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20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黎某，女，1954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某4，女，黎某之女，1982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商伟，北京市君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某1，女，1952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某2，男，1960年6月1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以上两上诉人黄某1、黄某2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倩，北京市华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某3，女，1956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昌平区。
上诉人黎某因与上诉人黄某1、黄某2、黄某3遗赠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488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黎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某4、商伟、上诉人黄某1、黄某2及其二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倩、上诉人黄某3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黎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按照2013年3月12日于某1遗嘱的内容分割某1号房，即黎某占42%、黄某1占20%、黄某2占28%、黄某3占10%，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2013年3月12日遗嘱是否合法、有效；二是2013年3月12日遗嘱的内容是否为立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对本案争议焦点归纳错误。二、2013年3月12日遗嘱在形式要件上完全满足《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关于代书遗嘱的形式要件规定。一审认定不符合形式要件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全案证据足以认定2013年3月12日遗嘱的内容是立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遗嘱本身符合法定形式要件，还有《律师见证书》、视频资料、见证人出庭作证。四、视频资料显示有代书人向于某1宣读并核实遗嘱内容。一审认定视频资料中不能核实代书人是否在场，与证据内容不符。五、遗嘱本身就是直接证据，视频资料是辅助、增强证据，即使没有视频资料，也不影响遗嘱真实性。一审对视频资料属性及作用的理解错误。六、黎某自1993年起在涉案房屋居住，照顾黄某5、于某1两位老人的衣食起居。因此，于某1将房产中部分遗赠给黎某，具有现实合理基础。
黄某2、黄某1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中有关有关法定继承人继承份额析产的判决内容，改判按照黄某2、黄某1已达成的协议分配比例进行析产继承。事实与理由：一审认定遗嘱无效正确。一审判决某1号房最终由黄某2、黄某1各50%，与黄某2、黄某1协商确定的比例不符。黄某2、黄某1已达成书面协商意见，约定黄某1合计享有39%的产权份额，黄某2合计共享有61%的产权份额。
黄某3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与黎某一致。
黎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分割某1号房产权，其中黎某占42%，黄某1占20%，黄某2占28%，黄某3占10%。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于某1与黄某5系夫妻关系，黄某1与黄某2系两人子女。黄某5于2003年9月21日去世，于某1于2017年8月12日去世。2008年12月25日，北京市某某公证处出具（2008）京某某内民证字第6542号《公证书》，内容为：经查被继承人黄某5于2003年9月21日因病在北京死亡，死亡后遗有与其妻于某1共同所有的在某1号房一套。被继承人黄某5生前没有遗嘱或遗赠扶养协议，其父母均先于被继承人黄某5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十条的规定，上述房产中属于被继承人黄某5的部分由其妻于某1、其女黄某1、其子黄某2共同继承。2008年12月30日，黄某1、黄某2作为某1号房的共有权人办理了某1号房的所有权证，其上记载于某1对某1号房享有66%的份额，黄某1和黄某2各享有17%的份额。
黎某就其主张向法院提交北京市某某某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某某某律所）于2013年3月12日出具的《律师见证书》，内容为：某某某律所接受立遗嘱人于某1的委托，指派马某律师、林某律师就其立遗嘱行为进行见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见证律师审查了委托人提供的有关文件。一、委托人于某1的遗嘱内容如下：一、现有某1号房一套，房屋建筑面积为98.24平方米，房屋为按份共有（其中于某1共有份额为66%，黄某1共有份额为17%，黄某2共有份额为17%）；二、立遗嘱人对财产处理意见如下：1、立遗嘱人过世后，如上述房屋未被拆迁，受遗赠人黎某及其女儿黄某6、黄某4可在该房屋内继续居住，直至该房屋被拆迁为止；2、立遗嘱人过世后，立遗嘱人将其对上述房屋拥有的产权份额（即房产66%按份共有比例）按如下方式处分：（1）房产份额的3%归黄某1继承；（2）房产份额的11%归黄某2继承，黄某2在继承该房产份额的同时负担如下义务：需负责办理立遗嘱人的丧葬事务，并将立遗嘱人及其配偶黄某5的骨灰迁回老家祖坟安葬，并偿还黄某5去世时欠老家乡亲们之人情债，由此产生的费用由黄某2负担。如黄某2未按本遗嘱履行上述义务的，其丧失上述房产份额的继承权，则该部分房产份额由完成上述事务的人所有；（3）房产份额的10%遗赠黄某3；（4）房产份额的42%遗赠黎某。兹证，以上遗嘱内容是于某1在神智清醒、没有受到任何胁迫的情况下的真实意思表示，其签字是其本人亲自所签，其手印是其本人亲自所按。该遗嘱真实、合法、有效。注意事项：1、本见证只对立遗嘱人的身份及遗嘱的内容从法律的角度进行审查认定，本见证书是有效证据；2、本见证书共一页，经见证律师签字及本律师事务所盖章后生效。见证律师马某、林某在《律师见证书》上见证律师处签字，某某某律所加盖了公章。该见证书所附《遗嘱》中记载：本遗嘱一式四份，由立遗嘱人保留一份，某某某律所马某律师、林某律师各保留一份，律师事务所存档一份。立遗嘱地点：某1号房内某1号。立遗嘱人处于某1签字，见证人处马某、林某签字，代书人处黎某陈述为段某签字。时间均书写为2013年3月12日。黎某另提交视频光盘一张，证明立遗嘱过程。
该视频光盘内有十六个视频片段文件，其内容主要包括：于某1签署相关委托文件、见证人收取代理费、见证人核实房产证和立遗嘱人身份信息、见证人宣读打印好的遗嘱等。其中并无于某1口述遗嘱内容、见证人现场代书的内容，于某1所签名的遗嘱亦为见证人事先打印完成，且现场画面中除于某1之外，仅有另外两人（其中一位为证人），录像者的身份无法核实。
黄某1、黄某2对上述《律师见证书》及视频光盘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律师见证书》的真实性不认可，两位见证人在遗嘱和见证书上的签字不一致，代书人签名无法辨认，且不符合代书遗嘱的法定要件，对遗嘱的起草和代书过程没有见证，只是见证了签字确认；对视频光盘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都不认可，该录像资料断断续续、不完整，从开始到结束被人为分为16个文件，且整个录像内容只能证明律师见证了于某1在打印遗嘱上签字、按手印的过程，而并没有见证代书人代书遗嘱的过程，遗嘱和见证书也都是有人事先打印好后带来的，不符合全程在场见证、现场代书见证的法定形式。黄某3认可《律师见证书》及视频光盘的真实性。
黄某1、黄某2提交墓穴购建管理协议、公墓收费收据、某某陵园交款通知单、收费清单、刷卡单、照片等，证明对父母尽了赡养义务，父母安葬事宜也均为其出资办理。经法院询问，黎某与黄某3均认可黄某5和于某1的丧葬事宜为黄某1和黄某2办理。
本案审理过程中，证人林某出庭作证，其证明内容如下：我想向法庭说明于某1于2013年3月12日所立遗嘱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我和马某律师于当天下午五点到涉案房屋楼下，当时段某律师已经先到了，他带我们到了于某1老人的住所，我们问了于某1的身份，问是不是找我们律师做律师见证的遗嘱，老人说是的，需要办理遗嘱；老人有些行动不便，坐下之后和段某律师说遗嘱内容，段某律师用自带的笔记本电脑记下了遗嘱内容，存在U盘里之后我去打印的；段某律师把遗嘱内容整理好后，让老人明确遗嘱内容，当时老人在对黄某2的遗嘱份额上有些犹豫，我们和老人明确好意见之后，我拿着U盘去打印；当时告诉我说楼下有个打印室，但是我没有找到，我走了两分钟左右，在我的左手边看到了打印室，打印完了以后段某律师才将相机摆好开始录像，签委托合同之前，向老人核实身份、房产证、是否其真实意思表示，然后老人确认在上面签字按手印；立遗嘱的时候，我、马某和段某律师看到一位女士，我们认为她可能与遗嘱有关，所以就让她回避；整个现场只有我们四个人；事后回律所盖章，再将见证书给老人送回去，是马某律师送的，具体哪一天我不清楚；于某1老人家里没有电脑和打印机，电脑是我们自带的，马某和段某律师都带了，但是最后用的是段某的电脑，录像机也是段某的；当时老人神智清醒，我们在代书遗嘱前也会要求老人去医院做身体检查；见证人代书遗嘱的过程没有录像，录像是从立遗嘱人确认遗嘱内容，我打印完遗嘱回来之后才开始的；律师见证业务不是律所的常规业务，因为没有具体的法律规定，是律所指派我过去的；律师见证书一共四份，我一份、于某1一份、马某一份、律所一份；律师见证书在2013年3月12日见证遗嘱当天和遗嘱一起做好的，就差律所盖章，我认为遗嘱是老人生前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律师见证书的档案是在马某律师处保管，所里没有固定的保管档案的地方，所以由办理该案的律师自己保管；录像之所以有16段可能是因为格式问题，中间确实有断开，那是因为马某和段某在接电话。
黎某和黄某3均认可证人证言；黄某1、黄某2对证人证言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证言的证明事项不予认可，证人说其在现场见证，段某根据立遗嘱人口述的内容代写遗嘱，但是录像却没有这个过程，而且没有证据证明起草和代书遗嘱的过程；在录像中，段某说这份遗嘱是几天前根据你的意思整理出来打印的，但是证人说是其打印的，我方提请法庭注意；见证书在录像中竟然比遗嘱出现得早，我方认为不合理。
经法院询问，黎某与黄某3均表示要求按照律师见证书的遗嘱内容对于某1的遗产进行分配；黄某1和黄某2则明确表示要求按照法定继承方式继承于某1对某1号房所享有的66%的份额。各方当事人均表示除本案《律师见证书》之外，不持有于某1的遗嘱。
一审法院认为：
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本案中，某1号房为于某1、黄某1和黄某2共同共有，其中于某1占66%的份额，在其去世后，上述份额应作为其遗产。黎某、黄某3要求按照《律师见证书》中于某1所立遗嘱内容进行分配，而黄某1和黄某2则主张该遗嘱无效，要求按照法定继承方式进行继承，故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黎某所提交的《律师见证书》所见证的遗嘱是否合法、有效？对此，法院将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论述。
首先，根据《继承法》第十七条规定：公证遗嘱由遗嘱人经公证机关办理。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以录音形式立的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在危急情况下，可以立口头遗嘱。口头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危急情况解除后，遗嘱人能够用书面或者录音形式立遗嘱的，所立的口头遗嘱无效。从上述规定的内容来看，继承法有明确规定的遗嘱形式仅包括公证遗嘱、自书遗嘱、代书遗嘱、录音遗嘱和口头遗嘱五种，且对于每一种遗嘱形式，继承法都规定了严格的形式要件，不符合形式要件的遗嘱应当被认定为无效。
其次，作为本案遗嘱见证人之一的律师在出庭作证时明确向本院表示，其所见证的遗嘱应当属于代书遗嘱，但律师见证业务并非律所的常规业务，因为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故在此情况下，对于涉案遗嘱效力的判定必须结合继承法的相关规定，进行严格的形式要件审查。根据前述继承法的规定，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换言之，代书人必须是见证人之一，且必须在场见证。从本案已审理查明的事实来看，黎某及证人均陈述代书人名叫段某，但到目前为止黎某未能提交与代书人相关的身份证明材料，从视频录像中亦不能核实该人是否在场，且在《律师见证书》上也明确写明某某某律所仅指派马某律师和林某律师就于某1立遗嘱的行为进行见证，而未提及有段某律师，故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段某对于某1立遗嘱的行为进行了现场见证，且本案遗嘱系其根据于某1真实意思亲自操作电脑打印的情况下，法院对黎某所述本案遗嘱的代书人系段某之主张，不予采信。
最后，证人证言及黎某所提交的视频光盘均表明，录像画面中所显示的两个人仅见证了于某1在相关文件上签名、按手印的过程，没有见证继承法所规定的，也是代书遗嘱形式要件中最为重要的立遗嘱人口述遗嘱、代书人代书遗嘱的过程。作为专业律师，见证人理应知晓继承法对于代书遗嘱的规定，亦应知晓对代书和见证过程全程录像系真实反映立遗嘱现场的客观需要，对于日后判断本案遗嘱效力而言也是极为关键的，但在此情况下其仍未完整记录整个代书遗嘱和见证遗嘱的过程，与常理不符，亦直接导致本案相关事实无法认定。
综合上述分析，本案《律师见证书》所见证的遗嘱不符合继承法关于代书遗嘱的形式要件规定，不能被认定为系于某1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应属无效。故黎某及黄某3要求按照遗嘱内容继承分割某1号房之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因遗嘱无效，且各方当事人均认可手中不持有于某1的遗嘱，故对于于某1的遗产应当按照法定继承方式予以继承，于某1对某1号房所享有的66%的份额应当由黄某1和黄某2共同继承，每人各继承33%的份额。继承完成之后，某1号房由黄某1和黄某2共同共有，每人各占50%的份额。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五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某1号房屋中于某1所享有的百分之六十六的份额由黄某1和黄某2共同继承，每人各继承百分之三十三的份额；继承之后，上述房屋归黄某1和黄某2共同共有，每人各占百分之五十的份额；二、驳回黎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黎某提交律师事务所见证遗嘱的书面材料、见证人马某、代书人段某出庭作证。黄某1、黄某2不认可这些证据。黄某3认可证据。黎某未能在一审期间提交这些证据的理由为一审时没有准备。二审中，黄某1、黄某2提交其二人关于房屋份额的分配协议。黎某、黄某3认为协议无效。黄某1、黄某2未能在一审期间提交该证据的理由为其已提交但一审法官没有收取。因上述证据未能在一审举证期限内提交，本院不予采纳。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认定事实正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对某1号房中于某1所占比例份额的继承是否应当按遗嘱处理。根据《律师见证书》中的遗嘱，可以认定被继承人于某1以遗嘱方式对其享有的某1号房66%份额进行处分。该遗嘱有于某1本人及见证人、代书人签名，符合法定形式要件。并且，黎某还提交视频光盘和见证人出庭作证，进一步佐证遗嘱的真实可信。根据黎某提交的上述证据材料，足以证实存在有效的遗嘱，对其提出的按遗嘱分割某1号房之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至于一审判决中提及的视频光盘、见证人出庭作证的若干疑点，均不足以否定全案证据证实的遗嘱真实有效，故本院依法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至于黄某1、黄某2上诉请求按其二人协商比例份额分割某1号房，因本院认定遗嘱真实有效即按遗嘱处理某1号房，故对黄某1、黄某2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黎某、黄某3上诉请求成立，黄某1、黄某2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48848号民事判决；
二、某1号房屋中于某1享有的百分之六十六的份额由黄某1继承百分之三、黄某2继承百分之十一、黄某3继承百分之十、黎某继承百分之四十二。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三千八百元，由黄某1、黄某2各负担六千九百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三千八百元，由黄某1、黄某2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海鹏
审 判 员 杨 磊
代理审判员 吴扬新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八日
法官 助理 李 燕
书 记 员 王雅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