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2民终4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新浪互联网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东北旺西路中关村软件园二期（西扩）N-1、N-2地块新浪总部科研楼5层503室。
法定代表人杜红，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喆、郭凌云，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丕元，男，汉族，1955年3月18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
上诉人北京新浪互联网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杜丕元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同安区人民法院（2015）同民初字第42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浪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本案一审判决，驳回杜丕元针对新浪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不存在新浪公司侵犯杜丕元人格权的事实。一审判决亦并未查明事实，并未判定新浪公司到底侵犯了杜丕元的何种权益。杜丕元诉称新浪公司侵犯了其人格权，但并未明确指出其所主张的人格权的具体类型。我国法上规定的人格权包括生命权、健康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从本案事实可知，新浪公司显然未侵犯杜丕元任何一种人格权。首先，新浪公司明显未侵犯杜丕元的生命权、健康权、荣誉权、肖像权、婚姻自主权。第二，新浪公司未侵犯杜丕元的名誉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问的回答：“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其报道客观准确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海峡导报《两妙龄女子惨遭“斩首”》新闻是海峡导报报社如实报道的民警发现一起刑事案件并严密布控进行侦破的事实过程，属于新闻单位对国家机关实施的公开职权行为所作的客观准确报道，未侵犯杜丕元名誉权。文章内容属于正常记录当时场面的新闻语言，并无夸张或不实，并不存在侮辱、诽谤等侵权言论。并且，文章内容并未有任何字句指向杜丕元，新浪公司对海峡导报《两妙龄女子惨遭“斩首”》新闻的转载，并未造成任何使杜丕元社会评价降低的后果，也未在转载中实施任何侵犯杜丕元名誉权的行为，因此新浪公司未侵犯杜丕元的名誉权。第三，新浪公司并未侵犯杜丕元的隐私权。纵观涉案新闻报道，未出现任何与杜丕元相关联的语句，社会公众不可能因该新闻报道就将杜丕元直接同此刑事案件相联系。其次，隐私权是指自然人享有的对其个人的、与公共利益、群体利益无关的个人信息、私人活动和私有领域进行支配的人格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规定》）第十二条：“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公开自然人基因信息、病历资料、健康检查资料、犯罪记录、家庭住址、私人活动等个人隐私和其他个人信息，造成他人损害，被侵权人请求其承担侵权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下列情形除外：……（二）为促进社会公共利益且在必要范围内；……（五）以合法渠道获取的个人信息；……”。本案涉及的新闻报道是对民警侦破重大杀人案件过程进行客观报道，该类重大刑事案件危及公共利益、群体利益，已经超出个人隐私权保护的范畴。新闻报道中所记载的“华星大厦18层K号住房”只是对该刑事案件具体情形的客观描述，对作为重大刑事案件侦破过程的新闻报道，对案发地点的披露能够避免社会公众的恐慌并有助于社会公众为警方提供破案线索。综上，新浪公司并未侵犯杜丕元的隐私权。
二、一审判决新浪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的因果关系不成立。首先，本案中造成杜丕元房屋难以出租的状况及其已受到的损失的原因系所发生的客观事实（在杜丕元房屋中真实发生的刑事凶杀案件），而非新闻报道的发布与转载。在房主与他人签订房屋买卖或租赁合同时，房屋内发生的非正常死亡现象属于影响合同订立和履行的重大事项，房主有主动披露的义务，否则属于欺诈行为，严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此外，想要或已经购买或租赁房屋的人，都会通过以上渠道以及周围邻居知晓到房屋曾经发生过凶杀案这一事实，从而自行判断是否购买或租赁该房屋。因此，对于这一事实案件的新闻报道不会造成杜丕元主张的经济损失危害后果。第二，依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本案关于损害后果与上诉人转载文章的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举证责任应归于杜丕元。而一审中杜丕元也未能提出任何证据证明文章发布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因此从举证角度也不能够认定新浪公司的转载行为同杜丕元主张的损害结果之间存在任何因果关系。
三、新浪公司转载本案涉案新闻报道的行为不存在任何过错。《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规定》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认定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转载网络信息行为的过错及其程度，应当综合以下因素：（一）转载主体所承担的与其性质、影响范围相适应的注意义务；（二）所转载信息侵害他人人身权益的明显程度；（三）对所转载信息是否作出实质性修改，是否添加或者修改文章标题，导致其与内容严重不符以及误导公众的可能性。”首先，涉案新闻报道是新浪公司转载于《海峡导报》，《海峡导报》是由福建日报报业集团主办的闽南地区发行量最大的市民生活报，对于闽南地区的社会新闻具有相当的权威性。涉案文章如实报道、客观记录了案发现场情况，属于新闻单位对国家机关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客观准确的报道。文章内容并无任何明显的侵权信息。新浪公司有理由确信《海峡导报》新闻的客观真实性，杜丕元也认可该新闻报道是客观事实描述并无失实。第二，新浪公司在转载时对新闻报道内容没有进行任何修改，转载内容也与事实相一致，未实施任何侵犯杜丕元人格权利的行为，因此也并不存在误导公众的可能性。因此，新浪公司作为转载媒体，已经尽到符合所承担的与其性质、影响范围相适应的注意义务，无任何侵权的故意或过失。并且，新浪公司在收到起诉材料后，及时删除了涉案文章，并未造成杜丕元所称损害事实的扩大。本案中，新浪公司的转载行为没有过错，亦未造成任何侵权结果，新浪公司不应当承担作为转载媒体的任何侵权责任。
杜丕元辩称，涉案报道长期挂在网上，他们的故意侵害行为是为了吸引大众的目光，致杜丕元非常伤心。
杜丕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新浪公司立即删除在其网站上刊载的关于2012年6月23日发生在厦门华星大厦18层k号住房内发生三姐弟惨死家中命案的新闻内容；二、新浪公司赔偿杜丕元精神损失人民币1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6月24日，海峡导报上刊登一篇名为《两妙龄女子惨遭“斩首”》的新闻，刊载如下内容：“火车站对面，华星大厦18层k号住房内，住着三姐弟。昨天早上，母亲敲门久不见回应，就报了警。民警破门而入，结果发现三姐弟已惨死家中。场面惨不忍睹，地面全都是已近干涸的血迹，两女子躺在房间床上，浑身是血，头颅全部与躯干分离；一男子横躺在地板上，身边撒有药片，已经无生命迹象。据相关调查人员猜测，可能是男子先将其两位姐姐杀害后，再服药自尽。不过，目前调查还在进行中，这一猜测也没有得到证实。”杜丕元系厦门市思明区厦禾路913号18K单元房屋（华星大厦18层k号）的所有权人，也是新闻报道中三姐弟之父。后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思民初字第16353号生效民事判决确认海峡导报刊登的该篇新闻报道侵害了杜丕元的人格权，认为家庭门牌号属于个人隐私，该报道将杜丕元家的惨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加重杜丕元的精神痛苦，海峡导报社存在一定过错，侵害了杜丕元的人格权。后杜丕元发现该新闻报道被新浪网等网站转载。杜丕元认为，新浪网站刊登侵权新闻报道的行为将杜丕元家中发生的惨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侵犯了杜丕元的隐私权并加重了其精神痛苦，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并提出如上诉讼请求。
庭审中，杜丕元承认在本案起诉之前，从未通知新浪公司删除转载自海峡导报的上述新闻内容。新浪公司述称收到应诉材料后，新浪公司及时删除转载内容。杜丕元当庭确认目前新浪网已无转载自海峡导报的报道内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新浪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责任边界。案涉新闻报道不当披露了案发现场的具体门牌号，并使用“惨遭斩首”、“场面惨不忍睹”、“头颅全部与躯干分离”等语言描述，将杜丕元家中发生的悲惨事件公诸于众，侵犯了杜丕元的人格权。目前，诉争的新闻链接已经删除，杜丕元请求删除相关新闻内容，已无客观必要，不予支持。新浪公司作为国内影响力大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在转载新闻时未能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对杜丕元的人格权造成侵害，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该新闻报道确实加重杜丕元的精神痛苦，酌情认定新浪公司应当赔偿杜丕元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元。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新浪互联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杜丕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7000元；二、驳回杜丕元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双方无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新浪公司提交了其与福建日报新媒体发展有限公司签订的《新浪网与东南网合作协议》，证明根据该协议第4.3条，新浪公司系根据协议合法转载。杜丕元质证认为很多网站都转载，对于此协议的真实性不清楚，即便有协议该协议也是违法的，新浪公司转载这篇报道没有经过其同意是故意侵犯其权利。本院对上述合作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对该合作协议的关联性不予确认。合作协议仅能证明新浪公司转载东南网上的信息内容有得到授权，不能证明其转载信息构成侵权可以免责。
本院认为，《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规定》第十二条规定：“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公开自然人基因信息、病历资料、健康检查资料、犯罪记录、家庭住址、私人活动等个人隐私和其他个人信息，造成他人损害，被侵权人请求其承担侵权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新浪公司在“新浪网”上转载的新闻报道明确指出了案发现场的具体住址和门牌号码，将杜丕元家中发生的悲惨事件公诸于众，客观上加重了杜丕元的精神痛苦，侵犯了杜丕元的人格权。新浪公司上诉主张其作为转载媒体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规定》第十条的规定，人民法院认定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转载网络信息行为的过错及其程度，应当综合以下因素：（一）转载主体所承担的与其性质、影响范围相适应的注意义务；（二）所转载信息侵害他人人身权益的明显程度…新浪公司作为全国知名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在转载时未能承担与其影响范围相适应的注意义务，未将转载内容中涉及的具体地址、门牌号码等个人信息做模糊处理，以保护相关当事者的个人隐私，具有过错，其上述主张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综合案情酌情判令新浪公司应当赔偿杜丕元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元并无不当，可予以维持。
综上，新浪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75元，由北京新浪互联网信息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桦
审判员 纪赐进
审判员 张南日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八日
书记员 陈文琳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