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洪民四终字第4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荣庆，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宇，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吴亚鹏，江西红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彭辉淼，江西红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荣庆因与被上诉人王宇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进贤县人民法院（2015）进文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荣庆及其委托代理人黄曼、被上诉人王宇的委托代理人吴亚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元月18日，王宇与吴荣庆签订了一份《采砂场股权转让协议书》。协议约定：王宇与吴荣庆自签订该协议起，吴荣庆在进贤县文港镇采砂办前塘村的采砂场所占的股权转让给王宇所有，吴荣庆不再拥有采砂场的开采权益及股份权，砂场平台以上存砂、石、机械设备、棚房及其他地面建筑物等全部清理出砂场；吴荣庆无条件配合市、县采砂办、文港镇政府切割采砂设备和清理砂场；同时，王宇先行垫付吴荣庆后续政府奖补资金，王宇支付后，后续的砂场设备奖补资金归王宇所有；协议还就其他事项作了约定。协议签订后，王宇按规定给付了吴荣庆全部股权、作业房、装载机、吸沙船及挖沙船的转让金210980元，并垫付了后续的政府奖补资金96000元。政府的奖补资金到位后，吴荣庆未按协议约定，于2014年10月30日从进贤县文港镇财政所领取了奖补资金96000元，但只归还王宇46000元。为此王宇诉至法院，提出如前诉请。另查明：王宇与吴荣庆签订协议后，王宇从进贤县文港镇采砂办领取了采砂场的部分分红。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起满三十日未答复的，视为同意转让。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的，不同意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股权；不购买的，视为同意转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二十九条“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转让股权之前未依公司法或者公司章程规定书面通知其他股东，或者书面通知内容不符合本规定或与实际转让条件不符的，公司其他股东起诉主张依照评估确定的价格或者受让方实际购买的同等条件购买股权，且其主张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特殊约定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的规定，1、本案中，股权转让负有通知公司其他股东的义务是吴荣庆的，而不是王宇的；2、即使吴荣庆未履行通知义务，但王宇与吴荣庆签订协议后，吴荣庆所在的公司的其他股东至今未主张优先受让权及撤销权，应视为同意吴荣庆转让股权；3、王宇与吴荣庆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之后，王宇从文港镇采砂办（即本案占51%的大股东）领取了部分分红，据此可以认定，公司的过半数的股东默认该股权转让协议，同时王宇与吴荣庆均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双方当事人对股权转让的事实具有相同的认识能力，即双方的意思表示真实。故对于王宇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采砂场股权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股权转让后，吴荣庆按协议约定已经领取了后续奖补资金（王宇垫付），对于相关部门发放的后续奖补资金应该归王宇。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王宇与吴荣庆于2014年元月18日签订的采砂场股权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二、吴荣庆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王宇奖补资金50000元。案件受理费3065元，由吴荣庆负担。
上诉人吴荣庆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定为“确认合同效力”是错误的，一审法院遗漏必要的诉讼当事人，应当依法追加文港镇政府或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为本案第三人。一审法院认为王宇与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之后，王宇从文港镇采砂办（即本案占51%的大股东）领取了部分分红，据此可以认定，公司的过半数的股东默认该股权转让协议，同时王宇与其均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双方当事人对股权转让的事实具有相同的认识能力，即双方的意思表示是真实的，该认定错误。本案系采矿权纠纷，受国家强制性、禁止性法律约束，不能以“双方意思表示真实”来认定案件。一审法院应当依法追加文港镇政府或文港镇采砂办为本案第三人而未追加，属于遗漏案件必要当事人。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其未将位于进贤县文港镇前塘村采砂场的采砂权转让给王宇，双方签订的《采砂场股权转让协议》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有关禁止性规定自始无效。1、一审判决仅仅查明了本案的部分事实。本案关键事实是：其于2012年取得了政府颁发的“河道采砂准采证”取得采砂权，于2013年9月1日与文港镇人民政府签订《协议》，将自己的采砂权作为合作股份投入到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的经营中，并按时领取国家奖补资金及分红，但其并非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的工商登记注册的“股东”。2014年元月18日，其与王宇有意向签订《采砂权股权转让协议书》，其在《采砂全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签名，但王宇未在该协议书上签名，造成协议未签订完毕的原因是：经其事后向文港镇政府及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咨询得知，国家采矿权不允许私下转让；王宇自2014年元月18日至今也未办理到“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工商登记等合法手续、没有“三证齐全”的采砂船，王宇不享有合法采砂权、不享有合法的领取国家奖补资金及分红的资格；文港镇人民政府、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至今未与王宇以书面方式另行签订《协议》或书面同意其与王宇的权利转让，因此双方签订的《采砂场股权转让协议》自始无效。2、关于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协议后，王宇从进贤县文港镇采砂办领取了采砂场的部分分红的情况也与案件事实有差异。文港镇政府对其与王宇这种转让采矿权的行为从未予以认可，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将2014年元月至2014年10月间的奖补资金全部发放给其的做法是正确的，但后来因为得知其与王宇存在采砂权纠纷，便将2014年11月至今的奖补资金和分红扣留，待纠纷解决后再行向其发放，文港镇政府、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不存在所谓的“默认该股权转让”的情况，相反未向王宇发放奖补资金和分红的行为，可以证实文港镇政府、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对采砂权不能擅自转让的明确态度。3、吴荣庆是具有政府颁发“河道采砂准采证”的合法资质的个人，“河道采砂准采证”中特别注明：不得擅自转让、出售河道采砂准采证和采砂场，由此可以看出采砂权是无法由当事人自行约定而擅自转让的。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吴荣庆不是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工商登记的股东，其与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只是响应政府进行进贤县河道采砂管理整治工作，与政府部门进行合作的关系。一审法院采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相关规定来审理本案，而本案并非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而是涉及国家强制规定采矿权的转让，一审法院明显适用法律错误。砂石作为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并经批准取得采矿权，并办理登记。王宇并未取得合法采矿权，现在仅仅依据与其的一纸未签订完毕的协议书，一审法院就支持王宇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三款“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下列民事行为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双方签订的《采砂场股权转让协议书》系无效合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宇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并由王宇负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
被上诉人王宇答辩称：一、本案为确认股权转让合同效力纠纷。本案中的争议在于该由其领取文港镇采砂公司分红还是该由吴荣庆领取公司分红。众所周知，分红是股份公司在赢利中每年按股份份额的一定比例支付给投资者的红利。公司分红是股东占有股权享受的一种基本权利。简而言之，只有占有股权的股东才能享有分红这一权利。所以，本案为确认股权转让合同效力纠纷。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其与吴荣庆签订的《采沙场股权转让协议书》合法、真实、有效。1、吴荣庆将自己的采砂权作为股份投入到了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那么作为取得公司股权的后果则是转移采砂权，此采砂权应由文港镇采砂公司所有，否则吴荣庆应承担抽逃出资的刑事法律后果。2、《采沙场股权转让协议书与》并非是交易文港镇公司的采砂权，而是吴荣庆所占此公司的股权。如果非要说一个正常的公司股权交易行为违反国家法律禁止性规定，那么也只有积极收受其股权转让金无异议而拒不履行股权转让义务的吴荣庆能举证了。3、其与吴荣庆均为完全行为能力人。股权是一种物权，物权是权利人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吴荣庆是股权的所有人，当然有权排除他人的干涉处分其股权的权利，且未违反国家禁止性规定。4、王宇与吴荣庆签订的《采沙场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基于双方自愿、真实的意思表示。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正如吴荣庆所诉，吴荣庆将自己的采砂权作为合作股份投入到文港镇采砂公司，并且按时领取了国家奖补资金和公司分红。领取本公司分红的权利也只有本公司股东才能享有，那么，吴荣庆当然是文港镇采砂公司股东。吴荣庆是一个完全行为能力人，双方当事人订立股权转让协议，吴荣庆称不是文港镇采砂公司的股东，假使吴荣庆真的自始知道不是文港镇采砂公司的股东，却谎称是此公司股东骗取其股权转让金，那么，吴荣庆的行为本质上实属诈骗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对诈骗罪做出了明确定性；诈骗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吴荣庆提供了以下新的证据：第一组证据1.进贤县水务局向吴荣庆下发的“江西省河道采砂准采证”；证据2.南昌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河道采砂（进贤县）推进部署会会议纪要的通知”；证据3.吴荣庆与文港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9月1日签订的《协议》。用以证明：吴荣庆于2012年取得了政府颁发的“河道采砂准采证”取得采砂权，2013年9月1日吴荣庆与文港镇人民政府签订《协议》，将自己的采砂权作为合作股份投入到文港镇采砂办（后成立文港镇采砂公司）的经营中，并按时领取国家奖补资金及分红，其是根据市、县有关文件精神可以取得奖补资金的合法主体，王宇不具有符合政策规定的取得奖补资金主体资格。且“河道采砂准采证”中特别注明不得擅自转让、出售河道采砂准采证和采砂场，由此可以看出采砂权是无法由当事人自行约定而擅自转让的。第二组证据4.南昌市文港砂石有限公司企业信息、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用以证明：南昌市文港砂石有限公司系依法成立的公司，唯一的股东为进贤县文港公共事业发展有限公司，吴荣庆并非南昌市文港砂石有限公司股东，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第三组证据5.南昌市文港砂石有限公司与南昌赣昌砂石公有限公司签订的《劳务合同》；证据6.进贤县砂场房屋建筑物公示表、文港镇漏登评估采砂船情况汇报、南昌市进贤县文港河道第十类采砂船评估情况表2张；证据7.砂场清理补偿资金表、文港镇砂场清理奖补资金发放明细表5张、采砂船切割奖补资金发放审批表10张。用以证明：从文港镇政府及南昌市文港砂石有限公司调取的材料可以看出，砂场奖补、采砂船切割奖补、机械设备奖补都是依据镇政府依法备案、登记的业主及财物情况进行发放，奖补资金的发放只能针对登记在册人员，也就是依法持有“江西省河道采砂准采证”的砂场与人员，未登记在册的人员不享有领取奖补资金的资格、也不享有采砂权股权资格。第四组证据8.2015年8月11日与文港镇孔某某副镇长谈话录音及主要内容摘抄。用以证明：孔镇长代表文港镇政府对吴荣庆与王宇签订的《采砂场股权转让协议书》的效力作了明确的回复，即双方协议未经过镇政府批准、同意，镇里也没有给他们进行协商，这个协议是不能从事的，是违规的、违法的、不允许的。王宇目前也没有从镇政府领取奖补资金，奖补资金只发放给与政府签订协议的人员，打到吴荣庆账户上，王宇不可能从政府领到钱，也不具有受让采砂权股权的资格。
王宇对以上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证据2没有原件，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不清楚来源是否合法，不清楚是否存在；证据3是复印件，但其认可，该协议不能证明对方的证明目的。对证据4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虽然登记的是一个股东，实际是有两个股东，文港政府有51%的股份，不认可只有一个股东。对证据5、6、7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发放奖补明细只能证明是领取人，不能证明领取资格。对证据8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无法证实说话人的身份以及被录音的人是否同意等等。
王宇未向本院出示新的证据。
本院除认定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2013年9月1日，文港镇人民政府（甲方）与吴荣庆（乙方）签订《协议》，约定：1、乙方自愿参与文港镇采砂公司，并服从公司管理。2、股份分配：甲方占股51%，乙方占股49%（与自愿参与的码头个数平均分配）。3、采砂市场销售价格以县物价局定价为准。4、采砂点设在店头和上埠两个点。5、甲方必须确保上级奖补资金（吸沙船50%，砂场清理80%）在2013年9月16日前到位，并负责及时发放。后期资金（吸沙船50%，砂场清理20%）按上级拨付时间及时发放。6、2013年9月16日之前国家奖补资金（吸沙船50%，砂场清理80%）没有按时到位，2013年9月17日由文港镇政府垫付给乙方。7、后期资金（吸沙船50%，砂场清理20%）在乙方所有船只切割完后，一个月内到位，否则由镇财政垫付。8、乙方自愿参股之后，不得私自偷采、偷卖。否则将取消参股资格和奖补资金，并移送司法部门处理。9、国家奖补资金全部到位，镇采砂公司所采砂石全部销售给赣昌公司。10、甲方将配合司法部门加大对非法偷采、偷卖行为的打击力度。
本院认为：吴荣庆上诉主张其与王宇签订的《采砂场股权转让协议书》系无效合同，二审庭审中又主张该协议的履行期限仅为一年，上述两项主张是相矛盾的。经查，王宇是基于吴荣庆与文港镇人民政府签订的《协议》，才与吴荣庆签订《采砂场股权转让协议书》，而吴荣庆并非文港砂石有限公司的股东，双方实质上转让的是吴荣庆在文港砂石有限公司的收益权，本院认为，该协议并不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合法有效。结合双方诉辩观点，本案争议焦点实为协议的履行期限是否届满，吴荣庆辩称双方口头约定履行期限仅为一年、王宇不得再享有吴荣庆在文港砂石公司的收益，并在一审中出示其向文港镇政府出具的《承诺书》予以佐证，本院认为，双方所签协议并未约定履行期限为一年，《承诺书》系吴荣庆单方向文港镇政府出具的，并不能视为吴荣庆与王宇的共同意思表示，因其举证不能，本院对该辩解不予采信。综上，吴荣庆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65元，由吴荣庆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勇
代理审判员 黄燕萍
代理审判员 王 薇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高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