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豫01民终56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林州市采桑行政街37号。
法定代表人：吴福卿，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侯鸿宇，河南神龙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住所地，郑州市管城区文治路与姚庄南路交叉口紫东钢铁企业园第8号1层813室。
委托代理人：刘强，河南中赢旗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6）豫0104民初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侯鸿宇，被上诉人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刘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6）豫0104民初1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货款本金229834.35元并支付违约金470000元或发回重审。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将本案上诉人最后二笔支付给被上诉人的50万元货款认定为违约金，违反法律规定，亦不符合双方交易习惯，属事实查明不清。本案上诉人分31次通过银行转账等方式向被上诉人支付货款共1214万元，上诉人支付的上诉款项均为货款。1、通过双方交易习惯及支付方式来看，上诉人为滚动型支付货款，共计支付31次，且被上诉人代理人予以承认前29笔均系支付货款。在双方都未对上诉人支付款项性质、形式、交易习惯等进行合意变更的情形下，最后二笔上诉人支付的50万元按照之前的交易形式理应性质为货款。但原审法院在被上诉人未提供任何证据推翻双方之前交易形式的情形下，无视双方交易习惯和上诉人的支付方式，径行认定上诉人支付的二笔货款为违约金，明显违反法律规定，亦与双方交易习惯不符。2、通过证据表现形式来看，上诉人支付的最后一笔45万元（已从另案中扣除），凭证上明确载明系付钢材款且在载明有“中牟、白沙钢材款已全部结清”等字样，该证据足以证明上诉人在此之前支付的款项性质均系货款而非违约金，然原审法院却忽略该证据所反映的法律事实，仅以被上诉人的口述，就将上诉人最后两笔支付的50万元货款认定为违约金，明显与法律事实和双方交易习惯不符。3、原审法院将本案上诉人最后两笔付款认定为违约金，亦不符合常理。双方纠纷形成后，在违约金数额不明确的情形下，依生活常理和商业交易习惯，上诉人不可能在货款都未清偿完毕的情形下主动向被上诉人清偿违约金。二、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高达346万元的违约金，不符合法律规定，有违公平原则和违约金“以补偿为主，以惩罚为辅”的原则，亦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更有悖民法的公平诚信原则。1、本案所涉总货款1236万元，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支付1214万元的货款，上诉人欠被上诉人的货款仅为22万元，然原审法院却判决相当于未付货款16倍的违约金，明显有意偏向被上诉人一方，被上诉人由此得到的违约金已远远超过了所有行业的商业利润（即便是违法行业），一审法院支持的标准超过了最高民间借贷利率，这样的判决一旦录入裁判文书网进行公开，势必会催生一股从高额违约金获取暴利的不良恶习，届时民法所推崇的公平诚信原则将荡然无存。2、即便是按照商业贷款1236万元，二年期间分文未偿，依据商业贷款利率来计算该金额产生的利息100万左右，更何况本案上诉人已基本清偿完毕，在此情形下，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支付如此之高的违约金，有违法律的公平公正。3、《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2014）民二终字第125号民事判决书，均明确违约造成的损失时衡量和计算违约金最基础、最重要的标准，违约金数额不得超过总损失的30%，亦确认违约金的性质“以补偿为主，以惩罚为辅”。本案上诉人未按约及时支付货款，被上诉人产生的损失也是由此产生的利息，原审法院以上诉人支付货款的时间为节点，按照商业贷款利率为标准进行计算所产生的利息足以弥补上诉人的损失，然原审法院却简单以被上诉人主张的违约金以80%比例进行酌定，明显该计算方式不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以该方法得出的违约金数额已达贷款利率的8倍之多，相当于月息已达4%之多。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将上诉人支付的货款认定为违约金，在此情形下又判决上诉人支付高达损失8倍之多，尚欠货款16倍之多的违约金，明显有悖法律的公平公正，故意偏向被上诉人一方，该判决已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答辩称：上诉人最后二笔付款记录中的50万元应当被认定为违约金：因为上诉人在支付该二笔款项的过程中，明确表示为了弥补延迟支付货款的过错将上述钱数按照违约金来补偿被上诉人的损失，而且该二笔付款款项中没有明确写明系货款，而且被上诉人在一审诉讼请求中明确该笔为违约金，故本案该两笔违约金的数额是非常清楚明白的，如果上诉人能按照合同的约定准时付款，就不会再适用双方合同约定的违约惩罚条款，而且上诉人也不会再支付违约金，也不会浪费本次司法诉讼资源，故一审法院将其认定为违约金是合情合理的。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准确，应予维持。1、上诉人一审确认与被上诉人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被上诉人已经及时足额的履行了合同义务，被上诉人在履行合同义务过程中上诉人未提出任何的异议，在履行义务后也未提出异议。2、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被上诉人的送货的总量以及货款总额，也证明了上诉人逾期货款应支付的违约金数额。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违约金及违约金的计算标准是明确按照双方合同第三条的约定计算的，结合被上诉人提供的违约金计算表格可计算出违约金利率标准，具体公式如下：本次违约金数额÷本次送货吨数÷违约天数＝每天每吨违约天数，每天每吨违约天数×30天÷每吨均价＝月利率，例如：2011年12月3日，提货12.989吨，违约天数111天，违约金3974.63元，根据上述公式计算月利率：3974.63÷111×30÷4411.02＝0.0187（月利率为18%）,根据上诉公式计算出的月利率均符合法律规定，而且一审法院为了照顾上诉人，将被上诉人的违约金数额主动降低20%，已经体现了人民法院秉持公平正义的价值观，故上诉人提出的违约金过高的理由不应该得到支持，其理由并没有相应的合同条款支持。四、一审法院的判决符合公平正义的社会价值观，这样的判决没有姑息纵容欠钱不还和合同违约的行为，而是有力抑制了诚信缺失的当事人不诚信行为增长的趋势，为社会的经济良性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结合本案实际，作为被上诉人的卖方履行合同约定按时按量将上诉人所需的钢材运送给上诉人，及时解决了上诉人建设施工的难题，但是上诉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不按时支付货款，且在诉讼中将一笔款项用于两个诉讼中，这种不诚信的行为给被上诉人带来了巨大损失和风险，被上诉人不但承受着进购钢材所借钱款的高额利息，还承受这货及货款收不回来的风险，目前钢铁行业属于微利行业，所有不付款或延迟付款的行为都会压垮一个钢铁经营企业，故一审法院的判决合理、合法、合情。故应予维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1年9月1日，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与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主要约定，1，由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向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位于中牟县解放路南段的中牟县锦绣世家居住小区及白沙新世界3#、5#楼工程供应钢材；2，结算方式及期限，双方约定“钢材货款垫付30天每吨加价柒拾元。钢材款垫付时间超过30天钢材价格按“我的钢铁网”郑州报价每天每吨上浮4元结算，超过60天未付货款钢材价格在原网价基础上每天每吨上浮6元结算；3，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垫付货款期限最长为三个月（以上钢材单价全部为不含税票价格）”；4，违约责任，约定“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责任：不得无故中断供货；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责任：在未结清货款前，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不准从第三方购买钢材，如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违约，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承担总货款每天5%的违约金付给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责任”；5，双方发生争议首先应协商解决，协商解决不成，由供货方所在地人民法院诉讼处理。合同签订后，双方开始履行合同。自2011年8月16日至2012年10月16日，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共计65次向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的中牟工地供应钢材，共计12369834.35元。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自2011年8月29日至2014年11月21日共计32次向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共支付1259万元。具体分付款时间与数额依次为：2011年8月29日付款20万元；2012年1月7日付款50万元；2012年3月23日付款40万元；2012年3月27日付款40万元；2012年4月13日付款20万元；2012年5月17日付款45万元；2012年5月21日付款20万元；2012年5月24日付款20万元；2012年6月7日付款40万元；2012年6月14日付款110万元；2012年6月23日付款40万元；2012年6月25日付款10万元；2012年6月29日付款120万元；2012年7月6日付款80万元；2012年10月14日付款19万元；2012年11月7日付款20万元；2012年11月20日付款50万元。2013年2月6日付款100万元；2013年4月18日付款40万元；2013年5月7日付款10万元；2013年5月16日付款20万元；2013年5月25日付款10万元；2013年6月10日付款20万元；2013年7月22日付款25万元；2013年9月22日付款20万元；2013年9月28日付款40万元；2013年10月24日付款70万元。2014年1月9日付款10万元；2014年4月4日付款50万元；2014年7月18日付款30万元；2014年8月18日付款20万元；2014年11月21日付款45万元(凭证载明为“中牟、白沙钢材款)。二、关于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诉讼请求的计算方式的变更情况。在本案起诉时，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将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最后支付的三笔款项钢材款（2014年7月18日支付的30万元、2014年8月18日支付的20万元、2014年11月21日支付的45万元）共计95万元，作为违约金予以计算。得出剩余的货款为729834.35元，并主张该笔货款的2015年12月1日至2016年3月1日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得出的利息人民币43790.06元，另主张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支付其因延期支付货款而产生的截止到2015年12月1日的违约金人民币3641381.1元，共计诉讼标的4415005.51元。在审理过程中，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将2014年4月4日付款50万元的前29笔付款共计1164万元作为货款本金来计算，同时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加价方式计算出的加价款（违约金）为4326129.68元；但仅将2014年7月18日支付的30万元和2014年8月18日支付的20万元共计50万元作为违约金予以冲抵，得出剩余的货款为729834.75元和剩余违约金为3826129.68元，诉讼标的数额为4555964.03元，但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的总诉讼请求不超过4415005.51元。三、关于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在2014年11月20日付款45万元的用途的变更情况。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起诉时，将该笔付款作为本案付款。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在诉讼中提供的证据复印件上也显示为“中牟、白沙钢材款”。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在庭审中刚开始主张是支付的另外上街工地的工程款项（该纠纷也在郑州市上街区人民法院提出诉讼），后来在庭审中又称支付的是本案的款项，前后说法矛盾。该院在2016年10月31日向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代理人释明，要求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提交该借据原件，但其以该原件在上街法院已提交为由逾期未提交。对于这45万元的款项用途，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在该院释明后，也对诉讼请求主张没有变化。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提供的证据复印件上显示2014年11月21日的付款45万元是“中牟、白沙钢材款”，但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却将证据原件提交到另案处理的其他法院，因此，该45万元款项不应在本案中予以认定。除此之外，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与对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双方交易的供货总价12369834.35元和付款数额1214万元以及买卖合同效力没有异议，该院予以确认。关于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主张的违约金数额的认定问题：合同对垫付期间后的加价款等约定的违约责任应属明确，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依据合同规定计算的违约金数额4326129.68元，不是没有根据；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辩称违约金计算过高；该院根据合同约定、法律规定、双方交易总额、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拖延付款长达两年等多项因素，酌定按照合同约定的80%比例予以认定为3460903元。对于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计算的认定问题：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最后一次供货发生在2012年10月16日，此时，双方的债务数额已属明确，此后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又有多笔付款；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将最后的两笔付款（起诉时为三笔）作为违约金（利息）予以抵充，没有违反相关规定，该院予以采信。据此，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还应支付货款本金729834.35元和违约金2960903元。对于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的其他过高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相关法律规定，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支付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货款729834.35元，并支付违约金2960903元；二、驳回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2120元，由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负担6910元，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负担35210元。
二审中，上诉人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提交了郑州市上街区法院（2016）豫0106民初53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本案上诉人最后两笔支付的50万元为货款，也证明本案一审判决的违约金过高。上诉人依据双方的供货时间、供货数额、付款时间，按照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违约金数额，证明一审法院判决的违约金利率已达到月百分之十四多。被上诉人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的质证意见：对判决书无异议，但该份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该份判决超出了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依据该判决确定被上诉人要求的违约金过高。第二组证据系上诉人单方书写的证据，被上诉人不予认可，因为该证据并未依照双方的合同来计算，无法律依据。违约金应按照被上诉人提交的答辩状中的表格以及合同约定来计算。被上诉人无新证据提交，仅提交一份案例判决供法院参考。本院对二审中当事人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1、按照本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尚欠货款229834.35元未付；2、根据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向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供应案涉钢材具体批次和时间及相应付款情况，截止2015年12月1日，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为519385.18元。本院经审理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确认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案涉《钢材购销合同》除有关违约金约定内容外，其他内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有效。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按约定供应钢材，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未按约定支付款项应承担支付货款和相应违约金的责任。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在于，最后两笔付款应认定为货款还是违约金以及违约金计付标准等问题。关于最后两笔付款，按照本案当事人之前交易方式，应认定为货款。关于违约金，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主张的数额过高，本案应根据案涉钢材供应和付款的实际情况，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标准的四倍计算为宜，截止2015年12月1日，违约金的数额共计2077540.72元。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应予以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错误，适用法律有误，实体处理欠妥，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6）豫0104民初16号民事判决；
二、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货款229834.35元，并支付违约金2077540.72元；
三、驳回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2120元，由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负担20000元，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负担221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727元，由河南三振钢铁有限公司负担5468元，由河南省惠浦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负担2525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成 锴
审判员 陈启辉
审判员 于岸峰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苏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