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8）浙民二终字第1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建国。
委托代理人：吴亚琴，；
委托代理人：洪华芬。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国清。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国强。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爱月。
上诉人（原审被告）：蔡宝玉。
上列四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史娇英。
上诉人张建国为与上诉人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下称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甬民二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8年7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黄梅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范启其、孔繁鸿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08年8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建国及其委托代理人吴亚琴、洪华芬，上诉人蛋品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国清、上诉人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史娇英等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审理期限延长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蛋品公司前身为宁波市蛋品加工厂（下称蛋品厂），系宁波市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下属全民所有制企业。2001年下半年，蛋品厂开始进行产权转让。当时张建国为该厂的厂长，无经济能力受让。蛋品公司现任法定代表人陈国清系张建国的朋友，得知此消息后，经与张建国及他人商量后决定由宁波市海曙明星家电市场经营服务有限公司（现名为宁波市海曙明星家电经营服务有限公司，下称明星公司）出资，张建国出面受让。张建国出面以7470000元受让蛋品厂的产权后，因成立有限责任公司需要，由张建国与原担任蛋品厂副厂长的董兴根出面分别支付给宁波市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产权转让款5970000元、1500000元，合计7470000元。期间的2001年9月26日，明星公司与张建国签订《股权合同书》一份，约定：一、明星公司将位于鄞奉路164号原蛋品厂现更名为宁波市海曙蛋品有限责任公司，原有的房屋出租委托张建国负责管理，时间由明星公司确定。二、张建国须将原有的房屋出租合同全部交给明星公司备案，不得隐瞒。三、张建国原来签订的房屋出租合同全部作废，同时启用新公司合同重新进行签订，张建国应无条件服从，并及时向公司汇报，到期续订合同应由明星公司审定并同意后，再进行签订，时间上须提前一个月签订。四、张建国必须对原蛋品厂设备、财产、收入进行登记上册，交给明星公司。五、明星公司将对张建国新成立的公司按明星公司意愿进行资产划拨，张建国的新公司具有独立法人地位，承担一切民事责任和刑事责任。六、原蛋品厂职工的安排及债权债务全部由张建国新成立宁波市蛋品有限公司自行解决，与明星公司无涉。七、本委托书期限为一年，时间从2001年10月1日至2002年9月30日止。自控股资金7470000元支付之日起，所有收入应归明星公司所有，以前收入原则按比例分摊。八、明星公司在签订本协议前，已支付给张建国定金3260000元，待合同签订后，三天内全额付清。九、原则上明星公司将聘用张建国工作时间为三年，年收入为500000元，收入为张建国新设立公司的经营收入，张建国所从事职务由明星公司确定。十、新注册设立的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构成由明星公司确定，并委托张建国办理。……。
2001年11月20日，蛋品厂更名为现名，工商登记股东为张建国、董兴根，其中张建国占79.92%，董兴根占20.08%，法定代表人为张建国。2002年8月16日，张建国分别与王国强、蔡宝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登记在其名下的其中49.92%的股份转让给王国强、蔡宝玉，其中转让给王国强29.92%股份，转让给蔡宝玉20%股份，法定代表人仍为张建国。2003年11月20日，王国强、蔡宝玉与张建国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受让的股权返还给张建国。2004年9月28日，张建国与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登记在其名下的全部股份分别转让给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股份分别为29.92%、30%、20%，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法定代表人由张建国变更为王国强。2005年7月12日，蛋品公司因张建国要求又向工商登记机关申请变更法定代表人为张建国。2005年11月22日，蛋品公司申请变更其法定代表人为陈国清（陈国清于2002年底开始进入蛋品公司工作）。上述股权转让仅是工商变更登记，工商登记的股东之间均未支付相应的对价。
2006年8月11日，宁波市海城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宁波市海曙区房屋拆迁事务所与蛋品公司签订《非住宅房地产拆迁货币补偿协议》一份，其中约定：第二条被拆房地产评估金额为17312711元，核算后蛋品公司合计拆迁补偿资金为15038788元。第三条本协议签订之日起7日内宁波市海城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支付给蛋品公司总拆迁资金的50％即8538788元，余额6500000元在蛋品公司搬迁并经拆迁单位验收后10日内，支付给蛋品公司。现蛋品公司已领取全部拆迁补偿款，共计41000000余元。
张建国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落款时间为2004年9月26日的《协议》的内容如下：甲方：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甲方）乙方：张建国（以下简称乙方）甲方为更好地发挥企业的现有优势，经甲、乙双方协商，特订以下协议：一、甲方要求乙方辞去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及法人代表。二、甲方要求乙方出让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的所有股权。三、在以上（一）、（二）的基础上，甲方同意给予乙方陆佰万元人民币。四、待企业拆迁时，分一次或几次给予乙方。五、以上协议，甲方以盖章为准，乙方以签字为准。落款位置处“甲方：”打印字体上仅盖有蛋品公司的公章印文，“乙方”打印字体后由张建国亲笔签名。张建国认为该份《协议》系陈国清代表蛋品公司与其签订，而蛋品公司表示从未与张建国签订过该份《协议》，并申请进行司法鉴定。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经原审法院委托于2007年10月10日出具的《鉴定书》的鉴定结论为：1.送检《协议》上“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印文与《鉴定申请书》和《撤回部分鉴定内容的申请》上同名样本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2.送检《协议》上“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印文形成于同部位“甲方：”打印字体之后。3.不能确定送检《协议》上“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印文的形成时间。该鉴定中心于2008年3月3日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的补充鉴定结论为：1.标称时间为“2004年9月26日”的《协议》落款位置处甲方“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印文应为其标称时间同期盖印形成。2.受目前检验技术条件限制，不能确定该《协议》落款位置乙方“张建国”署名字迹及“2004年9月26日”日期字迹的形成时间。3.受目前检验技术条件限制，不能确定该《协议》上打印字迹内容的形成时间。
张建国向原审法院提供由其书写的落款时间为2006年9月1日的《承诺书》的内容如下：宁波蛋品有限责任公司还欠张建国余款待蛋品有限责任公司整体拆迁时再作结算，〈如三年内还未拆迁时再作结算〉承诺人张建国。该份《承诺书》左下方盖有宁波市蛋品有限责任公司的公章印文。
2007年4月13日，张建国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一、蛋品公司立即支付张建国股权转让费及补偿金5700000元；二、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对上述款项按照各自股权转让协议所应该承担的支付额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互负连带清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张建国提供的落款时间为2004年9月26日的《协议》上虽盖有蛋品公司的公章印文，但2004年9月26日蛋品公司工商登记的法定代表人仍为张建国，张建国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以证明该《协议》系蛋品公司的现任法定代表人陈国清代表蛋品公司与张建国所签订，且从张建国提供的落款时间为2006年9月1日的《承诺书》来看，书写人和承诺人均为张建国，是张建国自己对自己进行承诺。因此，张建国以落款时间为2004年9月26日的《协议》和落款时间为2006年9月1日的《承诺书》为依据，要求蛋品公司支付股权转让费和补偿金，蛋品公司的股东即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对上述款项在各自的股权转让费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相互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证据不足，难以支持。因张建国仅是蛋品公司的名义股东，对蛋品公司并未出资，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辩称于2004年9月26日支付给张建国股权转让款5160000余元，既有违常理，且证据不足，不予采信。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08年5月7日判决驳回张建国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931.2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7931.20元，由张建国负担；鉴定费4500元，由蛋品公司负担。
各当事人均不服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张建国上诉称：《协议》经鉴定后是真实，《协议》约定的600万元款项，并非是实质意义上的股权转让款，而是上诉人与当时的公司实际控制人陈国清协商确定的以股权转让形式给予的补偿款，是张建国辞去公司董事长并退出所有股权的补偿。请求：一、蛋品公司立即支付张建国股权转让费及补偿金570万元，并支付延迟支付的利息。二、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对上述款项按照各自股权转让协议所应承担的支付额度承担连带责任。三、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互负连带清偿责任。
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上诉称：其已于2004年9月26日支付给张建国516万元，有张建国出具的收款收条为证。请求：确认张建国收到上述516万元款项。
针对张建国的上诉，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辩称：蛋品厂改制合法。2004年9月26日《协议》完全是张建国一手杜撰，退一步讲，假设《协议》真实，协议约定的支付600万元并不具备支付的对价条件。
针对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的上诉，张建国辩称：原审法院存在歪曲关键事实枉法裁判的情形，扣除张建国已经收到的30万元后，对方应当支付其570万元及利息。
二审期限，张建国提供以下证据：一、关于宁波市蛋品加工厂企业产权转让实施方案，证明蛋品公司给张建国600万元是有事实依据也证明对方当事人的侵权及违约。二、公司基本情况，证明陈国清是实际控制并代表蛋品公司的实质上的法定代表人。三、房屋租赁协议，证明陈国清是一直控制着蛋品公司公章并代表蛋品公司签约。四、董兴根出具的《证明》，证明蛋品公司的改制是非法操作的，对方当事人的上诉没有事实依据。五、蛋品公司股东（发起人）名录，证明明星公司直接控制蛋品公司以及蛋品公司的违约。六、2004年9月28日蛋品公司股东会决议，证明本案《协议》有效，且得到了各股东书面的确认。七、2004年9月30日蛋品公司股东会决议，证明本案《协议》有效。八、公司变更登记审核表，证明蛋品公司的违约责任，苏建国、冯秀玲、李萍、陈国清也应承担连带责任。对张建国提供的上述证据，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质证意见如下：证据一、二、三、五、六、七、八，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证据四，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本院认证意见如下：证据一、二、三、五、六、七、八，上述证据对方当事人对其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该证据可作为认定相关事实的依据，但对其证明力需结合全案其它证据综合予以认定。
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在二审期间提供以下证据：一、甬政发（2000）31号文件，证明蛋品厂改制合法。二、蛋品厂转让方案，证明蛋品厂改制合法，张建国无需用资金安置职工和偿还债务。三、产权转让公证书，证明蛋品厂产权转让符合公平、公开、公正原则。四、收条，证明张建国收到明星公司50万元至今未还。张建国经质证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关联性有异议。本院的认证意见为：上述证据对方当事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可作为认定相关事实的依据，但对其证明力需结合全案其它证据综合予以认定。
根据现有证据，对原判认定蛋品厂的改制情况、明星公司与张建国签订的《股权合同书》的内容，蛋品公司拆迁补偿情况、落款时间分别为2004年9月26日和2006年9月1日的《协议》和《承诺书》记载的内容，二审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建国以本案2004年9月26日《协议》为主要证据提起诉讼，请求蛋品公司支付570万元股权转让费及补偿金。由于注册资本是公司运营的物质基础，公司在其存续过程中应当保持与其资本额相当的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六条亦明确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而张建国作为持有蛋品公司79.92%股权的名义股东，其请求蛋品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无异于股东从公司抽回注册资本，违背公司资本充实原则，使公司的实际财产能力与其公示的资本数额和信用状况相脱节。而且，公司支付股东股权转让款，相当于公司收购本公司股份，而公司股份之回购，《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三条以禁止为原则，以“减资”、“与股东合并”、“奖励职工股份”、“异议股东股份收购”等四种情形为例外，可本案并不存在股份回购的上述四种例外情形。因此，本案2004年9月26日《协议》因违反公司法资本制度的强制性规定，应依法确认无效。由于张建国对蛋品公司并未实际出资，张建国对蛋品公司享有的股权有瑕疵。在股权选举董事的现代公司制度下，张建国基于其瑕疵股权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则以退出公司法定代表人职位为对价的合同，属于合同标的“不能”和“不确定”。故以张建国退出法定代表人职位、转让瑕疵股权为标的的本案《协议》，其约定的巨额补偿金不仅不符合民法中的等价有偿原则，也有悖于合同生效要件中的“合同标的可能和确定”之要求。在本案《协议》被确认无效后，其虽然不能发生当事人预期的法律效果，但也不能免除当事人相应的民事责任。由于张建国作为蛋品厂原厂长参与蛋品厂的改制，为蛋品公司现在的实际控制人获得蛋品厂产权奠定了基础，且张建国作为蛋品公司法定代表人经营该公司的一部分业务，张建国据此有理由相信自己能从蛋品公司增值的财产中受益，而本案2004年9月26日《协议》被确认无效后，张建国期待的受益将失去合同上的依据。因此，蛋品公司基于其缔约过失应当补偿张建国的信赖利益损失。结合蛋品公司现在的财产状况，补偿额度以200万元人民币为宜。虽然本案现有证据表明张建国持有蛋品公司79.92%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为明星公司，就该股权而言，张建国为显名股东，明星公司为隐名股东。基于商法外观主义之要求，第三人受让显名股东的股权，原则上可以对抗隐名股东。故张建国将股权转让给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后，张建国丧失期待利益，三受让人从中受益。有鉴于此，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应当对蛋品公司补偿给张建国的200万元款项承担连带责任。至于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上诉提出“确认张建国已经收取516万元转让款”问题，上诉人王国强在二审庭审中关于该巨额款项以现金支付及其来源和支付过程的陈述，有悖常理。原审法院认定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未支付给张建国上述款项正确。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甬民二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
二、蛋品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张建国200万元人民币，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对蛋品公司的该债务负连带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张建国的其它诉讼请求。
四、驳回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的上诉。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2931.20元，均由张建国、蛋品公司、王国强、张爱月、蔡宝玉各负担10586.24元；一审财产保全费5000元及鉴定费4500元，由蛋品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范启其
代理审判员 孔繁鸿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