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16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剑川路1315号。
法定代表人：杨苏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宏涛，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宇鹏，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邓吉春，男，1985年2月2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彭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长远，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丹洋，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施贵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邓吉春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56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0月11日进行了公开审理。上诉人施贵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宏涛、被上诉人邓吉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丹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施贵宝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其公司不支付被上诉人邓吉春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86,810元。施贵宝公司的主要上诉理由为：（一）邓吉春存在虚假消费、虚假报销行为，严重损害了其公司利益，其公司有权解除邓吉春的劳动合同。经将邓吉春提交报销的发票及POS签购单与四川XX酒店（以下简称：XX酒店）开具的发票及POS签购单进行对比，其公司发现邓吉春提供的报销单据存在多处虚假，包括POS签购单上所载的商户名称和商户编号与真实名称及编号不同（邓吉春提供的2014年POS签购单上的商户名称为“成都A酒店”，其公司于2016年至XX酒店核实时取得的POS签购单上的商户名称为“XX酒店”，少了“成都”两字）、发票上所载的税控码重复、发票上的发票专用章与开票企业名称不一致、发票上税务号存在错误等。同时，在解除邓吉春劳动合同前，其公司就邓吉春报销的消费向XX酒店的管理者洲际酒店集团进行了核实，洲际酒店集团明确表示XX酒店并未查询到任何与邓吉春提供的发票上所载消费时间、金额、发票号码相匹配的交易记录，并且指出邓吉春提供的POS签购单的商户编码错误。故邓吉春提供报销的13笔消费均为虚假，其虚假报销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其公司解除邓吉春劳动合同合理合法；（二）其公司是在报销完成后、劳动合同解除前向相关酒店核实消费真假的，并非是在报销时核实的，原审认定事实明显错误。同时，《调查令反馈函》是XX酒店根据原审法院调查令的要求作出的直接回复，应视同法院自行调查取得，具有真实性和中立性，对于本案事实的查清具有重要作用，原审法院以《调查令反馈函》上仅加盖单位印章、无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人员签名或盖章，形式上不符合法定要求为由，不予采信该证据，存在不当。其公司提供的一系列证据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应认定邓吉春虚假报销；（三）其公司对于核实销售代表报销费用的具体用途和真实性一直持高度谨慎态度。其公司提供的证据足以初步证明邓吉春未在XX酒店进行消费，在此情况下，邓吉春有责任对餐饮消费的真实性进行举证。故请求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邓吉春不接受上诉人施贵宝公司的上诉主张，邓吉春辩称：施贵宝公司认为虚假的十几笔消费都是真实发生的，其在消费之后使用公司商务卡在POS机上刷卡支付，发票经四川税务局验证均是真实发票。施贵宝公司将发票和POS单的问题与员工违反规章制度相关联，并将存在某些不一致的原因臆断为员工欺诈的推理方式和逻辑不符合法律基本原理，也不符合劳动法上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施贵宝公司的合规审查有一道道程序，对于会议的召开、发票的提交都要进行审查，包括现场调查和拍照。首先会前申请，需要确定好会议的时间、人员后预定就餐地点。通过公司内部线上系统进行会议申请，明确时间、地点、人数、金额及相关演讲材料，提交申请后需得到大区助理、中央市场部全国产品经理或中央市场部负责人、大区经理等人审批通过后才能执行。其次，会议执行期间，必须按照预先申请的时间、地点、人数、金额来进行，如果时间、地点发生变更，必须在会前2小时做会议取消或变更申请，执行中人数上下浮动20%、金额上下浮动10%都必须进行备注或通过直线上级邮件审批通过后才能报销。会前公司也会随机安排第三方跟会，大区经理有时也会参与会议。再次，会后报销需提供申请表、会后报销封面、会议邀请函、签到表、发票、POS单、付款前检查表等所有原件，寄送公司财务部门等进行审核，通过后才算完成，由财务打款。其发生的所有相关申请、执行、报销均符合施贵宝公司内部流程，本案涉及的酒店亦是施贵宝公司的指定协议酒店，其不存在欺诈行为。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邓吉春系外省市户籍从业人员，于2009年12月23日进入施贵宝公司，双方签订有自2016年1月1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约定邓吉春在糖尿病业务部担任地区经理，劳动合同履行地在成都。邓吉春实际工作至2016年2月22日。施贵宝公司于当日通过快递向邓吉春送达《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一份，内载：“……在此正式通知您，鉴于您的严重不当行为及其给公司造成的重大损害，公司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自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基于您已严重违反《劳动合同》相关条款及公司的规章制度（包括但不限于员工手册、商业行为和道德标准），公司有权开除您……”。
2016年5月25日，邓吉春向上海市闵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施贵宝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等。该委裁决施贵宝公司支付邓吉春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86,810元，对邓吉春的其余仲裁请求未予支持。施贵宝公司不服仲裁裁决，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决其公司无须支付邓吉春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86,810元。
施贵宝公司与邓吉春签订的劳动合同第七条第一款约定，“乙方（即邓吉春）应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甲方（即施贵宝公司）为维护正常的生产、工作、生活秩序而依法制订的《员工手册》等各项规章制度，如有违反，按有关制度予以处理”。劳动合同第八条第四款约定，“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即施贵宝公司）可随时通知乙方（即邓吉春）解除本合同：……（2）严重违反甲方依法制订的劳动纪律或甲方有关规章制度的；（3）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甲方利益或声誉造成重大损害的……”。
施贵宝公司制订的《员工手册》10.4员工违纪量处细则表中规定，员工具有欺诈行为，包括擅自篡改或伪造各类文件、数据、证明、收据、发票、报销单、虚报销售业绩等行为，处罚内容将为解除劳动合同。
原审中，施贵宝公司确认，如其公司解除邓吉春的行为构成违法解除，认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按186,810元计算。
原审中，关于解除劳动合同一节，施贵宝公司陈述：因邓吉春向其公司报销的2014年5月23日、5月28日、6月26日、6月27日、7月17日、8月19日、8月20日、9月16日、9月17日、11月13日、11月14日、12月3日以及12月4日等13张餐饮费发票未进行实际消费，邓吉春虚假报销的欺诈行为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故其公司依据劳动合同相关条款及公司规章制度，解除了与邓吉春的劳动合同；邓吉春提供的发票、POS签购单与XX酒店于2016年5月5日开具的发票及POS签购单在商户名称、商户编号、纳税人识别号、发票专用章及开票企业名称等方面均不一致，所提供的部分发票税控码与另案当事人蒲秀博提供的部分发票税控码完全一致，其公司据此认为是虚假发票；其公司就邓吉春已报销的费用向XX酒店进行核实，该酒店称未查询到与邓吉春提供的发票所载消费时间、金额、发票号码相匹配的交易记录，故其公司认为邓吉春未在该酒店进行实际消费。对此，邓吉春则陈述：其不存在虚假报销行为，更谈不上造成施贵宝公司重大损失，施贵宝公司解除其劳动合同构成违法解除；其从未虚构任何消费支出，报销费用也均严格按照施贵宝公司要求的流程进行操作；关于双方发生争议的报销费用，其确实组织了相关院内会议，同时产生了相应费用，并经施贵宝公司各部门各级领导的审核批准后予以报销；关于发票，其在四川省地方税务局发票信息系统进行过查询，均显示是真实的，而且发票是商家出具给其的，即使存在问题，也不是其能掌控的。
原审中，关于报销流程，施贵宝公司陈述：其公司院内会议的报销流程为，先由员工在公司报销系统填写院内会议申请，由部门总监或财务副总根据会议主题、参会人员名单、费用预算、会议地点等进行初审，批准后员工根据申请进行操作，实际发生费用后填写付款前检查表，并提供发票和POS签购单，由销售部经理审批后交合规部审查，审查通过后给予报销；第三方宴请除无需进行预先申请，报销流程与院内会议相同。施贵宝公司确认本案所涉邓吉春存在问题的报销费用中，2014年5月23日发生的3,000元系第三方宴请，其余均属院内会议，报销时亦与酒店方联系核实过会议召开情况。
2017年2月10日，Z公司上海分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商户编号为5276XXXXXXXXXXX的POS机商户基本信息：商户名称为成都A酒店；开通时间为2014年5月20日；注册地址为武侯区XX路XX段XX号；法人为赵某。对此，施贵宝公司认为，银行对账单上的名称是成都A酒店，而非XX酒店；商户的注册地址、法人与XX酒店的注册地址、法定代表人亦不一致。由此可见，邓吉春并未在XX酒店真实消费。邓吉春则认为，其根据施贵宝公司的要求在XX酒店组织了会议，信用卡刷卡记录也显示消费真实存在，XX酒店在微博上注册的网名就是成都A酒店，与POS签购单上的商户名称一致。
原审法院认为：施贵宝公司以邓吉春存在虚假报销的欺诈行为，严重损害施贵宝公司利益为由，解除与邓吉春的劳动合同。关于邓吉春提供的发票、POS签购单与施贵宝公司提供的XX酒店于2016年5月5日开具的发票及POS签购单在商户名称等方面不一致的问题，邓吉春提交的票据发生于2014年，与施贵宝公司提供的票据在时间上具有一定的差距，仅凭发票、POS签购单的差异，难以认定邓吉春提交的发票和POS签购单不真实。此外，施贵宝公司根据邓吉春提供的部分发票税控码与另案当事人蒲秀博提供的部分发票税控码一致而认为邓吉春提供的是虚假发票，仅系施贵宝公司的推断，且邓吉春经在四川省地方税务局发票信息系统查询初步证明发票的真实性，施贵宝公司并未进一步提供证据证明发票是虚假的，故难以认定本案系争发票为虚假。即便商家在开票等方面存在问题，根据报销流程，施贵宝公司财务等专业部门对邓吉春提交的发票等材料进行审核并予以报销，并未发现虚假发票等问题，现施贵宝公司要求邓吉春承担过高的审查义务，显属苛刻。至于施贵宝公司针对Z公司上海分公司提供编号为5276XXXXXXXXXXX的POS机商户基本信息之意见，POS签购单显示的商户名称与XX酒店在微博上注册的网名完全一致，信用卡也进行了相应扣款，邓吉春已尽合理的注意义务，其作为一名普通消费者也无从核查收款方真实情况。邓吉春报销系争费用均按施贵宝公司的正常流程操作，按施贵宝公司要求提供了发票、POS签购单等凭证，经销售、财务、合规等部门各级领导严格审核，并联系酒店方确认是否发生过真实的会议后予以报销。施贵宝公司称邓吉春在报销中存在欺诈行为，对此，欺诈是指当事人一方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行为。本案中，施贵宝公司并未提供充分且有效的证据证明，邓吉春故意告知施贵宝公司虚假情况或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施贵宝公司为邓吉春报销费用从而导致公司利益受损。因此，施贵宝公司以此为由解除邓吉春的劳动合同属于违法解除。现邓吉春要求按仲裁裁决履行，由施贵宝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有依据，与法不悖。施贵宝公司不同意支付，缺乏依据，难以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之规定，于2017年6月26日作出判决：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邓吉春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86,810元。原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施贵宝公司负担。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施贵宝公司对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提出一节异议：施贵宝公司对原审查明之“报销时亦与酒店方联系核实过会议召开情况”提出异议，认为其公司在原审中未说过这句话。经查，原审2017年6月1日谈话笔录显示，该次谈话中，原审审判人员向施贵宝公司就该公司的报销流程作了询问，并在施贵宝公司对被上诉人邓吉春以及另案当事人蒲秀博于工作中所涉及的两类会议的报销流程作了详细说明后，紧接询问“当时是否与酒店方联系确认是否发生过真实的会议？”，施贵宝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回答“有联系确认”。施贵宝公司二审中对此辩解称，“有联系确认”是指报销过了很久以后有怀疑了再去核实的，原审中审判人员询问的是在解除劳动合同时有没有向酒店方联系确认是否发生过真实的会议。因施贵宝公司二审所作辩解过于牵强，原审2017年6月1日谈话笔录内容不能印证施贵宝公司主张，故本院对施贵宝公司提出的该节事实异议，不予采纳。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另查明，上诉人施贵宝公司在与另案当事人蒲秀博劳动合同纠纷案件二审审理中，施贵宝公司陈述，其公司在审批报销时原则上就是根据员工提交的材料进行审查，还会通过发票编号去核查。以上事实，有（2017）沪01民终10899号民事判决书记载的内容予以佐证。
本院认为：解决劳动争议，应当根据合法、公正、及时处理的原则，依法维护劳动争议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上诉人施贵宝公司与被上诉人邓吉春就邓吉春报销的十数笔费用是否为虚假报销存在争议。施贵宝公司以邓吉春提交报销的发生于2014年的发票、POS签购单与其公司2016年向案外人XX酒店取得的发票、POS签购单的商户名称及商户编号不一致，邓吉春提供的相关发票存在税控码重复、所盖发票专用章与开票企业名称不一致、税务号存在错误等问题，XX酒店的管理者洲际酒店集团明确表示XX酒店未查询到相关交易记录，系争消费款项流向“成都B酒店”而非XX酒店为由，主张邓吉春为虚假报销。邓吉春则坚称施贵宝公司持有异议之消费均真实发生，所有会前申请、会议执行、会后报销等均符合施贵宝公司内部流程并经层层审批。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已查明事实，施贵宝公司院内会议从召开到最终费用之报销设定有多道审批核准程序，第三方宴请除无需预先申请外，报销流程与院内会议相同，本案系争费用均已经施贵宝公司包括合规部审查在内的审核程序核查后予以报销，施贵宝公司原审中并认可当时有与酒店方联系确认是否发生过真实的会议，在另案二审中亦表示也会通过发票编号去核查。现施贵宝公司至2016年2月方以邓吉春存在严重不当行为及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害为由解除邓吉春的劳动合同，对所称的邓吉春虚假报销的严重不当行为，施贵宝公司虽提出了发票、POS签购单、消费款项流向问题等诸多论证理由，但在发票和POS签购单以及消费款项流向出现差异可能由多种原因引发、非消费者单方可掌控的情况下，仅依据施贵宝公司所述理由及在案证据，并不足以推断得出此为邓吉春虚假报销所致之唯一结论，亦难以据此认定施贵宝公司所主张的邓吉春虚假报销之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原审法院亦已作了详尽阐述，本院予以认同，并不再予以赘述。综合双方当事人陈述及所提供证据综合考量，本院认为，施贵宝公司所主张的邓吉春违纪事实，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施贵宝公司要求不予支付邓吉春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 鸿
审判员 顾 颖
审判员 孙少君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张明媚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