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2民终38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唐山市曹妃甸工业园区装备制造产业园。
法定代表人：齐相植，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相植，男，1971年12月21日生，汉族，住河北省唐山市滦县,系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齐相植，男，1971年12月21日生，汉族，住河北省唐山市滦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瑞兰德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宁夏路306号乙C座309室。
法定代表人：苏玉光，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黎，山东鼎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菲，山东鼎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华集团公司）、上诉人齐相植因与被上诉人青岛瑞兰德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兰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17）鲁0212民初16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春华集团公司、齐相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被上诉人仅为代理人，买方为唐山春华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华食品公司），故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均诉讼主体不适格。1、2015年5月春华食品公司与阿根廷外商以邮件形式确定买卖关系，阿根廷外商为了协调进口清关关税等事宜，委托被上诉人作为其代理人与春华食品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以被上诉人名义向春华食品公司履行合同义务，故被上诉人与阿根廷外商之间存在显名的间接代理关系，依据《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受托人与第三人订立合同的法律效果直接归属于委托人，即该合同的当事人为委托人与第三人，而不是受托人与第三人”。2、春华食品公司系独立法人，该公司因履行合同产生的权利义务均应由该公司承受。而上诉人春华集团公司由多个独立法人组成，对于各自因公司经营产生的债务由独立法人自行承担。3、上诉人齐相植系唐山春华食品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依据最新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注册资金经验资后转出，不属于抽逃出资行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齐相植已经按时履行出资义务，无需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二、补充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且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1、《购销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作为代理人，越权行使代理权，导致春华食品公司与阿根廷外商履行《供货合同》过程中的诸多障碍，因被上诉人违约在先，《购销合同》明确约定，如果被上诉人改变货物交割地，应就运费差别与春华食品公司达成补偿共识，但阿根廷外商与被上诉人均未履行该义务，故春华食品公司有权行使抗辩权拒绝付款收货。2、被上诉人拒绝提交进口货物商质检证明、通关证书、进口完税证书、进口货物数量证明，而在春华食品公司同意承担延迟提货费用损失并决定立即提货时，突然告知货物已被低价销售，单方要求春华食品公司负担低价处理与合同价格的差价损失，且拒绝提交处理该货物的销售合同、收款凭证、出货凭证等，还以丧失阿根廷市场未来全部合作机会相要挟，春华食品公司无奈之下于2016年2月26日与被上诉人签订《补充协议》，但该协议显失公平，约定的55万赔偿金远超出被上诉人实际损失。后春华食品公司得知被上诉人此行为未得到阿根廷外商授权，属于越权行为。3、被上诉人拒不提供进口货物清关单、产地证、官方出具的进口质量、数量检验证明，对春华食品公司能否及时销售造成直接影响，被上诉人应当承担不当代理带来的全部损失。
被上诉人瑞兰德公司辩称，一、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被上诉人和春华集团公司（原名为春华食品公司）是合同权利义务的承担主体，不存在诉讼主体不适格的问题。二、在注册资本验资后，齐相植在公司成立第二天将所有注册资金2000万元以“还借款”的方式转出。企业注册第二天，不可能产生2000万债务，实属齐相植利用其控股股东、法定代表人的地位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而达到抽逃出资目的的行为。作为股东，齐相植应当就其已履行出资义务承担举证责任。三、补充协议系双方依法在自愿协商下签订的，合法有效。被上诉人一再催促下，春华集团公司拒不支付订金提货，当时原油市场价格下滑且有一定保质期，导致瑞兰德公司巨大经济损失。故双方于2015年9月25日签订第一份补充协议，约定春华集团公司对第一批货物中180吨的合同价格与市场价格的差价给予补偿，且春华集团公司已依约履行完毕。第二批602吨货物与第一批602吨货物情况相某，在春华集团公司违约后，双方于2015年11月5日签订第二份补充协议，约定春华集团公司对第二批货物中的180吨的价格差价给予补偿，但该公司并未履行给付义务。直至2016年2月26日双方自愿签订第三份补充协议，约定春华集团公司在两个月内支付瑞兰德公司55万元（包括第二份补充协议约定的15.3万元）及逾期支付违约金等，且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自此协议签订之日起，双方合同即告终结，互不追究其他责任。补充协议无法弥补被上诉人损失，不存在显示公平；即使，本案也超过撤销权行使的除斥期间。且春华集团公司已依约支付了5万元的违约金，以实际行为放弃了撤销请求权。
瑞兰德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春华集团公司、齐相植向瑞兰德公司支付损失赔偿款55万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自2016年4月2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以55万元为基数，按照日千分之一计算，其中计至2017年4月21日为198000元，减去已支付的5万元违约金，暂为148000元），暂计至2017年4月21日赔偿款及违约金共计698000元；2、依法判令春华公司、齐相植支付因催收而产生的律师代理费373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春华集团公司、齐相植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春华食品公司于2013年1月23日注册成立，于2017年1月10日变更名称为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2015年5月4日，瑞兰德公司与春华食品公司签订花生油购销合同，总金额3165万元。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春华食品公司违约，后经协商，双方在2016年2月26日签订补充协议，约定2016年4月26日前，春华食品公司支付瑞兰德公司55万元补偿款；如逾期支付该补偿款，则按未付款部分的日1‰支付违约金；春华食品公司承担瑞兰德公司因催收上述补偿款产生的所有费用。2016年9月7日，春华食品公司支付违约金5万元。瑞兰德公司为本案诉讼实际支付律师代理费37300元。
原审法院认为，瑞兰德公司与春华食品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及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严格履行。春华食品公司更名为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其债权债务依法由春华集团公司承继。故瑞兰德公司向春华集团公司主张补偿款和逾期付款违约金，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上述约定日千分之一的违约金过高，原审法院依法予以调整为年利率24%。瑞兰德公司主张其支付的律师费系催收过程中产生的费用，该费用未超出《山东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的规定，且已经实际支付，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齐相植在本案承担的责任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公司于2013年1月23日注册成立，注册资金2000万元于成立当日缴存入公司名下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曹妃甸工业区支行的账户内，验资完毕后全部注册资金于2013年1月24日转出公司账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条规定：“当事人之间对是否已履行出资义务发生争议，原告提供对股东履行出资义务产生合理怀疑证据的，被告股东应当就其已履行出资义务承担举证责任。”上述2000万元注册资金在验资后第二日即被转出公司账户的事实符合上述司法解释有关规定，应当认定为抽逃出资的法定事由。齐相植虽辩称出逃资金的证据不足，但并未提供相反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第二款：“公司债权人请求抽逃出资的股东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抽逃出资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某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齐相植应在其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青岛瑞兰德进出口有限公司补偿款人民币55万元及违约金（以人民币55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4月26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并扣减人民币5万元）；二、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青岛瑞兰德进出口有限公司支出的律师代理费人民币37300元；三、齐相植在抽逃1200万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不能清偿青岛瑞兰德进出口有限公司的上述所有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153元，保全费4270元，共计15423元，由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承担，齐相植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二审中，春华集团公司、齐相植提交新证据如下：
证据1、春华集团公司与外方在磋商业务时的往来邮件及瑞兰德公司的回复邮件共计4份，证明瑞兰德公司系外商的代理人，不是合同主体。
证据2、申请本案业务经办人即证人孙某（现已离开上诉人公司）出庭作证，证明证据1中邮件的真实性。
证据3、春华集团公司与齐相植之间的资金往来明细及固定资产账目和实收资本账目，证明齐相植不存在抽逃注册资本的情形。
证据4、2014年、2015年度资产评估报告，涉案的2000万在验资之后汇入齐相植个人账户，然后由齐相植再为公司购买设备，这些设备已经列入公司的资产目录，并且作为公司的资产对外进行了抵押，所以齐相植不存在抽逃资金的情形。
瑞兰德公司质证称，对证据1真实性有异议，邮件系域外形成，需履行公证、认证手续。案外人亚当不是被上诉人单位员工或负责人，不能代表被上诉人。且邮件内容本身也不能证明被上诉人与外商之间的代理关系，反而证明对于本案买卖合同，外商只是介绍、撮合。证据2中的证人曾是上诉人职工，存在法律上利害关系，在未提交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不能仅凭主观猜测认定外商与被上诉人之间委托代理关系成立。对证据3真实性不认可，上诉人单方出具的账目，未提交凭证对应原始单据。且根据账户及工商档案显示，上诉人2013年1月23日交付投资款2000万，第二天即以还借款名义转至案外人陈志军账户。证据3拟证明上诉人出借2000万元给案外人齐向春，明显与其银行账户明细不相符。从关联性分析，2013年1月24日后发生的账目均与本案事实无关。春华集团公司与齐相植的资金存在财产混同的嫌疑，恰恰证明对于春华集团公司的债务，齐相植应承担连带责任。对于证据4评估报告1真实性有异议，上诉人单方委托，且附随的设备明细与记帐凭证即上诉人的证据3不相符，其真实性无法确认。评估报告显示的注册资本是5000万，证明已经由2000万增资到5000万，所以该设备即使存在，也与增资有关，与初始投资无关。另外，记账凭证显示2013年3月购买设备价格为1952万元，历经一年半使用，2014年10月8日作出的评估报告却认定设备价值为19767672元，不但未折旧，反而高于购买原值，完全不符合常理。而且关联性也有异议，评估报告用途是“拟抵押贷款”，出具时间为2014年10月8日，而抽逃出资的时间为2013年1月24日，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
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1和2共同证明春华集团公司与外商谈判过程中，对于付款等细节存在分歧，后外商推荐该公司与瑞兰德公司之间进行磋商，虽然交易最初谈判从外商和春华集团公司之间开始，但是双方并未签订买卖合同，反而是在发生付款分歧后，因瑞兰德公司能满足外商不能接受的付款条件，而春华集团公司不能满足，故瑞兰德公司和春华集团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结合一审证据，买卖合同主体为春华集团公司与瑞兰德公司，春华集团公司辩称其与外商之间订立买卖合同，外商与瑞兰德公司之间系委托代理合同，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证据3系春华集团公司单方制作的账册，齐相植在验资后第二天转出出资。齐相植主张用应缴纳的注册资本购买了设备并重新列入公司资产作为出资，且公司向齐相植累计借款4000万。即使该主张属实，也不能证明其履行了出资义务。首先，在工商部门登记的出资形式是现金，现金对于公司经营的影响，与设备不同，更加具有灵活性和广泛用途。工商登记的公示信息具有信赖利益，对于齐相植支付1200万元的现金作为出资，交易相对人对此产生的、对于公司信用水平和清偿能力的信赖，要高于以设备形式出资的信赖，并据此发生实际交易。齐相植辩称的设备出资，虽然提交了证据4评估报告，但报告是单方制作，除了报告真实性存疑之外，设备对企业的实际经营意义，也与资金不同。故本院对证据3和4均不予采信。第二，齐相植主张的借款4000万，系个人与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与履行出资义务，不是同一法律关系。
被上诉人提交新证据如下：
证据1、2015年9月25日补充协议与建设银行客户专用回单各1份，证明2015年9月25日，春华集团公司与瑞兰德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且齐相植以个人账户履行补充协议，证明春华集团公司认可其违约行为，自愿以差价补偿方式补偿青岛瑞兰德进出口有限公司，且齐相植以个人帐户清偿公司债务，与春华集团公司财产混同。
证据2、2015年8月10日、2015年8月25日、2015年9月15日电子邮件打印件各1份，瑞兰德公司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分别通知春华集团公司1004吨货物已到港，催告春华集团公司付款提货，证明瑞兰德公司已按约履行购销合同。
证据3、2015年9月23日、2015年9月24日、2015年9月26日电子邮件打印件各1份，瑞兰德公司书面提醒春华集团公司违约行为及双方签订2015年9月25日补充协议前的部分磋商过程，证明春华集团公司认可违约事实并自愿以差价补偿方式赔偿瑞兰德公司损失。
证据4、2015年10月9日、2015年10月22日电子邮件及附件打印件各1份，2015年10月9日，瑞兰德公司通过电子邮件方式通知春华集团公司第一批到港货物中422吨货物已备好，催告尽快付款提货；2015年10月22日，瑞兰德公司通知第二批到港货物602吨已备好，催告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尽快付款提货，证明瑞兰德公司已按约履行购销合同。
证据5、全球邮政特快专递单及催告函各1份，2015年11月18日，瑞兰德公司通过邮政特快专递方式致函春华集团公司，针对其违约行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或者解除合同的函，春华集团公司已签收，证明春华集团公司虽经瑞兰德公司多次催告仍未履行合同义务。
证据6、2015年12月7日、2016年1月18日、2016年2月17日、2016年2月25日电子邮件打印件各1份，瑞兰德公司与春华集团公司达成2016年2月26日补充协议的部分磋商过程。截止到2015年12月31日，瑞兰德公司因春华集团公司未及时提货付款，产生直接价格损失和汇率变动损失合计99.6万元，延迟付款的违约金94万余元，除2015年11月5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中约定的差价补偿款15.3万元未支付外，瑞兰德公司还有已到港货物844吨的差价金额50.64万元的损失，另外因春华集团公司未及时提货，给瑞兰德进出口有限公司造成了集装箱滞期费、港杂费及仓储费合计40885元的损失，各项损失合计2636285元，证明本案补充协议完全是瑞兰德公司就所遭受的各项损失做出重大让步的基础上达成，且春华集团公司自愿接受协议内容。
两上诉人质证称，对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但无法证明财产混同，该笔款项只是齐相植出借给公司。对于证据2、3、4、6电子邮件，因邮箱使用人是证人和证人，本院当庭出示给证人，证人要求庭后核实，但未在本院限定的时间内书面函复意见，视为其对邮件真实性予以采信。两上诉人对邮件的质证意见，与证人相某。对证据5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收件人注明春华食品有限公司，上诉人对函件内容不发表意见。本院对被上诉人证据真实性予以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同原审判决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买卖合同主体是春华食品公司和瑞兰德公司，因春华食品公司后更名为春华集团公司，故后者应对前者的权利义务予以承继，瑞兰德公司和春华集团公司均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关于股东齐相植的责任，被上诉人已经提交初步证据证明其抽逃出资，但齐相植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已经按照工商注册登记的方式和金额履行缴纳出资义务，故一审判决认定其应当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153元，由唐山春华粮油集团有限公司、齐相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大海
审判员 朱见晓
审判员 刘歆鑫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彭晓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