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民终29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贵阳青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瑞金北路41号。
法定代表人：李世敏，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一审被告）：李世敏，男，1954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
上列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罗书恩，贵州中创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朱锦春，女，1962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伟，贵州佳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开琴，贵州佳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贵阳青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青丰公司”）、李世敏因与被上诉人朱锦春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黔01民初1377号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青丰公司、李世敏上诉请求：1、撤销（2016）黔01民初1377号民事判决；2、发回重审或径行改判；3、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将本案法律关系定性为民间借贷关系错误。双方确实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但双方于2014年3月8日达成《协议书》后，双方的借贷关系即转为购房合同关系。《协议书》未被撤销、未被确认无效、未被解除的情况下，原审判决否定了该协议的效力和性质，既没有法律依据又超出诉讼请求。在购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且能够证明借款已转化为购房款的情况下，原审按民间借贷审理并作出判决，于法无据，属适用法律错误。此外，借贷关系转为购房合同关系后，李世敏个人责任免除，列其为被告明显错误。（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原审判决否认双方之间的购房合同关系，但又以《协议书》为依据认定借款本金为1600万元，自相矛盾，存在逻辑错误，属于适用证据错误。1600万元的构成不合法，也不成立，因为其明显超过了24%年利率的规定，原审认定1600万元本息未超出年息24%错误。原审判决按原法律关系（借贷关系）审理，但对上诉人已偿还的本息1416万元却不作处理，明显错误。2016年12月20日第二次法庭调查中，朱锦春提交借条一份，该借条是李世敏与朱锦春于2009年12月9日的另外一笔借款，借条上没有载明月息3%，且与本案1600万元毫无关系，原审判决以此作为依据认定本案月息为3%，实属错误。原审判决对同一笔借款分别按3%和2%两个标准计息错误，变相支持高利贷，人为地把借款期间增加了一半。正确的算法是，按月息2%分别计算至2014年3月8日，利息合计为12903733元，再减去已支付的利息1255.6万元，最后加上本金920万元，本息共计9548133元。（三）原审判决程序违法。朱锦春称立案时间是2016年10月31日，上诉人收到传票等诉讼文书载明的时间是2016年10月28日，保全查封材料《贵阳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询结果》载明“…持受理案件通知书于2016年11月2日查询土地情况”，而一审判决却认定立案时间为2016年11月3日，并以此作为计算利息的起点。前述时间不一致足以证明程序不公并导致实体判决不公。
朱锦春在二审中未进行答辩。
朱锦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二被告返还原告1600万元借款以及自起诉之日起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2、由二被告承担本案的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等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7月26日，朱锦春委托贵阳信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向青丰公司转账108万元，同日，朱锦春通过其个人账户向青丰公司转账92万元；2007年4月24日，朱锦春通过其个人账户向李世敏转账50万元；2008年11月4日，朱锦春通过其个人账户向李世敏账户存款510万元；2009年4月9日，朱锦春通过其个人账户向李世敏账户转账160万元。以上5笔转款共计920万元。2011年9月29日，李世敏在其向朱锦春出具的借条上注明“2011年8月已还款380万息已扣清。”2014年3月8日，青丰公司（甲方）与朱锦春（乙方）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主要约定“甲乙双方经多次协商就甲方原告所欠乙方人民币1600万元的款项，由于具体原因双方达成如下条款：一、乙方同意甲方在云岩区大营路紫金庄园二期商业写字楼按照写字楼一层建筑面积不低于1500平方米冲抵甲方原来所欠乙方的全部欠款。二、具体楼层根据甲方的要求安排。三、甲方负责完善办理乙方该物业的产权手续上户的费用按规定双方各自承担。……五、该项目在甲方取得预售房许可证时将此协议书为乙方更换为正式购房网签合同。此协议经甲方签字盖章和乙方签字即生效。甲方：青丰公司法人代表乙方：2014年3月8日”。青丰公司在甲方处盖章及在法人代表处加盖法定代表人印章，朱锦春在乙方处签字及捺印。2014年3月8日青丰公司出具《承诺书》，载明“本公司承诺紫金庄园二期商业写字楼，写字楼部分按总建筑面积每平方米一万元人民币抵扣原欠朱锦春的欠款，另外赠送四个停车位给朱锦春。”2016年7月1日原告向二被告发出《催款并要求提供担保函》，请求青丰公司及李世敏提供财产担保，如在20日内不提交，请立即归还借款1600万元。2016年1月27日，贵阳市城乡规划局作出筑规复（2016）3号《关于紫金庄园二期项目交通影响评价报告的批复》，同意青丰公司申报的《紫金庄园二期项目交通影响评价》，并提出修改意见。2016年10月9日，贵阳市人民政府作出《关于紫金庄园二期规划条件调整的批复》，同意紫金庄园二期规划条件调整。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主张青丰公司、李世敏欠其借款1600万元，向法院提交了五笔打款凭证、《协议书》、《承诺书》、《催款并要求提供担保函》及借条一份，并认为五笔打款共计920万元，因被告一直未偿还借款本息，故双方于2014年3月8日达成以物抵债协议，但被告一直未履行，在接到原告催款后也不积极主动与原告协商解决。被告认为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已经转为房屋买卖关系，2014年3月8日双方签订的购房协议约定的被告履行条件并未成就，故原告主张偿还借款法律关系与事实不符，且债务主体变更为青丰公司，应驳回原告对青丰公司的诉讼请求，驳回对李世敏的起诉。对此，法院认为，以物抵债是指债务人与债权人约定以债务人或经第三人同意的第三人所有的财产折价归债权人所有，用以清偿债务的行为。本案中，原、被告双方于2014年3月8日签订的《协议书》明确表述为“乙方同意甲方在云岩区大营路紫金庄园二期商业写字楼按照写字楼一层建筑面积不低于1500平方米冲抵甲方原来所欠乙方的全部欠款”，该协议符合以物抵债的约定，该协议系在债务未届清偿期之前达成，且协议约定的“物”实际并不存在，该协议具有担保债权实现的目的，现原告要求按原债权债务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并提出请求，法院应当继续审理并作出判决。因此被告关于该案的法律关系已经变更为房屋买卖关系的抗辩意见不成立，依法不予采信。对于本案的借款金额，原告提交了借款920万元的证据，并提交了双方之间借款有利息约定的借条，法院认为原告提交李世敏出具的借条已经明确表明了有利息的约定，且被告陈述已偿还了1400多万元的本息，被告虽未提交还款的证据，但被告该陈述已经表明双方之前的借款的确约定了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除自然人之间借贷的外，借贷双方对借贷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民间借贷合同的内容，并根据当地或者当事人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市场利率等因素确定利息”的规定，从原、被告双方的陈述以及原告提交的借条可以佐证双方在发生借款时有利息的约定。因此，法院对原告主张当时约定的利息为月息3分的陈述予以采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如果前期利率没有超过年利率24%，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载明的金额可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24%，当事人主张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从2006年7月26日出借200万元、2007年4月24日出借50万元、2008年11月4日出借的510万元、2009年4月9日出借的160万元借款本金，按月息2%分别计算至2014年3月8日，利息合计12903733元，本息合计22103733元。现原告以2014年3月8日以物抵债协议上约定的共欠款1600万元作为借款本金请求偿还并未超过法律规定，故法院对原告请求的借款本金1600万元予以确认。法院对被告关于作为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认可欠款1600万元，作为借款不予认可借款本金及利息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对于原告请求的利息，因2014年3月8日以物抵债协议并未约定之后的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现原告请求从2016年10月30日起诉之日起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至清偿之日的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法院支持原告从起诉立案之日（2016年11月3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利息。对于被告主张债务关系已将转移至青丰公司，请求驳回对李世敏的起诉的抗辩意见，因原基础法律关系中，借款人是青丰公司及李世敏，且被告在庭审中国认可所借款项用于青丰公司的项目建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原告请求两被告共同返还借款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因此，被告的该抗辩理由不成立。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第一百九十六条“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贵阳青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李世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朱锦春借款16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6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从2016年11月3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二、驳回原告朱锦春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计算后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包括迟延履行期间的一般债务利息和加倍部分责任利息）。案件受理费11780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22800元，均由被告贵阳青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李世敏负担（该款原告已预交，被告在履行本判决时一并支付给原告）。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二审另,查明，2009年12月9日，李世敏向朱锦春出具借条一份，该借条载明今借到朱锦春196万元，李世敏在落款借款人处签字。2009年12月28日，李世敏在该借条落款下方注明：1、此笔款未扣息；2、2008年6月25日及2009年4月9日分别借款200万元+200万元，共计400万元，息已结……3、2009年5月3日欠款690万息已扣清，2009年12月3日欠款290万元息未扣。2011年9月29日，李世敏在前述内容下方注明，2011年8月已还款380万元，息已扣清。另，案涉借款发生期间，李世敏是青丰公司法定代表人，案涉借款用于青丰公司项目生产经营。除此，二审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主要焦点是：一审法院按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本案是否适当？本案借款是否约定利息？本案借款本息如何认定？
关于一审法院按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本案是否适当的问题。首先，从青丰公司与朱锦春于2014年3月8日签订的《协议书》主要内容看，该协议属于以物抵债协议。以物抵债协议是实践性合同，以受领人现实地受领给付作为生效条件。本案中，《协议书》约定抵债之物至今尚未实际存在，更未实际交付债权人朱锦春。其次，本案中，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以物抵债协议的基础和前提，在以物抵债协议履行前，尤其是在用于抵债之物交付债权人之前，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尚未消灭，且对以物抵债协议的审理亦必然审查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中债务的真实性及合法性。其三，朱锦春以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作为诉由提起诉讼。据此，一审法院按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本案并无不当。青丰公司、李世敏关于《协议书》已生效、一审法院按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本案错误、本案应定性为购房合同关系的上诉主张，无法律依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同理，青丰公司、李世敏主张借贷关系转为购房合同关系后李世敏个人责任免除、一审列李世敏为被告错误的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借款是否约定利息的问题。本案中，朱锦春主张借款月息为3%，青丰公司、李世敏在一审中也陈述案涉借款有利息约定。另，李世敏向朱锦春出具的借条虽与案涉借款无直接关联，但亦能证明双方在以往的借贷关系中有利息约定。结合双方陈述和交易习惯，原审认定案涉借款有利息约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从现有证据看，双方在原借款中对利率约定不明。一审采信朱锦春关于借款月息为3%的陈述存在瑕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的规定，本院对此予以纠正。青丰公司、李世敏主张借款未约定利息，但又表示已偿还部分利息，二者自相矛盾，故对青丰公司、李世敏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借款本息如何认定的问题。首先，朱锦春主张借款原本金为920万元，并提交支付凭证予以证明，且青丰公司、李世敏亦予以认可，故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其次，双方于2014年3月8日达成的《协议书》载明欠款为1600万元。虽该《协议书》因未实际交付抵债之物而未生效，但协议中关于欠款数额的内容是双方当事人经多次协商后达成的真实意思表示，且青丰公司、李世敏亦认可该协议的真实性。故一审判决据此采信《协议书》关于欠款为1600万元的内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其三，结合借款原本金920万元的借款时间和朱锦春的诉讼请求，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如果前期利率没有超过年利率24%，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载明的金额可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24%，当事人主张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借贷双方对前期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而形成的后期借款本金1600万元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对此予以确认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其四，朱锦春主张起诉之日至借款还清之日的利息，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原审判决支持从起诉立案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青丰公司、李世敏主张其已偿还借款本息1416万元、案涉借款1600万元构成不合法，但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本院对该主张不予支持。青丰公司、李世敏上诉主张一审判决既以《协议书》为依据认定借款本金为1600万元，又否认购房合同的效力，自相矛盾，属于适用证据错误。对此，本院认为，《协议书》中关于以物抵债的内容因未实际交付抵债之物而未生效，但协议中关于欠款数额的内容是双方当事人经多次协商后达成的真实意思表示，且青丰公司、李世敏亦认可该协议的真实性，故一审判决采信《协议书》中关于欠款为1600万元的内容，并无不当，不存在自相矛盾的情形。据此，对青丰公司、李世敏该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另，原审判决认定立案时间与相关文书载明的立案时间不一致，存在一定的瑕疵，但并未违反法定程序，且原审判决从2016年11月3日开始计算逾期利息明显对青丰公司、李世敏有利，故青丰公司、李世敏关于原审判决认定立案时间错误是程序违法并导致实体判决不公的主张缺乏依据，本院对此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7,800元，由贵阳青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李世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游小兰
审 判 员 徐 彬
审 判 员 干秋晗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潘育跳
书 记 员 黄 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