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16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秋华。
委托代理人＊＊＊。
委托代理人陈俊，上海齐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桂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磊，上海市申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项晨，上海市申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秋华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203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2014年1月1日14时许，吴秋华与妻子柏XX到上海市浦东新区三林路、环林西路附近河道内钓鱼。当日15时许，吴秋华见有风筝挂在附近高压线上，遂使用约12米长的钓鱼竿去钩取风筝，被高压电击中。事发后，吴秋华即被送医院就诊，被诊断为电击伤并接受截肢手术。
2014年8月7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吴秋华左前臂中段以远缺失，右上臂中段以远缺失，双小腿上段以远缺失，符合三肢以上缺失（上肢在腕关节以上，下肢在踝关节以上），上述损伤的后遗症相当于道路交通事故一级伤残，损伤后的休息期为180-210日，营养120日，需要完全依赖护理（每天2人以上）。吴秋华支付鉴定费人民币（币种下同）1，800元。
原审另查明，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以下简称电力公司）是事发地高压线路的实际经营单位，此处高压线路呈东西走向，属于思天3721号线，附近电杆号为55号-59号，电线杆上悬挂有“禁止攀爬、高压危险”的警示标志。2014年10月9日，上海市房屋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56号-57号杆、57号-58号杆底排高压线离地面最小垂直距离分别为“10.709米”、“12.281米”。电力公司自愿承担该次鉴定费用。高压线路架设的国家标准即《66KV及以下架空电力线路设计规范（GB0061-2010）》第12.0.7条规定，在最大计算弧垂情况下，人口密集地区3KV-10KV导线与地面的最小距离为6.50米，35KV-66KV导线与地面的最小距离为7米。第5.1.2条规定，市区10千伏及以下架空电力线路，遇下列情况可采用绝缘铝绞线：线路走廊狭窄，与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不能满足安全要求的地段；高层建筑邻近地段；繁华街道或人口密集地区；游览区和绿化区；空气严重污秽地段；建筑施工现场。
原审再查明，吴秋华户籍所在地在＊＊＊，是家中独子，其父母吴XX（1947年5月26日生）、石XX（1954年12月9日生）户籍同在当地。上世纪80年代，石XX与他人另组家庭，领养了一个女儿（已成年），无其他子女。吴秋华与妻子柏XX育有一女名吴A，2000年10月19日出生。事发前，吴秋华在上海闵虹实业有限公司从事电焊工职业，长期居住于上海市浦东新区和佳路＊＊＊弄＊＊＊号602室。
吴秋华诉称，2014年1月1日下午约3点，吴秋华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三林路、环林东路西侧附近河道内钓鱼时，见有风筝挂在用电线路上，担心影响附近用电安全，在用鱼竿钩风筝时被高压电击中。吴秋华受伤程度严重，立即被送往医院抢救，四肢不同程度被截肢。经司法鉴定，吴秋华因电击四肢缺失，已构成一级伤残，损伤后休息180-210日、营养120日、需要完全护理依赖。电力公司系高压电线路的运营、管理单位，对具有高度危险的高压电有相应的管理职责及安全危险注意义务，但由于电力公司管理不善而致使吴秋华严重伤残，故其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电力公司支付吴秋华医药费164，061元、交通费3，000元、伤残赔偿金877，020元、误工费31，500元、营养费4，800元、护理费1，314，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鉴定费1，8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534，945元、残疾辅助器具费用718，400元、律师费10，000元，共计3，709，526元。
电力公司辩称，不同意吴秋华的全部诉请。对吴秋华用鱼竿钩风筝被高压电击中等简要事实无异议，案外人胡XX曾劝阻吴秋华不要去拿挂在高压线上的风筝，但吴秋华不听劝。触电事故发生完全是由于吴秋华故意实施危险行为所致，吴秋华应对由此产生的损害结果承担全部责任，电力公司依法免责。电力公司架设的高压线在技术上完全合规，充分考虑了对周边可能产生的危险性并采取了足够的安全保障措施，吴秋华的主观状态是故意，根据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电力公司应当免责。吴秋华主张的各项费用，营养费无异议，医药费、残疾赔偿金由法院核定，误工费按每月2，288元计算195天，残疾辅助器具费、交通费由法院酌定，护理费要求按照每天60元的标准计算20年，护理人员认可两人，被扶养人生活费应按照吴秋华父亲所在当地农村标准计算12年。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吴秋华对损害发生是否存在故意。电力公司主张吴秋华用鱼竿去钩取挂在高压线上风筝的行为系主动行为，其主观心理状态与盗窃、破坏电力设施触电极为相似，符合侵权责任法规定的间接故意。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吴秋华行为的目的是取走风筝，并不是主动碰触高压线本身或者追求触电致伤的结果，其心理状态与盗窃、破坏电力设施本身的违法犯罪行为有明显区别。吴秋华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完全能预见到钩取挂在高压线上的风筝可能会有触电危险，其过于自信地认为线上有防护措施而不会有危险，此心态应当属于过于自信的过失。电力公司提出的损害是吴秋华间接故意造成的主张，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本案系因高度危险作业而引发的健康权纠纷，电力公司作为高压线路的经营者未能举证证明损害是吴秋华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依法应当承担无过错责任。由于高压电具有一定的危险性，电力公司按照相关规范对高压线对地距离作了严格控制，但是身为电焊工的吴秋华在已看到高压警示标志的情况下，为钩取悬挂在高空中的风筝，使用鱼竿突破高压线和地面之间原有的安全距离，主动将自身置于高压电危险之下，最终导致严重损害后果的发生，吴秋华自身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因果关系角度而言，吴秋华自身的主动行为是侵权后果发生的最主要原因。根据吴秋华的过失程度，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原审法院酌定电力公司对吴秋华损失承10%的赔偿责任。审理中，电力公司认可吴秋华主张的营养费金额，双方对护理费876，000元（60元／天／人×365天×20年×2人）达成一致意见，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对于其余赔偿项目和金额，原审法院确定如下：（一）医药费。经核对医疗费票据，扣除医保统筹支付金额后，原审法院确定医药费为74，901.71元；（二）交通费。吴秋华没有提供交通费票据，其主张金额原审法院难以支持，鉴于吴秋华就诊必然会产生交通费用的实际情况，根据吴秋华的就诊次数，原审法院酌定交通费为500元；（三）伤残赔偿金。根据吴秋华提供的居住证明、情况说明、劳动合同、养老保险缴费情况等证据，吴秋华在本市从事电焊工职业，按照相关规定缴纳社会保险，办理过居住证，事故发生前一年居住在本市城镇地区，故残疾赔偿金应适用城镇标准。根据吴秋华的伤残等级，结合吴秋华主张金额，原审法院确定残疾赔偿金为877，020元；（四）误工费。吴秋华主张按照4，500元／月的标准赔偿误工费，但未提供个人所得税缴税证明，且吴秋华主张金额与其银行对账单所反映情况不符，根据吴秋华提供的银行对账单、养老保险缴费情况等证据，结合电力公司的质证意见，原审法院酌定按照2，770元／月的标准计算195天，计18，005元；（五）精神损害抚慰金。吴秋华因本次触电构成严重伤残，遭受巨大精神痛苦，根据其伤残等级，原审法院对吴秋华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的诉请予以支持；（六）被扶养人生活费。吴秋华的收入主要来源于城镇地区，被扶养人吴XX、石XX、吴敏按照城镇标准分别以被扶养年限12年、19年、4年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结合双方对该项目的意见，原审法院酌定被扶养人生活费为436，402.50元（28，155元／年×12年＋28，155元／年×7年／2人）；（七）残疾辅助器具费。根据吴秋华提供的残疾辅助器具证明，吴秋华四肢配置的假肢共计89，800元，一般情况下使用寿命为四年，每年维修费为假肢价格的10%。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原审法院酌定假肢更换、维修以20年为限，残疾辅助器具费共计628，600元（89，800元×5次＋89，800元×20年×10%）；（八）鉴定费。鉴定费系吴秋华为确定伤残等级三期而产生的必要费用，根据鉴定费票据，原审法院确定鉴定费为1，800元；（九）律师费。根据律师费的相关收费标准，结合吴秋华提供的律师费票据，原审法院确定律师费为10，000元。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的规定，于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作出判决：一、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秋华医药费74，901.71元、营养费4，800元、交通费500元、伤残赔偿金877，020元、误工费18，005元、护理费876，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36，402.5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628，600元、鉴定费1，800元、律师费10，000元，共计2，978，029.21元中的10%即297，802.92元；二、驳回吴秋华其余的诉讼请求。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01元，由吴秋华负担1，260.99元、由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负担140.01元。
判决后，吴秋华不服，上诉于本院，诉称，原审在认定电力公司应按无过错承担责任的前提下，却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73条规定的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可以减轻经营者责任的条款，随意转化为按照普通侵权的过错大小来划分双方之间的责任比例。这显然违背了上述条款的立法目的。原审认定显然有误，故吴秋华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为电力公司向其承担90%的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电力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吴秋华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认定电力公司需向吴秋华承担的赔偿责任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73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从立法体例分析，其属于立法对“高度危险责任”进行规定的特别章节，以此区别于一般侵权责任。“高度危险责任”来源于“高度危险作业”，而“高度危险作业”包括一切对周围环境产生高度危险的作业形式，该作业的危险性变为现实损害的几率很大，超过一般人正常的防范意识，即具有不完全受人控制或者难以控制的危险性。高度危险作业的存在导致社会风险的增加，为更好保护社会大众的合法权益，侵权责任法对此予以了专门规定，以更好的回应“风险社会”。对于“高度危险作业”的归责原则，立法将其确定为严格责任，即只要该作业造成他人人身、财产的损失，无论作业人是否具有过错，都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当然，严格责任并非意味着侵权人不能根据受害人的过错减轻自己的责任。同时，就高度危险责任而言，立法者亦根据危险的程度不同，对侵权人的责任限制甚至免除予以了具体的规定。从本案分析，吴秋华在发现高压电线上有风筝时，用鱼竿触碰的目的显然是取走该风筝，并不存在主动触碰高压线以追求触电致害的心理，故原审关于吴秋华不存在“故意”因而电力公司不得免责的论述，本院予以赞同。当然，吴秋华在明知高压电具有危险性，但过于自信的认为有足够防范措施不足以发生损害事故，从而用鱼竿去获取风筝，却未料事故竟然发生，就此吴秋华也具有过错。根据上述条款的规定，电力公司的赔偿责任可以予以减轻。然而，立法所规定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是有限度的，正如上文所述，其并非基于一般侵权过错归责原则，而是基于严格责任的归责原则。因此，原审法院认定电力公司仅需承担10%的赔偿比例，显然违反了立法的宗旨，也违背了公平正义的基本法理。本院结合本案实际，从立法宗旨出发，酌情确定由电力公司承担60%的赔偿责任。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依法核定的各项损失金额，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20348号民事判决；
二、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秋华医药费74，901.71元、营养费4，800元、交通费500元、伤残赔偿金877，020元、误工费18，005元、护理费876，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36，402.5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628，600元、鉴定费1，800元、律师费10，000元，共计2，978，029.21元中的60%即1，786，817.53元；
三、驳回吴秋华其余的诉讼请求。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01元，由吴秋华负担561元，由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负担8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01元，由吴秋华负担561元，由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负担8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海波
代理审判员 沈卫兵
代理审判员 胡起达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张 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