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9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明全，男，1966年5月24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磊，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官厅水库管理处，住所地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丰沙线拦河坝站。
法定代表人：卢金忠，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玉森，北京市慧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云鹏，男，1968年10月30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淑英，女，1969年12月3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上述二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辉，北京市诚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明全、北京市官厅水库管理处（以下简称官厅水库管理处）因与被上诉人王云鹏、毛淑英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9民初65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明全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磊，上诉人官厅水库管理处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玉森，被上诉人王云鹏、毛淑英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明全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我方不承担责任。事实和理由：发生事故的鱼塘并非张三垂钓园；我作为农民，利用官厅水库自然条件开展养殖活动，没有挖掘鱼塘，不需要取得相关合法经营手续；我不是安全保障义务人，王某不属于安全保障保护对象，王某的自身过错是其死亡的唯一原因。我方已在鱼塘周边设置了警示标志。一审法院认定安全保障义务内容较大，判断标准没有法律依据；我是否具有合法手续与王某溺水死亡之间没有因果关系；王某未在城镇居住生活。
官厅水库管理处辩称，同意张明全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王云鹏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明全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毛淑英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明全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官厅水库管理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我方不承担责任。事实和理由：官厅水库管理处不是安全保障义务人，我方行为也不构成一般侵权责任。对于张三垂钓园，我方及主管部门要求张明全限期整改，王某死于张三垂钓园时，我方不存在不作为的违法行为；我方对张明全违法建设垂钓园并经营的行为没有行政执法权，不存在行政职责的不作为，我方责令张明全限期整改是通过民事责任的方式履行职责；王某的死亡与我方无因果关系。我方管辖区域不是对群众开放、聚集活动交易的场所，我方管理职责是行政性和公益性的，不同于一般民事主体的经营管理；我方已在水库库区范围内设置了多处警示牌，已经尽到了一般安全管理的注意义务。
张明全辩称，同意官厅水库管理处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王云鹏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官厅水库管理处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毛淑英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官厅水库管理处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王云鹏、毛淑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明全、官厅水库管理处连带赔偿王云鹏、毛淑英应得的死亡赔偿金1145500元、丧葬费46236元、交通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以上共计1294736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云鹏与毛淑英系夫妻关系，二人共生育一子王某（1992年1月25日出生，汉族，未婚，生前系××公司职员，被派遣到××局从事××工作）。2017年5月22日晨，延庆地区阴有雨，王某驾驶电动摩托车、携带垂钓渔具，自延庆镇孟庄村前往张山营镇西五里营村村南张明全经营的张三垂钓园内钓鱼。当日晨8时许，他人发现王某溺水并在鱼池内呼救，即通知张明全前来营救。张明全等人赶到后进行打捞救助，后救助无果报警，××局张山营派出所接警后到达现场，组织了救助打捞，后王某自鱼池内打捞出水，打捞出水时已经死亡。就王某的死亡原因，××局治安大队委托北京市延庆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因未对尸体进行解剖检验，具体死因无法认定。该中心于2017年6月6日出具了鉴定书，鉴定结论为：1、王某具体死因无法认定；2、不排除溺水死亡。同年6月7日，××局又出具了关于王某死亡的调查结论，调查结论为：1、王某的具体死因无法认定，不排除溺水死亡；2、王某死亡不属于刑事案件。2017年6月10日，王某的尸体被火化。
另查，张三垂钓园位于北京市延庆区张山营镇西五里营村村南官厅水库库区内，属于官厅水库管理处管辖范围。鱼池的水面面积约10余亩，水深2米左右，垂钓园外围有铁丝护栏网，鱼池岸边建有简易房屋（建筑面积130平方米），北大门门口设有警示牌，警示牌上写有水深危险、禁止游泳、垂钓字样。事发时，垂钓园内无人看护管理。垂钓园自1995年左右即由张明全利用原地形地貌挖掘形成并经营管理，但一直未取得合法经营手续。因张明全在库区内挖掘鱼塘并建房屋，2017年3月28日，北京市水务局曾出具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责令张明全于2017年4月5日前清除；2017年4月13日，北京市水务局出具现场复查记录，记载张明全未按照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的要求，拆除违建房屋，并恢复库区原有地貌。2017年7月5日，北京市水务局再次出具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责令张明全于2017年7月12日前清除；该期限届满后张明全仍未履行。2017年7月13日，北京市水务局出具限期自行拆除决定书，责令张明全自收到本决定书之日起7日内自行拆除建筑的房屋及其附属设施，清理好现场，并接受复查。逾期不拆除的，将依法移送有关部门给予强制拆除。该决定书尚在履行中，张明全在鱼池建设的房屋等设施仍未拆除。
再查，官厅水库管理处属事业单位法人，其业务范围：为官厅水库正常运行提供管理保障、水利工程运行管理、水质监测、水文水资源资料收集和分析、水资源保护、防洪调度、供水。其在官厅水库周边设有“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不要在水库游泳、钓鱼、观水及冰上活动，汛期不要在库区内（479米以下）活动”等宣传警示牌。
上述事实，有王云鹏和毛淑英提交的户口簿、劳动合同书、证明、现场照片等；有张明全提交的现场照片；有官厅水库管理处提交的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现场复查记录、限期自行拆除决定书、设有警示标志的照片；法院从公安机关调取的询问笔录、鉴定书、调查结论、现场照片及当事人的陈述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现有证据，虽无法确定王某在张明全经营的张三垂钓园鱼池内死亡的具体原因，但根据公安机关出具的鉴定书及调查结论，可以推定王某在垂钓过程中，因对鱼池内部构造、水情等情况缺乏了解，疏忽大意而溺水死亡。张明全、官厅水库管理处对王某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是承担本案民事责任的前提条件，也是本案争议的焦点。对此，法院作如下分析论证及认定。
根据有关法律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王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垂钓鱼池水面的深度具有清楚的认识，对自己行为后果的危险性亦应有所预知和判断，但其疏忽大意，过于自信，仍在雨天独自垂钓并下水进入鱼池内，是导致其溺水死亡的直接原因，故王某应对其死亡负主要责任。张明全没有合法手续、未经行政许可，擅自占用官厅水库管理处管辖的库区滩涂挖掘鱼塘，开设垂钓园，长时间经营，园门口虽然设有警示标志，但园内未设置安全防护措施，也没有配备安全保卫人员，发生事故时不能及时施救，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这是导致王某溺水死亡的次要原因。张明全作为垂钓园的经营者，在管理上存在一定的过错，故应对王某的死亡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赔偿责任。官厅水库管理处作为官厅水库的管理者与产权人，在水库周边设置了相应的警示标志，尽到了一定的危险提示义务及管理责任。但是张明全擅自占用其管辖的库区滩涂挖掘鱼塘，经营垂钓园多年，官厅水库管理处明知该垂钓园为违法私设，但却放任其存在，未给予张明全相应的处罚，亦未及时整改拆除，最终导致该事故的发生。其在管理方面存在漏洞，亦应对王某的溺水死亡承担一定的民事赔偿责任。法院综合考虑上述因素并根据过错程度，确定王某对其自身溺水死亡承担65%的民事责任；张明全承担20%的民事责任；官厅水库管理处承担15%的民事责任。
就王某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法院根据相关规定、标准以及本案的具体情况确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1145500元（57275元/年×20年）；2、丧葬费46236元（7706元/月×6个月）；3、交通费1000元（根据往返的地点、人数、次数核定）；以上共计1192736元。就法院认定的该损失，张明全、官厅水库管理处应当按照上述法院确定的承担民事责任的比例各自履行赔偿义务。王云鹏、毛淑英主张按照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证明王某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故法院对王云鹏、毛淑英的该主张予以确认。王云鹏、毛淑英还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对此法院认为，因王某的死亡确给王云鹏、毛淑英夫妻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故其主张法院予以支持，具体数额法院根据过错程度、造成的后果、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等因素酌定张明全、官厅水库管理处各自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王云鹏、毛淑英合理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过高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张明全赔偿王云鹏、毛淑英应得的死亡赔偿金229100元、丧葬费9247.20元、交通费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以上共计248547.20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履行）；二、北京市官厅水库管理处赔偿王云鹏、毛淑英应得的死亡赔偿金171825元、丧葬费6935.40元、交通费1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以上共计188910.40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履行）；三、驳回王云鹏、毛淑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张明全、官厅水库管理处没有提交新证据。王云鹏、毛淑英提交了五份新证据。证据一、王某与××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原件），证据二、王某与××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复印件），均用以证明王某在城镇工作；证据三、住房公积金账户明细，用以证明王某交纳了住房公积金；证据四、税收证明，用以证明王某交纳了个人所得税；证据五、社会保险领取清单，用以证明王某交纳了社会保险费用。张明全发表质证意见称，证据一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只能证明王某2010年到2011年在城镇居住；证据二的真实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证据三、证据四、证据五的真实性均认可，证明目的均不认可。官厅水库管理处发表质证意见称，证据一、证据三、证据四、证据五的真实性均认可，证据二的真实性不认可，所有证据的证明目的均不认可。本院对证据一、三、四、五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因证据二未提供原件，故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综合上述证据及王云鹏、毛淑英一审提交的劳动合同书等证据，可以认定王某的死亡赔偿金应当适用城镇标准。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安全保障义务的义务人应当保障服务场所使用的建筑物及配套服务设施、设备安全可靠，不存在危害人身、财产安全的隐患。义务人同时需要配备合理的保障安全的服务人员以便及时保障参与人员的安全。本案中，张明全私自圈设鱼塘进行经营，防护设施不齐全，救援人员不能及时到位，未能主动排除存在的安全隐患，均是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体现，对王某死亡一事，张明全存在过错，一审法院确定张明全承担20%责任并无不当。官厅水库管理处作为官厅水库的实际管理者，长期放任张明全在其管领领域内私设鱼塘开设垂钓园，未能及时消除隐患，管理方面存在漏洞，对王某的死亡也存在过错，一审法院判令官厅水库管理处承担15%的民事责任属于认定正确。根据王云鹏、毛淑英提交的劳动合同书等证据，可以认定王某的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一审法院按照城镇标准对王某的死亡赔偿金进行认定并无不当。
综上，张明全、官厅水库管理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06元，由张明全负担5028元（已交纳），由北京市官厅水库管理处负担4078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立新
审 判 员 汤 平
审 判 员 赵小军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黄慧婧
法官助理 朱龙臻
书 记 员 张薷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