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民二终字第001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向化良。
委托代理人：尚明标，湖北居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美力高科技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新沙路**号。
法定代表人：梁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江春，湖北博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荆州市美力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红星北路*栋*楼*号。
法定代表人：向化良，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向博，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向化良因与被上诉人湖北美力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力高科技公司）、原审第三人荆州市美力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力房地产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荆州中民四初字第000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任辉献担任审判长，审判员王赫、代理审判员田长鉴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7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向化良及其委托代理人尚明标，被上诉人美力高科技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梁军及其委托代理人江春，原审第三人美力房地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向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向化良一审时诉称：2010年8月18日，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美力高科技公司将其持有的美力房地产公司的28%股权以700万元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转让给向化良。至2012年12月，向化良共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1074万元。向化良多次要求美力高科技公司将股权变更至向化良名下，美力高科技公司以种种理由拒绝。请求判令：1、确认向化良、美力高科技公司于2010年8月1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2、美力高科技公司将美力房地产公司的28%股权变更登记至向化良名下，并由美力房地产公司协助办理变更登记手续；3、美力高科技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美力高科技公司答辩称：2010年8月18日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向化良于2014年底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2013年4月15日，美力高科技公司公司向向化良邮寄《关于解除股权转让合同的通知》。向化良在三个月期限内未提出异议，《股权转让协议》已依法解除。美力高科技公司持有的股权因涉及其他案件已被查封，无法进行股权变更。
美力房地产公司同意向化良的答辩意见。
原审法院查明：2010年3月26日，武汉同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荆州分公司（甲方，以下简称同鑫公司）与美力高科技公司（乙方）签订《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书》，约定以成立公司、其他组织或者以甲方成立项目经营部的方式对美力高科技公司所有的18.23亩土地进行开发，甲方向乙方支付500万元后，从银行拿回土地证后换取新证时间最迟不超过10个工作日。2010年4月16日，同鑫公司（甲方）与美力高科技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合同书》，约定合作开发房地产过程中的具体管理事宜：乙方享有固定利润，“本补充合同签订之日起10日内，甲方付乙方500万元；荆州区南环路土地（18.23亩）换发能开发的新证后，甲方再支付乙方200万元；该项目房屋销售开盘后，所有资金甲方优先分期支付给乙方，直到付足800万元止；项目竣工后清盘前甲方付清乙方1000万元利润；乙方应得资金及固定利润总额2500万元。如果项目亏损乙方减200万元利润，但甲方最低确保乙方的固定利润加上投资，共计为2300万元”。2010年5月6日，同鑫公司（甲方）与美力高科技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合同书（二）》，约定：乙方利润不采用固定利润，双方按投资比例共担风险、共享盈利。同时约定“甲方根据补充合同书（一）支付给乙方的所有资金应当作为乙方投资收益（含本金），待项目工程竣工清盘后，甲、乙双方再进行结算”。2010年5月25日，美力高科技公司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武汉同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荆州分公司（向化良）投资款伍佰万元整”。
2010年7月30日，美力房地产公司登记设立，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2500万元，实收资本1000万元，公司股东为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其中向化良现金出资1000万元，美力高科技公司以18.23亩土地作价1500万元出资。
2010年8月18日，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向化良以现金700万元受让美力高科技公司持有的美力房地产公司28%的股权。
2011年1月28日，向化良（甲方）与美力高科技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合同书（三）》，约定甲方在2011年1月28日前付乙方399万元，付清款项后，乙方配合甲方将18.23亩土地过户到美力房地产公司。合作项目开始施工之日，甲方付清乙方600万元，即甲方付给乙方总额1500万元。乙方应得资金及固定利润总额为2700万元，该项目房产销售开盘后，所有资产甲方优先支付给乙方。2011年1月31日、3月3日、4月1日，向化良分三次通过美力房地产公司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400万元，美力高科技公司分别出具了财务收据，收款事由载明为“投资款、股金”。此后，美力高科技公司迟迟未将18.23亩土地过户至美力房地产公司名下，美力房地产公司遂起诉美力高科技公司要求其履行出资义务。该案判决已生效，前述18.23亩土地于2014年3月11日过户至美力房地产公司名下。
2013年4月16日，美力高科技公司在荆州市邮政局江津西路营业厅邮寄解除合同通知，特快专递寄件人联显示收件人姓名为向化良、电话为139××××3648、地址为荆州市荆州区御河村二组281号，通知书主要内容为解除双方2010年8月1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类似协议。该邮件已于4月17日妥投。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已经解除；向化良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向化良是否已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关于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已解除的问题，美力高科技公司于2013年4月16日向向化良邮寄了解除股权转让协议通知书，特快专递上向化良的住址、联系电话与向化良在本案诉讼中填写的送达地址确认书一致，该邮件于4月17日妥投。向化良收到通知后未在三个月内提起异议之诉，双方2010年8月1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经解除。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股权转让协议解除后，向化良享有的要求美力高科技公司履行合同义务的债权请求权已消灭，再讨论诉讼时效问题已无意义。关于向化良是否足额支付股权转让款的问题，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除《股权转让协议》之外，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还签订了《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书》和相应的补充合同。向化良付款的时间、金额与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相对应，应认定为是在履行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和补充合同。向化良称《补充合同书（三）》具有股权转让合同的性质，合同的真实意思是向化良以700万元受让美力高科技公司持有的美力房地产公司28%股权，在项目动工之日合计付足1500万元并受让剩余的32%的股权。但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及其补充合同通篇未见“股权”二字。《股权转让协议》也未提及合作开发房地产事宜。《补充合同书（三）》约定美力高科技公司应得资金及固定利润总额2700万元，与向化良所称股权转让价款1500万元相差1200万元。将1200万元解释为赠予亦不符合股权转让合同的特征。因此，不能认定《补充合同书（三）》具有股权转让性质。即便《补充合同书（三）》属于股权转让协议，美力高科技公司向向化良发出“解除双方2010年8月1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类似协议”的通知，该协议已被解除。
综上，向化良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的款项并非股权转让款，其要求美力高科技公司履行过户义务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向化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800元由向化良负担。
向化良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协议约定向化良以700万受让美力高科技公司持有的美力房地产公司28%的股权。签订协议前美力高科技公司已经收取向化良529万元，故双方在协议中约定股权转让协议生效后美力高科技公司持有美力房地产公司股权比例为32%。2011年1月28日，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商议付清股权转让尾款时，美力高科技公司要求签订补充合同，约定向化良在2011年1月28日前付美力高科技公司390万元，付清款项后，美力高科技公司配合向化良将土地过户到美力房地产公司名下。合作项目开工之日，向化良向美力高科技公司付清600万元，项目房地产销售开盘后，再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1200万元固定利润。2、《补充合同书（三）》的性质是股权转让协议。虽然《补充合同书（三）》未写“转股”二字，但约定美力高科技公司应得资金1500万元，与美力高科技公司的出资相同。且美力高科技公司根据《补充合同书（三）》收取向化良的现金已明确备注为“股金”。3、《股权转让协议》未解除。美力高科技公司不能提供向化良签收解除股权转让协议通知书的邮件回单。美力高科技公司是违约方，无权解除合同，其发出的通知不产生解除合同的效力。4、向化良已履行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的义务。向化良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和《补充合同书（三）》前后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了1074万元。其中的700万元是受让28%股权的价款，超出部分是履行《补充合同书（三）》约定的义务，是受让美力房地产公司剩余32%股权的转让款。由于工程至今尚未动工，付清尾款的条件未成就，所以目前尚未付清合同约定的尾款。5、向化良的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由美力高科技公司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
美力高科技公司辩称：1、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樊孝先之间是借贷关系。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樊孝先之间共发生21笔资金来往，其中8笔是樊孝先个人出具收条，10笔是樊孝先出具借条，均未加盖美力高科技公司印章。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樊孝先的资金来往凭据中也没有股金、股权的备注。《股权转让协议》并未实际履行。2、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已解除。美力高科技公司于2013年4月15日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给向化良寄发了《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合同通知》，向化良于2013年4月15日签收。向化良起诉时已超过三个月期限。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向化良向本院提交了同鑫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拟证明《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书》及补充合同系向化良以同鑫公司名义签订，约定的出资均系向化良个人出资，同鑫公司同意变更合同主体，由向化良主张相关的权利。
美力高科技公司质证认为：对《情况说明》的真实性不能确认。
美力高科技公司向本院提交荆瑞潺评报字（2014）第052号《荆州市美力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权价值项目资产评估报告》，拟证明向化良支付的1074万元是借款，不是股权转让款。
向化良和美力房地产公司质证认为：对《评估报告》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该份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
本院认为：美力高科技公司虽对向化良提交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不能确认，但并未明确否认其真实性，亦未提交否定其真实性的证据。向化良和美力房地产公司对美力高科技公司提交的《情况说明》和《资产评估报告》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本院对上述三份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并结合其他证据认定其证明效力。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代表同鑫公司在《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书》、《补充合同书》、《补充合同书（二）》签字的均为向化良。
本院认为：本案中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书》、《补充合同书》、《补充合同书（二）》的签约主体是同鑫公司和美力高科技公司，代表同鑫公司签字的均系向化良；《股权转让协议》、《补充合同书（三）》的签约主体是向化良和美力高科技公司。上述四份协议之间存在内容关联以及同鑫公司和向化良主体混同未予区分的情形。结合同鑫公司在本案诉讼中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的内容，可以判定《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书》、《补充合同书》、《补充合同书（二）》的真实主体亦为向化良，合同的权利义务应由向化良承担。
本案的案由为股权转让纠纷。各方当事人对《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性和效力均不持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向化良是否履行了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合同义务、《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已经解除以及向化良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本院对上述争议焦点评判如下：
关于向化良是否履行了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合同义务的问题。2010年5月25日美力高科技公司出具的收条载明：“今收到武汉同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荆州分公司（向化良）投资款伍佰万元整”。2011年1月31日、3月3日、4月1日，向化良分三次通过美力房地产公司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400万元，美力高科技公司分别出具财务收据，收款事由载明为“投资款、股金”。美力高科技公司辩称上述付款系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樊孝先之间的借款，但该主张与美力高科技公司两次出具的收条记载的付款用途不符，美力高科技公司亦未举证证明向化良与美力高科技公司或樊孝先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故本院对美力高科技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为向化良向美力高科技公司付款的时间、金额与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相对应，应认定为是在履行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和补充合同，向化良的所付款项并非股权转让款。但《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书》及其补充合同约定的付款与《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并非非此即彼的排斥关系，相反，从几份合同约定的内容来看，美力高科技公司将其持有的美力房地产公司股权转让给向化良应当是双方合作开发的组成部分和必要环节。依照《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书》及其补充合同，双方以成立公司、其他组织或者以成立项目经营部的方式对美力高科技公司所有的18.23亩土地进行开发，美力高科技公司投入土地，向化良负有向其支付固定回报的义务。后双方确定以成立公司的形式合作。如果美力高科技公司既以土地出资享有美力房地产公司的股权，又享有依照《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书》向向化良收取固定回报的权利，则双方的权利义务严重失衡，定非双方缔约时的真实意思。因此，双方通过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由向化良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部分投资回报并在开发土地之前逐步取得美力高科技公司持有的股权应当是双方约定的一种合作方式。前述900万元应当认定为既是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约定的固定回报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向化良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故向化良已经履行了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合同义务。至于向化良主张的其他174万元，均为樊孝先个人出具收条或者借条，不能认定为向化良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
关于《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已经解除的问题。如前所述，向化良向美力高科技公司支付900万元，超过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700万元，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依照2013年6月4日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法研（2013）79号答复意见，当事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通知对方要求解除合同的，必须具备该法第九十三条或者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条件，才能发生解除合同的法律效力。向化良已经履行了《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义务，而美力高科技公司未履行合同义务，故不享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规定的解除权。美力高科技公司向向化良发送解除通知的行为不能产生解除合同的法律效果。对美力高科技公司关于《股权转让合同》已经解除的抗辩理由，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向化良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如前所述，本案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合作的一个环节，虽未约定美力高科技公司履行股权过户义务的期限，但从合同的目的来看，股权转让应当以美力高科技公司对美力房地产公司的出资到位作为前提。因美力高科技公司未将出资的土地过户至美力房地产公司，双方从2013年开始就引发诉讼，直至2014年3月11日涉案的土地才过户至美力房地产公司名下。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期间应当从2014年3月12日起算。向化良于2014年10月13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向化良关于其已经履行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的义务、《股权转让协议》并未解除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理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荆州中民四初字第0007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向化良、湖北美力高科技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于2010年8月1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
三、湖北美力高科技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持有的荆州市美力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28%股权变更登记至向化良名下，荆州市美力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协助办理变更登记手续。
一审案件受理费60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800元，均由湖北美力高科技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任辉献
审 判 员 王 赫
代理审判员 田长鉴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华 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