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莆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3民终23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柯义宁，男，1977年4月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福建省莆田市荔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君、朱国森，福建佘云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权限特别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莆田市四通达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莆田市荔城区黄石镇水南村黄石工业园区（莆田市锦田实业有限公司9#厂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304315702429X。
法定代表人林亚利，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建彪，福建宽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权限特别代理。
上诉人柯义宁因与被上诉人莆田市四通达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通达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莆田市荔城区人民法院（2017）闽0304民初13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柯义宁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四通达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四通达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柯义宁与四通达公司间不存在合同关系或其他法律关系，四通达公司无权向柯义宁主张权利。1、四通达公司在一审提交《汇通快递承包合同》，事实上是2015年1月1日案外人莆田市百世汇通快递有限公司（现为莆田市茂林快递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黄茂林让柯义宁签订的，并留在黄茂林处。该合同上四通达公司的印章和签署的时间是事后在黄茂林单方持有的合同上加盖上去的，并不真实。2、四通达公司成立于2015年1月30日，与四通达公司、柯义宁之间签订合同的起始时间2015年1月1日相矛盾，也与合同落款时间2015年2月10日相矛盾。同时，四通达公司提供的合同的抬头是“汇通快递承包合同”，甲方的名称是“百世汇通快递莆田涵江分公司”均与四通达公司的字号不同，足以证实柯义宁与四通达公司不可能存在合同关系。3、四通达公司提供的柯义宁于2015年5月22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也再次明确柯义宁是与百世汇通公司签订的合同，陈志勇是百世汇通公司江口石亭片区的派送员，与四通达公司没有任何关联，况且四通达公司没有经营快递业务的资质，也不可能因经营快递而与柯义宁签订所谓的快递承包合同，该事实也进一步印证柯义宁与四通达公司不存在合同关系。二、如果认定柯义宁是本案死者陈志勇的雇主，四通达公司也无赔偿陈志勇家属损失的义务，其同样不享有对柯义宁追偿权。即便柯义宁是陈志勇的雇主，根据福建省莆田市涵江区人民法院（2016）闽0303民初1547号判决书，可以证实本案陈志勇家属选择向侵权方主张赔偿，并已通过诉讼获得交通事故侵权方962948元的全额赔付。所以柯义宁作为雇主已无赔偿的义务，四通达公司也完全没必要赔偿给陈志勇家属。即便四通达公司以发包人名义赔付，其也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向侵权人追偿，而非向柯义宁追偿。况且，四通达公司的赔付行为并无征得柯义宁的同意或授权。三、退一万步讲，假设柯义宁与四通达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定四通达公司按工伤赔偿后可以向柯义宁追偿也显属错误。1、本案中的死者陈志勇应认定与四通达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四通达公司与柯义宁签订合同的目的是四通达公司为了转移用人单位的用工风险，其行为显然违反了法律规定。又根据《快递市场管理办法》第十一条规定，四通达公司不能将快递业务发包给无相应资质的柯义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四通达公司应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四通达公司认可其是直接向陈志勇发放工资，并承认与陈志勇存在事实的劳动关系，该事实在一审已予以确认。2、假设四通达公司赔付给陈志勇家属25万元是属于工伤赔偿款，四通达公司对柯义宁也不享有追偿权。四通达公司自认是按工伤进行赔付，而工伤赔付是四通达公司作为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其赔偿后无权对柯义宁进行追偿。3、四通达公司支付给陈志勇家属25万元的性质无法确认。从四通达公司与陈志勇亲属达成的（2015）莆涵交人调书第033号《调解协议书》内容看，其赔偿的项目并非是工伤赔偿项目，而是四通达公司为获得自身利益向陈志勇家属作出妥协的给付，其无权就此向柯义宁行使追偿权。四、本案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既然认定四通达公司与陈志勇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四通达公司的赔偿款为工伤赔款，就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来审理本案，而工伤赔偿中并没有规定用人单位享有追偿权，一审适用《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来认定追偿权有偏袒之嫌。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导致本案错误判决。
四通达公司辩称，一、柯义宁与四通达公司存在合同关系。1、双方签订的《汇通快递承包合同》是经柯义宁签名盖章确认的。柯义宁否定该合同，又不提供其它证据予以推翻，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2、对于公司成立时间是2015年1月30日，但合同履行时间是2015年1月1日，这本身不存在矛盾，双方签订合同的时间是2015年2月10日，本案合同是在营业执照办理之后签的，但柯义宁长期从事快递业务，故应其要求，双方将履行合同的时间向前推。因此四通达公司与柯义宁之间是承包合同关系，四通达公司有权对柯义宁行使追偿权。二、不管本案的死者陈志勇与其用工单位是用工关系还是劳动合同关系，都不影响四通达公司向柯义宁行使追偿权。根据《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的规定，如果是雇佣以外第三方造成的损害，可以请求第三人或者雇主承担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另外作为工伤来讲，法律规定了也可以行使追偿权。本案中死者的家属是先向四通达公司及柯义宁主张权利，至于其取得了赔偿款后其向其他人主张权利，与四通达公司没有任何的关系。三、柯义宁在上诉状中主张死者属于工伤，后又主张是否工伤无法确认，表述前后矛盾。综上，四通达公司认为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四通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柯义宁立即支付给四通达公司为柯义宁代垫赔偿柯义宁的雇员陈志勇因遭受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25万元，并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本案诉讼费用由柯义宁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四通达公司成立于2015年1月30日并取得从事快递业务工商登记。柯义宁于2015年2月10日与四通达公司签订《汇通快递承包合同》，其中约定授权柯义宁在福建省莆田市涵江区石庭区域范围内取派件，遵守百世汇通品牌业务规程，以及费用结算、风险责任、违约责任和柯义宁独立核算、自担风险、自负盈亏等条款。柯义宁雇用陈志勇在2015年2月1日至5月21日为石庭区域派送员。2015年5月21日19时5分左右，陈志勇在派送四通达公司邮件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其家属于2015年5月26日向莆田市涵江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人民调解委员申请调解，当日与四通达公司达成（2015）莆涵交人调书第33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四通达公司一次性支付给陈志勇的亲属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25万元，陈志勇的亲属放弃对四通达公司和柯义宁其他权利（包括工伤或雇佣责任），陈志勇的亲属立即撤离滞留在四通达公司的人员，四通达公司开具在职证明并有权向柯义宁追偿上述款项，陈志勇的亲属予以协助。当日双方即时履行协议各项内容。2015年6月10日涵江交警大队作出莆公交认字（2015）第0011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陈志勇无事故责任。陈志勇的亲属于2016年5月5日提起诉讼，要求事故责任人及其投保的保险公司赔偿，莆田市涵江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闽0303民初1547号民事判决书并已生效，判决保险公司在强制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赔付962948元。嗣后，经四通达公司向柯义宁催款，致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四通达公司与柯义宁签订承包片区邮件快递收送业务，但柯义宁个人并不具备从事邮件快递业务许可资质，柯义宁雇佣的陈志勇因该快递工作死亡，双方对陈志勇与四通达公司形成事实劳动关系并无异议，用工单位四通达公司应当先行赔偿工伤待遇，陈志勇亲属与四通达公司达成的赔偿金额25万元，虽然没有明确为工伤赔偿，但该终局赔偿金额远远少于法定的工伤赔偿待遇，为维护受害人正当权益，应视为工伤赔偿。在违法的承包关系中柯义宁作为陈志勇实际的雇主，应当对工伤待遇承担实际管理上的赔付责任，四通达公司将快递业务违法承包给不具备许可资质的柯义宁经营，实际享受陈志勇提供的劳动，同时也应承担选任的过错责任，四通达公司应当适当分担工伤待遇赔付责任，四通达公司履行全部工伤待遇为此获得对柯义宁的部分追偿权，合法的追偿关系应受法律保护。四通达公司追偿债务，柯义宁拒不还款于法无据，法院确定四通达公司分担25万元中的30%，故请求柯义宁偿还部分债务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应予支持。因工伤待遇和第三者侵权赔偿可以同时享受，柯义宁抗辩陈志勇的亲属只能享受侵权赔偿或工伤赔偿只能由事实劳动关系的用工单位承担的理由不足，法院不予采纳。据此，为维护合法的追偿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柯义宁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莆田市四通达物流有限公司先行支付给陈志勇亲属的工伤待遇17.5万元并自2017年3月21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二、驳回莆田市四通达物流有限公司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柯义宁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5050元，减半收取2525元，由柯义宁负担1900元，由四通达公司负担625元。
本院二审期间，柯义宁围绕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了银行流水一份，欲证明柯义宁负责涵江江口石庭快递业务收件及派送期间所收的款项均是汇给百世汇通的法定代表人黄茂林，由此证明柯义宁与百世汇通公司存在关系，与四通达公司不存在任何的法律关系。四通达公司质证认为，对该份证据的事实性没有异议，但黄茂林是四通达公司指定的与柯义宁之间联系的负责人，且四通达公司与百世汇通公司是关联企业。涵江区人民调解协议书中四通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是黄茂林，整个公司的成立以及公司的管理都是指定黄茂林来负责的，且赔偿款就是从黄茂林的账户支付给死者亲属的。本院经审查认为，该份证据的内容客观真实、来源合法，四通达公司对其真实性亦无异议，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其不具备证明柯义宁所主张的证明对象的证明力。四通达公司未提供新的证据。
对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柯义宁对以下事实部分有异议：1、对“四通达公司成立于2015年1月30日并取得从事快递业务工商登记”有异议，认为四通达公司不具备从事快递业务的资质；2、柯义宁没有与四通达公司签订承包合同，实际上是柯义宁在2015年1月应黄茂林的要求在承包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与身份证号码后将该份合同留在黄茂林处，该份合同名义上是承包合同，实际是劳动合同，该承包合同书的内容也包括百世汇通公司要对柯义宁等员工进行培训等内容，双方的关系实际是劳动关系；3、对于柯义宁雇佣陈志勇有异议，柯义宁、陈志勇均与百世汇通存在劳动关系；4、对于陈志勇在派送四通达公司的邮件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有异议，该认定没有任何的证据加以佐证；5、陈志勇家属与四通达公司调解的过程中柯义宁并没有参与，对此事实不清楚，柯义宁与四通达公司没有关系，其不是赔偿义务人；6、“四通达公司一次性支付给陈志勇的亲属……25万元”，该款项是由四通达公司支付还是黄茂林代表莆田市茂林快递有限公司支付的，一审法院没有查明。对原审查明的其它事实没有异议。四通达公司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予以认定。对有异议的部分，本院将在下文焦点问题中一并予以分析。
本院认为，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双方诉辩主张及庭审情况，并征求当事人同意，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四通达公司是否对柯义宁享有追偿权。
第一，从追偿权主体资格考察。根据柯义宁在二审期间提供的银行流水，结合一审中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莆田市茂林快递有限公司（原名莆田市百世汇通快递有限公司）与四通达公司工商登记基本信息、涵江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人民调解委员会人民调解协议书，以及四通达公司的当庭陈述，可以认定莆田市茂林快递有限公司与四通达公司系关联企业，黄茂林为四通达公司指定的与柯义宁进行业务往来的负责人。虽然本案《汇通快递承包合同》首部甲方的名称是“百世汇通快递莆田涵江分部”，授权经营的品牌是“百世汇通快递”，但“百世汇通快递莆田涵江分部”并未进行工商登记注册，其关联企业四通达公司作为甲方在合同上盖章确认，故应当认定案涉合同的主体为四通达公司与柯义宁。柯义宁主张案涉合同中四通达公司的印章和签署时间是事后单方加盖和添加的，没有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采信。四通达公司是经过工商登记、具有营业执照的有限责任公司，其是否有获得经营快递业务许可，应当由有关行政部门处理，不能因此而否认其工伤赔偿义务主体资格。
第二，从涉案赔偿款性质考察。工伤保险赔偿请求权与受害者向交通事故侵权人提起的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是基于不同的请求权基础。前者赔偿权的前提在于劳动者因工伤获得的社会保险利益，后者赔偿权的前提在于第三人侵权致害应承担的损害赔偿。两者的赔偿项目不同，可以同时主张。虽然四通达公司与陈志勇亲属达成的（2015）莆涵交人调书第033号《调解协议书》没有明确赔偿项目为工伤赔偿，但陈志勇的家属在其后以交通事故责任方为被告向涵江区人民法院提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诉讼，福建省莆田市涵江区人民法院（2016）闽0303民初1547号民事判决书中认定陈志勇系工伤死亡，且陈志勇家属已依据该生效判决获得交通事故侵权方962948元的全额赔偿，故可推定四通达公司先前支付给陈志勇家属的25万元款项为工伤赔偿款。柯义宁主张四通达公司赔偿的项目并非是工伤赔偿项目，而是四通达公司为获得自身利益向陈志勇家属作出妥协的给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第三，从追偿权基础法律关系考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四）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前款（四）、（五）项明确的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赔偿责任或者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后，有权向相关组织、单位和个人追偿。”本案中，因柯义宁个人不具备从事邮件快递业务许可资质，故四通达公司系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片区快递业务转包给柯义宁。根据一审在案证据，柯义宁在其出具的《情况说明》中明确陈志勇为其聘请的快递员，四通达公司出具的《在职证明》载明陈志勇与四通达公司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柯义宁聘请的陈志勇因工死亡，四通达公司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四通达公司履行赔偿义务后，可基于工伤赔偿责任向柯义宁追偿涉案赔偿款。但因四通达公司将快递业务违法承包给不具备许可资质的柯义宁经营，四通达公司应当承担选任过错责任，即应适当分担工伤待遇赔付责任，故原审判决确定四通达公司分担25万元中的30%，并就余下部分有权对柯义宁进行追偿，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柯义宁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柯义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 征
审判员 王力勇
审判员 林天明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吴雨莲
附：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