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乐民终字第4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童学华，男，1973年9月20日出生，彝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黄治忠，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忠容，女，1936年9月13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黄明均（黄忠容之子），男。
上诉人童学华为与被上诉人黄忠容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乐山市金口河区人民法院（2014）金口民初字第2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童学华及其委托代理人黄治忠，被上诉人黄忠容的委托代理人黄明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1988年4月20日，黄忠容之夫刘代方与永胜乡五池村四社签订了集体耕地承包经营合同书，约定刘代方作为农户代表承包永胜乡五池村四社21.6亩土地，承包期限自1988年4月起至2000年4月止；承包期限内，刘代方去世，土地承包经营权由黄忠容作为农户代表继续承包。1999年12月15日，在进行第二轮土地承包时，承包方变更为黄忠容，承包面积变更登记为13.6亩，承包期限记载为1999年12月至2028年12月。黄忠容领取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后便到永胜乡花茨村1组4号，即黄忠容之子黄明均处长期居住；黄忠容子女均在外打工，导致缺乏劳动力，承包地多年无人耕种。2005年4月25日，黄忠容与童学华签订了一份关于租用黄忠容承包土地的租用协议。协议中载明，童学华租用黄忠容所有的承包地三十年，租金共3000元，分两次付清；在租用范围内，有三亩土地供黄忠容耕种，黄忠容享受因该三亩土地产生的国家补助，承担因该三亩土地产生的税收或其他费用；若有违约行为，由违约方承担守约方经济损失；协议共四份，黄忠容、童学华各一份，村组各一份。该协议签订时，除黄忠容、童学华签名、捺印外，还有黄忠容女婿、时任永胜乡民主村支部书记的李春明作为代表签名、捺印，以及时任永胜乡五池村村主任杨正林、永胜乡五池村刘明军作为见证人签名、捺印。该协议签订后，童学华便将协议交至村、组各一份保存、备案，但由于村组换届等因素，档案现已遗失。现在，童学华在该土地上种植中草药。黄忠容认为2005年4月25日签订的《租地协议书》显失公平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合同，遂于2014年12月24日诉至法院，请求判决：1、确认该《租地协议书》为无效合同；2、由童学华承担案件受理费。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合同签订的合同是否有效，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进行审查，即合同无效的情形包括：（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1.在本案中，黄忠容之所以在2005年4月同意出租承包地，系因自身已搬至他地居住，劳动能力又日渐降低，家人外出务工，导致承包地多年无人耕种；且在当时，承包集体土地还须承担交纳农业税等义务，黄忠容难以承担。因此，双方不存在“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的情形，应认定双方签订的《租地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2.童学华承租了黄忠容的土地后，通过改良土地、创办副业、修拓道路、种植中草药等方式合法经营，不应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
3.虽黄忠容提出双方签订的《租地协议》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未报发包方备案，属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协议应属无效的主张。但根据该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在签订协议时，已经通知村组干部到场见证，且童学华在协议签订后也将该协议交至村、组保存。因此，不应以发包人档案遗失、备案手续不完备为由认定诉争协议未备案，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从而认定诉争协议无效。此外，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强制性规定分为取缔性或管理性规范和效力性规范，违反取缔性或管理性规范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整体无效。土地流转的登记备案制度是为了便于公示、管理，维护土地流转秩序的稳定与安全。本案中，黄忠容、童学华均有诚实履约、共同办理登记备案手续的义务，而黄忠容在履行协议多年后再以未备案为由要求确认协议无效的行为，既未履行自身义务，也有悖诚实信用原则，有损正常交易安全，不宜认定协议整体无效。最后，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之规定，承包方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方仅以该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未报其备案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不予支持。由该条可见，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是否备案并非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的生效要件。因此，黄忠容提出的未报发包方备案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不具备流转合同生效要件的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4.关于黄忠容提出双方签订的《租地协议》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土地流转期限超出了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属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协议应属无效的问题。本案中，黄忠容于1999年12月15日在乐山市金口河区永胜乡五池村4组承包了13.6亩土地，承包期限载明为1999年12月至2028年12月。而双方签订的《租地协议》中约明租用期限为2005年4月25日至2035年4月25日。因此，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之规定，认定黄忠容将未承包土地的期限予以处置，属于无权处分行为；童学华在通过查阅《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就可得知承包期限的情况下，未审查便与黄忠容签订了超出土地承包期的租地合同，属于未尽到合同审查、注意义务；双方虽签订了超出土地承包期的租地约定，但不导致《租地协议》整体无效。
5.本案中黄忠容、童学华签订了长达三十年的租用土地协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20年。超过20年的，超过部分无效。故双方就2005年4月25日至2025年4月25日期间的租地约定系真实、合法、有效的；2025年4月25日至2035年4月25日期间的租地约定，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是效力性规范，属于无效合同。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二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黄忠容与被告童学华订立的2025年4月25日至2035年4月25日期间的租地约定无效；二、驳回原告黄忠容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25元（已减半），由原告黄忠容承担。
上诉人童学华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故本案案由应为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二、原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租赁期超过二十年无效的认定错误的。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判决：1、维持原审判决第二项；2、变更原审判决第一项为确认2028年12月15日至2035年4月25日期间的租地约定无效。
被上诉人黄忠容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执焦点在于：
一、关于案由的确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规定：“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本案中，黄忠容的一审诉讼请求仅为请求确认合同效力，并未提出其他请求，故原审判决确认本案案由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正确。
二、关于本案是否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的认定。
根据双方签订的《租地协议书》内容，该协议系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规定，该合同应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调整。根据该条第（三）项“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三）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的规定，由于双方约定的流转期限超过了黄忠容的承包期限（2028年12月止），故双方约定的流转期超过2028年12月15日的部分无效。原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童学华关于确认2028年12月15日至2035年4月25日的租地约定无效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致判决有误，应予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乐山市金口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金口民初字第27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维持“驳回原告黄忠容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四川省乐山市金口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金口民初字第27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确认黄忠容与童学华订立的2028年12月15日至2035年4月25日期间的租地协议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已减半），由黄忠容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童学华自愿负担，本院予以确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全
审 判 员 罗丹杏
代理审判员 李英洪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张 瑞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三十三条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
（一）平等协商、自愿、有偿，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强迫或者阻碍承包方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
（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
（三）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
（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
（五）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