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初2244号
原告：昌信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新界葵涌葵喜街38号都会坊12楼1210-1212室。
负责人：罗伟立，该公司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静，上海丰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建，上海丰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江苏汇鸿同源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中山路81号1305室。
法定代表人：简繁，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被告：江苏省公安厅，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扬州路1号。
法定代表人：王立科，该厅厅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谈志全，江苏中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昌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信公司）与被告江苏汇鸿同源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源公司）、江苏省公安厅（以下简称省公安厅）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本院于2016年11月7日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昌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静、被告省公安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谈志全到庭参加诉讼。被告同源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昌信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继续执行同源公司名下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城西支行（以下简称招商银行城西支行）开立的025900131110801账户（以下简称801账户）内存款人民币（案涉币种均为人民币，下文略写）1355060.17元。事实和理由：其与同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经审理，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1月19日作出〔2016〕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007号裁决书。该裁决为终局裁决，自作出之日起生效，其遂依据该裁决书的内容，于2016年5月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案号为（2016）苏01执222号。其在仲裁期间向本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了包括801账户在内的三个银行帐户，申请冻结金额为1396540元。冻结801账户时，该账户内余额不足，仅冻结了41447.97元。2015年12月30日，省公安厅向该账户汇款450.37万元。执行过程中，省公安厅作为案外人向本院提起执行异议，要求801账户内存款135.57万元不予执行。经审理，本院于2016年10月21日作出（2016）苏01执异361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中止对同源公司在招商银行城西支行开立的801账户内存款1355060.17元的执行。其对上述执行裁定不服，认为：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由于诉争银行存款保存在强制执行案被执行人同源公司名下的银行账户内，省公安厅不是权利人。2.货币属于动产，是物权法上“物”的一种，货币所有权变动规则适用物权法的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货币作为高度替代性的种类物，所有权随着货币的交付而转移，货币的实际持有人即为货币的所有权人。同源公司实际持有诉争货币，即为该笔款项的所有权人。3.如前文所述，货币具有高度可替代性以及占有即所有的特点，因此，对于货币不适用物权法第三十四条关于原物返还请求权的规定，只能根据债权、不当得利制度获得救济。因此，省公安厅不能排除其对同源公司账户上公示的银行存款的执行，省公安厅的合法权益应当通过另行提起不当得利返还之诉，要求同源公司返还特定数额的钱款得以救济，而非在执行过程中要求原物返还。4.即便如省公安厅所述，省公安厅系将款项“错误地”打入801账户，这时省公安厅应作为民事主体，而非行政主体，其民事行为应当适用民法及其相关法律规定，通过向同源公司提起不当得利返还之诉的方式予以救济，绝不能因为省公安厅的特殊身份、行政级别、同源公司的履约能力等情况而直接在执行程序中予以处理。5.省公安厅所述的过错行为，系完全由于其自身原因造成，应当自行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如对诉争款项中止执行，会对昌信公司强制执行同源公司财产的权利造成侵害，显失公平。
同源公司未作答辩。
省公安厅辩称，1.其是权利人，诉争标的是从其银行账户汇入同源公司银行账户内。2.案涉执行案件中不存在交付这一法律行为，其没有将钱款交付给同源公司的意思表示，该公司也没有接受该款项的意思表示。故昌信公司所称的交付在案涉执行案件中不存在。3.昌信公司对物权法第二十三条只是片面的理解，该条文明确规定“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诉争款项根据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西城法院）已经作出的生效裁定以及协助执行通知，应汇至该法院账户。故其误汇入同源公司的款项应当适用物权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物权的变更应自法律文书生效时发生效力，而不是自交付时发生效力。4.省公安厅与同源公司之间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即使省公安厅按照原先的中盾信安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盾北京公司）与扬州市公安局、丹阳市公安局、镇江市公安局之间的买卖关系，由省公安厅代为支付货款至中盾北京公司的代理公司即同源公司，根据委托代理关系，即使钱款进入了同源公司，该钱款仍然不是同源公司的财产，所有权人应当是中盾北京公司。5.昌信公司仅以所有权要求继续执行，但根据法律规定，中止执行的除了所有权问题之外，还有其他足以阻止执行的实体权利。省公安厅与同源公司之间没有任何法律关系，且西城法院之前已经作出生效裁定，这些足以阻止对本案执行标的物的执行。综上，（2016）苏01执异361号执行裁定正确，应当驳回昌信公司的诉讼请求。
昌信公司围绕其诉讼请求向本院依法提交了本院（2016）苏01执222号受理案件通知书、强制执行申请书、〔2016〕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007号裁决书、（2015）玄仲保字第4号民事裁定书、（2015）玄仲保字第4号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2016）苏01执异361号执行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二终字第277号民事判决书、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2088号案件民事裁定书及相关材料等证据。省公安厅为支持其答辩意见，向本院提交了西城法院（2013）西民初字第16758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3）二中民终字第17361号民事判决书、西城法院（2014）西执调字第0037号执行裁定书、执行和解协议、西城法院至省公安厅的函、西城法院（2015）西执字第2798号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招商银行协助查询反馈流水字段表、账户历史交易明细表、中国建设银行客户专用回单、招商银行收费回单及结算业务委托书、招商银行付款回单、中盾北京公司对帐函、同源公司提供的两份情况说明、中盾北京公司与同源公司签订的进口代理协议、中盾北京公司与扬州市公安局签订的采购合同及成交通知书、中盾北京公司与丹阳市公安局签订的采购合同及成交通知书、中盾北京公司与盐城市公安局签订的合同及成交通知书等证据。鉴于同源公司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视其放弃举、质证权利。本院组织昌信公司和省公安厅进行了证据交换与质证。对昌信公司和省公安厅对真实性无争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至于这些证据是否与本案有关联，能否达到当事人的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查明的事实综合认定。另，经昌信公司申请，本院调取了案涉801账户的余额情况。截至2017年9月21日，该账户显示余额为1398110.46元。对该调查结果，昌信公司和省公安厅均无异议。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1.关于同源公司出具的两份情况说明和中盾北京公司对帐函。
昌信公司对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均有异议，认为案涉对帐函的作出时间是2016年7月11日，事实上同源公司在该时间段已经不再继续经营。若如省公安厅所述，该笔款项也没有继续对账的必要。自其起诉至今，同源公司从未出面解决争议，法定代表人也失联，无法确认公章的真实性。本院认为，因该证据的当事人一方虽为本案被告但未到庭，另一方为案外人，本院对这些证据的真实性不作认定。
2.关于进口代理协议、采购合同及成交通知书。
昌信公司认为省公安厅反复强调该笔钱款系错误汇入同源公司的账户，如果该行为成立，形成的法律关系为不当得利，应当由省公安厅向同源公司提起不当得利之诉。进口代理协议与本案并无关联，按照省公安厅的陈述，省公安厅将款项汇入同源公司账户，并非依据代理协议，不适用代理相关法律规定。退一步讲，由于货币的特殊性，占有即所有，省公安厅将货币支付到同源公司账户时已经转移了货币的所有权。本院认为，结合西城法院相关法律文书查明的内容，本院对这些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13年9月17日，西城法院就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复兴支行（以下简称北京银行）与中盾北京公司、中盾信安科技（江苏）有限公司、贾银洪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3）西民初字第1675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中盾北京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北京银行贷款本金595.40万元及利息、罚息。该判决生效后，北京银行于2013年12月向西城法院申请执行。西城法院执行中查明，中盾北京公司在盐城市公安局、扬州市公安局、丹阳市公安局的相关采购合同中尚有未收货款，该货款按合同约定由省公安厅统一向同源公司付款，再由同源公司向中盾北京公司支付。2014年5月8日、2014年9月25日，西城法院向同源公司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同源公司在收到上述货款后，将应向中盾北京公司支付的款项转至西城法院指定的账户，同源公司函复配合执行。
2014年11月20日，西城法院作出（2014）西执调字第0037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划拨同源公司名下的存款349.77万元，向同源公司、省公安厅送达了该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同源公司、省公安厅没有异议。同日，西城法院致函省公安厅，载明同源公司已停止经营活动，财务账户处于查封状态，因该款项系中盾北京公司的应收款项，属于其可供执行财产，要求省公安厅收函后立即停止向同源公司支付上述款项，汇至西城法院指定账户中。
江苏安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盾公司）对前述款项的权属提出异议，并向江苏省宝应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宝应法院）提起诉讼。2015年8月26日，在西城法院主持下，北京银行与中盾北京公司、安盾公司、贾银洪达成执行和解协议，约定将中盾北京公司与盐城市公安局、扬州市公安局、丹阳市公安局合同项下货款中的450.37万元作为化解金额，中盾北京公司向北京银行支付210万元，向安盾公司支付240.37万元，安盾公司向宝应法院撤回起诉。该协议签订后，西城法院经向省公安厅核实，确认省公安厅就盐城市公安局、扬州市公安局、丹阳市公安局合同项下应支付的货款合计606.97万元，已付156.60万元，余款450.37万元未付。
2015年10月8日，案涉昌信公司与同源公司合同纠纷在中国国际经济贸易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仲裁期间，经昌信公司申请，玄武法院根据本院的指定裁定冻结了同源公司801账户内存款1396540元，因余额不足，仅冻结41447.97元。
2015年12月8日，西城法院作出（2015）西执字第2798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一、解除对同源公司名下349.77万元的查封；二、划拨450.37万元。当日，西城法院向省公安厅送达了该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省公安厅协助将450.37万元汇至西城法院账户内，账户信息为“户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北京里仁街支行账户：11×××66”。
2015年12月30日，省公安厅向同源公司的801账户内汇款450.37万元。2016年1月7日，同源公司向省公安厅退款3148639.83元，余款1355060.17元被冻结。
2016年1月19日，仲裁委就昌信公司与同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6〕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007号裁决书，裁决同源公司于裁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向昌信公司支付货款146500美元，并支付迟延给付货款的利息损失等。仲裁裁决生效后，昌信公司于2016年5月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省公安厅作为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物提出书面异议，请求对同源公司801账户内存款135.57万元不予执行，将该135.57万元划回原汇款账户。本院于2016年10月21日作出（2016）苏01执异361号执行裁定书，认为“首先，招商银行提供的协助查询反馈表证明，涉案款确系省公安厅于2015年12月30日汇入同源公司的801账户内。其次，西城法院作出的法律文书证明，涉案款已被西城法院先行冻结，同源公司、省公安厅对西城法院发出的协助执行通知没有异议，因此，西城法院对涉案款享有处分权。第三，西城法院取得涉案款处分权后，已告知同源公司、省公安厅不得再按原合同约定的方式支付涉案款，因此，同源公司、省公安厅不能以原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对抗西城法院的执行。第四，西城法院向省公安厅发出协助执行通知，要求省公安厅将涉案款汇至西城法院指定的账户，省公安厅作为协助执行人必须依照办理。综上所述，省公安厅将涉案款汇入同源公司的801账户内显属不当，省公安厅提出异议请求纠正，本院予以准许”，裁定中止对同源公司在招商银行城西支行开立的801账户内存款1355060.17元的执行。昌信公司对该裁定不服，遂向本院提起本案之诉。
另查明，案涉进口代理协议的签订方为中盾北京公司和同源公司；案涉采购合同的签订一方分别为扬州市公安局、盐城市公安局、丹阳市公安局，而另一方均为中盾北京公司。截至2017年9月21日，案涉801账户显示余额为1398110.46元。
上述事实，有昌信公司和省公安厅提供的所有证据及其陈述在案佐证。
本案争议焦点：省公安厅对执行标的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本案系涉港民商事纠纷，应当比照涉外民商事案件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十七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动产物权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法律事实发生时动产所在地法律。本案中，昌信公司和省公安厅明确认可选择适用内地法律，虽然同源公司没有到庭，但因案涉法律事实发生时动产所在地在内地，故本院确定内地法律作为解决本案纠纷的准据法。
关于省公安厅对执行标的是否享有足以阻止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只能执行被执行人可供执行的财产，如果被执行财产不属于被执行人，或者案外人在被执行人的财产之上拥有足以排除执行的实体权利，则人民法院应当停止对该财产的执行。本案中，省公安厅享有足以阻止执行标的交付的民事权益。理由为：首先，根据省公安厅提供的银行付款凭证，可以确认案涉款项系从省公安厅汇入同源公司的账户，省公安厅是案涉款项的支付人。其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只能执行被执行人可供执行的财产。案涉款项已被西城法院先行冻结。案涉款项并非同源公司可供执行的财产，本案中不能再次被昌信公司申请执行。第三，西城法院已告知同源公司、省公安厅不得再按原合同约定的方式支付案涉款项。当西城法院向省公安厅发出协助执行通知，要求省公安厅将案涉款项汇至西城法院指定的账户时，省公安厅作为协助执行人必须遵照执行。虽然案涉款项因为省公安厅工作人员的不慎操作错误汇入同源公司已被冻结的账户，但省公安厅在案涉款项上已经拥有足以排除执行标的交付的实体权利，本院应当停止对该财产的执行。昌信公司认为货币作为高度替代性的种类物，所有权随着货币的交付而转移，货币的实际持有人即为货币的所有权人；同源公司实际持有诉争货币，即为该笔款项的所有权人，并提供了同类型案例的裁判要旨予以佐证其观点。但案涉款项已是西城法院的执行标的物，并非一般法律关系涉及的普通标的物。故对昌信公司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被告同源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可以缺席判决。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昌信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996元、公告费人民币600元，合计17596元，由昌信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昌信公司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同源公司、省公安厅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同时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有关规定，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该院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南京山西路支行，账号：10×××75）。
审判长 王 胜
审判员 陆红霞
审判员 雒继周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杨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