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黑民再95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林贵军，男，1973年7月16日生，汉族。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震宇，女，1976年7月26日生，汉族。
二申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海，河北王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申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学百，河北吴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柴秀梅，女，1962年9月25日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丽娟，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鸡西分所律师。
申诉人林贵军、李震宇因与被申诉人柴秀梅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鸡西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鸡商终字第166号民事判决，向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黑检民（行）监[2016]2300000015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7）黑民抗3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金浩波、韩雪冰出庭。申诉人林贵军及林贵军、李震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海、崔学百，被申诉人柴秀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丽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对于诉争借款，柴秀梅主张系交付的现金，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法[2011]336号）第七条予以确认。该《通知》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过程中，要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对现金交付的借贷，可根据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的大小、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由于本案系典型的当事人主张大额现金交付的民间借贷合同，原审法院应对借款的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金额的大小、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从而认定柴秀梅是否交付了诉争的借款。然而，原审法院在仅有借据以及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的情况下，就判决林贵军、李震宇偿还借款，违反了该《通知》的规定。首先，柴秀梅未举示借款转账或借款现金交付的凭证。其次，柴秀梅未提供借款资金来源的证据。第三，柴秀梅未提供作为出借人具有大额借款能力的证据。第四，孙海洋、周子龙的证言不能作为柴秀梅向林贵军交付借款的证据。王东萍、唐娟、柴秀梅作为原告同时向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起诉林贵军，要求偿还借款1,700,000元、250,000元、3,000,000元。三个案件中，当事人及证人均是近亲属关系和朋友关系。其中，周子龙与王东萍是夫妻关系，孙海洋与唐娟是夫妻关系，柴秀梅是唐娟的大姨，周子龙与孙海洋系朋友关系。本案中，孙海洋与柴秀梅有亲属关系，另案王东萍诉林贵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孙海洋出庭为王东萍作证，因此，孙海洋、周子龙均为本案利害关系人。在没有其他足够有效的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孙海洋、周子龙的证言不能作为认定柴秀梅向林贵军交付了诉争借款的有效证据。第五，孙海洋、周子龙证实借据出具的细节相互矛盾。孙海洋证实：“借据是在浴池附近打印的。”而周子龙证实：“我爱人王东萍也借给过林贵军钱，以前剩下了几张，我认为挺正规的，所以我们就用的这个借据。”上述两个证人证实的借据出处相互矛盾，交易的细节存在问题。本案在仅有借据及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而交付凭证、交付能力、当事人之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均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情况下，判决林贵军承担偿还借款义务，属认定案件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林贵军、李震宇称，同意检察机关抗诉意见。
柴秀梅辩称，1.本案中柴秀梅和林贵军的民间贷款事实真实有效，林贵军向柴秀梅借款3,000,000元，并且出具了借据，该借据约定了出借人柴秀梅，借款人林贵军，并且林贵军、李震宇之间承担连带责任，该借据下方还明确约定了房屋的抵押担保为抵押物以及抵押人，林贵军、李震宇分别在该借据上签名按手印，该借据和现金的交付是同时的，该借款是真实有效的借据；2.林贵军、李震宇均是经营铁粉和烟酒的，林贵军、李震宇均是有做生意经验的人，应明知出具借据后的法律后果，并且出具借据时其房产证以及土地证均交给了柴秀梅，柴秀梅对该笔借款具有足够的信赖，林贵军、李震宇应予偿还借款。原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柴秀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林贵军、李震宇共同偿还借款本金3,000,000元，并承担诉讼费、律师代理费及保全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林贵军因购买铁粉需要资金，让朋友孙海洋向其妻子大姨柴秀梅借款，起初柴秀梅未同意，后林贵军称可用其所有的位于河北省迁安市丰安大路西侧，产权证号为迁安市迁安镇字第0200907445-01号房屋做抵押，柴秀梅同意借款给林贵军。柴秀梅委托孙海洋将林贵军借款手续办好，后林贵军在孙海洋、周子龙的陪同下去北京柴秀梅处取款，同时将林贵军出具的借据交给柴秀梅，该借据内容为：“一、借柴秀梅现金3,000,000元（大写：叁佰万元整），月利率3%，借款期限2012年3月1日至2012年8月1日，利息上打息，当月利息已付清。逾期不还加收滞纳金和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五计算）。二、保证人对上述借款本金、利息、滞纳金、违约金、实现债权诉讼费及律师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借款人林贵军与妻子李震宇共有的住房与门市两栋，住宅位置于迁安市迁安镇兴安大街中段南侧时代广场1-1-21#，房产证号为02008009**，土地使用证号为。其中门市房位置于迁安市丰安大路西侧，房产证号0200901445-**号，土地使用证号051574，作为抵押。逾期不还柴秀梅有权收回以上住宅及门市房产权。四、如发生争议，由黑龙江省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管辖。保证人：李震宇，借款人：林贵军，2012年3月1日。”林贵军将其所有的房屋产权证照和土地使用证交给柴秀梅（该房屋未到房产部门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柴秀梅称林贵军始终未付借款约定的利息，故2012年6月份孙海洋就开始替柴秀梅向林贵军索要欠款。一审法院判决：一、林贵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偿还柴秀梅借款3,000,000元；二、李震宇对上款承担连带给付责任。案件受理费30,80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35,800元，由林贵军、李震宇负担。
林贵军、李震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柴秀梅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为了保证交易安全，对于大额借款通常采用转账等方式交付，但并不排除现金交付的可能性。林贵军、李震宇并无证据否定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对于该大额借款，林贵军、李震宇在出具借据时并提供了抵押物，其对提供抵押物的行为无异议。如未收到借款，其对所出具的借据和抵押物历经两年之久不予索取，不符合常理。林贵军、李震宇上诉提出，借据中的指纹和签名是林贵军预留的，其它的借款数额、期限、利息都是周子龙后填写的主张，并无证据证实。李震宇系该笔借款的保证人，其对签名的真实性并无异议。综上，林贵军、李震宇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林贵军、李震宇负担。
除案涉借款是否实际发生的事实外，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其它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林贵军与柴秀梅之间的借贷款项共计3,000,000元是否实际发生。
本案系自然人之间进行资金融通而引发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属实践性合同，除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之外，还需当事人实际交付标的物，即出借人实际交付借款，借款合同才能生效。出借人向借款人主张归还借款时，应当证明的事实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双方就借贷法律关系达成合意；二是出借人实际向借款人交付了借款。因此，在确认借款人的还款责任时，必须以出借人实际向借款人交付借款为事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本案中，柴秀梅主张与林贵军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并以现金方式向林贵军实际交付3,000,000元借款，对此，林贵军不予认可，辩称借贷事实并未实际发生。根据上述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对于案涉借贷事实的认定，还应结合多项事实和因素，综合分析判断。
首先，本案诉争借款系大额现金交付，关于借款交付的事实，除借据外仅有柴秀梅本人陈述及证人证言予以证明，柴秀梅对此并未举示交付凭证等书证证明出借的款项已实际发生。其次，证人孙海洋与唐娟系夫妻，柴秀梅系唐娟的大姨；证人周子龙与孙海洋系朋友关系，周子龙与王东萍系夫妻，在本院审理的另案即王东萍诉林贵军、李震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周子龙、孙海洋作为证人证明王东萍向林贵军交付了诉争借款。在本院审理的另案即唐娟诉林贵军、李震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周子龙、孙海洋作为证人证明唐娟向林贵军交付了诉争借款。上述事实可以确认证人周子龙、孙海洋均与出借人柴秀梅存在利害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项的规定，周子龙、孙海洋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其证言不足以证实本案争议的借款已实际发生。再次，证人周子龙、孙海洋在原审庭审中的证言不一致，周子龙证实：“我爱人王东萍也借给过林贵军钱，以前剩下了几张，我认为挺正规的，所以我们就用的这个借据。”而孙海洋证实：“借据是在浴池附近打印的。”孙海洋还证实：“2012年6月份就开始替柴秀梅向林贵军要钱，去年也要过。”而借据上写明的借款期限为2012年3月1日至2012年8月1日，在借款期限未到期，孙海洋就开始替柴秀梅向林贵军催要借钱及在借据中关于利息的约定载明：“利息上打息，当月利息已付清”，该内容系周子龙所书写，其在原审庭审中已证实；而柴秀梅在原审庭审中称：“交付给林贵军3,000,000元现金，林贵军未给付借据上约定的利息。”显然不符合常理。对于所贷款项的来源，柴秀梅在原审庭审中称：“向别人放贷回款”，但未提供相关证据证实。对于借据上第三条约定的一处住房和两栋门市房作为抵押，但未办理抵押登记的情况，柴秀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在原审庭审中称：“因为不懂得房屋抵押应到相关部门作抵押登记，以为交付房照就是作抵押了。而在本院调查询问柴秀梅时称：“因为关系好，相信他，所以未办理抵押登记。”
因柴秀梅未能举示诸如企业账目、银行账户明细、向他人贷款还款的有效凭证等证据证明其在借款事实发生期间的财产变动情况及借贷双方之间的真实经济往来。结合借据上的主要内容均为周子龙所书写（林贵军称先在借据上签名、按指纹后将借据交给周子龙，借据横线上的内容及书写的内容均是周子龙后填写，其本人并不知晓；周子龙称是当着林贵军的面书写第一条内容后林贵军签名、按指纹。双方对此说法不一，各执一词。）及柴秀梅与委托诉讼代理人提出林贵军以建筑物设定了抵押，但未办理抵押登记的说法不一致，再结合本案借贷金额、款项来源、交付方式、当事人的经济能力、证人与出借人的特殊关系及出借人陈述不一致等因素，综合判断本案的事实，可以形成内心确信，即柴秀梅主张本案的借贷事实已实际发生证据不足，原审法院认定柴秀梅与林贵军的借贷事实成立，判决林贵军偿还柴秀梅借款3,000,000元及李震宇承担连带给付责任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林贵军、李震宇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黑龙江省鸡西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鸡商终字第166号民事判决及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2014）鸡冠商初字第40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柴秀梅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61,600元，保全费5000元，由柴秀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伟
审判员 娄威巍
审判员 冯 涛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高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