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9民终3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志龙，男，1962年2月20日出生，汉族，住舟山市普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琦，浙江星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德渺，男，1960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舟山市普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良玉，浙江民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励海能，男，1975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住舟山市普陀区。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董优群，女，1975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舟山市普陀区。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易，北京大成（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永汉，男，1967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舟山市普陀区。
上诉人周志龙因与被上诉人王德渺、励海能、董优群、江永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舟山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7）浙0903民初9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因当事人没有提出新的事实、理由，合议庭决定不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周志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琦、被上诉人励海能、董优群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易、被上诉人王德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良玉到庭就案件事实和法律适用发表了各自意见并接受法庭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志龙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本案诉讼费由各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王德渺及励海能、董优群、江永汉签订《合营协议书》的本意是保持上诉人在舟山亨泰建材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亨泰公司）股份不变，不升值也不贬值。上诉人与王德渺既非《合营协议书》第十一条所指的出让方，也非受让方。董优群、励海能实际是江永汉替拥有67.3%公司股权的周志峙、李永波所介绍或推荐的一个收购人。故《合营协议书》第十一条所指的出让方应为周志峙、李永波。公司会计对250万元等费用支出错列为应收款，系导致各方产生重大误解之根源，但该会计的错误不能全部由上诉人、王德渺承担。且《合营协议书》各方持股比例计算错误，若按《合营协议书》履行，会对上诉人及王德渺、江永汉产生严重不利后果，会导致上诉人不但所持股权没有了，公司（应支付给上诉人的）欠款没有了，且还要向董优群、励海能另行支付其他款项。不管何种情形，（对上诉人）显然不公平，也是不合理的。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王德渺辩称：1、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亨泰公司成立于2003年10月26日，期间注册资金、股东有多次变更。2016年3月15日，周志峙持有的45%股权分别转让给励海能35%、江永汉10%；王德渺持有的20%股权转让给董优群；周志龙持有的15%股份转让给江永汉；李永波持有的20%股份转让给董优群14%、江永汉6%。转让后各方股权结构为励海能35%、董优群34%、江永汉31%。股权转让均是以注册资本等值价转让，没有溢价。案涉股权转让有两份不同转让主体和内容的股权转让协议，原判依据非公司登记机关登记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即认定转让人为周志龙、王德渺，该认定有悖事实和法律。亨泰公司对外负债12009940元在公司财务账册上有明确记载显示，该债务主体为亨泰公司，没有证据证明为公司以外的个人或者股东，原判对此认定不当。亨泰公司前期投资总额4000万元的指向包括公司对外负债12009940元。该4000万元款项组成不明确，真实性有待进一步核实和确认。原判认定证据不足。2、原审判决采信证据不当。3、原判依据《合营协议书》认定答辩人为股权转让人错误。综上，请求依法纠正原审判决上述错误。
励海能、董优群辩称：励海能与周志龙、王德渺、江永汉于2016年3月15日签订的《合营协议书》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约定具体、明确，且各方已按照该协议约定履行了部分义务，不存在周志龙主张的“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事实，不构成《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合同撤销权行使要件，也不存在王德渺主张的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问题。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
江永汉未作答辩。
周志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撤销周志龙与励海能、江永汉、王德渺于2016年3月15日所签订的《合营协议书》第一、七、十一、十二条的约定；2.本案诉讼费由各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对于当事人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对双方有争议的事实：1.各方当事人在2016年3月15日签订的《合营协议书》中所涉及的前期投资总额及其他应付款项是否包括公司对外负债12009940元。根据各方当事人及证人周某的陈述，财务明细账（即公司对外负债及应收款的具体构成）于2016年3月16日移交给新股东董优群、励海能。励海能也称，在股权转让交接过程中，并不知晓公司对外负债具体情况。故，根据上述各方的陈述及常理分析，各方当事人于2016年3月15日在洽谈、签署《合营协议书》过程中，明确所涉及的前期投资总额及其他应付款项不应包括公司对外负债12009940元。2.董优群、励海能的股权从何人处受让。根据周志峙、李永波与周志龙、王德渺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周志龙、王德渺从周志峙、李永波处受让亨泰公司67.3%的股权，支付方式为先付20%的股金即336万元，3月15日前支付剩余转让款13470000元；如逾期未能付清，预付款押没，周志龙、王德渺股权作价2000万元退出。上述协议签订后，周志龙、王德渺向周志峙、李永波支付了预付款。应视为上述《股权转让协议书》生效且履行。事后，周志龙、王德渺经江永汉介绍而找到董优群、励海能夫妻。双方之间就股权的定价、支付方式、转让方式进行洽谈。虽励海能、董优群直接向周志峙、李永波支付了款项并办理股权转让登记手续，但结合《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签订及履行情况分析：第一，励海能、董优群一直与周志龙、王德渺洽谈股份转让的相关事宜，包括价格、支付方式、转让前公司债务的承担等。周志龙、王德渺另行向励海能、董优群出具《承诺书》，承诺对2016年3月16日之前所涉及的未付员工工资、水电费、未缴纳员工社保款等费用承担责任。上述谈判对象并非周志峙、李永波。第二，一审法院曾向李永波进行调查。据李永波陈述，其与周志峙、周志龙及王德渺原系亨泰公司股东，后其与周志峙退股，其可得退股款及出借给亨泰公司的借款共计七百多万元。因周志龙、王德渺尚有200万元未付，李永波于2016年4月11日向二人催讨。周志龙、王德渺为向李永波支付该200万元，而向董优群各出具100万元的借条，李永波在周志龙出具的那张借条上作为证明人签名。上述陈述表明，董优群、励海能在受让亨泰公司股份时，李永波并未参与。故对于周志龙主张的董优群、励海能受让股权的相对方系周志峙、李永波而非周志龙、王德渺的意见，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周志龙与励海能、江永汉、王德渺签署《合营协议书》，作为合同签署一方当事人申请撤销合同部分条款，其主体适格。但周志龙称对前期投资总额及其他应付款项的构成，以及对股权出让对象存在重大误解，故要求撤销《合营协议书》第一、七、十一、十二条条款，经查，周志龙所述的重大误解缺乏事实依据，其诉请难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周志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周志龙负担。
二审中，周志龙、励海能、董优群、江永汉均未提交新证据。
王德渺提交下列证据材料：
1、舟山方舟会计师事务所2017年3月26日出具的《关于亨泰公司债权债务账目清理的专项审计报告》一份。拟证明12009940元系亨泰公司对外短期债务，而非股东相互之间的债权债务。
2、亨泰公司的2003年10月28日《股东会议》（决议）一份，2004年3月20日《关于公司增加资本及修改公司章程的决议》一份，2012年3月10日《股东会决议——关于同意转让股权的决定》一份及《股权转让协议书》四份，2013年10月15日《股东会决议》、《关于同意转让股权的决定》各一份及《股份转让协议书》四份，2016年3月15日《关于同意转让股权的决定》一份及《股份转让协议书》六份，2016年3月15日《章程》一份。拟证明亨泰公司自设立至今的股权结构变动情况，原判未以公司登记机关登记存档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认定股权变更事实，有悖法律和事实。
上诉人周志龙质证后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均有异议；对证据2无异议。被上诉人励海能、董优群质证后认为证据1说明亨泰公司在案涉股权转让前存在对外债务，所以各方当事人才会在《合营协议书》中对公司债务进行约定；对证据2的关联性有异议，本案系股东间的股权纠纷，公司股东间的权利义务的认定应优先适用股东内部约定，登记备案文件不具有可适用性。
对王德渺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对其与讼争事实间的关联性及证明力本院将结合原审证据及当事人诉辩主张、庭审陈述综合评判后予以认定。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被上诉人王德渺因不服原审判决，于2017年6月27日提起上诉，后于2017年8月4日向本院申请撤回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7日裁定准许其撤回上诉。
本院认为，根据我国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上诉人周志龙诉称，因对前期投资总额中是否包括12009940元公司对外负债以及其是否系《合营协议书》所指股权出让方等事实存在重大误解，且讼争的《合营协议书》显失公平，故要求撤销《合营协议书》第一、七、十一、十二条条款。王德渺辩称原判依据非工商管理部门登记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即认定《合营协议书》所指股权出让方为周志龙、王德渺，有悖事实和法律。
根据工商管理部门登记备案的资料显示，2016年3月15日，经股权变更后，亨泰公司的股东及持股比例分别为励海能35%、董优群34%、江永汉31%。周志龙、王德渺并非亨泰公司在工商管理部门登记备案的公司章程所载的公司股东。若依据工商管理部门登记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励海能、江永汉显然不可能与非公司股东的周志龙、王德渺合资经营亨泰公司。诉讼中，周志龙、王德渺均诉称，股东间另有股权协议，股东权利义务按内部股权协议约定进行；励海能、董优群、江永汉也认可王德渺、周志龙系公司股东。本案系公司股东间内部纠纷，无需依据工商登记材料认定股东间真实股份情况，励海能等人与周志峙、李永波直接办理股权转让登记手续，仅是为了适应工商管理部门所要求的公司股权转让登记的形式需要，王德渺、周志龙由此认为周志峙、李永波即系《合营协议书》所指的股权出让方，有悖客观事实。
依据当事人原审提交的证据，2016年2月28日，周志龙、王德渺与周志峙、李永波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周志峙、李永波将其持有的亨泰公司全部67.3%股份作价转让给周志龙、王德渺。协议约定“本协议经双方签订后即生效”。该协议签订后，周志龙、王德渺预付了20%的转让款，协议已实际履行。该《股权转让协议书》同时约定，若周志龙、王德渺在2016年3月15日前未付清剩余转让款，则预付款押没，周志龙、王德渺股权作价2000万元退出，并支付找到新买主前所有费用。从该约定内容看，如周志龙、王德渺不能按期履行协议、支付剩余的80%转让款，则将遭受重大损失。故其于2016年3月15日与励海能、江永汉签订《合营协议书》，将从周志峙、李永波处取得的股权再转让给励海能等人，并由励海能将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直接支付给周志峙、李永波，抵充其应支付给周志峙、李永波剩余的80%股权转让款，则意味着其不仅可以保有其所持有的公司股份，更不必担心所持公司股份、20%预付款等财产因未能支付剩余的转让款而遭受损失，该意思表示也可从其起诉状所称的“感谢励海能、董优群夫妻”字句中得以反映。综合2016年3月15日周志龙、王德渺出具《承诺书》、2016年4月1日亨泰公司作出的《股东会决议》及周志龙、王德渺、励海能、董优群、江永汉签署的《补充协议书》内容，可以认定《合营协议书》中的“出让方”、《承诺书》及《股东会决议》中的“转让方”、“原股东”，均是指出让股权的股东即为周志龙、王德渺。结合原审法院对李永波调查时，李永波陈述其与周志峙的股权已转让给周志龙、王德渺，并已收到相关转让款等事实，原审判决驳回周志龙认为董优群、励海能受让股权的相对方系周志峙、李永波而非周志龙、王德渺的主张，应为正确。
从《合营协议书》内容看，周志龙、王德渺系亨泰公司原股东，对公司经营状况、财务状况应非常了解，不可能对公司前期投资、公司债务负担等涉及其切身利益的问题在合营协议签订前的磋商和交流中未予明确，且周志龙、王德渺于2016年3月16日才向新股东董优群、励海能、江永汉移交记载公司应收款、应收款的具体构成的财务明细账，该份由亨泰公司会计出具的明细账中，明确载明招标费用250万元系应收款；2016年4月1日，周志龙仍出具《承诺》明确，公司没有对外债务。现其上诉称招标费用250万元系会计错列为“应收款”，缺乏事实依据，对该诉称本院依法不予支持。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周志龙在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时已经向励海能等人说明了公司负债情况。2016年3月15日周志龙、王德渺出具《承诺书》及2016年4月1日的《股东会决议》、《补充协议书》中，周志龙、王德渺均明确表示：各项债务……原则上由原股东负责处理，与新股东无涉。周志龙作为交易的一方和自己利益最好的判断者，应当明知上述协议书、承诺书、股东会决议中相关约定、表述的含义，结合《合营协议书》明确载明“经协商一致，各方就合作经营达成协议”，故可认为该《合营协议书》的签订应是周志龙对其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原审认定所涉及的前期投资总额及其他应付款项不应包括公司对外负债12009940元，应为正确。
每个人是自己利益的守护神。对于自己在亨泰公司中实际现有的利益（股权），讼争各方是心知肚明，此也为各方进行合营的经济基础和前提条件。《合营协议书》中载明的股权结构和比例应是各方一致确认的结果。周志龙上诉称《合营协议书》中各方持股比例计算错误，缺乏事实依据，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合营协议书》第七条、第十二条，系合营各方对亨泰公司将来生产运营所需资金投入的约定，该约定对合营各方的负担一致，权利义务关系并未失衡，该约定是各方一致认可的对不出资者的处罚，是一种商业行为的判断，任何一方不出资都将面临相同后果，并不存在由于误解，达不到订立合同的目的或与订立合同的意图完全相反，致使当事人为此遭受重大损失的情形。
综上，周志龙、王德渺与励海能、江永汉签订的《合营协议书》对合作各方权利义务作了明确的约定，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合法，应属有效。上诉人周志龙作为请求撤销合同（部分条款）一方，有义务证明其在与励海能、王德渺、江永汉签订《合营协议书》时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情况，致使其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具有法律规定应当撤销的情形。但诉讼中，周志龙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与励海能、王德渺、江永汉签订《合营协议书》时存在重大误解；或存在励海能、江永汉利用其没有经验致使协议中约定的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且周志龙作为亨泰公司原股东，对公司经营状况、负债等真实情况相对于励海能、江永汉等新进的股东更为熟悉，从规避商业风险角度出发，其认为其在签约时存在重大误解，也显然有悖常理。原审法院据此驳回周志龙要求撤销《合营协议书》部分条款的诉请，应为正确。
综上所述，周志龙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周志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邦良
审 判 员 许旭涛
审 判 员 熊俊杰
二〇一七年八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刘燕波
书 记 员 赵璐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