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0民终2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市文登区环山街道办事处城西社区居委会，住所地威海市文登区环山街道办事处城西社区居委会。
法定代表人：岳海英，居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宁，男，居委会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茂清，男，居委会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占江，男，1962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威海市文登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静静，山东昆嵛先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威海市文登区环山街道办事处城西社区居委会（以下简称城西居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周占江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17）鲁1003民初40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城西居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周占江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关于本案债权是否可以转让认识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上诉人城西居委会与山东昆嵛先锋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先锋律师所）签订的委托合同系法律代理合同，不论从合同性质上，还是依照法律规定案涉债权都不得转让。周占江作为一个农民，根本不具备法律代理资格，其受让债权后，根本没有能力为城西居委会提供法律代理服务。现城西居委会与先锋律师所因履行双方之间的委托合同产生争议而拒绝支付代理费，先锋律师所将债权转让给周占江的目的就是为逃避其应承担的代理服务义务；2.先锋律师所将债权转让给周占江，却又安排本所律师为其代理诉讼，而且周占江与先锋律师所之间没有任何经济往来，先锋律师所的目的显然是安排周占江恶意诉讼；3.先锋律师所与城西居委会签订的委托合同系先锋律师所提供的格式合同，其中的诸多条款明显免除了先锋律师所的责任或对城西居委会不利，特别是关于本案的代理费约定明显不合理，一审法院认为韩明浩撤诉，视为城西居委会全部“胜诉”，是对“胜诉”概念理解错误，只有判决驳回韩明浩的诉讼请求，才是城西居委会全部“胜诉”，撤诉只是案件暂时撤回，但是否拖欠工程款及欠付多少工程款并未解决。
周占江辩称，上诉人城西居委会与先锋律师所之间的委托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后，历经三年多次开庭至韩明浩撤诉，先锋律师所已按合同完成了委托事宜，双方的委托行为终止。先锋律师所将收取代理费的债权转让给被上诉人周占江，并通知了城西居委会，其转让的是绝对债权，与律师代理的专业性没有任何关系，不属于法律规定禁止债权转让的情形。因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城西居委会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周占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城西居委会立即支付代理费224500元并自2016年7月13日起按照民间借贷利息赔偿延期付款的损失（按月息千分之二十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占江为证实其主张，提交了以下证据：一、委托合同原件一份，证实债权转让方先锋律师所与被告城西居委会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代理合同，合同的内容及收费约定；二、民事起诉状一份，证实韩明浩与城西居委会之间诉讼的诉讼请求及事实与理由；三、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13）文商初字第368号民事裁定书一份，证实该案件经过多次开庭后韩明浩撤回了对城西居委会的起诉。对于以上证据，城西居委会未到庭进行质证。四、债权转让通知书复印件一份，证实2017年8月8日先锋律师所将224500元律师代理费债权转让给周占江，已书面通知了城西居委会。
根据以上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2013年7月案外人韩明浩为要求城西居委会支付工程款1949352.29元及工程款利息609459.0元，并返还韩明浩为城西居委会垫付的工资、福利费、医疗费、管理费、材料款286660.25元，共计2845471.54元提起诉讼。2013年8月20日城西居委会与先锋律师所签订委托合同一份，约定城西居委会委托先锋律师所担任代理人，代理费按照约定收费：按照韩明浩诉状请求支付额胜诉部分的10%收取律师代理费，即按请求支付2845471.54元工程款减去判决确认的实付工程款，余额部分为胜诉额的10%支付律师代理费，合同签订后，先付8万元作为律师的先期出庭办案费，余下律师费待一审判决生效后支付。出现和解、撤诉收费不变。2016年7月8日韩明浩向一审法院申请撤回对城西居委会的起诉，2016年7月12日一审法院以（2013）文商初字第36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韩明浩撤回对城西居委会的起诉。2017年8月8日先锋律师所书面通知城西居委会其已将224500元的律师代理费债权转让给周占江。
一审法院认为，“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本案被告城西居委会委托先锋律师所处理其与案外人韩明浩之间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并约定了报酬的计算方法，该委托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后，先锋律师所按照合同约定完成了委托事务，最终韩明浩撤回起诉，达到了委托合同的目的，城西居委会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向先锋律师所支付代理费。按照双方约定，城西居委会应当按照韩明浩所起诉的诉讼标的总额扣除判决确定应当支付的工程款，余额部分作为胜诉额的10%支付代理费，现因韩明浩全部撤回起诉，视为城西居委会全额胜诉，城西居委会应当按照诉讼标的总额即2845471.54元的10%支付代理费，即应当支付代理费数额为284547元，扣除先锋律师所自认的城西居委会已经支付的代理费60000元，城西居委会还应向先锋律师所支付代理费224547元，现先锋律师所将城西居委会欠付的律师代理费确定为224500元，没有超出双方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另据法律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先锋律师所将城西居委会欠付的律师代理费债权转让给本案原告周占江，并通知了城西居委会，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周占江通过转让取得了该债权，有权要求城西居委会向其支付该款项。原告所诉，证据充分，理由正当，予以支持。先锋律师所与城西居委会的委托合同中关于律师费的支付时间约定不明确，先锋律师所可以随时主张，周占江要求自2016年7月13日起按照民间借贷利息赔偿延期付款的损失（按月息千分之二十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先锋律师所与城西居委会就律师代理费的支付在委托合同中进行了特别约定，不属于格式合同，城西居委会书面答辩辩称该代理合同为格式合同，不予认定。先锋律师所仅将收取代理费的债权转让给周占江，与其律师代理的专业性没有关系，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债权不得转让的情形，城西居委会以此理由抗辩，不予采纳。城西居委会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质证权利，应当承担对其不利的后果。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零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威海市文登区环山街道办事处城西社区居委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周占江支付代理费224500元；二、驳回原告周占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34元，由被告城西居委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城西居委会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城西居委会提交其自互联网上查询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2833号裁定书编写的案例一份，用以证明上述案例与本案具有可比性，其与先锋律师所约定的律师代理费不合理。经质证，被上诉人周占江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并认为，律师事务所与当事人选择风险代理还是普通代理收费是双方自愿协商选择的结果，本案双方约定按胜诉额的10%收取律师代理费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即便上述案例真实，亦与本案无关。本院经审查认为，民事诉讼中的证据是指能够证明案件真实情况的客观事实材料，城西居委会提交的上述案例，不符合民事诉讼的证据要求，且周占江不予认可，城西居委会亦未提交与上述案例对应的法律文书，本院对城西居委会提交的上述案例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城西居委会与先锋律师所签订的《委托合同》第九条关于律师代理费还约定“1.本案代理费，双方经协商，约定收费”，第十条约定“本合同有效期为合同签订之日至一审判决生效止”。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先锋律师所与上诉人城西居委会签订的《委托合同》关于律师代理费的约定是否有效；2.案涉债权是否属于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债权；3.案涉《委托合同》关于律师代理费的约定是否合理，案涉债权转让的数额应如何确定。
关于争议焦点1，先锋律师所与上诉人城西居委会签订的《委托合同》关于律师代理费的约定是否有效的问题。先锋律师所上诉称其与城西居委会签订的委托合同系先锋律师所提供的格式合同，其中诸多条款明显免除了先锋律师所的责任或对城西居委会不利，特别是关于本案的代理费约定明显不合理。对此，本院认为，因韩明浩于2013年7月起诉城西居委会要求支付工程款及利息并返还垫付工资、福利费、医疗费、管理费、材料款共计2845471.54元，城西居委会为此于2013年8月与先锋律师所签订《委托合同》，委托先锋律师所指派律师参与该案诉讼，并对双方权利义务作出约定。该案历经三年多次庭审，韩明浩于2016年7月申请撤回对城西居委会的起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为保护交易中处于弱势的一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上述法律规定了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形。从城西居委会与先锋律师所签订的《委托合同》的形式看，合同的大部分内容为打印字体，双方关于律师费的约定内容为手写字体；从《委托合同》内容看，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本案代理费，双方经协商，约定收费”，应认定双方关于律师代理费的计费方式事先经协商形成一致意见，并在《委托合同》中予以明确。城西居委会与先锋律师所的交易地位和订约能力不存在明显不相当的情形，上述约定条款并非先锋律师所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亦不存在除纠纷当事人订立合同时使用还具有广泛的适用性的情形，先锋律师所在订立合同时亦与城西居委会就律师代理费的计费方式进行了专门磋商，《委托合同》约定的律师代理费计费方式明确具体，亦不存在让非专业人士在短时间内难以正确理解其内容的情形。因此，《委托合同》关于律师代理费计费方式的约定条款，并非城西居委会主张的格式条款，亦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委托合同》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诚信履行。城西居委会的相应上诉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2，案涉债权是否属于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债权的问题。城西居委会上诉称案涉《委托合同》系法律代理合同，不论从合同性质上，还是依照法律规定案涉债权都不得转让。周占江不具备法律代理资格，其受让债权后，没有能力为城西居委会提供法律代理服务。先锋律师所将债权转让给周占江的目的就是为逃避其应承担的代理服务义务，并安排周占江恶意诉讼。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根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二）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三）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因城西居委会与先锋律师所未约定案涉债权不得转让，因此，案涉债权转让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的情形。“根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的债权，通常是指合同是基于特定当事人的身份关系订立的，合同权利转让给第三人，会使合同的内容发生变化，动摇合同订立的基础，违反了当事人订立合同的目的，使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得不到应有的保护。但本案中，先锋律师所接受城西居委会委托，指派律师代理韩明浩与城西居委会的合同纠纷案，该历经三年多次庭审，以韩明浩撤回起诉结案。案涉《委托合同》第十条约定“本合同有效期为合同签订之日至一审判决生效止”，先锋律师所已经完成委托事宜，双方的委托合同权利义务关系终止，先锋律师所并非在韩明浩与城西居委会的合同纠纷案诉讼过程中转让案涉债权，而是基于其与城西居委会终止合同关系形成的案涉债权对外转让，案涉债权受让人周占江不需要具备专业法律知识，更不需要亦没有义务在受让案涉债权后为城西居委会提供法律代理服务，至于周占江与先锋律师所之间是否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案涉债权转让是否需要支付对价，均不是案涉债权转让的必要条件，因此，案涉债权不属于“根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的债权。案涉债权并非我国法律明令禁止转让的债权，案涉债权亦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情形。综上，案涉债权不属于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债权。城西居委会的相应上诉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3，案涉《委托合同》关于律师代理费的约定是否合理，案涉债权转让的数额应如何确定的问题。城西居委会上诉称案涉《委托合同》关于律师代理费的约定明显不合理，一审法院认为韩明浩撤诉，视为城西居委会全部“胜诉”，是对“胜诉”概念理解错误，只有判决驳回韩明浩的诉讼请求，才是城西居委会全部“胜诉”。对此，本院认为，城西居委会与先锋律师所签订的《委托合同》关于律师代理费计费方式约定“2.按韩明浩诉状请求支付额胜诉部分的10%收取律师代理费，即按请求支付2845471.54元工程款减去判决确认的实付工程款，余额部分为胜诉额的10%支付律师代理费；3.合同签订后，先付8万元作为律师的先期出庭办案费，余下律师费待一审判决生效后支付。出现和解、撤诉收费不变”。风险代理不同于一般代理，主要表现在合同双方诉讼风险的承担和代理费的收取方式。从本案城西居委会与先锋律师所签订的《委托合同》内容看，《委托合同》虽未明确标明“风险代理”字样，但从合同约定的律师代理费的计费方式看，与普通律师收费的按件计费、按时计费等方式不同，《委托合同》约定按“胜诉额的10%支付律师代理费”，该计费方式符合风险代理中以诉讼结果决定代理费收取数额这一本质特征，因此，案涉《委托合同》属于律师风险代理合同。上述约定并未违反《山东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的规定，双方关于律师代理费计费方式的约定不存在不合理之处。案涉《委托合同》约定的律师代理费的计费标准为“诉状请求支付额胜诉部分的10%收取律师代理费，即按请求支付2845471.54元工程款减去判决确认的实付工程款，余额部分为胜诉额的10%支付律师代理费”，同时，还约定“出现和解，撤诉收费不变”，上述合同条款经双方协商一致后确定，未加重城西居委会的诉讼风险，该案经韩明浩申请撤诉结案，根据上述合同条款约定，即使韩明浩申请撤诉，先锋律师所仍可按胜诉部分的10%收取律师代理费，通过先锋律师所指派律师代理诉讼，城西居委会的合法权益得到保障，其在该案中的实体利益未受到任何减损，一审法院认定韩明浩撤回全部起诉，视为城西居委会全额胜诉，城西居委会应当按照诉讼标的总额的10%支付律师代理费，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规定“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如前所述，先锋律师所接受城西居委会委托，指派律师代理韩明浩与城西居委会的合同纠纷案，该案历经三年多次庭审，以韩明浩撤回起诉结案。先锋律师所已按《委托合同》约定完成合同义务，城西居委会应按约支付报酬。《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本案中，先锋律师所将案涉债权转让给被上诉人周占江，并履行了法律规定的通知义务，案涉债权转让对城西居委会发生法律效力，城西居委会应向案涉债权受让人周占江履行付款义务。因此，城西居委会的相应上诉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城西居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但确定案由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68元，由上诉人威海市文登区环山街道办事处城西社区居委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于永忠
审判员 宫建军
审判员 于 晶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姚玉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