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5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港斐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老港镇良欣路456号4幢442室。
法定代表人：朱海雄，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渊，上海市高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昊，上海市高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顾伟伟，女，1981年9月15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华，上海陈建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极军，上海陈建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康春勇，男，1978年3月21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永泉，上海市为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辛小伟，男，1982年4月10日生，汉族，户籍地河南省沈丘县北郊乡，现在江苏省四岔口监狱服刑。
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唐山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唐山市路南区新华西道34号。
负责人：曹炜，总经理。
上诉人上海港斐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顾伟伟、康春勇，被上诉人辛小伟、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唐山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580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3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港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昊、被上诉人顾伟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极军、被上诉人康春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永泉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辛小伟、原审被告人寿保险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港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顾伟伟、康春勇就港斐公司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本质上属于民事附带刑事诉讼，诉讼程序及赔偿范围应受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调整，被害人家属只能就相关物质损失提出主张。顾伟伟、康春勇的诉请中除了丧葬费及交通费，其他项目均无法律依据。承揽合同及运输合同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港斐公司与辛小伟之间应属运输合同关系，在此情况下，辛小伟是否超载及违反道路交通法规，港斐公司作为托运人无从判断，更无需担责。港斐公司只是将货物交给辛小伟，但对于货物如何运输，港斐公司并未参与，不能因为港斐公司知晓货物的装卸重量就认定该公司与辛小伟存在承揽关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顾伟伟辩称，本案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应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港斐公司所称的司法解释适用于其他刑事案件，因交通事故案件引起的刑事案件有例外规定。港斐公司对于辛小伟严重超载的装货行为是积极配合的，应当就此承担相应的责任。
被上诉人康春勇辩称，港斐公司混淆了刑事附带民事法律关系与民事法律关系的概念，不存在交通事故发生后不构成赔偿的法律依据。康春勇始终认为辛小伟与港斐公司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双方就事故的发生构成共同侵权，港斐公司应当在本案中承担相应的责任。
被上诉人辛小伟未向本院提交辩称意见。
原审被告人寿保险未向本院提交述称意见。
顾伟伟、康春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顾伟伟、康春勇因本起交通事故产生的损失，即死亡赔偿金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059,240元、丧葬费32,70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元、整容费10,000元、财产损失（火化陪葬衣物）4,980元、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25,963元、交通费4,000元、律师代理费45,000元，要求由人寿保险先行在交强险和商业险范围内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在交强险内优先赔付；超出部分由辛小伟按主要责任承担赔偿责任。港斐公司对辛小伟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赔偿之责。
一审法院认定，2014年12月20日10时51分许，辛小伟驾驶擅自增高车厢栏板的牌号为冀BXXX**重型自卸货车，明知载物超过核定质量（超载率达298%）仍驾驶该车沿上海市浦东新区老芦公路由北向南行驶至港北路口，恰逢顾伟伟、康春勇之子康某骑行电动自行车（车后载乘另一位受害人倪某1）沿港北路由西向东驶入路口，辛小伟制动避让电动自行车过程中，重型自卸货车正面与电动自行车左侧相撞，又因重型自卸货车制动性能不符合安全行车要求，制动后仍向南缓慢前行，碾压倒地的被害人康某、倪某1，造成康某和倪某1当场死亡及车辆损坏。经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交通警察支队认定，辛小伟驾驶经改装的制动性能不符合安全行车要求且载物严重超载的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造成事故，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康某未满十六周岁驾驶电动自行车通过没有交通信号灯控制也没有交警指挥的路口，未让标志、标线指示的优先通行的一方先行，承担事故次要责任，倪某1不承担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辛小伟在家属的帮助下，支付被害人康某家属20,0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事故发生时，冀BXXX**车辆的登记所有人为辛小伟，驾驶证、行驶证均在检验有效期内，该车辆在人寿保险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使用性质为营业货运，商业三者险保险金额为500,000元，并投保了不计免赔附加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商业险保险条款第九条约定：“保险人在依据本保险合同约定计算赔款的基础上，在保险单载明的责任限额内，按下列免赔率免陪：……（二）违反安全装载规定的，增加免赔率10%；……”。第十八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机动车改装、加装或被保险家庭自用汽车、非营业用汽车从事营业运输等，导致被保险机动车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应当及时书面通知保险人，否则，因被保险机动车危险程度显著增加而发生的保险事故，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又查明，2015年6月8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2015）浦刑初字第1835号刑事判决书确认辛小伟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判决辛小伟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辛小伟不服该判决，认为认定其具有其他特别恶劣情节，驾驶经改装的制动性能不符合安全行车要求且载物严重超载的机动车，负该起事故的主要责任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提出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6日以（2015）沪一中刑终字第1426号刑事裁定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起交通事故的另一受害人倪某1的父母倪某2、徐某亦就本起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5）浦民一(民)初字第16864号，该案一审判决后，因相关当事人提起上诉，后被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发回重审，目前尚在审理过程中。
一审审理中，顾伟伟、康春勇与辛小伟、港斐公司均一致确认：事发时辛小伟所驾的冀BXXX**车辆与港斐公司不存在挂靠关系。顾伟伟、康春勇坚持认为，虽然辛小伟的车辆与港斐公司不存在挂靠关系，但辛小伟在对事故车辆投保时，人寿保险对该车辆涉及营运性质的证件肯定进行过审核，港斐公司作为管理方，也应当审查辛小伟车辆的资质，港斐公司在给辛小伟装运时，明知该车装运量是14吨多一点，却给辛小伟装了50吨，并进行车辆测重、开票、发送，属于对辛小伟的车辆进行直接管理，故港斐公司基于管理之责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辛小伟陈述，事发时冀BXXX**车辆是其在2014年4月向他人买的二手车，该车属其所有，购买时就有《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营运证》，因该车是营运车辆，故其在对该车向人寿保险投保交强险和商业险时都明确为营业货运的使用性质，人寿保险对上述证件均审核后才办理的保险，其所持有的《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是河南周口的相关部门颁发，该证件在开车时要随车携带的，在本起事故发生时该证及其驾驶证被交警部门收走了，后在2015年1月份左右，因考虑赔偿的压力，冀BXXX**车辆已由其妻子委托别人转让给他人，故《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营运证》也已随车一并转让给他人，没有留存这些证件的复印件。港斐公司认为其没有权限、义务对辛小伟的车辆状况及营运资质进行审查，应由辛小伟自行关注。另外，港斐公司对辛小伟所述的事故发生时其车辆投保的是营业货运，人寿保险对相应证件均审核后才办理的保险的事实均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同时投保机动车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根据交通事故认定书、肇事车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投保情况，由人寿保险先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超出责任限额的损失，由本起事故的各责任方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人寿保险根据保险合同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对辛小伟所负的赔偿责任承担保险责任。本起事故造成两人死亡，且另一位受害人的父母也已经起诉，双方损失基本相当，故涉案交强险、商业三者险赔偿限额由两案平均分配。
关于辛小伟和港斐公司的责任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辛小伟系驾驶自己所有的车辆至港斐公司处装运货物，双方之间并无挂靠关系，亦不存在出勤考勤的情况，报酬按照装运货物的吨位计算，故辛小伟与港斐公司之间系承揽运输合同关系。辛小伟作为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本起交通事故，辛小伟、港斐公司及证人证言均陈述装载货物由港斐公司负责完成并称重记录作为结算依据，即便港斐公司完全是按照辛小伟的要求装载吨数，但可以确定港斐公司对于辛小伟的严重超载行为系明知并协助完成超载行为，对辛小伟装载其公司的货物严重超载的违法行为属于放任不顾的态度，且港斐公司作为定作人，在定作、指示上存有过失，而载物严重超载是造成本起事故严重后果的重要因素，故综合该过错行为与本起交通事故的因果关系的大小，一审法院酌定超出交强险赔偿范围的损失，由辛小伟承担50%的赔偿责任，港斐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顾伟伟、康春勇要求辛小伟、港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人寿保险抗辩因辛小伟车辆超载而适用免赔率10%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商业险保险条款第九条第（二）项的约定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中确定辛小伟事发时所驾车辆超载率达298%，一审法院对人寿保险的该抗辩意见予以采纳。另，人寿保险提出辛小伟擅自改装车辆，将车辆栏板擅自增高20余厘米造成危险系数增加，违反了商业险第十八条的约定，要求免除其公司的保险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辛小伟所谓的改装行为即指擅自增高车厢栏板，该行为并不必然导致事故车辆危险程度的显著增加，故商业险第十八条的约定并不适用本案，一审法院对人寿保险的该异议不予采纳。故结合关联案件的人身损害赔偿情况，人寿保险应承担商业险500,000元在扣除10%的免赔率后由两位受害人家属分享，本案中应对顾伟伟、康春勇承担的商业险赔偿金额为225,000元。
一审法院审核了顾伟伟、康春勇诉请各项损失的依据后，确认两人因本起交通事故产生如下损失：死亡赔偿金1,059,240元、丧葬费32,706元、整容费10,000元、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5,000元、交通费1,000元、物损费2,000元、律师代理费10,000元（由辛小伟、港斐公司按照5：3的比例分别赔偿6,250元、3,750元）。综上，顾伟伟、康春勇的合理损失共计1,119,946元，由人寿保险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先行承担56,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项下不承担、死亡伤残赔偿项下承担55,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项下承担1,000元）；顾伟伟、康春勇合理损失中超出交强险限额范围的损失1,063,946元，扣除律师费10,000元为1,053,946元，由辛小伟赔偿50%为526,973元，其中人寿保险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225,000元，辛小伟实际赔偿301,973元及律师费6,250元，合计308,223元；由港斐公司赔偿30%为316,183.80元及律师费3,750元，合计319,933.80元。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二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唐山市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付顾伟伟、康春勇281,000元；二、辛小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顾伟伟、康春勇308,223元（已给付20,000元，尚需给付288,223元）；三、上海港斐实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顾伟伟、康春勇319,933.80元；四、驳回顾伟伟、康春勇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412元（顾伟伟、康春勇已预交），由顾伟伟、康春勇负担9,520元，辛小伟负担8,057元、港斐公司负担4,83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履行。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运输合同中，承运人负有按照约定的或者通常的运输路线将旅客、货物安全、及时地运输到约定地点的义务，其中，“安全”、“及时”是对承运人运输行为的具体要求，而货物的数量则由托运人确定，货物包装等义务亦由托运人完成。从此种意义上来讲，运输合同中的承运人提供的并非工作成果，而是“安全而及时”的运输服务。相反，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与运输合同相比较，承揽合同是提供工作成果的合同。
本案中，辛小伟驾驶自己所有的重型自卸货车，自主决定工作时间和运送货物的路线，而且港斐公司在庭审中也多次陈述“辛小伟认为能装港斐公司就装”、“不存在港斐公司直接装卸的事实”、“港斐公司将货物交给辛小伟，对于货物如何运输，港斐公司并未参与”，由此可见，港斐公司对于交付辛小伟的货物数量不作自主安排，且对于辛小伟超载的事实持放任态度。加之，港斐公司对辛小伟的运送行为既无送达时间的要求，也无特定路线的要求，且辛小伟与港斐公司之间不存在身份上的支配与从属关系，其报酬也仅是依据货物的重量来结算，在交付其工作成果即将港斐公司的货物送到目的地之后，就能获得相应的报酬。综合上述事情，本院认为，港斐公司与辛小伟之间更符合承揽合同的构成要件，港斐公司属于承揽合同中的定作人，一审法院以承揽合同中定作人的义务为评判标准确认港斐公司在本起交通事故中是否担责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港斐公司作为定作人，在明知载物超载的情况下，仍持放任态度，而载物超载是本起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港斐公司的行为属于在定作、指示上存在过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酌定该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依法有据，本院予以认同。港斐公司上诉请求不承担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法律规定，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现港斐公司以辛小伟已承担刑事责任为由主张残疾赔偿金等项目不属于损失范围，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港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99元，由上海港斐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 慧
审判员 陈 敏
审判员 马 丽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五日
书记员 王文静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