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16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叶建平，男，1963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黄岩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程雪清，女，1963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黄岩区。
两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荣，浙江中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文华，男，1968年2月12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黄岩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米双双，浙江金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高级，男，1955年11月14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黄岩区。
再审申请人叶建平、程雪清因与被申请人陈文华、赵高级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台商终字第8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7月25日作出（2016）浙民申142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叶建平、叶建平与程雪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荣、陈文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米双双到庭参加诉讼，赵高级经本院公告传唤，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叶建平、程雪清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有错误。（一）二审判决错误认定叶建平的身份。1.案涉借条上叶建平签名的落款位置，以及借条上只有借款人赵高级按捺指印的事实，均可印证叶建平的身份只是见证人，而非共同借款人。二审法院认定叶建平系共同借款人，违背常理。2.围绕2011年3月22日借条的实际借款金额以及借款与叶建平的关系问题，二审法院存在事实认定不清。陈文华出借75万元的资金来源明显不足，其中20万元一直没有交付给赵高级，可以合理排除叶建平系共同借款人。3.2013年5月8日的协议书不是单方承诺，而是阶段性结算协议。如果叶建平是共同借款人，签订该协议书时不通知叶建平参加协商，事后也未要求叶建平签字认可，于情于理不合。4.从借款去向、叶建平本人不缺钱等其他事实看，也可以说明叶建平不是共同借款人。（二）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举证责任分配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对本案具有指导意义，二审判决违背法理。在借条本身已直接表明叶建平不是共同借款人的情况下，陈文华对其主张应提供证据证明，二审法院颠倒举证责任，违背了民事诉讼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规定的证据规则。综上，请求本院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陈文华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再审申请人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理解错误。按照再审申请人的理解，对在借条上未表明身份而签字的人，司法解释既然规定不能认定为保证人，也就不能认定为借款人，即什么身份也不能认定，成为毫无意义的签名。这是对法律的曲解和误读，完全忽视了借条和借款合同的基本功能。事实上，在借条上签字的人，除非有特别注明和约定，否则只能认定其为借款人。（二）叶建平在借条上的签字是在“借款人”三字下方，与赵高级签名处于并列地位，足以表明其身份是借款人。叶建平若是其他身份，应加以注明，未予注明的，只能认定为借款人身份。（三）现实生活中，借款仅交付给共同借款人中的其中一人是最平常的交易方式。共同借款人是否实际使用借款，也不是出借人的审查义务及本案审理的范畴。（四）关于赵高级以协议书形式出具的还款承诺，出借人向借款人催讨借款，没有必要等待所有借款人协商一致后再行催讨。由其中一个借款人单独出具承诺，也完全符合正常的交易习惯。按照我国法律规定，共同借款人均有还款义务。至于利息约定，鉴于借条上没有载明利息，其后由其中一个借款人在承诺书里予以确认，完全符合交易习惯，不能因为赵高级作了承诺而否认叶建平是共同借款人的事实。综上，请求本院驳回叶建平、程雪清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再审期间，本院收到以赵高级的名义邮寄的一份《关于不参加庭审的函》，表明因不便和经济原因不参加庭审，对本案的答辩意见与一、二审时的陈述一致。再审庭审中，本院将该函向参加庭审的两方出示。庭审结束后，陈文华向本院提交申请鉴定书一份，对该函的真实性、合法性提出怀疑，并请求对该函进行笔迹鉴定，同时对该函未交由到庭当事人质证提出异议。本院认为：1.关于该函能否作为赵高级的再审答辩意见。本案被申请人赵高级经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庭审，尽管该份《关于不参加庭审的函》系以赵高级名义手书，且落款处有赵高级的签名并捺手印，但在无法确认其签名、手印真实性的情况下，其在函中的陈述不能作为赵高级的再审答辩意见，本院不予认定。2.关于陈文华庭后提交的申请鉴定书。该函不是证据，陈文华在庭后提出该函应交由当事人质证，无法律依据。由于本院对该函的真实性不予确认，笔迹鉴定自无必要，故对陈文华提出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综上，赵高级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答辩权利。
陈文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赵高级、叶建平、程雪清立即归还陈文华借款本金75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1年3月22日起至2013年5月8日止按月利率2.5%计算，自2013年5月9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月利率1%计算）。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叶建平与程雪清系夫妻关系，双方于1985年7月20日登记结婚。2011年3月22日，赵高级向陈文华借款75万元，并当场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陈文华人民币柒拾伍万元正，（750000.00元），特此条为证，（借期壹年），借款人赵高级，2011年3月22日。”叶建平作为中间人在借条中借款人一栏的左下方签名。赵高级借款后未归还，双方于2013年5月8日经协商，赵高级向陈文华出具协议书一份，载明：“本人承诺向陈文华所借款项于2013.5底前全部付清包括利息（陆拾柒万）否则本人愿意以商会大厦房权、产权，转让、过户给陈文华（房价按投资价格另加投资价50%），承诺赵高级，证明人章由地，2013年5月8日。”后赵高级于2013年6月15日又在该份协议书上注明：“以前借条利息按银行利（1%）延期结息到还款日止，赵高级，2013年6月15日。”2013年10月20日，赵高级又向陈文华借款2.5万元，并当场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陈文华人民币贰万伍仟元正，（25000），特此条为证，借款人赵高级，2013年10月20日。”但赵高级至今未还本付息。一审法院判决：一、赵高级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文华借款本金750000元，并支付利息（按月利率1%按本金750000元自2013年6月15日起计算至本判决履行完毕之日止）。二、驳回陈文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479元，减半收取8739.50元，由陈文华负担3063.50元，赵高级负担5676元。
陈文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赵高级、叶建平、程雪清共同归还陈文华借款本金75万元并支付利息损失，其中自2011年3月22日起至2013年5月8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自2013年5月9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月率计1%计算。二审法院认为一审认定的事实部分有误，将一审判决认定的“叶建平作为中间人在借条中借款人一栏的左下方签名”一节纠正为：“叶建平在借条中借款人一栏的左下方签名”。二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二审法院认为，赵高级于2011年3月22日向陈文华出具借条是实。现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叶建平在借条左下方签字的性质认定；二是本案借款是否口头约定了月利率为2.5%？针对争议焦点一，该院认为，借条上叶建平的签名，系其本人所签，对此双方均无异议。叶建平称其是作为中间人的身份在借条上签名，却未在签署姓名前注明“中间人”或“中介人”等类似身份，有违常理。仅以签名的书写位置并非处于借款人赵高级签名的同排右侧或正下方来否认其借款人的身份，缺少证据佐证。叶建平自身经济实力雄厚不需要借钱、其并无收到本案借款、其没有在承诺书上签名承诺还款均不能成为否定借款人的身份的理由。叶建平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明了在借条上签名有可能导致的法律后果，并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认定叶建平的签名行为并非共同借款人有误，予以纠正。本案借款发生在叶建平与程雪清婚姻存续期间，现两人均未就本案借款存在婚姻法司法解释所规定的夫妻共同债务认定的除外情形（即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出借人与借款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且出借人知道该约定的）进行举证，按照婚姻法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本案借款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针对争议焦点二、本案借款是否口头约定月利息2.5%。借条上没有明确约定借款利率，仅约定借期一年。现陈文华根据赵高级于2013年5月8日出具的协议书要求本案借款人支付月利息2.5%，缺乏证据支持。因赵高级在协议书中承诺按1%月利率支付利息，故一审法院认定从2013年6月15日起按月利率1%计算月利率得当，该院予以支持。但因叶建平、程雪清均未在协议书上签名承诺按月利率1%支付利息，故赵高级该项承诺对叶建平、程雪清不发生效力。综上，陈文华的上诉请求部分有理，予以支持。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台州市黄岩区人民法院（2015）台黄商初字第1363号民事判决主文；二、赵高级、叶建平、程雪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文华借款本金750000元；三、赵高级对于借款本金750000元按月利率1%支付利息，利息自2013年6月15日起计算至本判决履行完毕之日止；四、驳回陈文华的其他上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479元，减半收取8739.50元，由陈文华负担3063.50元，赵高级、叶建平、程雪清负担567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479元，由陈文华负担6127元，赵高级、叶建平、程雪清负担11352元。
再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各方当事人对叶建平在借条上签字的事实均无异议，争议焦点在于叶建平是否应认定为案涉借款的共同借款人并承担还款责任。评析如下：
首先，根据合同文义解释，无法从借条中解读出叶建平有共同借款的意思表示。从签字的落款位置看，叶建平的签名位于借条中间、借款人一栏的左下方。按一般的中文书写、阅读习惯，如叶建平系与赵高级共同借款，其签名应列于赵高级签名的并排右侧或正下方。现叶建平的签名位置，难以理解在“借款人”的语义涵射范围之内。何况，赵高级作为借款人在本人签名及借条金额上按了指印，而借条上并无叶建平的指印。若当时叶建平是作为共同借款人签字，出借人陈文华没有理由对叶建平与赵高级作区别对待。
其次，赵高级出具的协议书也可印证借款人系赵高级本人而非叶建平。除本案借款外，赵高级与陈文华之间另有数笔争议借款。2013年5月8日，赵高级向陈文华出具协议书，对还款作出承诺。叶建平既未到场参加协议书的协商、签订，事后也未在协议书上签字确认。陈文华作为债权人，没有理由不要求共同借款人赵高级参与债务结算。况协议书约定的担保债务履行的财产亦系赵高级个人所有，未涉及叶建平。叶建平、程雪清据此主张案涉借款系赵高级的个人借款，有一定合理性。
最后，从借款去向看，叶建平并未使用借款。案涉三方均认可所借款项汇入赵高级的银行账户，赵高级于2011年3月23日即借条出具次日从银行账户进行通兑。从现有证据看，叶建平并未使用借款。
因此，综合本案的借条记载、债务结算及借款使用情况，再审申请人叶建平、程雪清主张叶建平并非系案涉借款的共同借款人，有相应依据。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叶建平、程雪清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台商终字第87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台州市黄岩区人民法院（2015）台黄商初字第136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7479元，减半收取8739.5元，由陈文华负担3063.5元，由赵高级负担567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479元，由陈文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培良
代理审判员 楼 颖
代理审判员 王雄飞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