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再2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宁波兴港海铁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保税区鸿海商务楼801号。
法定代表人：江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洪明，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哲，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宁波市镇海大安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定海路289号201室。
法定代表人：章荣辉，该公司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宁波兴港海铁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港物流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宁波市镇海大安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安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甬民二终字第9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1月15日作出（2016）浙民申154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3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兴港物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洪明，被申请人大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章荣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港物流公司申请再审称：再审请求：1.撤销（2015）浙甬民二终字第931号民事判决；2.撤销（2014）甬镇民初字第103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3.驳回大安公司全部诉讼请求；4.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大安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且片面。大安公司承租场地并且正常使用，在法院判决返还场地的情况下拒不履行生效判决，已从租赁合同中获益，原判将其经营成本认定为损失，对其收益不调查、不认定。鉴定机构对建筑物的评估是基于其是合法建筑的前提，但评估对象的建筑物本身是违章建筑，不可能达到原审法院委托的“鉴定其市场价值”的目的。原审法院为了掩盖其委托鉴定目的的不当，在认定事实上部分认定建筑物的违法状态，忽视建筑物是简易房的事实。2009年10月15日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大安公司签订租赁合同的目的是在两年的时间内按照合同约定的条件使用该土地并支付租金和承担相关的费用和成本。该合同履行完毕后，大安公司的投入是根据自己预期收益所做的商业判断，该合同已于2011年10月14日履行完毕，大安公司也已经实际使用该土地，实现其预期的合同目的，不存在所谓的损失。原判认定其有损失，不符合事实。根据2009年10月15日《场地租赁合同》第四条约定，大安公司在租赁的场地内进行的场地平整、搭建办公用房及厂房的接水、接电工程（包括所建围墙）等费用、管理费用、治安费用、水电设施保养费用、水电费、开设道口费用以及相关的风险和损失等全部由乙方承担。该合同同时约定，合同到期后，场地内的平整地面及建筑产权归甲方所有。因此，大安公司的诉请不但没有合同依据，且与合同约定不符。兴港物流公司在2015年10月28日才收回涉案土地，涉案土地上的建筑物在收回前已经被拆除。（二）一审判决理由不当且适用法律错误。大安公司发生的上述费用属于其经营成本，而不是损失。无论租用的土地是行政划拨土地还是国有出让土地，大安公司的上述费用一定会发生。土地使用权的性质和取得方式对大安公司使用土地没有发生任何影响，上述费用的发生与合同效力没有因果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五条并不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法律并不禁止国有划拨土地的出租。案涉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合同内容并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本案所涉土地出租合同并不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相反，土地出租行为是对土地资源的充分利用，是有利于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三）二审判决理由不当且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效力问题是双方争议的问题，二审判决对合同效力未做论证，理由是一审法院在另案中已经认定，但另案中合同效力并非当事人的诉请，也不是判决主文，二审法院对该问题不予审理论证，违反“全面审查”原则，且下级法院的观点不应作为上级法院的判决依据。二审判决对大安公司是否有损失以及损失与过错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并未审理和论证。即使在确定大安公司的所谓损失时，未区分损失与成本，也未查明大安公司使用土地获取的收益。
大安公司辩称，一、二审判决合法，正确。
大安公司向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宁波兴通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通公司，2016年5月17日，兴通公司变更名称为兴港物流公司）赔偿因租赁合同无效而造成的经济损失3285825元，并从起诉之日起到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类基准利率支付利息损失。审理中大安公司又增加诉讼请求，要求确认双方于2009年10月14日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及2011年10月15日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位于宁波市镇海区招宝山街道后海塘43605.54平方米土地【镇国用（2005）字第0001457号，土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土地使用权者为宁波港铁路有限公司。2009年10月15日，大安公司与宁波保税区六通物资贸易公司（以下简称六通公司，2011年1月31日，六通公司变更名称为兴通公司）签订场地租赁合同一份，六通公司称受宁波港铁路有限公司委托，将上述土地中位于镇海雄镇公路加油站与原洗罐站之间约5000平方米的场地出租给大安公司，租赁期限自2009年10月15日起至2011年10月14日止，年租金为8万元，双方在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由于甲方（指六通公司）场地目前尚未平整，甲方同意乙方（指大安公司）对该场地自行进行填碴平整，并在场地内建简易的办公用房。但乙方对该场地内地坪的填碴平整水平高度必须与雄镇公路水平线高度相等；乙方在场地内搭建的简易办公用房，场地布局、设置施工必须符合规划、消防、安全等规定”，该合同第四条第2款约定：“场地平整、搭建办公用房及接水、接电工程等均由乙方自行组织实施，甲方为乙方的接水、接电工作提供方便”，该合同第四条第3款约定：“乙方在租赁的场地内所进行的场地平整、搭建办公用房及厂房的接水、接电工程（包括所建围墙）等，费用由乙方自理”，该合同第四条第4款约定：“乙方必须在租赁的场地外建造围墙，围墙设置的位子和高度要根据技术设备部的施工图为准。避免造成埋设的通信、信号电缆损坏，同时以满足铁路封闭式管理及治安综合治理的要求，有关费用均由乙方承担”，该合同第四条第7款约定：“乙方在使用的场地内如果需要开设道口，必须向有关单位申请办理手续，不得擅自开设，手续和费用由乙方自行解决，甲方不承担一切责任”，该合同第四条第8款约定：“乙方因特殊原因需要将场地租赁给第三方，必须事先征得甲方同意并经甲方书面确认”。兴通公司出租上述场地时未依法办理批准手续。大安公司承租场地后，开始对租赁场地填塘渣并进行平整、浇水泥地坪，同时在租赁场地四周砌了围墙，在场地临宁波市镇海海顺汽车修理厂处大安公司开设道口，并搭建了砖砌门头，大安公司在租赁场地搭建建筑物及其附属物【包括综合楼1（临街宿舍楼）、综合楼1北面辅房、综合楼1西面棚、综合楼2（办公楼）、大门卫连辅房、北面辅房、北面仓库、消防池】。2011年上半年大安公司完成上述建筑物及附属物等的搭建。2011年10月10日，宁波港铁路有限公司出具委托书一份，委托兴通公司办理其位于宁波市镇海区招宝山街道后海塘43605.54平方米土地【镇国用（2005）字第0001457号，土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中位于雄镇公路加油站与原洗罐站之间约5000平方米场地的租赁事宜，有关租赁的权利义务均由兴通公司享有和负担，租赁费也归兴通公司所有，委托期限为2011年10月至2015年10月。2011年10月15日，大安公司与兴通公司签订场地租赁合同一份，兴通公司将位于镇海雄镇公路加油站与原洗罐站之间约5000平方米的场地租赁给大安公司，租赁期限为自2011年10月15日起至2012年10月14日止，年租金为18万元，双方在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甲方（指兴通公司）同意将场地和简易房提供给乙方（指大安公司）使用，对该场地内可以适用自行进行补碴平整，乙方在场地内改动搭建的简易用房，场地布局、设置必须符合规划、消防、安全等规定，并按规定将施工方案报经有关部门审批同意后方可进行”，该合同第四条第2款约定：“乙方在租赁的场地内所进行的场地平整、搭建用房及接水、接电工程（包括围墙维修）等，费用由乙方自理”，该合同第四条第5款约定：“场地平整、围墙、搭建用房和路口出入等项目涉及到与镇海区政府有关职能部门协调的，协调工作由乙方负责，以书面批准形式报甲方备案。若乙方未能协调好与有关部门的关系以及批准手续，不得擅自改建；因乙方自身原因致使乙方对场地平整、围墙、搭建用房、道路等工作受阻而不能实施本合同的，责任由乙方承担，致使甲方受到经济方面损失的，由乙方负责赔偿”，该合同第四条第7款约定：“乙方不得转租场地，乙方因特殊原因需要将场地租赁给第三方，必须事先书面提出申请征得甲方同意，并经甲方书面确认，未经甲方同意擅自转租甲方有权终止合同，收回场地”，该合同第五条约定：“合同到期后，若乙方需继续租用，应提前一个月告知甲方。租赁费用参考价根据宁波港集团公司的有关规定磋商，在同等条件下甲方应优先租给乙方，并重新签订租赁合同。”兴通公司出租场地时未依法办理批准手续。大安公司已支付兴通公司合同约定的18万元。2013年4月27日，兴通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请求：1.大安公司立即腾空并归还场地；2.大安公司支付兴通公司尚欠的场地租金5万元及2012年10月15日至2013年4月30日的租金损失9.75万元，并按每年18万元的标准继续支付租金损失至场地归还之日止，一审法院依法予以受理。审理中，兴通公司撤回要求大安公司支付场地租金5万元的诉请，并在法院释明后认为涉案合同无效，遂将诉请变更为：1.大安公司立即腾空并归还场地；2.大安公司支付兴通公司2012年10月15日至2013年4月30日的场地占用使用费9.75万元，并按每年18万元的标准继续支付占用使用费至场地归还之日止。2013年6月27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甬镇民初字第406号民事判决，判决内容如下：一、大安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位于宁波市镇海区招宝山街道后海塘雄镇公路与原洗灌站之间的场地【镇国用（2005）字第0001457号】腾空并返还给兴通公司；二、大安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兴通公司2012年10月15日至2013年4月30日的占有使用费人民币9.75万元及自2013年5月1日起至实际腾空返还场地之日止的占有使用费（按每年18万元的标准）。该判决已于2013年7月19日发生法律效力。第二次庭审中，大安公司称在2015年9月已将场地房屋钥匙交给法院执行部门，兴通公司称大安公司至今占有、使用场地。
一审审理过程中，宁波市开源房地产咨询测绘有限公司依据法院委托，根据现场平面、高程测量和钻孔取样等方法，对涉案租赁场地的塘渣土方工程量进行测定评估，测绘费用为59672.68元。经测量，涉案租赁场地塘渣的平均深度为1.56米，场地面积7427.95平方米，塘渣方量11587.60立方米。
一审审理过程中，宁波国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依据法院委托，按重置成本法对涉案租赁场地上的所有建筑物（包括塘渣、地基、房屋、道路、场地路面及其他附属设施）的造价现值进行评估，评估费用为8263元。经评估，评估基准日（2015年1月22日）委托评估范围内的资产评估值为人民币贰佰玖拾万零伍仟伍佰捌拾伍元整（￥2905585.00元），其中巨烽公司租赁场地内的建筑物及附属物等评估价值明细情况为：办公楼净值154869元、宿舍净值48142元、材料堆放处净值28375元、储藏间净值27500元、自行车停车处净值12028元、门卫净值9699元、花坛净值6469元、砖砌围墙加高净值1939元、排水管净值9459元、8#化粪池净值49066元、水泥地坪净值54711元，合计共为402257元，大安公司与案外人巨烽公司确认上述场地内建筑物及其附属物等由巨烽公司自行搭建；其中废品回收站租赁场地内的建筑物及附属物等评估价值明细情况为：钢棚净值17222元、宿舍净值20256元、废品回收站处彩钢板围墙净值1340元、水泥地坪净值38015元、塘渣高度差净值3332元，合计共为80165元，大安公司与案外人李敬波均表示废品回收站内的上述建筑物及其附属物由李敬波搭建，搭建宿舍和围墙的砖是李敬波从大安公司处取得。
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双方争议的大安公司在租赁场地填塘渣的情况，大安公司称租赁场地塘渣系其所填，在其承租场地前，租赁场地里填了建筑垃圾和淤泥，其填了一米多厚的塘渣，兴通公司辩称案外人成德公司在大安公司之前承租场地并初步填了塘渣，大安公司承租后又填了50公分左右的塘渣。法院认为，兴通公司与成德公司于2009年3月1日解除租赁关系时，双方并未就成德公司所填塘渣的补偿问题进行协商约定，且之后约五年时间里，未有证据显示成德公司就其所填塘渣向兴通公司主张补偿，直到大安公司提出塘渣补偿主张，兴通公司与案外人成德公司才提出相关要求，且成德公司陈述的填塘渣所用时间比兴通公司提供证据载明的成德公司承租时间还要长，成德公司主张其花费约400000元填塘渣并进行平整，但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张某据郑某庆春、郑毓波的证言，大安公司承租场地前场地填了淤泥和建筑垃圾，成德公司与兴通公司则均未提供任何证人证言等证据予以反驳以证明成德公司所填确系塘渣，2008年12月12日整改通知书系兴通公司单方制作，兴通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当时送达给成德公司，且从该通知书可知，当时租赁场地堆积的泥土未经平整，另外大安公司、兴通公司于2009年10月15日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由于甲方（指六通公司）场地目前尚未平整，甲方同意乙方（指大安公司）对该场地自行进行填碴平整，并在场地内建简易的办公用房。但乙方对该场地内地坪的填碴平整水平高度必须与雄镇公路水平线高度相等；……”综上，兴通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其辩解，故对兴通公司提出的上述辩称难以支持。2.关于大安公司所填塘渣方量，法院认为，大安公司、兴通公司双方虽在租赁合同中约定的场地面积约为5000平方米，但双方均未提供当时进行过测量的证据，宁波市开源房地产咨询测绘有限公司系专业测绘机构，依据科学方法所测塘渣平均深度、场地面积、塘渣方量等结果较为客观，兴通公司虽对该测绘评估报告有异议，但既未申请鉴定人出庭，又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反驳，故关于场地面积不能简单根据租赁合同予以确认，宁波国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为具备资产评估的机构，其根据宁波市开源房地产咨询测绘有限公司出具的场地塘渣方量检测技术报告，对塘渣造价现值进行评估，大安公司、兴通公司双方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反驳，故根据宁波国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的资产评估报告书对塘渣造价现值予以认定。另外，根据大安公司与案外人李敬波的陈述，李敬波在承租废品回收站后对回收站范围内部分面积塘渣进行了加高，故在认定大安公司填塘渣的造价现值时扣除废品回收站内加高部分塘渣的现值。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大安公司、兴通公司双方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所涉场地的土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划拨土地使用权出租须办理出让及批准手续，兴通公司未经相关土地管理部门批准，擅自将涉讼场地出租给兴通公司使用，属于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兴通公司的行为不仅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存在损害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况，故大安公司、兴通公司分别于2009年10月15日、2011年10月15日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均应认定为无效。另外，（2013）甬镇民初字第406号民事判决书中也明确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无效，双方在判决后均未上诉，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兴通公司作为出租方明知讼争租赁场地系国有划拨用地，在未办理审批手续的情况下与大安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对于合同无效的形成，兴通公司负有主要责任。大安公司作为承租方，在与兴通公司签订租赁合同时对租赁场地的土地产权性质和相关手续是否齐全等情况亦有一定审查义务，大安公司作为交易一方在承租土地时，也不能单纯依赖兴通公司的承诺，本案中大安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在合同签订时已尽审慎义务，故对于合同无效的形成，大安公司亦应负有次要责任。对于相关建筑物及构筑物等的形成，一审认为，兴通公司虽然同意大安公司在场地上搭建办公用房、开设道口等，但大安公司需按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办理审批手续，故大安公司负有向有关政府部门办理审批手续的义务，该情况下兴通公司仅负协助义务，大安公司在未办理审批手续情况下擅自施工，故对合同无效导致的建筑物等损失，大安公司负有主要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考虑双方合同约定，兴通公司同意大安公司硬化场地、砌围墙、开设道口、搭建建筑物及附属物，且大安公司在2011年上半年完成场地建设，双方在2011年10月又续签租赁合同，故兴通公司对大安公司建设场地的行为不可能不知情，且根据兴通公司陈述，相关城管部门曾在2010年下半年对大安公司的搭建行为进行过处理，故兴通公司也应知晓大安公司搭建房屋等未经审批，但在双方发生纠纷前，兴通公司是默许大安公司对场地进行建造，故对合同无效导致的建筑物等损失负有次要责任。综合考虑上述因素，另外结合双方约定的租赁期限、大安公司在场地资金投入情况及大安公司应知的预期风险、大安公司已经实际使用上述场地建筑及设施的情况及各自过错等因素，酌情确定大安公司、兴通公司对合同无效的损失各负50%的责任。宁波国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合同无效导致的现值损失进行评估，兴通公司认为评估采取的重置成本法与大安公司诉请的损失赔偿不具有关联性，评估对象因不具有可交易性而没有市场价值，评估机构并未针对市场价值进行评估，大安公司的损失应为当时建造的实际成本，重置成本法也不能反映大安公司当时的实际成本。对此，一审认为，在租赁合同无效情况下，对纠纷发生时场地中建筑物等的现存价值进行工程造价鉴定较为合理，故对兴通公司的上述异议不予采纳，本次资产评估程序合法、结论客观，评估金额并未包含规费、领证费用等支出，鉴定人员对当事人的异议亦当庭作出合理解释，故参考该评估结论认定合同无效的现值损失金额。根据双方原先的约定，大安公司转租场地需经兴通公司书面同意，大安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转租场地经过兴通公司书面同意，且大安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大安公司已赔偿次承租人相关损失，大安公司的该部分损失实际并未产生，故从公平原则考虑，本案中大安公司转租场地后次承租人对场地的投入损失，不应由兴通公司承担。综上，兴通公司应赔偿大安公司经济损失1211581.50元【（2905585元－402257元－80165元）×50%】。兴通公司提出大安公司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对此，一审认为，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合同无效，当事人一方请求另一方返还财产、赔偿损失的，诉讼时效应从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起计算。本案中，（2013）甬镇民初字第406号民事判决中对2011年10月15日场地租赁合同效力为无效作出认定，在此之后大安公司应当知晓双方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的效力情况，大安公司于2014年9月18日向法院提起诉讼，故大安公司要求赔偿损失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对兴通公司提出的上述时效抗辩不予采纳。大安公司要求兴通公司赔偿合同无效损失的利息，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宁波市镇海大安运输有限公司与宁波兴通物流有限公司分别于2009年10月15日、2011年10月15日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均无效；二、宁波兴通物流有限公司赔偿宁波市镇海大安运输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1211581.50元，该款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宁波市镇海大安运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3087元，由宁波市镇海大安运输有限公司负担20887元（已预交），宁波兴通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22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本院。本案测绘费用59672.68元，评估费8263元，鉴定人出庭费用500元，共计人民币68435.68元，由宁波市镇海大安运输有限公司负担34217.84元（已预交67935.68元），宁波兴通物流有限公司负担34217.84元（已预交5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直接交付大安公司。
兴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大安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场地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7日作出的（2013）甬镇民初字第406号民事判决中已明确认定无效。该判决已生效。该生效判决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应予尊重。因此，二审对合同效力问题不再论证。一审法院将前案已作认定的合同效力问题在本案中再次判决，虽有不妥，但其处理结果与前案尚无冲突，可以维持。
关于一审对本案判决是否违背一事不再理的问题。本案双方有关租赁合同问题虽已经过审理并作出判决，但前案有关租赁合同的判决仅涉及合同效力、租赁物腾退与返还、占有使用费的支付等问题，并未涉及合同无效导致的损失赔偿。因此，两案并非同一诉讼标的。一审法院对合同无效导致的损失问题所作的判决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
关于大安公司请求赔偿损失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本案双方先后签订两份合同，2009年10月15日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到2011年10月14日到期后，双方就同一场地又于2011年10月15日签订租赁合同，约定租期到2012年10月14日。而兴通公司于2013年4月27日提起返还租赁物的诉讼后，一审法院于2013年6月才作出判决。因此，大安公司提起本案赔偿损失的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大安公司主张的损失是否属于合同无效造成的损失问题。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大安公司在合同期内在涉案地块上平整土地并搭建建筑物是事实。经鉴定，大安公司所搭建建筑物的价值为2423168元（2905585元－402257元－80165元）。一审根据双方导致合同无效的过错，判决兴通公司对其中的50%承担赔偿责任，即兴通公司赔偿大安公司1211581.5元，应属合理。兴通公司关于大安公司的投入系经营成本，并非损失，且与合同无效无因果关系的主张，与法不符，不予采纳。综上，兴通公司之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二审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对本案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3087元，由宁波兴通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再审中，兴港物流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执行公告。2.宁波市镇海区物流枢纽港管委会于2016年11月9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以证明在“三改一拆”的大背景下，场地是要被拆的。双方除了本案以外还有其他纠纷，大安公司作为另案被告一直没有执行，最后由法院依法执行。
大安公司质证认为，大安公司是协助法院去拆迁，兴港物流公司欺骗一、二审法官。
本院审核认为，证据1的真实性可以认定，但与本案争议事实无关联，故不予采纳。证据2的真实性可以认定，可以证明案涉租赁场地上的违章建筑根据“三改一拆”的有关规定进行全部拆除且不予补偿，宁波市镇海区物流枢纽港管委会统一安排对场地进行绿化的事实，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纳。
本院再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宁波兴通物流有限公司于2016年5月17日变更名称为宁波兴港物流海铁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由邵金园变更为江涛。
再查明，根据省市区“三改一拆”的相关规定，案涉租赁场地上的建筑物已经全部拆除，宁波市镇海区物流枢纽港管委会统一安排对场地进行绿化。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场地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二、大安公司是否因合同无效受到损失以及损失如何认定问题。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划拨土地使用权，除本条例第四十五条规定的情况外，不得转让、出租、抵押；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土地使用者为公司、企业、其他经济组织和个人，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批准，其划拨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所有权可以转让、出租、抵押。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曾于2009年10月15日、2011年10月15日分别签订《场地租赁合同》各一份，由于案涉租赁场地的土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兴港物流公司未经相关土地管理部门批准，擅自将涉案场地出租给大安公司使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根据一审法院作出的（2013）甬镇民初字第406号民事生效判决，其中已对双方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作出无效认定。据此，原审法院认定案涉两份《场地租赁合同》均无效，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院认为，因合同无效产生的赔偿损失责任，其根据既不在于侵权行为，也不在于违约行为，而在于缔约过失行为。缔约过失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一般为信赖利益的损失。无过错的一方当事人信赖合同有效，在订立和履行合同中支出了一定的费用和代价，从而在合同无效后，当事人就会蒙受一定的损失。如果双方都有过错，应适用过错相抵原则，即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来确定其相应的赔偿责任。此时要考虑三个方面的因素，一是双方过错的性质，二是双方过错的程度，三是双方过错与损害事实之间的因果关系。双方虽均有过错和损失，但一方损失并非对方过错所致，则不能要求对方赔偿损失。本案中大安公司主张兴港物流公司赔偿因合同无效而导致其在承租场地内平整土地、搭建用房及接水、电工程的各项费用损失。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根据双方签订的两份《场地租赁合同》，约定的租赁期共三年，即2009年10月15日至2012年10月14日。2009年10月15日《场地租赁合同》第十条约定“合同到期后场地内的平整地面及建筑产权归甲方（六通公司）所有。”2011年10月15日双方续签的租赁合同第四条第1点约定“兴通公司同意将场地和简易房提供给乙方（大安公司）使用，对该场地内可以适当自行进行补渣平整……”，第10条约定“到期后场地内的平整地面及建筑产权归甲方（兴通公司）所有。”大安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时，两份租赁合同的租赁期已经届满，合同实际已履行完毕。其次，合同无效系兴港物流公司未经土地管理部门批准将划拨土地使用权予以出租而导致，并非因双方签订合同时存在表意瑕疵而被确认无效。因此，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对于场地租赁期限、租金及有关到期后场地内平整地面及建筑物的归属等约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大安公司称双方有长期租赁的预期，对此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由于案涉《场地租赁合同》对于租期、租期届满后场地内平整地面及建筑物的归属问题均作了明确约定，大安公司在租赁场地上为平整场地、搭建建筑物等投入资金，该行为应属其对自身商业利益判断的范畴，其风险应自负，与合同无效并不存在因果关系。第三，一审法院委托评镇路加油站与洗灌站之间的约5000平方米场地上所有的建筑物，包括塘渣、地基、房屋、道路、场地地面及其他附属设施进行评估，评估基准日委托评估范围内的资产评估值为2906685元，其中该评估价值中涉及第三人（次承租人）自行搭建建筑物的费用为482422元。根据评估报告，鉴定机构评估确定的价值类型为公允市场价值，即在评估基准日时，自愿的买卖双方在知情、谨慎非强迫的情况下，通过公平交易资产所获得的资产的预期价值。鉴定人员原审庭审中接受质询时表示三证全无对评估有影响，评估时未对房屋是否属于临时建筑或是违法建筑进行考虑。鉴于案涉场地上的建筑物并未办理合法的审批手续，原判以评估报告为据认定大安公司搭建的建筑物资产价值，依据并不充分。综上，虽然案涉《场地租赁合同》无效，兴港物流公司对此负有主要过错，但大安公司并未因《场地租赁合同》无效而受到损失，即大安公司不存在所谓的信赖利益损失。另，大安公司在租赁场地上搭建的建筑物在原审审理期间就因违建而被全部拆除，租赁场地也按照当地规划种植绿化，兴港物流公司并未因地上建筑物而获得额外利益。原判未考虑过错与损害事实之间的因果关系，仅依据评估报告判决兴港物流公司赔偿大安公司1211581.50元，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兴港物流公司的部分再审请求及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一、二审事实认定清楚，但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有所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甬民二终字第931号民事判决和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2014）甬镇民初字第103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维持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2014）甬镇民初字第103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驳回宁波市镇海大安运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3087元，测绘费用59672.68元，评估费8263元，鉴定人出庭费用500元，合计101522.6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087元，均由宁波市镇海大安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卢世昌
审判员 田建萍
代理审原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徐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