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114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舸，女，1987年11月5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璐，女，住北京市大兴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铁良，男，1934年1月1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舒洪贵，北京邦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舸因与被上诉人王铁良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449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舸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璐，被上诉人王铁良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舒洪贵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王铁良归还赵舸借款本金40万元及利息（以40万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2%为标准，自2010年12月15日支付至实际付清之日）；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王铁良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孙某与王铁良之间并未就债权转让达成意思表示一致。首先，赵舸一审中将王铁良向孙某出具的《债权转让》作为己方证据提交，系证明本案诉讼时效重新起算，而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孙某认可《债权转让》内容及接受该债权转让。其次，孙某未见到欠条原件及李某本人，孙某亦未签字同意，故无直接证据证明孙某同意受让王铁良对李某的债权。2.一审程序违法。一审中赵舸申请追加孙某为第三人，一审法院未予准许，亦未告知双方，且审理期限超过法定期限六个月，系程序违法。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适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关于债务转移的规定。4.一审判决认定证据有误。关于王铁良提交的《借据》两份，因非原件赵舸未予认可，一审判决认定其真实性，不符合证据规则。
王铁良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赵舸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1.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孙某虽然未在《债权转让》上签字，但赵舸将其作为证据提交，表明孙某以实际行动接受了该份《债权转让》，故应视为双方就债权转让达成合意，王铁良已通过债权转让的方式清偿了债务。2.孙某对本案诉讼标的无独立请求权，与本案的处理结果亦无利害关系，因此不应追加为第三人，且一审并未超期，故一审程序合法。3.一审判决认定证据符合法律规定。
赵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铁良偿还赵舸借款本金40万元；2.判令王铁良支付赵舸借款利息（以40万元为基数，自2010年12月15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月利率2%标准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2月15日，王铁良向孙某出具《借据》，载明：“本人向孙某先生借款人民币肆拾万元整，借期一个月，月息2%。（2010年12月15日）。又借壹佰万元，期限一个月，月息2%，（2011年1月14日），1月20日还清100万元。借款人王铁良，2010年12月15日。”当日，孙某通过本人账户向王铁良工商银行账户转账40万元。王铁良对此表示认可，称确实收到了40万元。
赵舸提交了王铁良于2015年2月11日向孙某出具的《债权转让》，载明：“天津××有限公司李某于2010年12月15日向我借款40万元，期限一个月，月息2%，这40万元是我向孙某借的，李某到期未还，但一直到2014年底仍答应还款。现我愿将该项债权转给孙某，由孙某直接向李某讨还。王铁良，2015年2月11日。”王铁良对《债权转让》的真实性表示认可，称2015年2月11日孙某找到王铁良，说李某不还款要起诉李某，但由于钱不是他直接借给李某的，李某没有向他打借条，所以要王铁良书写债权转让文件，将王铁良对李某的债权转让给孙某，由孙某直接向李某追讨，孙某的行为说明孙某同意王铁良将债务转移给李某，王铁良由此不承担还款义务，王铁良对孙某的抗辩，也可以向赵舸主张，故王铁良不承担还款责任。
2015年11月23日孙某向王铁良出具《债权转让通知书》，载明：“鉴于你尚欠我本金40万元及利息45万元，本息共计85万元人民币（通知期间利息不停止计算），现通知你本人，我将上述债权本金及所有相关权益转让给北京××有限公司所有，该公司有权依据本函件向你予以追偿，你本人需向上述公司予以清偿，特此通知。注：本函件自通知之日起生效。债权人：孙某，北京××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公章），2015年11月23日。”赵舸提交邮局回单，证明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公司）分别于2016年5月5日、2016年7月20日向王铁良邮寄了2015年11月23日的《债权转让通知书》，证明孙某已将债权转让给×公司。王铁良对此不予认可。
2016年7月22日×公司向王铁良出具《债权转让通知书》，载明：“鉴于您向孙某借款本金人民币肆拾万元（￥400000.00元）未还，孙某已将上述债权本金及利息等相关权利转让给北京××有限公司。现北京××有限公司通知王铁良先生，北京××有限公司已经将上述本金债权及利息等相关权利转让给赵舸所有。赵舸有权依据本函件向您予以追偿，您也有义务向赵舸予以清偿，特此通知。注：本函件自通知之日起生效。债权人：北京××有限公司（公章），2016年7月22日。”赵舸提交邮局回单，证明×公司分别于2016年7月22日、2016年7月23日向王铁良邮寄了2016年7月22日的《债权转让通知书》，证明×公司已将债权转让给了赵舸。王铁良对此不予认可。
赵舸提交2016年7月24日、2016年7月25日与王铁良的短信截图，证明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王铁良。王铁良对短信真实性表示认可，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称在短信中亦向赵舸说明了其不欠孙某和赵舸的钱，也没有承诺过还款。
王铁良提交李某向其出具的《借据》两份，2010年12月15日《借据》载明：“今向王铁良先生借款人民币：肆拾万元整，期限为壹个月，月息2%。借款人：李某，身份证号：×××,2010.12.15，证明人：马某，2010.12.15。”2011年1月14日《借据》载明：“今借王铁良先生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利息为2%（月息），借款人：李某，2011.1.14。”并提交银行流水单和业务凭证，证明王铁良于2010年12月15日通过本人账户向李某转账40万元；于2011年1月14日通过本人账户向李某转账100万元。亦证明本案的实际借款人是李某。赵舸对此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第一款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债权转让的意思表示在债权人与受让人之间发生法律效力并非以通知债务人为条件，即在双方意思表示一致之时立即发生债权转让的效力。本案中，王铁良于2015年2月11日向孙某出具的《债权转让》；现赵舸将该《债权转让》作为己方证据提交，该行为可以表明孙某接受了此份文件；据此，法院认定王铁良与孙某已就债权转让达成意思表示一致，无论是否通知李某，该债权转让行为在王铁良与孙某之间均已发生法律效力。
债权转让属给付行为，在王铁良对孙某负有债务的情况下，孙某接受王铁良的债权转让，即可以视为孙某接受债务清偿；又因王铁良对孙某所负债务，与李某对王铁良所负债务，在本金、利率以及利息起算时间方面均相同，故法院认定王铁良对孙某所负债务已于2015年2月11日清偿完毕，该债权债务关系于此时消灭。
孙某向×公司转让债权之时，以及×公司向赵舸转让债权之时，相应债权债务关系业已消灭，×公司以及赵舸不能合法取得相应债权。现赵舸要求王铁良归还借款、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基础，法院不予支持。
判决：驳回赵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赵舸向本院提交以下新证据：证据一证人孙某出庭作证称，孙某从未同意受让王铁良对李某的债权，亦未同意由其直接向李某主张债权，其要求王铁良出具书面文件的目的是接续诉讼时效。证据二《债权转让协议》、证据三《证明》，共同证明×公司于2016年7月21日将债权转让给赵舸，该债权转让是合法的。王铁良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王铁良发表质证意见如下：关于证据一，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孙某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孙某与王铁良之间的债务已经清偿完毕。关于证据二和证据三，已过举证期限，真实性无法确认，关联性、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怀疑《债权转让协议》系一审判决作出甚至二审第一次开庭后赵舸和×公司补签的。
二审期间，本院补充查明以下事实：
2016年7月21日，×公司作为甲方（出让人）与赵舸作为乙方（受让人）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其中第一条约定：1.因甲方拖欠乙方借款和利息未能偿还，经协商，甲方将其持有的对王铁良的借款本金债权肆拾万元（￥400000.00元）及所发生的利息等相关权利依法转让给乙方，以冲抵对乙方所负的债务，乙方同意受让甲方对王铁良的债权。2.本协议签署之日，乙方向甲方交付本金为人民币叁拾玖万叁仟零叁拾元（￥393030.00元）的甲方借款凭证，即乙方以上述借款凭证载明的本金和孳息权利，作为支付受让上述债权的对价。
2017年11月8日，×公司出具《证明》，载明：因我公司拖欠债权人赵某借款本金393030.00元及相应利息未能偿还，应赵某要求，我公司将受让的对王铁良的借款本金债权400000.00元及相应利息债权转让给赵某的女儿赵舸，用以冲抵本公司对赵某所负的债务。双方于2016年7月21日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同年7月22日向王铁良送达了上述债权转让通知书。并且，赵某将所持有的对本公司的债权凭证已交还给我公司，作为支付受让上述债权的对价。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在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一是王铁良向孙某出具《债权转让》的行为能否中断诉讼时效；二是孙某接受王铁良出具的《债权转让》的法律效果应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的规定，义务人作出分期履行、部分履行、提供担保、请求延期履行、制定清偿债务计划等承诺或者行为的，应当认定为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的当事人一方“同意履行义务”。王铁良主张其并未认可由其本人向孙某偿还债务，故其出具《债权转让》的行为不属于“同意履行债务”的情形，对此本院认为，王铁良对孙某所负债务为金钱债务，并不必须由王铁良亲自履行，第三人代为履行亦能达到清偿债务的效果，而《债权转让》中记载“现我愿将该项债权转给孙某，由孙某直接向李某讨还”，表明王铁良承诺将其对李某的债权转让给孙某，以李某的清偿行为来实现自己对于孙某的清偿，据此能够推断出王铁良具有清偿债务的意思表示，故王铁良向孙某出具《债权转让》的行为，符合“同意履行义务”的实质要件，构成诉讼时效中断。因《债权转让》出具时间为2015年2月11日，故赵舸于2016年7月26日起诉未过诉讼时效，王铁良提出的时效抗辩，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结合当事人诉辩意见及一审判决的认定，争议的核心问题在于孙某接受《债权转让》的行为能否认定为债务转移或者债务清偿，如果认定为债务清偿，是否已经达成清偿效果。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债务转移是指债务人将合同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行为，故第三人承担债务的意思表示是构成债务转移的必要条件。本案中，王铁良未举证证明李某同意向孙某偿还债务，也即缺乏第三人承担债务的意思表示，且孙某出庭明确表示其并未认可王铁良将债务转移给李某，故孙某接受《债权转让》的行为不发生债务转移的法律效果。其次，以他种给付替代债务人所负担的原定给付，属于代物清偿，在代物清偿的场合，债务人提出的他种给付，可以是有体物，也可以是特定权利，但须债权人作为清偿接受该种给付的情况下，债务关系才得以消灭。据此，本案中判断王铁良对孙某的债务是否已经清偿，应当衡量以下因素：一是孙某是否具有受偿的意思表示；二是孙某是否已实际受让了王铁良对李某的债权。从意思表示来看，孙某并未在《债权转让》上签字，且其于2015年11月又将对王铁良的债权转让给×公司，在本案庭审中亦明确表示并非基于受偿的目的接受《债权转让》，故本院难以认定孙某系作为清偿接受王铁良的债权转让。从给付受领情况来看，王铁良将李某出具的借条原件作为本案证据提交，表明孙某自始并未取得王铁良对李某的债权凭证，本院亦难以认定孙某已经受领王铁良对李某的债权。鉴于孙某既未就代物清偿做出明确意思表示，亦未实际受领他种给付，孙某接受《债权转让》的行为并不发生债务清偿的法律效果。
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鉴于王铁良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对孙某的债务已经清偿，故王铁良仍应履行还本付息的债务。现孙某将对于王铁良的债权转让给×公司、×公司又将该债权转让给赵舸，该两次债权转让均通知了王铁良，王铁良应当直接向赵舸履行债务。王铁良虽然对于×公司向其邮寄《债权转让通知书》的事实不予认可，但赵舸提交的邮局回单显示其签收了邮件，本院对其该项意见不予采信。因王铁良未向孙某、×公司或者赵舸偿还过债务，本院认定本金数额为40万元，赵舸主张的利息标准不高于法律规定的上限，本院予以支持，具体起算时间由本院核定。
综上所述，赵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八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44982号民事判决；
二、王铁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赵舸借款本金四十万元；
三、王铁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赵舸利息，以四十万元为基数，按照月息2%的标准，自2010年12月16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
四、驳回赵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王铁良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保全费5000元，由王铁良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王铁良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茵
审 判 员 郑吉喆
代理审判员 熊 静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 助理 张 清
书 记 员 张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