔偿决定书》。郑桂荣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
根据641号判决查明，2012年12月30日，海淀区政府发布腾退公告，并制定了《玲珑巷项目腾退搬迁补偿安置方案》（以下简称《补偿安置方案》），参照《北京市集体土地房屋拆迁管理办法》（北京市人民政府令124号）、《关于印发<北京市集体土地房屋拆迁管理办法>实施意见的通知》（京国土房管拆[2003]666号）、《关于印发<北京市宅基地房屋拆迁补偿规则>的通知》（京国土房管征[2003]606号）、《关于发布<北京市房屋重置成新价评估技术标准>的通知》（京国土房管拆[2003]808号）等相关文件精神，组织实施玲珑巷、五路居地区综合整治腾退拆迁补偿安置工作。腾退工作由海淀区政府成立的临时机构腾退指挥部具体实施。郑桂荣自1987年至2013年在北京市海淀区八里庄东居民区29号院（以下简称29号院）内居住，其居住的房屋属于上述腾退范围之内。在腾退过程中，腾退指挥部与同住在29号院内的马淑兰、王庆河、王庆华和王晓齐等四名被腾退人签订协议并进行了补偿安置后，于2013年10月17日拆除了29号院内的房屋。
另查，关于郑桂荣的补偿安置问题，海淀区政府于2016年10月8日收到郑桂荣提出的履行补偿安置职责申请后，2016年12月7日向郑桂荣作出了《关于对郑桂荣履责申请书的答复》，就拆除案涉房屋后郑桂荣的补偿安置问题答复郑桂荣“就具体补偿方案与建业成公司继续协商”。
一审法院认为，行政机关承担行政赔偿责任的范围，应当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以下简称国家赔偿法）所规定的受害人因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而直接遭受的人身权、财产权的损害。该法第四条以及第三十六条对于财产损害赔偿的范围和计算标准等予以了明确列举。
第一，关于郑桂荣请求撤销《不予赔偿决定书》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赔偿案件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就当事人之间的行政赔偿争议进行审理与裁判。因此，本案应当围绕郑桂荣所主张的赔偿请求能否成立进行审查。海淀区政府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书》，系其针对郑桂荣的赔偿请求作出的先行处理，不属于行政赔偿案件的审查内容。故郑桂荣请求撤销该《不予赔偿决定书》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郑桂荣请求恢复案涉房屋原状的问题。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能够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的，予以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该法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三）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本案中，郑桂荣提出行政赔偿的依据是641号判决，该判决虽然确认海淀区政府于2013年10月17日对29号院内郑桂荣居住的房屋实施的拆除行为违法。但该判决确认违法的前提是海淀区政府“在实施腾退安置过程中，被告海淀区政府本应在查清29号院内实际居住情况后予以妥善处理。但其未能尽到审慎审查职责，既没有查清29号院内实际居住人情况，亦未听取有关利害关系人的意见即拆除了案涉房屋，形成原告郑桂荣的居住权益得不到保障之事实”。该判决并未明确郑桂荣对涉诉的房屋具有所有权，郑桂荣亦不能提交证据证明其对案涉房屋具有所有权或者可以区分所有权。故郑桂荣请求对不具有所有权的房屋恢复原状，没有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第三，关于郑桂荣请求赔偿强拆造成财物损失的问题。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该法第四条第（四）项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能够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的，予以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本案中，基于郑桂荣长期居住在院内的事实，室内亦应放置基本的日常生活用品，故案涉房屋内的家具及基本的生活物品等当属个人合法财产，应受法律保护。
本案中，海淀区政府于2013年10月17日对郑桂荣居住的房屋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已被641号判决确认违法，且该判决经263号判决维持，现已生效。因此，海淀区政府对其违法行为给郑桂荣带来的损害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郑桂荣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4，即财产损失清单载明的财产损失有“1.现金65000元；2.海尔空调冷暖小王子，大约4900元；3.海信32寸电视2290元；4.海尔洗衣机七公斤800元左右；5.阿里斯顿热水器1168元；6.台式电脑10000元（2000年买）；7.电表1500元；8.松下微波炉2808元；9.电熨斗320元；10.白金金象手链551元；11.石榴介552元；12.手表398元；13.白色18K金翠钻戒2472元；14.金象珠宝钻石吊坠2730元；15.各种家具（衣柜、电视柜、床、电脑桌、桌椅等）约10000元；16.大部分衣物、鞋子及床上用品约20000元。共计：125489元”。但郑桂荣除了上述证据清单外，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上述物品确实存放于被拆除房屋内。由于案涉房屋被拆除而导致损害事实无法查清，因此人民法院应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作出判断。
一审法院注意到，海淀区政府设立的腾退指挥部与同住在29号院内的马淑兰、王庆河、王庆华和王晓齐等四名被腾人签订协议后拆除了29号院内的房屋。结合郑桂荣居住于院内，其主张的损失中必然存在与日常生活有关的物品等事实。因海淀区政府未能尽到审慎审查职责拆除了案涉房屋，从而导致基本生活用品下落不明，返还已不可能，损坏物品亦无法返还。故海淀区政府应对其违法行为给郑桂荣造成的合法财产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故一审法院酌定海淀区政府对郑桂荣提交财产损失清单的第2-16项承担赔偿责任，并酌情确定赔偿数额20000元。关于郑桂荣本项主张的其余赔偿请求，因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强制拆除时，郑桂荣有大额现金存放在被拆除房屋内，故对郑桂荣该部分赔偿请求不予支持。
第四，关于郑桂荣请求赔偿房屋租金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行政机关承担行政赔偿责任的范围，应当是受害人因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而直接遭受的人身权、财产权的损害。本案中，郑桂荣请求赔偿的房屋租金属于房屋被拆除后必然产生金钱支出，但郑桂荣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为此支出了租赁费用。故郑桂荣提出2013年10月17日至2016年4月17日期间房屋租金62000元的赔偿请求，不予支持。至于涉案房屋被拆除后是否必然受损，属于郑桂荣另行解决的问题。
第五，关于郑桂荣请求赔偿诉讼费用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行政机关承担行政赔偿责任的范围，应当是受害人因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而直接遭受的人身权、财产权的损害。国家赔偿法第四条以及第三十六条对于财产权损害赔偿的范围和计算标准等予以了明确列举。本案中，郑桂荣请求赔偿的诉讼费用支出，均是因其针对案涉房屋被拆除后其提出诉讼而支付的费用，属于当事人在法律救济程序中支出的费用，不属于国家赔偿法所规定的赔偿范围。故郑桂荣要求海淀区政府赔偿其因诉讼而支出的各项费用62200元的请求，没有法律根据，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据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六条第（三）项、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赔偿案件规定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海淀区政府赔偿郑桂荣人民币贰万元整；二、驳回郑桂荣的其他赔偿请求。
郑桂荣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以下简称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在行政赔偿案件中，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正是由于海淀区政府违法拆除行为致使上诉人无法对室内物品的情况进行有力的举证，举证责任应当由海淀区政府承担。鉴于海淀区政府在一审时没有提供对室内物品进行清点的录像及物品清单，法律后果应当由海淀区政府承担。一审法院没有正确理解上述法律规定，对室内物品损失的赔偿数额确定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海淀区政府赔偿郑桂荣室内财物损失人民币125489元。
海淀区政府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其一，生效判决并未确认海淀区政府对室内物品实施了违法毁坏行为，海淀区政府也是在马淑兰等被腾退人出具了交房单后才拆除的涉案房屋。且郑桂荣已经再婚，郑桂荣不应长期居住在29号院内，其主张的白金手链等亦不属于日常生活用品的范围。故郑桂荣主张的室内财物损失应当由上述被腾退人承担，一审判决酌定海淀区政府赔偿郑桂荣室内财物损失错误。其二，郑桂荣请求的房屋租金损失并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直接损失的范围，且郑桂荣再婚后一直与其配偶共同居住，不存在租房损失。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判决驳回郑桂荣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期间海淀区政府法定期限内提交的证据已移送至本院。经审查，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正确。根据上述有效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一二审期间，两上诉人均未向法院提交新证据。
另查，本院263号判决认定，2013年9月16日，29号院内其他同住人马淑兰、王庆河、王庆华和王晓齐分别签署《交房、拆房交接单》。2013年10月17日，海淀区政府整体拆除了29号院内房屋。2013年12月29日及2013年12月30日，29号院内同住人马淑兰、王庆河、王庆华和王晓齐分别签署《房屋权属性具结承诺书》，承诺确系房屋产权人。2013年12月31日，《私房腾退面积认定表》中，确认29号院被腾退人为马淑兰、王庆华、王晓齐、王庆河，玲珑巷五路居地区综合整治腾退搬迁工作确权小组盖章认定“经复核情况属实”。
本院认为，鉴于郑桂荣和海淀区政府对一审法院驳回郑桂荣撤销《不予赔偿决定书》、恢复案涉房屋原状及赔偿诉讼费用三项诉讼请求均无异议，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之相关认定不持异议。
关于一审法院酌定海淀区政府赔偿郑桂荣涉案房屋室内财产损失20000元是否正确。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条和第四条的规定，行政机关违法行使行政职权以及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是相对人依据该法取得国家赔偿的前提条件。虽然本院263号判决没有直接认定海淀区政府对郑桂荣主张的涉案房屋内财产进行了违法损坏，但根据该判决的认定，海淀区政府拆除涉案房屋的行为系因拆除前未经房屋腾退人及面积的认定程序导致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被确认违法。正是因为海淀区政府拆除前相关认定程序的缺失，致使其在拆除程序中忽略了郑桂荣作为居住人的合法权益，客观造成了郑桂荣未能在拆除前及时清理处置其主张的室内财产的客观事实。因此海淀区政府应依法承担涉案房屋内财产损失的赔偿责任。
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郑桂荣仅向法院提交了财产损失清单证明涉案房屋被拆除时室内财物情况，并未提交其他证据佐证清单内财产损失的客观性，海淀区政府亦未在实施强拆时对涉案房屋内财产进行登记，致使法院无法根据有效证据认定室内财产的真实构成情况。故考虑到海淀区政府违法强拆涉案房屋的实际情况，根据行政诉讼法的上述规定，应该由承担举证责任一方的海淀区政府承担室内财产真实构成无法查明的不利后果、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能够返还财产的予以返还，财产灭失的，应当给付相应的赔偿金。本案中，海淀区政府未主张在拆除涉案房屋时对室内财产进行了登记保存，故现郑桂荣主张的室内财产已缺乏返还条件，应依法给付相应赔偿金。本案中，一审法院在确定海淀区政府的赔偿金给付义务时，充分考虑了郑桂荣主张的室内财产损失存在的客观可能性及相应价值，酌定海淀区政府赔偿郑桂荣涉案房屋室内财产损失20000元，符合一般之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并无不当。
关于房屋租金损失是否属于直接损失问题。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的规定，对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当事人房屋被违法拆除后其支付的房屋租金损失，是否属于其必然支付的费用、进而是否属于国家赔偿法上述规定调整的直接损失范围，需结合个案中当事人的具体住房情况等进行综合判断。本案中，由于郑桂荣并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支付了房屋租赁费用，故一审法院驳回郑桂荣房屋租金的赔偿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本院应予维持。上诉人郑桂荣、上诉人海淀区政府的上诉理由均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井玉
审 判 员 贾宇军
代理审判员 哈胜男
二〇一七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张 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