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20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易达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住江苏省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疏港路1号龙潭物流基地A-68号。
法定代表人胡传华，江苏易达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谢书磊，江苏中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婷，江苏中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守山，男，汉族，1966年9月14日生，无业。
委托代理人嵇新，江苏宁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小春，男，汉族，1978年2月3日生，无业。
上诉人江苏易达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易达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守山、韩小春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5）栖霞民初字第3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易达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书磊、张婷，被上诉人李守山的委托代理人嵇新，被上诉人韩小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李守山经人介绍认识韩小春，后由韩小春带领李守山一同在易达通公司位于南京市栖霞区红枫街中大建材院内仓库从事灌包分包装卸工作。2015年7月25日早晨6时30分许，李守山在工作的过程中被从托盘上掉下的灌包砸中腰部致其受伤。事故发生后，李守山被立即送往南京市栖霞区医院救治，入院诊断为腰1椎体骨折，于2015年8月8日治疗好转出院，共住院14天，花费医疗费8306.4元（含急救费400元）。李守山认为其是在工作过程中受伤，因受伤所遭受的损失应当得到赔偿，于2015年9月23日诉至法院。经李守山申请，原审法院委托江苏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李守山进行了伤残等级、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和营养期限的鉴定，江苏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于2015年11月16日出具了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李守山外伤致腰1椎体骨折，遗留腰部活动度丧失20%以上，构成十级伤残，误工期限建议自受伤之日起至本次鉴定前一日止为宜，护理期限建议以60日，营养期限建议以60日为宜。李守山为此支付鉴定费2607元。鉴定后，李守山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请求判令原审被告赔偿李守山住院伙食补助费1400元（100元／天×14天）、残疾赔偿金68692元（34346元／年×10%×20年）、误工费15313元（51279元／年÷365天×109天）、护理费8429元（51279元／年÷365天×60天）、营养费1200元（20元／天×60天）、交通费45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鉴定费2607元，合计103096元。一审审理中，李守山坚持其诉讼请求；韩小春表示其与李守山是共同受雇于易达通公司，李守山在工作中受伤应由易达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易达通公司则认为李守山并非其公司员工，公司将灌包装卸业务承包给韩小春，李守山是韩小春所雇佣，其在工作中受伤应由韩小春承担赔偿责任。
另查明，易达通公司租用位于南京市栖霞区红枫街中大建材院内仓库存放货物，韩小春与李守山及案外人叶大友等人均在该仓库从事灌包分包装卸工作，韩小春负责开叉车起货，李守山及其他人负责分包装卸，现场通常由韩小春负责与易达通公司主管仓库的工作人员联系，工资由韩小春在易达通公司处统一领取后发放给其他人。事故发生后，韩小春已给付李守山现金9500元。
再查明，李守山自2014年4月12日起暂住在南京市迈尧路611号45幢301室。
原审法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李守山是在易达通公司租用的仓库内为易达通公司进行灌包分包装卸工作，双方虽未订立书面雇佣协议，但李守山事实上是为易达通公司提供劳务，其与韩小春及其他人员均是接受易达通公司指定的工作场所、指派的工作内容、提供的必要设施工具等进行操作，易达通公司向其支付报酬，二者之间符合雇佣关系的形式和实质要件，故原审法院认定李守山与易达通公司之间形成雇佣关系。易达通公司辩称其与韩小春之间是承揽关系，此次灌包分包装卸工作均由韩小春决定是否找人、如何分配等，故李守山是受雇于被告韩小春，与易达通公司之间无任何法律关系，但易达通公司并未提供切实有效的证据证实其与韩小春之间形成承揽关系，仅提供了韩小春在事故发生后领取灌包费的收条，此证据无法证明易达通公司的主张，故原审法院对易达通公司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李守山在工作中受伤造成的损失应由易达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韩小春不承担赔偿责任。对于李守山的诉讼请求，根据相关的法律规定，结合本案中的证据，原审法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8306.4元（含急救费400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280元（20元／天×14天）；3、残疾赔偿金68692元（34346元／年×20年×10%）；4、误工费11400元（100元／天×114天）；5、护理费3880元（80元／天×14天＋60元／天×46天）；6、营养费1200元（20元／天×60天）；7、交通费50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9、鉴定费2607元。综上，因本次事故造成的总损失为101415.4元，由易达通公司赔偿给李守山。因韩小春在本次事故中不承担赔偿责任，故韩小春为李守山垫付的9500元，由李守山返还给韩小春。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江苏易达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李守山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101415.4元；二、驳回李守山对韩小春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易达通公司不服，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李守山对其的诉讼请求。其上诉的主要事实和理由为：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李守山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李守山和韩小春之间存在雇佣关系，上诉人与韩小春之间为承揽关系。一方面，上诉人与韩小春之间系以韩小春完成特定的装卸工作量作为结算报酬的依据，韩小春独立安排具体工作，并不接受上诉人的指示和安排，且报酬给付方式以完成特定的装卸工作成果为前提，因此，上诉人与韩小春之间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和实质。另一方面，一审中，李守山陈述经人介绍到韩小春处打工，印证了上诉人与韩小春之间的承揽关系及李守山与韩小春之间为雇佣关系的客观事实。而且从李守山的工作安排、报酬结算和给付来看，李守山显然受雇于韩小春。上诉人从未就有关工作事项与李守山协商过。另外，一审判决没有考虑到李守山自身的过错因素。2.本案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按照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应为劳动法律关系，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劳动争议案件应劳动争议仲裁前置，即由劳动法律关系调整，而不应适用民事法律关系。3.精神抚慰金不应得到支持。上诉人对李守山的受伤主观上没有过错，客观上没有任何的侵权行为。精神抚慰金不应当支持。4.李守山要求我方承担责任，是依据我方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因此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李守山答辩称：上诉人与李守山之间是雇佣关系。从上诉状第二项来看，上诉人自认其与李守山之间是劳动法律关系，和雇佣关系有共性，李守山给上诉人干活，上诉人向其发放钱款，所以本质上还是雇佣关系。
被上诉人韩小春答辩称：我和李守山是同事关系，李守山和我共同给易达通公司干装卸工作。
易达通公司二审中提交南京骉跃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书面说明及韩刘杰的证明，拟证明其与韩小春之间建立的委托分包关系，而李守山是韩小春个人所雇佣。李守山质证认为：韩刘杰的证明系证人证言，李守山不知道韩刘杰是否与易达通公司存在业务往来，如果存在业务往来，对韩刘杰证言的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对于南京骉跃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书面说明，不予质证。韩小春质证认为：不知道南京骉跃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没有给该公司干过活，对该公司书面说明不予认可。对于韩刘杰的证言不予认可，内容不属实。
易达通公司二审中申请陈诚、汪蓉蓉出庭作证。陈诚陈述的主要内容为：其系易达通公司职工，从事仓库管理工作。其不认识李守山。其认识韩小春，公司将业务包给韩小春，没有包给其他人，当时谈好是25元每吨。其负责通知韩小春，将活分包给他。韩小春将大包分成小包，通常叫做灌包。韩小春除了承揽易达通公司业务外，还给院子里另外一家公司做装卸工作。其在来货、出货时进行清点，具体的事情由韩小春来安排。分包装和上下货两项工作需要用到叉车。叉车是仓库提供的，将工作交给韩小春时，没有了解过韩小春有无操作叉车相关资质。仓库里面有相应的规章制度，其对韩小春进行过告知和提醒。汪蓉蓉陈述的主要内容为：其是易达通公司的员工，从事文员、对仓库进出货情况统计管理，以及对司机和韩小春灌包相关费用的核算等工作。公司灌包业务全部由韩小春完成。其不认识李守山。每次费用结算是陈诚上报费用数据，其核算价格并上报给财务，由韩小春直接去财务领钱。灌包费韩小春大概1个月或2个月结算。公司和韩小春之间的费用结算没有书面协议，只有口头协议。费用按照25元每吨来核算。运货的司机叫韩刘杰，也是和韩小春一样，公司把工作外包给他。案涉事故发生后，相关业务就停止了。易达通公司质证认为：证人均陈述公司将相关的灌包业务对外发包给韩小春个人，没有再将灌包业务外包给其他人；根据陈诚证言可以看出李守山等人都是由韩小春在接到工作安排后自行雇佣的，与公司进行结算的只有韩小春个人。公司员工均不认识李守山，李守山也没有与公司人员商谈过分包或报酬的事项，我方与李守山之间不存在雇佣或分包的法律关系。李守山质证认为：两证人都是易达通公司的员工，与上诉人有利害关系，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有异议。韩小春质证认为：两证人是易达通公司的员工，与上诉人有利害关系，对证人证言不认可。其没有给仓库里其他公司干过活，只是给别的公司开过半天的叉车。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一审中，李守山陈述：韩小春跟其说是100元一天，钱是在韩小春处拿，干什么工作是由韩小春分配，韩小春负责开叉车。二审中，韩小春陈述：我和李守山等四人一起为易达通公司干活，我开叉车，但没有资质，我没有雇佣李守山，25元每吨的工钱我们四个人平分。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对于原审法院各项损失数额的认定均无异议。
以上事实，有病历、检查报告单、诊断证明书、出院记录、医疗费发票、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暂住证、收条、租赁合同、证人证言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各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以及各方当事人在案涉事故中承担的责任应如何认定。
本案中，李守山工作的地点是易达通公司承租的仓库，所从事的工作系易达通公司的装卸、灌包业务，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此项业务的费用由易达通公司按照25元每吨与韩小春结算。韩小春主张其与李守山同为易达通公司雇员并平分工作收益的陈述，与李守山在一审中的陈述明显不符，韩小春不能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韩小春的陈述不予采信。结合李守山陈述韩小春与其约定100元一天的劳动报酬及韩小春与易达通公司结算费用的情形，本院认定李守山为韩小春提供劳务，韩小春作为承揽人为易达通公司完成工作任务。
关于各方当事人应承担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十七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具备本法和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规定的安全生产条件；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不得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生产经营单位的特种作业人员必须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经专门的安全作业培训，取得相应资格，方可上岗作业。易达通公司虽将案涉灌包业务交由韩小春负责完成，但此行为不能免除易达通公司负有的安全生产法定义务。易达通公司该项业务需在其公司场地内完成，且该项工作中需要使用叉车，根据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公告，叉车列入特种设备目录，易达通公司未对其工作场所保障安全，更未审查韩小春有无驾驶叉车的资质，对于李守山在工作过程中受伤存在明显过错。韩小春无驾驶叉车的资质，接受易达通公司的案涉任务，其安排李守山工作及驾驶叉车作业过程中，未能保障安全，对于李守山受伤亦存在过错。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李守山自身存在过错，对于其在提供劳务过程中遭受的损失，应根据过错程度，由易达通公司和韩小春分担，本院依据前述事实，认定由易达通公司承担70%的赔偿责任，由韩小春承担30%的赔偿责任。据此，易达通公司应赔偿李守山70990.78元（101415.4元×70%），韩小春应赔偿李守山30424.62元（101415.4元×30%），扣除韩小春垫付的9500元，韩小春应支付李守山20924.62元。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责任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5）栖霞民初字第375号民事判决；
二、江苏易达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李守山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70990.78元；
三、韩小春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李守山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20924.62元；
四、驳回李守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62元，减半收取1181元，由江苏易达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负担823元，由韩小春负担35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62元，由江苏易达通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653元，由韩小春负担70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 玲
代理审判员 周家明
代理审判员 李任飞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魏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