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6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远伯，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雷天雨，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万吉华，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向道文，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雷天见，农民。
五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一般代理）黄昌龙，农民。
五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一般代理）刘宗权，湖北勇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恩施市太阳河乡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住所地：湖北省恩施市太阳河乡白果树村。
法定代表人吴明华，该村经济联合社主任。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刘宇，湖北夷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徐一菲，湖北夷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城，农民。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宋祥菊。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侯明峰，湖北夷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远伯、雷天雨、万吉华、向道文、雷天见因与被上诉人恩施市太阳河乡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以下简称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陈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恩施市人民法院（2014）鄂恩施民初字第028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丽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杨芳、李志华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9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吴远伯、雷天雨、万吉华、向道文及五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黄昌龙、刘宗权，恩施市太阳河乡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的委托代理人刘宇、徐一菲，陈城的委托代理人宋祥菊、侯明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吴远伯等五人一审时诉称：2008年林权制度改革时，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私自将小沙梁子林地承包给陈城并颁发了林权证。此后，五上诉人多次找有关部门解决未果，遂于2014年2月14日提起诉讼，因双方对林地权属发生争议，法院驳回了吴远伯等五人的诉讼请求。2014年11月3日，恩施市人民政府将该林地确权给白果树村集体所有。小沙梁子林地属白果树村集体所有，不是陈城的自留山和管理山，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未征得三分之二村民及村民代表同意，私自将该林地承包给陈城，陈城取得该林地承包经营权不合法。请求判决确认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与陈城于2009年4月11日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白林合字第0068号）无效，本案诉讼费由二被上诉人承担。
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一审时辩称：一、涉案林地小沙梁子为白果树村集体所有，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有权发包。二、1981年陈城之父陈圣双购买了雷天雄位于小沙梁子的房屋，当时小沙梁子房前屋后都是空闲地，没有形成林地。自购房时起陈城家对空闲地进行经营管理和栽种林木，到2008年林改时已形成林地。所以本案争议林地不是自然成林，而是陈城家栽树形成的。三、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将涉案林地发包给陈城不违背法律规定，符合白果树村土地发包的实际情况。2008年林改不是推翻原有林地承包经营权，而是维护和规范原有的承包关系。根据森林法规定，房前屋后栽种的林木所有权归实际栽种人所有。涉案林地原为陈城家房前屋后的空地，是陈城家长期栽种树木经营管理形成的，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与陈城签订林地承包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和林改政策。综上，吴远伯等五人所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陈城一审时辩称：一、小沙梁子林地原为房前屋后的空闲地及零星地，陈城家长期经营管理并植树造林，形成小沙梁子林地现状。陈城家经营管理长达几十年，五上诉人及白果树村委会均未提出异议，该林地已成为陈城家的责任山。在林权改革时签订承包合同，是对原有林地权属的维护和确认。吴远伯等五人及本村其他家庭都有类似情况，即原来未载入自留山证的林地，在林改时村集体根据土地的历史管理状态，根据方便生产、生活和就近原则相应签订承包合同，并由主管部门确权颁证。如果该合同无效，则大量类似承包合同均无效，最终导致推翻历史重新进行林改。二、本案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1、陈城系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承包权系法定权利。争议林地属白果树村集体所有，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有权进行发包。2、我国林改确权依据是历史林地权属状态和管理状态，是在充分尊重历史前提下的改革，涉案林地历史上就属陈城家经营管理，应当予以维持。3、涉案林地经过了完善的勘界程序，有相邻权人吴远伯之妻陈忠银签字确认，经过了公示，五上诉人未在公示期内提出异议。4、森林法第二十七条第三款规定“农村居民在房前屋后、自留地、自留山种植的林木，归个人所有”，《林木林地权属争议处理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土地改革后的林木按照“谁造林、谁管护、权属归谁所有”的原则确定其权属。涉案林地属陈城家承包，与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所签承包合同符合法律规定。5、涉案林地承包无需征得三分之二村民或村民代表同意，而且该规定属于管理性规定，即使违反也不导致合同无效。请求驳回吴远伯等五人的诉讼请求。
原审查明：恩施市太阳河乡白果树村所辖放马场组、杨家湾组、天鹅池组原属放马场村。2003年，原放马场村与原白果树村合并为新的白果树村，小沙梁子地块归合并后的白果树村集体所有。小沙梁子地块未填入陈圣双（陈城之父）家庭的自留山证。2014年11月3日，恩施市人民政府书面告知吴远伯等人，告知书主要内容为：太阳河乡原放马场村因行政村调整，已合并成新的村集体，其原有的权利义务应由新的组织承继，故不能将小沙梁子林地的权属确定给已不存在的村集体，小沙梁子林地已登记确认为白果树村集体所有。
在全面落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原放马场村12组作为独立核算的单位开展承包工作，该组9户农户均划定了自留山及管理山。1984年落实自留山和管理山并为自留山的政策时，该组9户自留山仍以原划定自留山为准，划定的管理山未并入自留山，采取转让的形式由农户管理，即由农户（乙方）与当时的大队管理委员会（甲方）签订《恩施市森林有偿转让协议书》，当地乡人民政府予以公证。1984年8月8日，原放马场村12组9户农户有8户签订了《恩施市森林有偿转让协议书》，1户（户主白业春）未签订协议。协议中载明甲方“放马场大队”（转让方）、乙方（承让方）姓名、山林面积、地名、四界及价款等。其中说明栏载明：1、山林作价金额根据当地具体经济情况而定。2、此协议书自签订之日起生效；乙方必须按规定的年限偿还作价金额。偿还期满，其林权则完全归乙方所有；对于拖欠三年不交者，甲方可以收回林权转让他人。其中，陈圣双（陈城之父）所签协议载明：陈圣双家庭受让林地为“王宗满良（梁）子”（后更名为王家湾）、“陈家良（梁）子”，面积30亩，折价金额75元，偿还年限5年（每年偿还15元）。
2008年林权制度改革时，恩施市太阳河乡白果树村民委员会确定了《白果树村集体林权制度改革实施方案》（2008年3月25日），改革范围包括全村所有森林、林木和林地。改革步骤为（摘录）：（一）准备3、调查摸底（3月5日至3月10日）。由乡林改办及领导小组组织专业技术人员会同村委会进村入户进行全面摸底，对集体林权现状摸底结果进行第一榜公示。4、制定方案（3月20日至3月25日）。在调查摸底基础上结合村林权现状制定《白果树村委会集体林权制度改革实施方案》（草案），由村民代表2／3以上成员票决并经乡政府审核批准后进行第二榜公示，公示内容一是村委会集体林权制定改革领导小组名单，二是村委会集体林权制度改革实施方案。（二）实施（3月26日至5月10日）5、公示：勘查结束后，村委会对辖区内的林木所有权和林地使用者，予以复审确权，并逐户逐宗（块）予以公示，第三榜公示，将山林权利人、坐落位置、面积、四至等内容公示，公示期为7天。公示期间有异议的，村委会先行解决，并向乡政府书面报告。《林权现场勘测登记一览表》对白果树村放马场组120户林权情况分户进行了登记，明确记载了宗地编号、林地使用权人、小地名、主要树种、四至界线、宗地面积等，其中：宗地编号9小地名为王家湾，宗地编号18小地名为陈家梁子，宗地编号21小地名为小沙梁子，该三宗林地使用权人均为被告陈城。白果树村按照既定方案进行了第一榜、第二榜、第三榜公示，在公示期内该辖区村民未对此提出异议。
2009年3月25日，陈城取得了本案所涉林地（王家湾、陈家梁子、小沙梁子）的林权证，王家湾林地四至界线为：东至柏奉公路界，南至公路涵洞沿生田槽心上抵雷天书田边，西至雷天书田边经黄连田边沿斜路下抵大沟心，北至沟心下抵公路。2009年4月11日，陈城（乙方）与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甲方）签订了林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白林合字0068）。该合同载明：承包方代表为陈城，林地承包经营权家庭共有人有陈城父亲陈圣双、母亲宋祥菊、妻子倪开荣、长女陈航、次子陈行琳，承包地名为王家湾、陈家梁子、小沙梁子，承包总面积为162.6亩。
另查明，证人雷某当庭证实：1980年陈圣双所购房屋小地名为“小沙梁子”，其房前屋后为荒地，购房后“是由陈圣双家种的”；1984年分山时，小沙梁子没有包括房前屋后，因为当时小沙梁子房前屋后还是荒地，分山都是分有树的山。对此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
本案争议焦点是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与陈诚于2009年4月11日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白林合字0068）是否有效。
原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从审理查明的事实来看：1、1980年陈圣双（陈城之父）所购房屋地处“小沙梁子”，在1984年分山时房前屋后还是荒地，因此未纳入分配自留山及管理山的范围，而由陈城家庭自1980年起实际经营管理至今，期间，陈城家庭在该地块上植树造林，至2008年林权制度改革时已经成为林地。在此期间，当地村集体经济组织及其成员并未提出异议，陈城家庭与当地村集体经济组织成立事实上的承包合同关系。该事实，有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承认的事实，以及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证人雷某当庭证言综合予以证实。对此吴远伯等五人虽有异议，但未举出充分证据予以反驳，应当承担举证不力的法律后果。2、陈城取得涉案林地的林权证在先（2009年3月25日），其与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签订林地承包合同在后（2009年4月11日）。由此可知，在陈城与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签订林地承包合同以前，林业主管部门已经认可陈城对涉案林地享有承包经营权，能够对前述事实承包合同关系加以印证。3、在2008年林权制度改革时，恩施市太阳河乡白果树村民委员会确定了《白果树村集体林权制度改革实施方案》，对林权逐户逐宗（块）进行了公示，明确了涉案林地的宗地编号、林地使用权人、小地名、四至界线、宗地面积等，在公示期内该辖区村民未对此提出异议。鉴于此，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与陈城于2009年4月11日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白林合字0068）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对吴远伯等五人请求判决确认该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因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吴远伯、雷天雨、万吉华、向道文、雷天见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吴远伯、雷天雨、万吉华、向道文、雷天见共同负担。
吴远伯等五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片面采信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和陈城提交的证据，致使认定的事实与实际相悖。二、原审判决逻辑错误。一审法院刻意回避林地承包合同签订时程序违法的问题，片面强调既成事实。三、原判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集体未发包土地的发包程序应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原审法院仅依据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认定林地承包合同有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因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与陈城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中关于小地名为“小沙梁子”的林地发包内容无效；判令由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和陈城承担本案诉讼费。
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在二审庭审中口头答辩称：本案争议林地自1981年陈城之父陈圣双购房开始就对林地实际经营管理并在地上植树造林。该林地经过林业部门勘测确权给了陈城。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在二轮延包时与陈城签订林地承包合同是对原有承包关系的延续，合同签订程序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符合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林地承包的实际情况。
陈城在二审庭审中口头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在庭审调查时对于公示的问题进行了举证质证，包括照片、记录，在调查询问时上诉人也认可公示的情况。公示是法律程序，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已按法定程序和法定内容进行了公示，林地的发包程序合法。
五上诉人在二审期间提交杨大勇调查笔录1份。拟证明：杨大勇是林地改革的实际操作人，2008年二轮林地延包时，林站的工作人员未对之前的自留山证进行审核，以实际的个人进行指界。
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质证认为：调查笔录中没有被调查人的基本信息，该笔录属于证人证言，杨大勇应出庭接受质询，证明内容也达不到其证明目的。
陈城同意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的质证意见。
本院认为该证据达不到五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和陈城二审时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除本解释另有规定的以外，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当时没有法律规定的，可以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据此，即使林地承包合同优先适用特别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但合同案件仍需适用合同法的原则性规定，对于合同效力问题的认定应适用有利于确认合同有效的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条规定：“发包方所属的半数以上村民，以签订承包合同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等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原则，或者其所签合同内容违背多数村民意志，损害集体和村民利益为由，以发包方为被告，要求确认承包合同的效力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并可通知承包方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第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1年，或者虽未超过1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
据此，吴远伯等五位村民以白果树村经济联合社与陈城所签合同内容违背多数村民意志，损害集体和村民利益为由提起诉讼属于人民法院受案的范围，但是吴远伯等五人的起诉自林地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已超过1年，因此，吴远伯等五人要求确认林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白林合字0068）无效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吴远伯、雷天雨、万吉华、向道文、雷天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丽
审判员 杨 芳
审判员 李志华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记员 何奕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