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国 家 赔 偿 决 定 书
（2017）粤委赔25号
赔偿请求人：彭艳玲，女，系张某之妻。
赔偿请求人：黄翠华，女，系张某之母。
赔偿请求人：张增琦，男，系张某之子。
赔偿请求人：张哲钧，男，系张某之子。
上述赔偿请求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涛，广东瑞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赔偿义务机关：广东省东莞市公安局。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东城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郭向阳，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吴健英、陈晓彬，均系该局干部。
复议机关：广东省公安厅。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ＸＸ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春生，该厅厅长。
赔偿请求人彭艳玲、黄翠华、张增琦、张哲钧以张某被违法刑事拘留及虐待致死为由申请赔偿义务机关广东省东莞市公安局（以下简称东莞市公安局）国家赔偿一案，不服广东省公安厅粤公赔复决字[2017]5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赔偿请求人彭艳玲、黄翠华、张增琦、张哲钧向本院提出国家赔偿申请，请求：东莞市公安局对张某的死亡赔偿1396520元。理由如下：（一）张某被羁押在看守所，一个监仓关押三四十个嫌疑人，常年不见天日，饮用水未经消毒，极易发生嗜肺军团菌感染。依据相关资料，患者感染嗜肺军团菌后，一般在七天左右在血液中检测出嗜肺军团菌。2015年6月24日，东莞市人民医院对张某的检验报告单显示：嗜肺军团菌血清1型（LP1-IgM）呈阳性，证明张某感染了嗜肺军团菌。张某的疾病症状与感染嗜肺军团菌的症状完全一致，从张某被羁押第一天到入院后检测出嗜肺军团菌刚好七天，这足以证明张某是在看守所感染了嗜肺军团菌。看守所没有做好卫生条件，导致疾病流行，最终致人死亡，看守所存在严重过错。（二）张某入所时体检报告显示B超异常，张某有吸毒史，身体体质较弱，看守所在张某体检异常的情况下没有引起足够重视，仍坚持收押，其行为明显违法。看守所在明知张某生病后没有及时给予治疗、转院，错失最佳治疗时间，导致张某病情加重最终死亡，看守所明显存在过错。（三）公安机关应当对羁押行为（包括羁押期间看管行为）与张某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举证，但公安机关并未举证。公安机关提供的张某在人民医院的病历显示张某入院时处于昏迷状态，此后几个月时间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公安机关的过错表现在，一是不应当以容留他人吸毒罪羁押张某；二是张某入所体检时已表明其身体异常，不适宜羁押，而公安机关仍予以羁押；三是入所体检表明“不适随诊”，但公安机关在张某不适后一直没有送医治疗，没有尽到监护义务，导致张某错失最佳治疗时间。公安机关应当对其行为与张某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举证，否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四）福鑫旅馆227房是“阿民”登记开的房间，张某、王学迁、阿民三人同时到达该房间，张某对该房间并无特殊支配权，张某不构成容留他人吸毒罪。公安机关指控张某在银泉旅馆、明珠公寓容留他人吸毒并无现场检测报告证明，亦无其他证据佐证，指控张某容留他人吸毒证据不足。公安机关对张某进行疲劳审讯，属于变相的刑讯逼供，其供词的取得违法，张某容留他人吸毒的证据不足。公安机关对张某的第一次审讯从2015年6月13日1时05分持续到13日9时，第二次询问又从9时10分持续到10时10分，11时10分至11时40分在福鑫旅馆辨认现场，11时50分至12时20分在银泉旅馆辨认现场�12时40分到13时10分到明珠公寓辨认现场。前后长达13个小时都处于审讯过程中，或在现场辨认，或奔走于辨认现场的路上，张某不得休息。公安机关的这种审讯实际是采用疲劳战术，变相的刑讯逼供。公安机关因此取得的证据是非法的，不应予以采信，张某容留他人吸毒罪不能成立。（五）《强制隔离戒毒诊断评估办法》第七条规定，公安机关应当为戒毒人员进行“生理脱毒评估”。《禁毒法》第五十条规定，公安机关对依法拘留、逮捕的吸毒人员，应当给予必要的戒毒治疗。但公安机关没有按照规定对张某进行“生理脱毒评估”。张某入所以后，没有给予其戒毒治疗，在张某毒瘾发作时间，看守所指派没有医疗资质的人员给予其毒品替代药物，违反了《禁毒法》和卫生行政法律法规。综上所述，东莞市公安局、看守所对张某的死亡存在严重过错，依法应当承担相�的国家赔偿责任。
赔偿义务机关东莞市公安局答辩称：（一）彭艳玲等赔偿请求人质疑福鑫旅馆227房是王安民登记开的房间，张某无特殊支配权，张某不构成容留他人吸毒罪。经查，福鑫旅馆227房当时的确是用贺安民的身份证进行登记的。但综合贺安民、王学迁、张某三人供述情况看，张某才是该房的实际支配者。贺安民陈述是张某拿其身份证去开房，王学迁也陈述是张某决定搬过去，张某亦供述是其本人支付的房费且提供毒品。张某既有是否入住的决定权，又实际支付房费且提供毒品，这足以认定张某是该房的实际支配者。从行为的连续性上来看，在搬去福鑫旅馆之前，张某已在其租住的明珠公寓515房多次容留王学迁吸毒并在银泉旅馆408房容留王学迁、贺安民吸毒。因此，认定张某容留他人吸毒的犯罪事实清楚。（二）彭艳玲等赔偿请求人质疑张某在银泉旅馆、明珠公寓容留他人吸毒并无现场检测报告证明，亦无其他证据佐证，指控张某容留他人吸毒证据不足。本案认定张某在银泉旅馆、明珠公寓容留他人吸毒的犯罪事实，除了张某对其本人多次容留王学迁、贺安民吸毒的供述外，还有王学迁、贺安民的陈述，双方的辨认笔录，张某对现场的指认，证人证言及入住登记情况，张某及王学迁、贺安民到案后的尿液毒品检测情况等证据予以佐证，证据确实充分，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三）彭艳玲等赔偿请求人质疑公安机关对张某进行疲劳审讯。赔偿请求人提到“第一次审讯从2015年6月13日1时05分持续到13日9时”，实际上，赔偿请求人将传唤时间混淆为审讯时间，13日9时是传唤结束的时间，而第一次讯问时间早在3时25分就结束了，3时25分至9时10分均没有进行讯问，是张某的休息时间，且张某本人也传唤结束时在笔录中注明：“在传唤期间，公安机关已保障我的饮食和休息”。这充分证明公安机关已保障了张某的休息权利，并不存在疲劳审讯的情况。（四）我局看守所收押程序合法，对张某的治疗是积极及时的。张某入所体检时，自诉有吸毒史，入所时其五项检查未发现明显异常，一般情况尚可，但病人有长期吸毒史，身体免疫系统已受到损害，极易感染常见疾病并引起全身并发症，危及生命。张某感冒后，因全身免疫系统较差，导致细菌病毒侵入中枢神经系统及血液系统，引发中枢神经系统感染和全身败血症，经市人民医院全力救治半年多，最终因化脓性脑膜炎、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综上所述，张某的违法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我局对张某采取的强制措施适用法律准确，并无违法情形。同时，我局对患病的张某已尽了勤勉注意义务，力�能及地提供了救助。张某的死亡是由其自身所患的疾病所致，与我局毫无因果关系。我局不予赔偿决定，证据确实充分，赔偿请求人提出的国家赔偿申请理由不能成立，请法院依法驳回其请求。
复议机关广东省公安厅未提供书面答辩意见。
经审理查明：死者张某，男，1975年6月出生，2015年12月2日死亡，公民身份号码。
2015年5月份，张某在其租住的东莞市石碣镇明珠公寓515房内多次容留王学迁一起吸食冰毒。2015年6月10日，张某在其所开的石碣镇银泉旅馆408房内容留王学迁、贺安民一起吸食毒品。2015年6月11日，张汉辉转移至石碣镇福鑫旅馆227房继续容留王学迁、贺安民一起吸食冰毒。2015年6月13日凌晨0时许，张某、王学迁、贺安民被东莞市石碣公安分局民警在检查过程中查获。
2015年6月13日，因涉嫌容留他人吸毒，张某被东莞市石碣公安分局执行刑事拘留，并于当日10时向张某宣布拘留决定。
2015年6月13日，张某在东莞市看守所入所体检中，B超结果显示“脂肪肝”，医生作出“部分结果异常，建议随诊”的意见，其他检查结果无明显异常。东莞市看守所于2015年6月13日予以收押。
2015年6月17日下午，张某自诉发烧感冒，看守所医生检查后诊断上呼吸道感染给予输液、退烧等治疗。6月18日，继续给予抗菌抗病毒、输液等治疗。6月19日早上7时45分，张某向值班民警报告称自己毒瘾发作，要求看病。值班医生及时赶到监仓，发现张某精神状况稍差，出汗较多等症状，抽血后继续予以输液、抗感染等治疗。同日上午11时许，患者血常规、肝肾功能等检查结果大致正常，中午12时许，值班医生复查张某体温39度。因张某治疗两天多，体温仍然反复，治疗结果欠佳，看守所随即将张某送至东莞市人民医院红川院区住院治疗。张某在出所就医时尚能自己行走上车。
2015年6月22日，张某被转入ICU病房。
2015年6月25日，东莞市看守所向东莞市石碣公安分局发来《关于变更我所在押人员张某强制措施的建议》。东莞市石碣公安分局经向东莞市人民医院调取张某病历，核实张某确患有重大疾病的事实后，认为符合取保候审的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之规定，东莞市石碣公安分局于2015年6月27日将张某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
2015年12月2日11时30分，张某在东莞市人民医院普济分院经抢救无效死亡。东莞市人民医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死亡原因为“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症、败血症、化脓性脑膜炎”，发病至死亡大概间隔时间为167天。
东莞市石碣公安分局为张某办理取保候审手续后�仍继续垫资让张某在东莞市人民医院接受治疗，直至2015年12月2日11时30分临床死亡，共垫付了张某住院治疗期间的医药费46万余元，未向家属追索。
另查明，张某曾因吸毒于2006年7月8日被广州市公安局花都分局强制戒毒。
2016年3月9日，赔偿请求人彭艳玲、黄翠华、张增琦、张哲钧向赔偿义务机关东莞市公安局提起国家赔偿申请。东莞市公安局于2016年5月4日作出东公赔决字[2016]007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决定不予赔偿。
赔偿请求人彭艳玲、黄翠华、张增琦、张哲钧对此不服，于2016年9月11日向复议机关广东省公安厅申请复议。广东省公安厅于2017年11月6日作出粤公赔复决字[2017]5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维持赔偿义务机关东莞市公安局对赔偿请求人不予赔偿的决定。
赔偿请求人彭艳玲、黄翠华、张增琦、张哲钧仍不服，于2017年12月7日�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国家赔偿申请。
上述基本事实有：张某的供述，王学迁、贺安民的陈述，证人证言，辨认笔录，调取的租住、入住登记信息、病历资料，张某等人的现场检测报告书、入所健康检查表、东莞市人民医院诊断证明、住院证明书及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等证据为证。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一）关于东莞市公安局对张某采取刑事拘留是否违法的问题。张某、王学迁、贺安民在石碣镇福鑫旅馆227房一起吸食冰毒，被东莞市石碣公安分局民警在检查过程中查获。东莞市石碣公安分局依据张某的供述、王学迁和贺安民的陈述、辨认笔录、张某对现场的指认、入住登记情况、张某及王学迁、贺安民到案后的尿液毒品检测情况等证据，以张某涉嫌容留他人吸毒罪为由执行刑事拘留，并无不当。彭艳玲等赔偿请求人称张某不构成容留他人吸毒�不应被刑事拘留的主张依法不能支持。
（二）关于东莞市看守所对张某入所收押及收押期间有无违法行为的问题。张某在送至东莞市看守所收押之前,东莞市看守所对其进行了入所前体检，五项检查结果均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东莞市看守所对张某入所收押，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并无不当。收押期间，张某自述发烧感冒，东莞市看守所医生及时为其检查并采取输液、退烧等治疗手段，及时履行了救治义务。
彭艳玲等赔偿请求人提出东莞市看守所没有为张某进行“生理脱毒评估”，没有给其进行戒毒治疗，违反了《强制隔离戒毒诊断评估办法》及《禁毒法》的相关规定。经查，《强制隔离戒毒诊断评估办法》是强制隔离戒毒所对戒毒人员在强制隔离戒毒期间的行为规范，而张某在本案中是因涉嫌容留他人吸毒罪被刑事拘留，该评估办法不适用于本案�在羁押期间，张某报告称其毒瘾发作要求看病，东莞市看守所值班医生及时赶到监仓，对其抽血并治疗。据抽血检查结果显示，张某血常规、肝肾功能等大致正常，但因体温复查仍为39度，东莞市看守所随即派警力将张某送到东莞市人民医院红川医院住院治疗，在医院经治疗167天后因“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症、败血症、化脓性脑膜炎”死亡。东莞市看守所已尽到积极救治的义务，并未违反我国《禁毒法》第五十条“公安机关、司法行政部门对被依法拘留、逮捕、收监执行刑罚以及被依法采取强制性教育措施的吸毒人员，应当给予必要的禁毒治疗”规定。
综上，张某并非因毒瘾发作未进行脱毒处理或“嗜肺军团菌感染”死亡，彭艳玲等赔偿请求人认为东莞市公安局违法刑事拘留及救治不当致张某死亡申请国家赔偿的请求，理据不足，依法不能支持。赔偿义�机关东莞市公安局东公赔决字[2016]007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及复议机关广东省公安厅粤公赔复决字[2017]5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不予赔偿的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十九条第（一）项规定，本院赔偿委员会决定如下：
维持东莞市公安局作出的东公赔决字[2016]007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及广东省公安厅作出的粤公赔复决字[2017]5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
本决定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