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终字第003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中通裕达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镇东半壁店村北西19-21。
法定代表人许国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旺虎，北京市奥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国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榆河路173号。
法定代表人刘友忠，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加超，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玉朋，江苏法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金东。
委托代理人董金明。
上诉人北京中通裕达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通裕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国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丰公司）、董金东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盐商初字第02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中通裕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旺虎，被上诉人国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加超，被上诉人董金东的委托代理人董金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通裕达公司原审诉称：2009年底，国丰公司、董金东分两次购买中通裕达公司钢材等建筑材料共计价款1857328元，用于国丰公司、董金东承揽的“霄云桥太平洋城A6#住宅楼”项目建设使用。国丰公司、董金东拖欠中通裕达公司货款未付，中通裕达公司多次催要未果。现请求判令：国丰公司、董金东支付货款及违约金合计6282575.68元。本案诉讼费由国丰公司、董金东负担。
国丰公司原审辩称：1、董金东是主要从事“承接、转包分包工程和建材买卖”的个体商人，其并不是国丰公司聘用的项目经理，也不是国丰公司的供销员，与国丰公司不存在法律及事实上的委托关系，董金东买卖钢材是个人行为，与国丰公司无关。2、中通裕达公司在供货后5年才主张权利，从中通裕达公司提交的送货单来看，已超过诉讼时效。3、林荔敏在钢材送货单上签有“以上钢材款已归李新龙付款”，“己”是指已经发生，即该钢材款已结算。4、林荔敏并非中通裕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固定员工，仅借用有中通裕达公司单位名称的空白送货单，林荔敏是实际供货人，中通裕达公司无权行使属于林荔敏的权利。鉴于林荔敏已作出货款结算完毕的意思表示，因此中通裕达公司不得再重复收取货款。5、中通裕达公司事后单方在钢材送货单上的添加字迹行为，属于伪造、变造、篡改证据。比对林荔敏本人亲笔签字的钢材送货单及中通裕达公司提供的钢材送货单，可发现中通裕达公司在事后用不同笔迹随意添加违约条款。
董金东原审辩称：当时送钢材给我的是李新龙、祁正新，我不认识中通裕达公司，我收到钢材后，已付款给李新龙及祁正新。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中通裕达公司提交编号为0000781、0000782的2份送货单，主张其向国丰公司、董金东供应钢材。编号为0000781的送货单落款日期为2009年11月27日，送货单的抬头单位为中通裕达公司，购货单位为董金东，地址为霄云桥太平洋城A6#住宅楼，供货人为林荔敏、唐金星，收货人栏由董金明签名，价款为1731884.25元。编号为0000782的送货单落款时间为2009年11月30日，价款为125444.72元。2010年1月12日，林荔敏在2009年11月27日的送货单复印件上签注“以上钢材款已归李新龙付款特此证明：林荔敏2010.1.12”。董金东对收到前述钢材并无异议，但称其是向案外人李新龙、祁正新购买钢材，货款已交付给李新龙、祁正新。
原审争议焦点：一、中通裕达公司是否为适格的原告主体；二、国丰公司、董金东应否承担还款责任；三、林荔敏在送货单上的签注能否认定其已放弃向国丰公司、董金东主张货款的权利。
原审法院认为：中通裕达公司提交的送货单是由供货人林荔敏、唐金星送给董金东的，该送货单的抬头是中通裕达公司，且该送货单实际由中通裕达公司持有，林荔敏、唐金星虽在该送货单中作为供货人共同签名，但现在国丰公司、董金东也无证据证明该批钢材是由林荔敏、唐金星共同所有，所以中通裕达公司主张该批货是由其所供，更加符合实际，林荔敏只是为中通裕达公司送货的送货人，并非钢材的实际所有权人。中通裕达公司提供的2份送货单中，注明的购货单位是董金东个人，其中并无国丰公司字样，中通裕达公司也无证据证明该批钢材董金东是代表国丰公司所收，所以中通裕达公司向国丰公司主张权利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中通裕达公司所送的两批钢材虽然董金东认可其已实际收到，但同时林荔敏在其中1份送货单的复印件上注明“以上钢材款已归李新龙付款”，由于林荔敏是该批钢材的实际送货人，其在向董金东要款过程中的行为也应当代表中通裕达公司，所以林荔敏在送货单上签注可以认定是中通裕达公司的意思表示。从林荔敏签注的“以上钢材款已归李新龙付款”内容来看，权利人已明确表示免除了债务人的债务，而由权利人直接向案外人李新龙主张货款，故中通裕达公司现以该2份送货单向董金东主张权利不应得到支持。据此，该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通裕达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5778元，由中通裕达公司负担。
中通裕达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仅凭中通裕达公司送货单上注明的收货人为董金东个人，其中并无国丰公司字样即认定中通裕达公司主张权利的依据不足，系认定事实错误。董金东以国丰公司的名义承揽工程，中通裕达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董金东因该项目购买钢材的行为即代表国丰公司，该行为完全符合民事代理或表见代理的基本特征。二、林荔敏作为中通裕达公司的送货人只代表公司向案涉太平洋城A6住宅楼项目工地送货，相应的有权代表公司收取货款，但其无权代表公司放弃货款、免除债务人的付款义务，况且董金东亦无证据证明其就案涉钢材款已履行付款义务。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国丰公司、董金东支付货款本息356万元。本案诉讼费由国丰公司、董金东负担。
国丰公司二审辩称：一、中通裕达公司不具备原告主体资格。林荔敏虽使用的是中通裕达公司送货单，但在案涉买卖合同的洽谈及履行中，中通裕达公司从未出现。二、国丰公司未与中通裕达公司订立买卖合同，本案亦不构成代理或表见代理。三、董金东在送货人栏签名仅表示其收取货物，并不当然成为合同买受人，林荔敏在送货单上标注钢材款归李新龙付款，能证实买卖合同的买受人应为李新龙。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董金东二审辩称：其已将货款支付给李新龙，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经济纠纷，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中，中通裕达公司提交署期为2014年10月9日的欠条1份，拟证明国丰公司项目负责人董金东购买中通裕达公司所供钢材，并于2014年10月9日向中通裕达公司出具欠条1份，该欠条载明尚欠本息数额合计200万元，中通裕达公司从未免除国丰公司的付款义务。国丰公司对该欠条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该欠条的出具时间为2014年10月9日，欠条载明债权人是中通裕达公司，中通裕达公司未在原审中提及该欠条不合常理。董金东对该欠条的真实性无异议，认可其出具欠条，但称欠条是在受到林荔敏的胁迫后出具。
二审中，董金东提交证据如下：1、仓荣珍于2013年10月5日通过黄海农商银行账户向祁正新账户汇款200万元的转账凭条（客户回单）1份；2、仓荣珍与董金东的结婚证1份。前述2份证据拟证明李新龙同意董金东将钢材款付给祁正新，故董金东于2013年10月5日将200万元钢材款付给祁正新，付款人仓荣珍与董金东系夫妻关系。国丰公司对董金东提交的前述证据无异议，认为前述证据可证明案涉钢材买卖与国丰公司无关。中通裕达公司对董金东与仓荣珍的身份关系无异议，但认为转账凭证与本案无关。
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
1、2014年10月9日，董金东出具欠条1份，载明：今欠到中通裕达公司林荔敏钢材款200万元，详见董金明签收的2009年送货单（0000781号、0000782号）。欠款单位：国丰公司北京公司。欠款人：董金东。
2、案涉0000781号送货单载明：在产品销出后30天付清货款，超过期限每月每吨加价100元计算违约金。董金东在二审中确认该违约条款的真实性，称当时系经协商议定该违约条款，并非中通裕达公司事后单独添加。
二审争议焦点：一、国丰公司应否承担付款义务；二、中通裕达公司是否已免除债务人的债务。
本院认为：
一、欠缺证据证明国丰公司应承担付款义务，案涉债务的付款人应为实际收货人董金东。
1、虽然中通裕达公司所供钢材送至工地，项目工程系由国丰公司承建，但国丰公司未与中通裕达公司签订书面供货合同，亦无证据证明在签订口头合同或送货时董金东系以国丰公司代表的身份购买案涉钢材。即使项目工程是由国丰公司承建，在实际施工人承包工程较为普遍的情形下，中通裕达公司作为供货方，无足够理由相信项目承建单位即为实际购货人。中通裕达公司在二审中称其通过对项目工地的实际查验确认董金东系国丰公司签约代表，因该陈述依据不足，故不予采信。
2、从中通裕达公司提交的在案证据来看，2份送货单上均仅有董金东之弟董金明的签字，并无国丰公司的印章。由中通裕达公司提交的欠条虽记载欠款单位为国丰公司，但亦未加盖国丰公司的印章，应认定该欠条系由董金东个人出具，董金东系付款义务方。
3、董金东确认已收到送货单所涉钢材，且认可欠条的真实性，该欠条的记载内容推翻了其关于货款已结清的陈述，其虽称欠条是因受到林荔敏的胁迫而出具，但其关于受到胁迫的主张并无证据可予证明。董金东提交的转账凭证仅能证明其向祁正新汇款的事实，但其关于该转账款系支付案涉钢材款的主张与此后董金东出具的欠条内容相互矛盾，并无证据证明向祁正新的汇款系用于偿还案涉钢材款，故对该转账凭证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确认。
二、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债务已免除的依据不足。
1、董金东的欠条记载截至2014年10月9日，董金东尚欠中通裕达公司林荔敏的钢材款，而该钢材款所对应的送货单即为中通裕达公司诉请主张支付案涉钢材款的依据，故应认定案涉债务并未免除。
2、就2份送货单来看，林荔敏在编号为0000781的送货单上书写“以上钢材款已归李新龙付款”，该书写内容“归李新龙付款”的涵义并不明确。国丰公司、董金东称该备注内容是指董金东已就案涉钢材款与李新龙结算完毕，故应由李新龙向林荔敏付款，但该理解与此后2014年10月9日的欠条内容不符，因此仅凭该备注内容不足以证明案涉债务已免除。况且该备注内容仅标注于1份送货单，另1份送货单未作此标注，原审判决认定所有债务均已免除，亦依据不足。
3、在二审中，董金东认可送货单上的违约条款系经双方协商后填写，故不存在中通裕达公司事后单方添加违约条款的情形。因此，该违约条款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但中通裕达公司与董金东在2014年10月9日经结算确认，截至该时点的欠款总额为200万元，中通裕达公司确认该200万元除货款1857328元外，尚有142672元款项系计付的欠款利息。因欠条系双方对所欠款项的结算凭证，在其仅载明应付的利息数额、未载明应付的约定延期付款违约金的情形下，应认定双方已协商变更送货单上所载的迟延履行违约金条款，因该利息数额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上限，故予以支持。鉴于欠条未明确应给付款项的期限及此后欠款利息的计算方法，故酌定自2014年10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付欠款利息。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因二审中出现新证据，故应依据新查明的事实予以改判。中通裕达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盐商初字第0285号民事判决；
二、董金东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中通裕达公司支付货款1857328元及欠款利息（至2014年10月9日利息为142672元，自2014年10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付利息）；
三、驳回中通裕达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5778元，由董金东负担22800元，中通裕达公司负担329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280元，由董金东负担22800元，中通裕达公司负担12480元。中通裕达公司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中的22800元，本院予以退还。董金东应负担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管波
代理审判员 关倩
代理审判员 孔萍
二〇一五年九月七日
书 记 员 费行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五十九条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数额支付价款。对价款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适用本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