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合民一终字第045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合肥市儿童福利院退休员工。
委托代理人：黄迎春，安徽凯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波。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甲，合肥市救助站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合肥市救助站员工。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松柏，安徽华洋邦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诚，安徽华洋邦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某因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人民法院（2015）庐民一初字第006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某原审诉称：黄某与王某甲母亲王某乙均婚后离异，1999年3月29日，黄某与王某乙在合肥蜀山区（原合肥市西市区）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并领取结婚证书，证书编号为合西字第633号。黄某与王某乙婚后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感情很深。黄某对王某甲照顾有加，视为己出。2014年7月22日下午三时左右，王某乙骑电动车去三十头社区附近的农田，不幸中暑，经120抢救无效死亡。黄某经与王某乙姊妹协商，安排在24日上午进行遗体火化，7月23日下午，王某乙妹妹王燕和王某甲以自书的形式将黄某所购买的三十头社区安居园×幢×号住宅承诺给王某甲，并强迫黄某在该承诺书上签名，否则不同意对王某乙遗体进行火化，黄某无奈签名。同年7月22日上午，王某甲、张某在合肥市殡仪馆办理了王某乙遗体的火化手续等，共花费16300余元，该费用全部由黄某支付。在王某乙遗体告别过程中，王某甲、张某根本无视黄某的存在，在殡仪馆的告别大厅门前的致谢信仅署王某甲、张某两人的名字。王某乙遗体火化后，其骨灰安放在殡仪馆骨灰存放厅梦×格×号×空内，王某甲、张某将王某乙的骨灰存放证和存放格的钥匙领走。黄某思念亡妻，多次到殡仪馆要求祭奠，但因没有骨灰存放证和存放格钥匙，被殡仪馆工作人员拒绝，黄某更无法实现对亡妻的骨灰安葬。经多次与王某甲、张某交涉及请求张某父母做工作，王某甲和张某均无动于衷不予理睬。综上，黄某认为，其与王某乙系合法的夫妻关系，双方虽是离婚后再婚，但婚姻长达十五年之久，且夫妻恩爱、感情甚好，王某乙因意外死亡，本已给黄某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强大的精神打击，而王某甲、张某却在王某乙去世后抢分黄某财产、无视黄某存在，并取走王某乙的骨灰存放证和存放格钥匙，变相阻止黄某对王某乙进行祭奠和安葬，其行为侵害了黄某对妻子王某乙死亡后的祭奠权和骨灰安葬权，导致黄某本已造成的精神痛苦雪上加霜，王某甲和张某应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并将王某乙骨灰存放证及骨灰存放格钥匙交还黄某，赔偿黄某精神抚慰金。黄某为维护合法权益，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王某甲、张某停止对黄某对已去世配偶王某乙的祭奠权和骨灰安葬权等权利的侵害，并将王某乙骨灰的存放证及骨灰存放厅钥匙交还黄某；2、王某甲、张某赔偿黄某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1元整；3、王某甲、张某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王某甲、张某原审辩称：1、我国相关法律法规并没有祭奠权、安葬权的相关规定，黄某主张该权利没有法律依据，即使法律上规定有祭奠权、安葬权，王某甲和王某乙的母亲作为王某乙的法定继承人，都享有对王某乙的安葬权，黄某主张其独享王某乙的安葬权缺乏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2、王某乙的母亲健在，王某乙的骨灰安葬依法也应当征求其意见，因此，应追加王某乙的母亲为被告。3、黄某知道王某乙的骨灰存放地，可以自行祭奠，王某甲、张某并未阻止其去祭奠，且存放证和钥匙也不在王某甲、张某处，在王某乙母亲处，因此，黄某诉称其权利受到王某甲、张某的侵害无事实依据，依法应予驳回。4、黄某与王某甲、张某及其他近亲属一起全程组织了王某乙的葬礼，王某乙的骨灰也安放妥当，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王某甲、张某给黄某造成了精神痛苦，因此，黄某诉请精神损害抚慰金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5、黄某诉称中多处与事实不符，如王燕和王某甲强迫其签订协议等，因与本案的诉请无关联性，王某甲、张某将另案主张权利。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黄某和王某乙系夫妻关系，王某甲和张某系夫妻关系，王某甲系王某乙的女儿，系黄某的继女。2014年7月22日，王某乙去世，其遗体被火化后存放于合肥市殡仪馆。黄某以王某甲、张某取走王某乙的骨灰存放证和存放格钥匙，变相阻止黄某对王某乙进行祭奠和安葬为由，于2015年1月4日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在案件原审审理过程中，王某乙骨灰已被安葬在合肥市小蜀山陵园，骨灰安葬证的持证人为王振华。黄某认为骨灰存放证的持有人是王某甲和张某，现王某乙骨灰安葬没有通知黄某，王某甲和张某的行为侵犯了黄某的骨灰安葬权。黄某将第1项诉讼请求变更为：王某甲、张某就其侵害黄某对已去世配偶王某乙的祭奠权、骨灰安葬权的事实公开赔礼道歉。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首先，黄某与王某甲对王某乙享有平等的祭奠权和骨灰安葬权，均有权持有王某乙骨灰的存放证及骨灰存放格钥匙，对于王某乙的祭奠和安葬，应共同协商解决。其次，黄某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认定系王某甲、张某持有王某乙的骨灰存放证和存放格钥匙，且王某甲、张某对此不予认可；另，在案件原审审理中，王某乙骨灰已被安葬，黄某认为王某甲和张某未通知黄某的行为侵犯了其对王某乙的骨灰安葬权，王某甲和张某提供的骨灰安葬证上持证人为王振华，王某甲和张某原审庭审中陈述王某乙的骨灰不是由王某甲和张某安葬，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王某乙的骨灰是由王某甲和张某安葬，黄某认为王某甲和张某未通知黄某的行为侵犯其对王某乙的祭奠权和骨灰安葬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对黄某的各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黄某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0元，由黄某负担。
黄某上诉称：一、黄某与王某乙系配偶关系，王某乙去世后，黄某支付了殡仪费用及前来吊唁人员的招待费用，并委托王某甲、张某办理王某乙遗体火化和骨灰存放手续。王某甲、张某将王某乙的骨灰存放证和存放格的钥匙领取后，不愿意交给黄某，至黄某无法进入合肥市殡仪馆公祭堂对王某乙进行祭奠，也无法对王某乙的骨灰进行安葬。二、本案在原审审理中，王某甲、张某及王某乙的兄弟王振华在没有通知黄某的情况下，擅自将王某乙的骨灰安葬在合肥市小蜀山陵园。虽然安葬证由王振华持有，但骨灰存放证及存放格的钥匙在王某甲、张某处，故骨灰安葬需要王某甲、张某协助才能完成。王某甲、张某在本案诉讼过程中，私自安葬王某乙的骨灰，是对黄某权利的侵害。三、对死者骨灰安葬的精神利益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参加葬礼，寄托与表达对死者的哀思；二是决定骨灰的安葬方案。参加葬礼是死者亲属具有的同等权利，但决定对死者的安葬方案等应为死者近亲属所独占。夫妻关系是最初和最基本的家庭关系，应在近亲属关系中列为首位。黄某与王某甲、张某虽有平等的祭奠权，但对王某乙骨灰安葬应是黄某独享的权利。张某、王某甲在黄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安葬或帮助王振华对王某乙骨灰进行了安葬，侵害了黄某的利益。综上，王某甲、张某的行为严重侵害了黄某的祭奠权和安葬权，给黄某造成了重大的精神损害，王某甲和张某应就其侵权行为向黄某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黄某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黄某的上诉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针对黄某的上诉，王某甲、张某共同答辩称：一、黄某与张某、王某甲对王某乙有平等的祭奠权和安葬权，上述权益不分先后；二、王某乙的安葬是由王振华实施，王某甲和张某作为晚辈无法拒绝王振华及其母亲对王某乙的安葬。王振华在对王某乙进行安葬时有无通知王某乙王某甲、张某并不知情。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二审均未提交新证据。
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民事权益包括民事权利与民事利益。民事权利是为了保护民事主体的利益而赋予的法律上的力，民事权利应由法律直接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的民事权利为，生命权、健康权、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监护权、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著作权、专利权、商标专用权、发现权、股权、继承权，可见，祭奠权、安葬权并非侵权责任法规定的民事权利。那么祭奠与安葬是否属于法律所保护的民事利益，黄某的民事利益有无受到侵犯？
对逝者通过传统形式进行祭奠及决定逝者的安葬，一般只有与逝者具有一定亲属关系的人才能实施，故相对于该范围外的其他人而言，祭奠与安葬具有相对的独享性。因该独享的祭奠与安葬有可能受到他人之侵犯，进而祭奠与安葬具有了获得法律保护的实际意义，故祭奠利益与安葬利益应当是法律所保护的民事利益。
祭奠通常是亲属等通过某种形式表达对逝者的悼念之情，该种情感产生于亲属接受到逝者死亡这一信息时，情感属主观范畴，产生后他人无法剥夺。本案中，王某甲、张某并未向黄某故意隐瞒王某乙去世的消息，故黄某在得知王某乙去世时，其对亡妻的悼念之情就已经产生，该种情感不受他人支配，王某甲、张某当然无法侵犯。虽然情感需要某种形式予以抒发，但形式只是抒发情感的载体，载体可以不同，形式可以多样。黄某不持有王某乙骨灰存放证和存放格的钥匙，并不导致其对王某乙祭奠不能，故王某甲、张某并未侵犯黄某的祭奠利益。
黄某虽是王某乙的配偶，但王某乙尚有母亲、女儿等直系亲属，黄某、王某甲、王某乙的母亲和王某乙的亲疏关系相当，三者均有权对王某乙的骨灰进行安葬，黄某并不是唯一的决定者。黄某与王某甲因王某乙的丧葬事宜产生的争议属于普通家事纠纷，双方当事人应以解决问题为目的，本着伦理公德友好协商，王某甲在未与黄某进一步沟通的情况下，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径行对王某乙骨灰进行了安葬，该行为激化了双方的矛盾，确属不当。但该种不当行为并不构成对黄某安葬利益的侵犯。首先，因黄某与王某甲就王某乙骨灰安葬地点上的争议始终较大，无法达成一致，而逝者确需入土为安，该种情况下，王某甲对王某乙骨灰安葬符合普通民众的行为标准，并不违背公序良俗。其次，根据黄某所主张，若没有按照其意见对王某乙骨灰安葬的话，是对其利益的侵害，那么其主张的相对面便是，若按照其主张对王某乙骨灰予以安葬的话，必然是对王某甲等权利的侵犯。依据以上逻辑，任何一方对王某乙骨灰进行安葬都会侵犯另一方的利益，若将该行为认定为侵权的话，就打破了利益保护与行为自由维护之间的平衡点，使行为人在对正当权利行使时陷入侵犯他人权利可能的忐忑中，亦有过分强调利益的保护，而限制行为人行为自由之嫌。
综上，王某甲、张某并未侵犯黄某的祭奠利益和安葬利益，黄某的各项主张，无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另需指出，我们愿意相信，黄某与王某甲均是基于对王某乙深厚的情感而就王某乙骨灰安葬事宜产生了纠纷，但逝者已逝，王某乙所希冀的是一场体面的葬礼还是其生前最关心的至亲家人能够和睦相处？尊逝者之遗愿，并努力达成之，是否是对逝者最好的祭奠，如此，王某乙无论葬在何处，均会安然。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0元，由黄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文超
审 判 员 王养俊
代理审判员 栾 蕾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孙大鹏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二条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
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健康权、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监护权、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著作权、专利权、商标专用权、发现权、股权、继承权等人身、财产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