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民终8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住所地贵州省六盘水市钟山区汪家寨新塘村。
投资人：孔令波，该煤矿矿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仕恩、朱智，云南衡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六盘水市钟山区大湾镇通达煤矿，住所地贵州省六盘水市钟山区大湾镇安乐村*组。
投资人：王兴文，该煤矿矿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浩，北京大成（昆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贵州水城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六盘水市钟山区开拓路16号。
法定代表人：王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旭，男，1984年2月15日出生，仡佬族，住贵州省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县，该公司员工。
第三人：李志勇，男，汉族，1958年2月1日出生，住贵州省六盘水市钟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毅、韩欢，北京市中银（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以下简称镇艺煤矿）与被上诉人六盘水市钟山区大湾镇通达煤矿（以下简称通达煤矿）及第三人贵州水城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矿公司）、李志勇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黔02民初2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此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镇艺煤矿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认为：一、无论本案的处理结果如何，与李志勇都没有利害关系，其既不是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也不是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所以李志勇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属于程序错误。二、一审认为本案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不能成立属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列举的不能确定或不合理的现象均不成立。三、本案不是虚假诉讼，镇艺煤矿没有与他人编造事实和证据的行为。
通达煤矿辩称，对借款本金无异议，但利息不应支持，因现在煤炭资源购买条件无法实现，所以不产生利息。
李志勇述称，其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充分证明了王兴林是几家煤矿的实际控制人，王兴林自己借钱给通达煤矿不符合常理，故本案是虚假诉讼。
镇艺煤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归还原告5000000元及利息（从借款之日起，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直到借款还清为止）；2、判令被告承担原告的保全费、担保费、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9月13日，镇艺煤矿向第三人水矿公司汇款5000000元。镇艺煤矿在诉讼中向一审法院提交承诺书一份，承诺书载明：“关于我矿（六盘水市钟山区大湾镇通达煤矿）向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借款5000000元，王兴林借款8000000元购买水矿集团煤矿资源，该款已由我矿委托镇艺煤矿和王兴林支付到水矿集团工行账上（账号：24×××75），我矿承诺该款在资源购买完成后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的四倍一次性还本付息。承诺人：六盘水市钟山区大湾镇通达煤矿2009年9月15日”。镇艺煤矿持上述汇款凭证及承诺书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第三人李志勇作为出借方，与贵州省通林矿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通达煤矿作为借款方，镇艺煤矿、六盘水市钟山一矿、贵州省六枝特区湘发煤业有限责任公司作为担保方，共同于2013年11月16日签订《借款延期协议》，该协议中除通达煤矿外，王兴林作为出借方和担保方的法定代理人或者代表人签字。
第三人李志勇因与贵州省通林矿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镇艺煤矿、通达煤矿民间借贷纠纷等案，向贵州省六盘水市钟山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过程中，执行法院根据李志勇提出的线索，于2016年3月16日向第三人水矿公司发出协助执行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于2016年8月9日向水矿公司发出关于协助扣划被执行人款项的函，要求其协助查封、冻结、提取通达煤矿在水矿公司的资源款13000000元，后通达煤矿于2016年8月10日提出执行异议，认为该款所有权不属于异议人，执行法院于8月30日向通达煤矿进行答复称，水矿公司已向法院作出说明，该13000000元系通达煤矿的财产。通达煤矿仍有异议，后该院经审查后认为，该13000000元款项是异议人通达煤矿与水矿公司因合同支付的合同对价款，合同是否能继续履行，尚不能确定，法院采取执行扣划措施不当，但采取冻结的行为并未损害异议人的利益，异议人要求解除查封的理由不能成立，故于2016年11月14日作出裁定，撤销执行扣划措施，驳回通达煤矿要求解除13000000元查封冻结的异议请求。该裁定书载明镇艺煤矿和贵州省通林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是王兴林。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存在虚假诉讼；二、原告主张的本金5000000元以及从借款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是否应予支持；三、财产保全费、担保费是否应由被告承担。
关于本案是否存在虚假诉讼的问题。本案中镇艺煤矿主张其在2009年9月13日代通达煤矿支付第三人水矿公司5000000元的煤炭资源款，从而与通达煤矿形成债权债务关系，通达煤矿对此予以认可。但第三人李志勇称双方之间并无债权债务关系，是因通达煤矿在其他案件中被法院强制执行，原被告双方为此虚构借贷关系。经查，本案镇艺煤矿所主张的债权债务存在如下疑点：1、本案镇艺煤矿主张的是5000000元的巨额借款，但原被告双方并未签订书面借款合同或者借条、收条，原告方向一审法院称镇艺煤矿与通达煤矿没有关系，都是独立的主体，如此大额款项没有特殊关系未要求债务人出具凭证不符合常理；2、镇艺煤矿据以起诉的承诺书，该承诺书的落款时间虽为2009年9月15日，但第三人李志勇主张系为了本案诉讼才于诉前制作，并请求进行鉴定。虽然通达煤矿陈述出具时间就是落款时间，因第三人已明确提出异议，在一审法院要求其进一步说明盖章的时间及经办人情况过程中，通达煤矿代理人陈述承诺书上加盖的是通达煤矿的公章，并且是本案中的原告代理人到通达煤矿处加盖的，在对加盖什么材料等内容进行进一步核实时，通达煤矿代理人称要向经办人核实，在电话核实过后又称经办人不知道盖章的事。由此，通达煤矿在庭审过程中对承诺书作出三种不同的陈述：①先称是在落款时间出具承诺书，即2009年9月15日；②后又称是经办人向本案中通达煤矿的代理人请示后加盖的印章，而通达煤矿代理人也向一审法院陈述其是2013年10月份后才进入通达煤矿工作，如果是在其同意后加盖印章，那么承诺书的形成时间应是在2013年10月之后，而不是落款时间；③最后又称不知道盖章的事。故通达煤矿不能对承诺书的出具时间作出明确合理的说明。而王兴林也未对收到承诺书的时间和出具时间进行明确说明。故通达煤矿作为出具人，镇艺煤矿作为持有人，对承诺书这份能够证明双方法律关系的关键证据的出具时间不能进行确认，此为本案又一个明显不符合常理之处；3、所涉款项镇艺煤矿支付给水矿公司后，通达煤矿没有任何偿还行为。借贷关系特别是涉及借款金额巨大、借款期限长的大多是有偿借贷，少数因双方存在特殊关系或者因为特殊原因时会建立无偿借贷关系。本案镇艺煤矿称与通达煤矿无任何关系，所涉巨额款项在长达7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偿还行为，镇艺煤矿无催要或者双方对款项进行协商等证明其在此期间主张还款的证据，任由借款人使用，明显不符合常理；4、李志勇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借款延期协议显示，王兴林代表贵州省通林矿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镇艺煤矿、六盘水市钟山一矿、贵州省六枝特区湘发煤业有限责任公司与李志勇达成借款延期协议书，该协议书上通达煤矿与通林公司共同列在乙方借款人处，并加盖有通达煤矿公章。执行裁定书中显示王兴林是镇艺煤矿的法定代表人，而通达煤矿向水矿公司支付的13000000元煤炭资源款中，除本案以外的8000000元王兴林另案主张是其代通达煤矿向水矿公司支付的，以上证据足以证明镇艺煤矿与通达煤矿、王兴林之间具有利害关系，镇艺煤矿却向一审法院称与通达煤矿、王兴林无任何关系，明显不符合常理；5、镇艺煤矿在长达7年的时间中未收到任何款项，一直未到法院主张权利。镇艺煤矿与通达煤矿因借贷纠纷一并被起诉到多个案件中，在此过程中，通达煤矿仍未积极主张要求水矿公司退还该款，镇艺煤矿也未提起诉讼。而是在案件的执行过程中，申请执行人李志勇得知通达煤矿的该条财产线索，申请法院查封13000000元款项后，第三人水矿公司向执行法院作出说明认可13000000元系通达煤矿财产，执行法院将要执行扣划该款的情况下，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其提起诉讼的时间节点存在疑点；6、原被告双方在庭审中毫无对抗性，通达煤矿对镇艺煤矿的诉请全部予以认可，而通达煤矿已经因其他案件被申请强制执行，在此情况下，仍然对镇艺煤矿主张的高达近千万的利息全部予以认可。综合上述几点意见，虽然民间借贷关系因各种因素的影响，与金融借贷关系相比较欠缺一定的规范性，可能当事人之间发生真实的借贷关系，也会存在上述不符合常理的一至二处，但本案中同时存在上述六个方面的问题，导致本案双方之间借贷关系不能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诉讼、调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请求，并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之规定，一审法院对李志勇提出的原被告双方之间存在虚假诉讼这一主张予以采信。故镇艺煤矿的诉讼请求均不能成立，一审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51800元，由原告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李志勇提交了水矿公司与通达煤矿签订的《煤炭资源块段有偿划转协议》；水矿公司提交了贵州省国土资源厅《省国土资源厅关于贵州水城矿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办理相关煤矿煤炭资源块段划转有关事宜的复函》（黔国土资矿政函[2017]27号），主要内容为根据国务院、国土资源部的相关规定和通知，严禁对国有大矿资源进行分割、划转，将水矿公司所属大矿资源分割转让，违反国家相关规定，不予办理。拟证明贵州省国土资源厅明文禁止水矿公司转让煤矿块段资源，同时协议中约定若因国家、政府部门政策因素影响导致不能完成采矿权变更的，则一次性退还全部煤炭资源划转金（本金）。各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
二审查明，镇艺煤矿2009年9月13日通过钟山联社汪家寨信用社向水矿公司（此前名称为：贵州水城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转账5000000元，并注明为资源款。水矿公司述称收到的款项是通达煤矿依据《煤炭资源块段有偿划转协议》给付的款项，后因贵州省国土资源厅下文禁止水矿公司划转周边煤炭资源块段，故应退还各煤矿给付的转让款。但通达煤矿经过多次通知都不来领回转让款。按照《煤炭资源块段有偿划转协议》的约定，如因国家、政府部门政策因素影响原因而无法划转煤炭资源块段的，水矿公司只负责退还本金，没有利息。
另查明，通达煤矿系个人独资企业，出资人为王兴文，于2008年12月29日在贵州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注册，注册资金1000万元，经营范围为煤炭开采和销售（仅供筹建使用，不得从事生产经营活动）。
除此，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镇艺煤矿与通达煤矿之间借贷关系是否成立；如成立，借款本金及利息应如何确定。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镇艺煤矿是受通达煤矿的指令向水矿公司支付借款，而镇艺煤矿也实际向水矿公司汇付了5000000元，并注明为资源款。对于镇艺煤矿主张的借款，通达煤矿予以认可并承诺还款。水矿公司陈述收到镇艺煤矿汇付的5000000元是通达煤矿给付的煤炭资源转让款，结合镇艺煤矿关于通达煤矿因收购水矿公司的煤炭块段资源向其借款，并指令其直接将借款汇付给水矿公司的理由，且镇艺煤矿与水矿公司之间没有其他经济往来，可以认定镇艺煤矿与通达煤矿之间借贷关系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之规定，因通达煤矿与水矿公司签订的《煤炭资源块段有偿划转协议》因国家政策原因而无法划转，煤炭资源块段购买无法完成，镇艺煤矿主张通达煤矿归还5000000元借款本金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一审认为本案借贷关系不能成立错误，应予纠正。故对镇艺煤矿关于本案借贷关系成立的上诉理由，本院予以支持。
对于通达煤矿向镇艺煤矿出具的《承诺书》，因一审中借贷双方对该承诺书的出具时间、形成过程上说法不一致，镇艺煤矿的代理人在一、二审中的陈述也不一致，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镇艺煤矿除该承诺书外，再无其他证据证明借贷双方对借款有利息的约定，根据水矿公司述称转款是通达煤矿给付的煤炭资源块段划转款项，以及李志勇提交的《煤炭资源块段有偿划转协议》约定及国土部门禁止煤炭块段资源转让的文件规定，若不能实现划转协议中块段资源的划转则一次性全部退还转让本金。现购买条件已不具备，通达煤矿已无法实现煤炭资源块段的有偿划转，且在水矿公司的多次通知均不去领回煤炭资源转让款，故本院对借款利息参照划转协议的约定不予支持。
另，本案中第三人李志勇在向六盘水市钟山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根据执行过程中调查得出的线索，保全的标的物就是本案争议的款项，李志勇与本案的处理结果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一审法院准许其参加本案诉讼符合法律规定。故镇艺煤矿关于李志勇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系程序错误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镇艺煤矿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依法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黔02民初209号民事判决；
二、六盘水市钟山区大湾镇通达煤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5000000元；
三、驳回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51800元，由六盘水市钟山区大湾镇通达煤矿负担41440元，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负担10360元，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预交的51800元扣除10360元后予以退回。
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六盘水市钟山区大湾镇通达煤矿负担37440元，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负担9360元，六盘水市钟山区镇艺煤矿预交的46800元扣除9360元后予以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朝国
审 判 员 李道鸿
审 判 员 秦 娟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日
法官助理 翟长勇
书 记 员 何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