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5民终34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继成，男，1968年8月8日出生，汉族，湖北省钟祥市人，住钟祥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方，湖北西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宜昌葛缘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宜都市红花套镇宜红路。
法定代表人：徐方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明金，男，该公司职工，住宜昌市西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汝朋，男，该公司职工，住武汉市武昌区。
上诉人王继成因与被上诉人宜昌葛缘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葛缘化工）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2017）鄂0581民初8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月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继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葛缘化工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本案基本情况。宜都市港航管理处于2008年5月29日对葛缘化工《兴建危化品专用物流码头项目的申请》进行回复，在回复中要求葛缘化工所修建的危化品码头，必须建造存储化学用品的储罐。由于葛缘化工当时没有资金修建，遂向王继成协商，口头协约由王继成在其码头修建硫酸储罐，按5万/年交纳土地租金，王继成以其当时工作的宜昌市盛天凯化有限公司经营硫酸业务，并按经营硫酸8元/吨交码头管理费。王继成需服从葛缘化工的管理，葛缘化工提供经营硫酸所需要的合法资质，若土地所有权发生变更或买卖时，葛缘化工向王继成赔偿330万元投资款。王继成于2011年1月28日支付了土地租金20万元。2011年9月21日，双方根据该约定补充签订了《硫酸储罐用地合同》。2013年1月27日，王继成与葛缘化工及潜江市隆昌航运有限公司三方为合伙经营硫酸签订了《合同书》，该合同取代了《硫酸储罐用地合同》中土地租赁和硫酸经营约定。根据该合同约定，王继成提供硫酸储罐，潜江市隆昌航运有限公司提供资金，葛缘化工提供码头及经营所需的合法资质。该合同对外经营主体为葛缘化工，同时该合同至今仍在履行当中。2、一审法院判决拆除硫酸储罐存在认定证据、事实、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认定“宜都市港航管理处关于对葛缘化工《兴建危化专用物流码头项目的申请》进行的回复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属于认定证据错误。宜都市港航管理处于2008年5月29日对葛缘化工《兴建危化品专用物流码头项目的申请》进行回复，证明了硫酸储罐的修建是王继成与葛缘化工的一种合作关系。是本案发生的基本法律关系，应属于具有关联性的证据。（2）本案的硫酸储罐实际所有人为王继成，但在前期经营的主体为宜昌市盛天凯化工有限公司，后期为王继成。这两个经营主体均具有经营危化品的资格。根据双方合同可以看出，硫酸储罐的管理人为葛缘化工，并由其提供合法资质。该合同虽名为租赁，实为合作。同时双方的合同早在2013年1月27日，因王继成与葛缘化工及潜江市隆昌航运有限公司三方的《合同书》取代了。葛缘化工也未提交该合同已被撤销之证据。一审法院错误的认为硫酸储罐的所有人、经营人、管理人均为王继成，其办理资质的法定义务亦为王继成。并认定因王继成未取得硫酸储罐的合法资质而导致双方合同无效。属于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错误。（3）宜都市港航局红花港航管理所于2014年3月17日出具的《停止作业通知书》是出具给葛缘化工的，在该通知书中要求责令停止作业，待检验合格，验收后方可恢复作业。另根据《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管理办法》第三条。从事下列危险化学品经营活动，不需要取得经营许可证：（二）依法取得港口经营许可证的港口经营人在港区从事危险化学品仓储经营的。因此，葛缘化工取得了危化品港口经营许可证，该储罐也在港区内，不需要再另行办理其他证件。同时根据《停止作业通知书》的要求是停止作业，待检验合格，验收后方可恢复作业。并不是要求对储罐进行拆除。而葛缘化工在接到《停止作业通知书》后，不但不去申请质量检测、验收。反而不守合同诚信，违背合同义务，滥用权力请求拆除储罐。一审法院未充分的查明本案事实，错误的适用法律，就判决进行拆除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王继成在葛缘化工所有的厂区进行了硫酸储罐建造，并经营硫酸业务。应认定为双方的合作，该合同应为有效。其次质量检测申报人的应为葛缘化工，因葛缘化工怠于履行合同义务，并恶意请求法院拆除硫酸储罐。一审法院存在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现上诉贵院，望判如所请！
葛缘化工向一审审法院起诉请求：1、王继成立即拆除硫酸储罐，腾退占地；2、王继成向葛缘化工支付718030元（其中占地费380000元、码头占用及电费148030元、储罐安全维护费190000元）。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葛缘化工成立于2006年6月19日，有邓明金和徐方海两名股东，邓明金占公司股份的90%，徐方海占公司股份的10%，法定代表人徐方海。公司章程规定，公司实际由邓明金经营管理，徐方海不参与公司管理经营，只按公司实际需要资金的10%进行投资。
2009年9月，葛缘化工管理人邓明金、王继成、案外人宜昌市盛天凯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天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斌口头约定，由王继成投资在葛缘化工码头建设硫酸储罐，储罐所有权归王继成，王继成每年付给葛缘化工用地租金5万元；王继成以盛天凯公司名义对外经营硫酸，每销售一吨硫酸付给盛天凯公司一定报酬。2009年12月20日储罐建成后，王继成即对外经营，并同意邓明金将葛缘化工的硫酸暂存入自己的罐中，葛缘化工付给王继成储存费，葛缘化工对外销售自己的硫酸也从罐中拖运。后邓明金催讨储罐用地租金，王继成于2011年1月28日向邓明金的农业银行卡上汇入20万元。2011年6月，王继成发现葛缘化工未经其允许从储罐中多拖走硫酸1342吨，经向邓明金询问，邓明金说是经张斌同意的，且该笔款项已经冲抵张斌的投资款80万元，但张斌予以否认。王继成找邓明金催讨硫酸款，邓明金以该款冲抵了张斌的投资款予以拒绝。为防再次出现类似情况，2011年9月21日，王继成与葛缘化工补签了书面《硫酸储罐用地合同》，约定：1、葛缘化工将其位于宜都××红花套镇所属的危险化学品码头土地有偿提供给王继成用于建设一万吨硫酸储罐，每年的用地租金为5万元；2、王继成根据葛缘化工提供的土地自己投资330万元建设一万吨硫酸仓库，其储罐为王继成所有；3、王继成向葛缘化工上交每吨硫酸码头使用费8元/吨，年完成6万吨后，其所有货物按7元/吨结算（进仓库后再出库的电费另计）；4、王继成服从葛缘化工一切安全管理规定，葛缘化工保证一切对外所属部门关系的处理与协调；5、乙方在自己人员操作工作出现的意外事故，由乙方承担；6、葛缘化工在该土地发生所有权变更或买卖时，向王继成赔偿330万元投资款；7、该合同有效期为五年，到期后双方无特殊情况继续执行合同内容。
2013年1月27日，葛缘化工与王继成和案外人潜江市隆昌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昌航运”）签订三方《合同书》，共同经营葛缘化工所属红花套化学品码头的一万吨硫酸库及对外硫酸业务。同时约定：一、三方各自权利和义务：1、隆昌航运提供经营活动中所需流动资金，享有经营中采购、销售和流动资金管理权力；2、葛缘化工提供红花套化学品码头的合法资质及供硫酸库经营的场地、泊位，并提供公司资质和银行账户交给隆昌航运使用；葛缘化工提供的码头、硫酸库用地为三方共同所有；3、王继成提供经营所需硫酸库（库容一万吨，建造价330万元）交给隆昌航运使用。二、根据三方各自权利和义务成立经营专班，单独核算，三方共同享有承担一切红利和责任。三、如在此经营过程中发生任何形式的股权转让都必须经三方协商同意方可进行，并承担相应的资金赔付。四、本合同未尽事宜，三方协商解决。五、本合同一式三份，各执一份，自签字之日起执行。
2014年12月5日，王继成向公安机关报案称1342吨硫酸被人骗走，要求公安机关帮助挽回损失。2015年1月29日，王继成向公安机关控告邓明金涉嫌职务侵占，经公安机关调查，邓明金认可多拖了1342吨价值80万元的硫酸，但不承认是未经允许而拖走。2015年2月25日，公安机关书面回复王继成，经审查不构成犯罪，不予立案。后王继成因此以葛缘化工为被告、盛天凯公司为第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该院以返还原物纠纷于2015年8月24日立案受理，并于2015年11月26日作出（2015）鄂宜都民初字第0160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葛缘化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王继成财产损失80万元。宣判后，葛缘化工不服提起上诉，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4日作出（2016）鄂05民终78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判决另认定事实：2014年3月17日，宜都市港航局红花港航管理所向葛缘化工发出《停止作业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港航管理所在进行安全检查过程中，发现危险品储罐未经质检部门检验，就从事储存硫酸作业；根据《港口危险货物安全管理规定》、《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的规定，管理所责令从即日起停止储罐作业，储罐经质检部门检验合格验收后方可恢复作业；如在收到通知后不停止作业的，管理所将依法实施行政处罚。
一审庭审中，葛缘化工与王继成对于硫酸储罐未经审批建设，至今也未取得合法资质的事实无争议。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国务院《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新建、改建、扩建生产、储存危险化学品的建设项目，应当由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进行安全条件审查”，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危险化学品的储存方式、方法以及储存数量应当符合国家标准或者国家有关规定”，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包括仓储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由此可见，建设硫酸储罐需经监管部门审查，经营硫酸也应经过许可。
2009年9月，葛缘化工、王继成与案外人盛天凯公司口头约定，由王继成以盛天凯公司名义对外经营硫酸，根据一审法院（2015）鄂宜都民初字第01606号及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终787号两份生效判决，其中已认定了涉案硫酸储罐的所有权、经营权、管理权均属于王继成，王继成作为个人显然不具有储存硫酸的资质，即使盛天凯公司具有硫酸储存、经营资质，其实质系变相出租、出借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的行为，故该口头约定违反国务院《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约定。2011年9月21日，王继成与葛缘化工补签书面《硫酸储罐用地合同》，该合同甚至抛开了盛天凯公司，直接由王继成个人与葛缘化工签订，更是明显违反上述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此为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故该书面合同依法应认定无效。2013年1月27日，葛缘化工、王继成和案外人隆昌航运签订三方《合同书》，王继成的硫酸储罐依然没有取得合法的存储经营资质，且庭审中葛缘化工与王继成对硫酸储罐未经审批建设，至今也未取得合法资质的事实无争议，故该三方协议依法仍无效。
2014年3月17日宜都市港航管理局红花港航管理所下达了《停止作业通知书》，其中已明确写明涉案硫酸储罐未经质检部门检验，依法不能从事储存硫酸作业，这也说明涉案硫酸储罐未得到质检部门的生产许可证，也更加印证了上述约定和合同中硫酸储罐的存储、经营硫酸不具有合法性。
葛缘化工的营业执照载明“经营范围有化工产品（含腐蚀品，有效期至2018年5月5日），在港区内仓储经营应取得相关部门许可，”说明葛缘化工的化学品码头本身是合法设立的，但如果在码头内设立硫酸储罐则应取得相关部门许可，在葛缘化工与王继成所签合同中对硫酸储罐合法设立及资质取得未作出特别明确的约定，其硫酸储罐的合法设立及资质取得应由其所有人、经营人和管理人进行，也是其法定义务。涉案硫酸储罐由王继成建设所有，2013年1月27日三方《合同书》并不改变硫酸储罐的物权，即硫酸储罐的所有权、经营权、管理权自始至终一直是属于王继成所有，故硫酸储罐的合法设立及资质取得应是王继成的义务。
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葛缘化工与王继成之间的合同因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葛缘化工有权要求王继成恢复原状，对已建成的硫酸储罐进行拆除，故对于葛缘化工要求王继成拆除硫酸储罐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对于拆除后是否存在补偿问题，虽然王继成抗辩如果拆除则葛缘化工应根据合同约定赔偿330万元，因王继成仅以此作为反驳理由，并未提起反诉，更未交纳相应的反诉诉讼费，故本案中对此不作处理。
对于葛缘化工诉请占地费38万元，其计算方式为按5万元/年从2009年9月至起诉时2017年4月计算7年7个月，因生效判决已认定王继成已向葛缘化工支付用地租金20万元，且从2013年1月27日起葛缘化工与王继成参与的三方协议已无用地租金的约定，故葛缘化工主张38万元占地费已无合同约定和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葛缘化工诉请码头占用及电费148030元，其计算方式为11999.28吨×（码头占用8元/吨+电费5元/吨），其主张11999.28吨并不是双方结算后的实际数据，所提供的保管账也只是另案中用于证明葛缘化工拖走了王继成1342吨硫酸的事实，电费收取的具体方式及标准双方在合同中并无明确约定，葛缘化工也没有提供双方共同确认的用电量，故对其该诉请不予支持。对于储罐维护费19万元，葛缘化工提交的施工合同系其与第三方之间工程施工的证据，在王继成并未参与或没有证据证实其已知晓的情况下，第三方也未到庭接受当事人的询问，并且也无银行转账、第三方收据等证据证实葛缘化工已实际支出该笔费用，故该组证据不能达到葛缘化工主张储罐安全维护费19万元的证明目的，对其诉请19万元储罐维护费不予支持。综上，葛缘化工诉请的以上三项合计718030元费用均不予支持。而本案诉讼费5490元，是以葛缘化工主张718030元作为诉讼标的计算而来的，因其主张718030元没有得到支持，且在诉讼请求中也没有明确主张诉讼费，故本案诉讼费应由葛缘化工与自己承担。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国务院《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款、第三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王继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拆除其在葛缘化工位于宜都××红花套镇化学品码头场地内的硫酸储罐，并将该场地交还给葛缘化工。二、驳回葛缘化工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5490元（葛缘化工已预交），由葛缘化工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一审查明事实证实，本案涉及两份合同，两个法律关系，即租赁和合伙两个法律关系。王继成在与葛缘化工履行《硫酸储罐用地合同》过程中，因王继成与葛缘化工将各自所有的硫酸储罐及租赁用地作为出资投入到与潜江市隆昌航运有限公司合伙经营之中，案涉硫酸储罐及租赁土地的性质转为合伙出资，不能认定为王继成、葛缘化工的个人财产。王继成与葛缘化工在与潜江市隆昌航运有限公司合伙后，虽然王继成与葛缘化工未对双方之间的租赁关系作出明确处理（解除或者终止），但其行为表明，双方之间签订的《硫酸储罐用地合同》已于2013年1月27日三方签订《合同书》时解除，故本案的法律关系应为合伙关系。在三方当事人未解除合伙关系的情况下，葛缘化工以租赁纠纷提起诉讼，要求王继成拆除硫酸储罐并返还租赁土地、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致使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第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2017）鄂0581民初80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宜昌葛缘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490元（宜昌葛缘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已预交），由宜昌葛缘化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王继成已预交），由王继成负担。
审判长 高见成
审判员 闫玲玲
审判员 胡建华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记员 张鹏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