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京行终45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1号。
法定代表人刘俊臣，局长。
委托代理人郑楠，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干部。
委托代理人陈丽敏，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干部。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高伟，男，1979年6月18日出生，住河南省临颍县。
委托代理人白彩霞，广东盈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简称商标局）因其他商标行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5）京知行初字第567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9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2017年11月2日，上诉人商标局的委托代理人郑楠、陈丽敏，被上诉人刘高伟的委托代理人白彩霞到本院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查明：第8562907号“彩的CHAIDE”商标（简称涉案商标）由刘高伟于2010年8月11日委托中山市新友知识产权服务有限公司（简称新友公司）向商标局提出注册申请，于2011年8月14日被核准注册，核定使用在第11类“灯、照明器械及装置、电灯插座、车辆灯、灯泡、喷灯、顶灯、枝型吊灯、汽灯、灯罩”商品上，注册商标专用权期限至2021年8月13日。目前，该商标的注册商标专用权人为中山市古镇国亮光电厂（简称国亮光电厂）。
2014年8月5日，商标局受理一份关于涉案商标的转让申请书，转让人为刘高伟，受让人为国亮光电厂，转让人未委托商标代理机构，受让人委托的商标代理机构为中山市灵达商标事务所有限公司。2015年5月14日，商标局受理另外一份关于涉案商标的转让申请书，转让人为刘高伟，受让人为向锋，转让人与受让人委托的商标代理机构均为北京欧标海利国际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
2015年7月13日,商标局在2015年第1463期《商标公告》刊登公告，核准涉案商标由刘高伟转让给国亮光电厂。
刘高伟对商标局所作核准转让行为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原审庭审中，刘高伟向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涉案商标的注册申请受理通知书及商标注册证，用以证明刘高伟为涉案商标的原始注册人。
2、涉案商标的详细信息表以及中国商标网网上查询流程单，用以证明涉案商标于2014年8月5日被申请转让，于2015年9月3日完成转让的事实。
3、刘高伟于2015年9月8日就涉案商标转让所提的异议书及其附件材料、EMS快递单及邮件投递详情单。
4、涉案商标转让档案资料，用以证明商标局在2014年8月5日、2015年5月14日分别受理两份涉案商标转让申请，但该两份申请书之申请人落款签名明显非同一人笔迹，且均非刘高伟本人所写。
5、国家工商总局商标局官方网站上《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注册申请》打印页。
商标局向法院提交了商标注册申请书、转让注册商标申请材料、商标转让公告、刘高伟2015年8月11日所提的情况反映书、刘高伟2015年9月8日所提的异议书等证据。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商标局在核准注册商标转让时，应当尽到何种审查义务。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商标法）第四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实施条例》（简称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转让注册商标采取的是核准制，而非备案制，其目的主要在于确认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存在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避免商标注册人的权利受到不应有的损害。商标局应当对申请人提交的转让申请材料是否齐全、转让人和受让人的主体资格证明文件和签字、《转让注册商标申请书》的形式和内容、代理委托书的真实有效性进行审查，确保上述申请材料能够证明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存在真实的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对商标注册人的权益给予应有的保护，避免注册商标被非法转让。
本案中，商标局目前对于注册商标转让主体资格的审查方式存在疏漏。根据商标法第十八条、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五条、《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注册申请》第二条和第五条的规定，目前商标局对于注册商标核准转让的审查为书面审查，不论转让人和受让人是否委托商标代理机构代为办理，对于转让人和受让人主体资格的审查均体现在对其主体资格证明文件的复印件和签名或印章进行核查，即只要提供了具有真实签名或印章的主体资格证明文件的复印件，而无需提供主体资格证明文件的原件，便能够认定转让人或受让人为适格的主体。但是，鉴于转让人为自然人，在商标申请程序中或其他程序中，商标局并未在商标申请注册之时提示或要求申请人留存经该自然人认可，能够据以进行真实性比对的签名，故商标局在未告知自然人谨慎留存其签名的情况下，推定商标注册申请书上的签名即自然人的真实签名，缺乏依据。在无法对转让人的真实签名进行比对的情况下，商标局对于注册商标转让主体资格的审查存在明显疏漏，存在无法确认注册商标转让人与受让人真实的主体资格的可能。参照其他类型财产的转让审核程序，商标局在对行政相对人的重要财产性权利的相关事项进行审查时，未能谨慎履行审查义务。为了确认转让人和受让人之间存在真实的商标转让关系，应当对转让人和受让人身份证明材料的审查采取较为严格的方式。鉴于商标局目前对于注册商标转让主体资格的审查方式存在一定疏漏，商标局对2014年8月5日受理的涉案商标商标转让申请材料进行审查时，由于该材料中显示刘高伟并未委托代理人，在没有对转让人刘高伟的身份证原件进行核查的情况下，仅凭2014年8月5日受理的注册商标转让申请材料中的签名与其办理商标申请注册时使用的签名经肉眼比对一致即认可其主体资格，进而认定刘高伟和国亮光电厂之间存在真实的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并据以作出核准转让的决定，没有尽到应尽的审查义务，损害了刘高伟的合法权益。
商标局于2015年5月14日受理第二份商标转让申请材料之时，距其于2015年7月13日作出核准转让公告，尚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本可以与刘高伟就两份商标转让申请材料进行核实，给予其补救的机会。但商标局却对第二份商标转让申请材料不予审查，也未向刘高伟进行核实，未给与其补救的机会，而径行对其依据2014年8月5日受理的商标转让申请作出的核准转让决定予以公告，属于疏于履行审查义务的情形，损害了刘高伟的合法权益。关于商标局提出的本案本质上是一起民事纠纷，刘高伟提出起诉实际上是想通过行政诉讼解决其与新友公司之间的民事纠纷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上的依据，亦与本案焦点问题缺乏关联性，不予支持。
鉴于商标局对将涉案商标转让给国亮光电厂的申请予以核准并进行公告的行政行为证据不充分，程序违法，刘高伟请求撤销该具体行政行为的诉讼请求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商标局应当在本判决规定的期限内将本判决结果予以公告，使涉案商标注册人恢复为刘高伟。同时，对于刘高伟就涉案商标的两次转让申请重新进行审查，作出核准与否的决定。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三）项，商标法第四十二条、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判决：一、撤销商标局核准公告将注册人为刘高伟的涉案商标转让给国亮光电厂的行政行为；二、商标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在《商标公告》上刊登公告，将该行政行为已被撤销的事实予以公示；三、商标局就刘高伟的涉案商标转让申请重新进行审核。
商标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或依法改判。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原审法院未通知被诉转让行为的受让人国亮光电厂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违反法定程序。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对于商标局审查义务的要求超出法律界限，商标局对涉案商标转让行为的主体资格已尽到审查义务。商标局并无法律义务和能力鉴定主体资格证明文件和签字的真实性。依照商标法的规定，转让申请人应当对申请材料的真实性负责。本案中，第一份商标转让申请材料上刘高伟本人的签名与涉案商标注册申请书上商标局要求申请人留存的本人签名完全一致，其他身份信息也完全一致。原审判决要求商标局对商标转让人的身份证原件进行核实没有法律依据且脱离实际。3、原审判决要求对刘高伟的两次商标转让申请重新进行审查，刘高伟在起诉书中仅要求判决确认涉案商标转让行为非法，原审判决内容超出了刘高伟的诉讼请求。4、涉案商标已经因三年未使用而被商标局决定撤销。
刘高伟服从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且有涉案商标转让公告、商标注册证、各方当事人在原审诉讼阶段提交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诉讼中，商标局补充提交了下列证据材料：
1、中国商标网《商标注册申请书》填写说明；
2、刘高伟起诉状；
3、商标局商标撤三字[2016]第Y006791号《关于第8562907号第11类“彩的CHAIDE”注册商标连续三年不使用撤销申请的决定》（简称第Y006791号决定）。
刘高伟对上述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证据2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证据3的真实性、关联性予以认可，对合法性不予认可。
刘高伟补充提交了下列证据材料：
1、刘高伟对第Y006791号决定的复审申请书；
2、撤销三年未使用答辩异议书、本案原审诉讼材料、2010－2014年部分送货单和收款收据的复印件；
3、刘高伟2015年9月8日所提异议书及附件；
4、第Y006791号决定；
5、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商标评审申请不予受理通知书》。
商标局对上述证据1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对证据3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证据4、5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
以上事实，有商标局、刘高伟在本院诉讼中提交的证据材料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商标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转让注册商标的，转让人和受让人应当签订转让协议，并共同向商标局提出申请。受让人应当保证使用该注册商标的商品质量。”第四款规定：“转让注册商标经核准后，予以公告。受让人自公告之日起享有商标专用权。”
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转让注册商标的，转让人和受让人应当向商标局提交转让注册商标申请书。转让注册商标申请手续应当由转让人和受让人共同办理。商标局核准转让注册商标申请的，发给受让人相应证明，并予以公告。”
商标局《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注册申请》“二、办理途径”规定：“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有两条途径：（一）委托在商标局备案的商标代理机构办理；（二）申请人直接到商标局的商标注册大厅办理。”“五、申请材料及办理流程（一）准备申请书件”规定：“应提交的申请书件为：（1）《转让/移转申请/注册商标申请书》；（2）转让人和受让人的经盖章或者签字确认的主体资格证明文件复印件；（3）委托商标代理机构办理的提交转让人和受让人出具的代理委托书。”
注册商标转让由商标局负责审查批准，并予以公告，但相关法律并未就商标局应当审查的法律文件的具体内容以及如何进行审查进行具体规定，在判断商标局是否履行行政审查职责时，应以其行政行为是否符合相关法律的立法目的为衡量标准。审查注册商标转让的目的在于确认转让行为的真实有效，即确认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是否存在转让注册商标的真实意思表示及相应法律关系，避免商标注册人的权利受到不应有的损害。注册商标专用权是权利人的一项重要财产权，其权利移转应由转让人和受让人达成转让合议后，按照商标法的规定共同向商标局提出申请，转让注册商标申请手续亦应由转让人和受让人共同办理。因此，商标局应当对注册商标转让协议、转让注册商标申请书、商标代理委托书、转让人和受让人的主体资格证明等文件进行实质性审查，在存有疑问时应当与商标注册人核实以避免注册商标违背商标注册人的真实意思而被非法转让。
本案中，商标局于2014年8月5日受理涉案商标的第一份转让申请，申请材料中，转让人刘高伟并未委托商标代理机构，刘高伟的身份证复印件上亦没有签字。在刘高伟并未直接到商标局的商标注册大厅办理商标转让手续而是通过邮寄提交商标转让手续的情况下，参照商标局《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注册申请》的要求，其应当委托商标代理机构办理商标转让。虽然转让申请书上的刘高伟签字与涉案商标注册申请书上留存的刘高伟签字基本一致，但在其并未委托商标代理机构，且其提交的身份证复印件上亦无刘高伟签字的情况下，商标局应当通知刘高伟补齐商标转让手续的相关材料，待材料齐备后才能对此次商标转让是否合法进行实质性审查。
商标局于2015年5月14日受理涉案商标的第二份转让申请，此时涉案商标的第一份转让申请尚在商标局的审查程序当中，商标局直至2015年7月13日第1463期《商标公告》才刊发第一份转让申请的核准转让决定，二者之间有两个月的时间间隔。在商标局受理第二份转让申请后，其有合理时间能够审查发现涉案商标存在重复申请转让的情况，并应对此进行进一步审核并通知注册商标人以核实相关情况。商标局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通知刘高伟就其两次转让申请作出说明，也未要求刘高伟和两次转让的受让人提供相应的证明文件，而是仅对第一份转让申请从形式上进行了审查。在第一份转让申请材料尚欠缺商标代理机构委托手续、身份证复印件签字的情况下，就核准第一份商标转让申请，显然既未满足商标法及《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注册申请》进行形式审查的要求，更未对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是否具有转让涉案商标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行核实，没有履行其负有的审查职责，未能保证商标注册人的合法权益。商标局对涉案商标核准转让的行政行为欠缺合法基础，应予撤销。商标局应当对涉案商标的两份转让申请重新进行审查，并可在审查程序中追加商标受让人为审查对象，以核实商标转让行为是否真实有效。原审判决关于涉案商标核准转让公告应予撤销的认定正确，但原审判决的其他裁判内容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并依法予以改判。商标局的相关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均有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商标局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涉案商标的核准转让公告应予撤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5）京知行初字第5672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核准将第8562907号“彩的CHAIDE”注册商标由刘高伟转让给中山市古镇国亮光电厂的行政行为；
三、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就刘高伟关于第8562907号“彩的CHAIDE”注册商标的转让申请重新进行审查。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百元，由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一百元，由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波
审判员 俞惠斌
审判员 苏志甫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刘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