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12民再3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金中华，男，1961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南省洪江市。
委托代理人：姜鑫（特别授权），湖南伏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易声荣，男，1955年9月1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南省洪江市。
委托代理人：米艳艳（特别授权），湖南宏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易怀松，男，1963年6月2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南省洪江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斌，男，1966年8月1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南省洪江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易德松，男，1966年12月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南省洪江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易旭华，男，1973年5月3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南省洪江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易振华，男，1974年8月2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南省洪江市。
再审申请人金中华因与被申请人易声荣、易怀松、王斌、易德松、易振华、易旭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6）湘12民终850号民事判决，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1月16日作出（2017）湘民申173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1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金中华及其委托代理人姜鑫、被申请人易声荣及其委托代理人米艳艳、被申请人易怀松、王斌、易旭华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易德松、易振华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中华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12民终850号民事判决；2、改判解除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的洪洗人调字（2014）第16号人民调解协议，或将本案发回重审；3、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申请人承担。理由如下：一、再审申请人有新证据证明原判决认定事实存在错误。被申请人至今不肯交付砖厂，再审申请人并未接手经营砖厂，再审申请人在再审中所提交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的砖厂照片证明了砖厂无法经营的事实。二、洪洗人调字（2014）第16号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砖厂并未交付再审申请人手中。证据有二：一是再审申请人在本案一、二审期间提交的洪江市洗马乡司法所出具的证明，二是被申请人易怀松、王斌、易德松在一审、二审中的当庭陈述。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一审、二审法院竟认定再审申请人已接手经营砖厂，实属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三、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人民调解协议后，被申请人当天下午就反悔，砖厂其他股东发出了终止协议的通知，且在砖厂尚未交付给再审申请人的情况下，洪江市国土资源局下达了《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不予办理洪江市洗马乡芽柳村永兴砖厂采矿许可证延期登记的通知》，洪江市环境保护局下达了《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责令改正违法行为决定书》。至今，永兴砖厂被责令停产，无法再经营，合同目的没有实现，且已无法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四）、（五）项之规定，再审申请人可以依法解除合同。四、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被申请人并未实际交付砖厂，交易并未完成，更谈不上经营，不属于商业风险的范畴。现由于相关许可证无法办理导致砖厂不能开工，原一、二审判决将合同不能履行的不利后果直接判决给再审申请人承担，显失公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也应当解除合同。
易声荣辩称：一、金中华已经实际接手并经营该砖厂。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人民调解协议的时间是2014年9月27日，洪江市国土资源局下达《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的时间是2014年12月11日，前后间隔两个多月，违法事实是违法取土制砖；洪江市环境保护局于2014年11月25日作出的《行政处罚听证告知书》，是下达给金中华个人的。以上两个行政单位的告知书、通知书，可以证明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永兴砖厂处于营业状态，实际经营人是金中华。二、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当事人签订的是人民调解协议，就应当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及相应法律规定来调整。请求依法驳回金中华的再审诉讼请求，维持原二审判决。
易怀松庭审中述称，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永兴砖厂一直由本人管理，没有交给金中华，至今都没交给金中华。
王斌庭审中述称，永兴砖厂的法定代表人是金中华，国土部门、环保部门的文书均下达给金中华，砖厂实际经营者是易怀松，金中华未实际接手经营。
易旭华庭审中述称，因易怀松未将承包款支付给其他股东，故其他股东不同意易怀松将砖厂交付给金中华经营。
金中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解除原、被告签订的洪洗人调字[2014]第16号人民调解协议；2、由被告承担本案全部案件受理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底，原告金中华与被告易声荣、易怀松、王斌、易德松、易振华、易旭华以个人合伙的形式在洗马乡芽柳村兴建了永兴砖厂，原始股金为90万元。2011年之前采取共同承包的方式经营砖厂，自2011年开始采取轮流承包的方式经营砖厂。在轮流承包经营过程中，因原、被告在砖厂利益分配、后续管理等方面产生矛盾纠纷。2014年9月27日，经洪江市洗马乡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原、被告自愿达成一致并签署洪洗人调字[2014]第16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协议约定：“一、洗马乡永兴砖厂自2014年9月28日（农历9月初四）起由金中华接手；二、2012年农历正月初一至2014年农历九月初三，永兴砖厂所发生的农作物赔偿、国家收费由易怀松负责；三、金中华按建厂时的原始股价退回所有股东股金（具体人员及金额见附件清单）；四、各股东退股后，永兴砖厂的一切事务均与股东之间签订的所有合同、协议全部废止（协议第二条除外）；五、各当事人应秉承互让互谅原则，不再就此事发生纠纷。履行方式、时限，在协议期限内履行（详见附件清单）”。协议附件清单经原、被告一致签字确认，易声荣、金中华、王斌、易怀松、易德松、易振华、易旭华的入股金额分别为37万元、15万元、12万元、10万元、5万元、5.5万元、5.5万元，退股金额与入股金额一致，履行方式及时限均为一次性付清。同日，原告向被告易声荣出具借条1份，并约定两个月偿还退股金。在审理（2015）洪民一初字第25号请求确认调解协议效力纠纷一案时，原告金中华在2015年3月24日开庭时当庭陈述：“继续经营一个月后，我还增加了10多万元的设备，所以现在是亏损状态”。2014年11月25日，洪江市环保局作出洪环罚告字[2014]75号《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洪环听告字[2014]70号《行政处罚听证告知书》及洪环改字[2014]111号《责令改正违法行为决定书》，以原告金中华开办的洪江市洗马乡芽柳村永兴砖厂未采取有效污染防治措施，对周边环境造成污染为由，拟对原告金中华罚款2万元及告知其申请听证的权利，并责令其限期改正，并于2015年1月20日前建成有效治理设施，停止违法行为。2014年12月11日，洪江市国土资源管理局作出洪国土资执停[2014]181号《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以洪江市洗马乡芽柳村永兴砖厂未经批准，在洗马乡芽柳村1-4组占用土地修建砖厂和取土制砖为由，责令永兴砖厂立即停止违法行为，听候处理。另查明：原告金中华分别于2010年7月27日、2011年6月2日向有关部门为洪江市洗马乡芽柳村永兴砖厂办理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其中采矿许可证的有效期限至2013年6月2日止，采矿许可证到期后，原告多次向有关部门申请延续登记，但未果。2014年12月25日，洪江市国土局作出《不予办理洪江市洗马乡芽柳村永兴砖厂采矿许可证延续登记的通知》。2015年1月4日，法院受理了原告金中华以本案的所有被告为被告请求确认人民调解协议效力纠纷一案，要求法院判令原、被告签订的洪洗人调字[2014]第16号人民调解协议无效，6月11日，法院作出（2015）洪民一初字第25号民事判决书：驳回原告金中华的诉讼请求。原告金中华不服，向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发生在金中华等7个合伙人之间，且内容为约定退还股金，属于合伙人之间合伙份额的转让，或者说是个人合伙中合伙人的退伙结算，而非经营权的转让。综上，《人民调解协议书》系退伙协议而非经营权转让协议”，并于2015年11月6日作出（2015）怀中民二终字第193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金中华的诉讼请求。
金中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上诉人金中华提出的解除《人民调解协议书》请求是否具有法律依据。洪洗人调字[2014]第16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系上诉人金中华与各被上诉人自愿签订，且未违反相关法律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本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该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上诉人金中华已向法院提出“判令洪洗人调字[2014]第16号人民调解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经法院审理认定该争议系退伙协议而非经营权转让协议，原个人合伙关系已经结束，被依法判决驳回。现上诉人金中华再次诉请解除《人民调解协议书》，经查，上诉人金中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人民调解协议签订时已明知砖厂的采矿证能否延续登记尚处于不确定状态，也知悉原合伙人之间在经营中已存有纠纷，仍自愿与他人签订该协议，故应对该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上诉人金中华在本案中主张被上诉人易声荣违背原合伙约定在合伙期间另建砖厂，影响易怀松承包期间的效益，以及被上诉人易怀松因此至今未将砖厂交给其经营，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该争议则系合同履行中的另一法律关系，并非双方争议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内容和调整范围，上诉人金中华可另行依法主张权利。上诉人金中华并未有证据证明该协议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可以解除的情形，提出解除《人民调解协议书》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处理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1、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人民调解协议后，金中华并未接手经营永兴砖厂，砖厂继续由易怀松经营管理；砖厂添置的十几万元设备是由易怀松在承包期间投资的。上述事实，有被申请人易怀松、王斌、易旭华在本案一审、二审、再审中的陈述和易怀松、易德松、易旭华、王斌、易振华在本院（2015）怀中民二终字第193号民事二审案件中的庭审答辩意见佐证，洪江市洗马乡人民政府、洪江市司法局洗马司法所、洪江市洗马乡洗马潭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亦证实了金中华并未接手经营永兴砖厂的事实，足以认定。2、根据怀化市国土资源局怀国土资办发（2009）39号《关于关停“三边”沿线可视范围内采石场、砖瓦窑的通知》和怀国土资办法（2011）66号《关于认真落实怀化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印发2011年“碧水青山蓝天”工程要点的通知〉的通知》要求，凡位于“三边”可视范围内的采石场、砖瓦窑，不予办理采矿权的延续、变更、转让等审批登记手续。基于以上原因，2014年12月25日，洪江市国土资源局不予办理永兴砖厂采矿权证延续登记手续。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异。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一是本案所涉人民调解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二是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合同目的是否实现的问题，三是金中华请求解除人民调解协议是否有法律依据的问题。
一、关于本案所涉人民调解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在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再审申请人金中华与被申请人易声荣等人自愿签订了洪洗人调字[2014]第16号《人民调解协议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的规定，且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该人民调解协议合法有效。本院（2015）怀中民二终字第193号民事判决涉及的是该人民调解协议的效力问题，本案原告的诉讼请求是解除该人民调解协议，故两案的处理并无冲突。
二、关于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合同目的是否实现的问题。根据人民调解协议的约定，再审申请人金中华的合同目的是接手经营永兴砖厂，被申请人易声荣等人的合同目的是退股后领取原始股金。事实上，因内部矛盾易怀松拒绝办理砖厂的交接手续，其他股东也不同意金中华接手经营，且国土等政府部门不同意办理采矿权证延期登记手续，继续经营已不可能；至今包括易声荣在内所有被申请人均未领取股金。协议双方当事人的合同目的实际均未实现。故原一、二审判决仅凭金中华在洪江市人民法院（2015）洪民一初字第25号民事一审案件中的庭审陈述便认定金中华已经接手经营永兴砖厂，合同目的已经实现，证据明显不足。
三、关于金中华请求解除人民调解协议是否有法律依据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的规定，本案所涉人民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金中华请求人民法院解除人民调解协议，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相关规定。本案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虽然有部分被申请人拒绝交付砖厂或者不同意交付砖厂的因素，但根本原因还是怀化市人民政府禁止在“三边”（公路边、铁道边、河道边）可视范围内开办采石场、砖瓦窑，不允许办理采矿权证延期登记手续。在此情况下，金中华不仅不能接手经营砖厂，反而还要支付股东原始股金；如继续维持该合同效力，对金中华明显不公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的规定，金中华请求依法解除人民调解协议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本案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金中华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对其再审诉讼请求应予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湘12民终850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洪江市人民法院（2015）洪民一初字第828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再审申请人金中华与被申请人易声荣、王斌、易怀松、易德松、易旭华、易振华签订的洪洗人调字[2014]第16号《人民调解协议书》。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6850元，由被申请人易声荣、易怀松、王斌、易德松、易旭华、易振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荣华
审 判 员 向松柏
审 判 员 向淑莉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陈红星
书 记 员 杨世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