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宜昌中民二终字第004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宜昌鸿瑞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宜昌市中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大全，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福彬，重庆正智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宜昌首信典当有限公司。住所地：宜昌市沿江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李丽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胡再波，湖北三峡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原审被告张捷。
委托代理人姜成柱，湖北七君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宜昌鸿瑞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瑞航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宜昌首信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信典当公司”）、原审被告张捷民间借贷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昌市伍家岗区人民法院（2015）鄂伍家岗民初字第000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朱红洲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邓爱民、代理审判员聂丽华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3年8月7日，首信典当公司（乙方）与张捷（甲方）签订了《船舶典当借款合同》，约定：甲方同意将其自有的或其享有处分权的船舶作为当物抵押给乙方取得当金，并在约定期限内支付当金利息、综合费、偿还当金，赎回当物；甲方自愿以宜昌鸿瑞航运有限公司鸿瑞9号内燃机钢质散货船（以下简称鸿瑞9号货船）作为当物向乙方借款。乙方同意接受甲方以上述船舶为本合同项下债权之担保，并另行签订抵押合同；该船舶典当借款金额为50万元，典当期限自2013年8月7日起至2013年9月6日止；甲、乙双方一致确认，本合同的月综合费率为3.5%、月利率为0.5%，合计为4%。从乙方发放当金之日起算；本合同项下的利息和综合费用不受典当期限及续当期限的影响，典当期限及续当期限届满，利息和综合费仍按照本合同约定的标准连续计算，直至乙方债权获得完全清偿之时；甲方承诺承担本合同项下有关费用支出，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财产保全费、律师费、评估费等费用；保证人对甲方依本合同的全部债权对乙方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保证，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期间为乙方债权到期日起的两年；等。该合同尾部分别有首信典当公司、张捷以及保证人鸿瑞航运公司的签字盖章。同日，首信典当公司与鸿瑞航运公司还签订了《保证合同》，约定鸿瑞航运公司为上述50万元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并约定保证范围为“债权本金共计50万元，及息费、逾期利息、赔偿金和乙方实现债权而发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2013年8月8日，案外人王一军受首信典当公司的委托，向张捷代为汇出借款50万元。被告张捷为此立下《借据》，确认借款的数额、期限。2014年6月11日，首信典当公司与张捷签订《还款承诺函》，对于拖欠的本金及利息承诺在2014年7月10日前清偿。后期限届满，张捷仍未返还借款及支付利息，遂起纷争。首信典当公司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张捷返还首信典当公司当金50万元，并支付自2013年8月7日起至其清偿之日止的利息和综合费用（以当金50万元为基数按月费率4%的标准计算）；2、张捷支付首信典当公司支出的律师代理费2.5万元；3、鸿瑞航运公司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张捷承担本案的诉讼费。首信典当公司为此还支付律师费2.5万元。
原审判决同时认定，张捷签署前述合同期间担任鸿瑞航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鸿瑞9号货船于2013年4月27日至2014年4月27日间抵押给湖北省信达投资担保有限公司，并办理了抵押登记。
原审法院认为：首信典当公司与张捷虽然签订的《船舶典当借款合同》名义上为“典当鸿瑞9号货船以取得当金”，但实际上是“以该船舶为张捷向首信典当公司的借款设定抵押”。由于首信典当公司的前述行为违背了《典当管理办法》关于典当行“不得经营动产抵押业务”、“不得发放信用贷款”等规定，也未实际交付当物，故不能认定为首信典当公司的正当经营行为，而实为民间借贷，故本案应以民间借贷纠纷处理。虽然鸿瑞航运公司辩称《船舶典当借款合同》、《保证合同》为无效合同，但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方才无效，而《典当管理办法》仅系部门规章，因此违反该部门规章中的强制性规定并不必然产生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由于张捷向首信典当公司借款50万元未按期还款，则应承担返还借款、支付利息的民事责任。但由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利率最高不得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故对于首信典当公司主张张捷应承担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的利息部分不应予以支持。首信典当公司主张律师费2.5万元符合合同约定且不违法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因鸿瑞航运公司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在《船舶典当借款合同》、《保证合同》中加盖印章，首信典当公司由此产生了合理信赖，此时，即便鸿瑞航运公司为张捷借款提供担保的行为未经过正当程序决议，对外依然产生法律效力。前述本金、利息、律师费均在保证责任期间及保证范围内，故对于首信典当公司要求鸿瑞航运公司为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基于前述理由，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张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首信典当公司返还借款50万元，并以50万元为基数、支付自2013年8月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二、张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首信典当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2.5万元；三、鸿瑞航运公司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首信典当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原审并同时决定一审案件受理费9050元，由张捷、鸿瑞航运公司负担。
鸿瑞航运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公，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改判驳回首信典当公司主张鸿瑞航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首信典当公司在未取得（因鸿瑞9号已抵押他人也实际上不可能取得）当物的情况下、向张捷发放贷款，实际上是“以动产抵押而非法发放贷款”的经营行为，违反了《典当管理办法》有关“典当行不得经营动产抵押业务”、《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有关“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任何单位不得从事非法贷款活动”等规定，故该典当合同无效。同时，张捷利用其作为鸿瑞航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份的便利，擅自以公司资产或名义为其个人借款行为提供担保，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的强制性规定，故该担保行为也属无效。由于前述典当合同及保证合同均属无效，故原审认定鸿瑞航运公司应对张捷的债务承担保证责任，于法无据，该请求应予驳回。
首信典当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驳回鸿瑞航运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本案属于民间借贷合同纠纷，故主合同有效。公司法第十六条“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之规定属管理性规范，不能作为认定保证合同是否有效的依据；即保证合同亦应为有效。
各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同时查明，鸿瑞航运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登记股东为黄静、易正元、张捷、李大全、邬玉兰、穆丛辉等6人，法定代表人为李大全；2010年7月25日，其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为张捷；2014年1月10日，鸿瑞航运公司股东变更登记为李大全、穆丛辉等2人，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为李大全。首信典当公司与张捷、鸿瑞航运公司签订《船舶典当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时，并未收到鸿瑞航运公司提交的相关股东会决议，也无证据表明前述担保事项经过了股东会讨论或表决。
各方当事人对前述事实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信典当公司与张捷、鸿瑞航运公司签订的《船舶典当借款合同》其名称及内容中虽载明有“典当”字样，但由于合同的实际内容为“张捷向首信典当公司借款，鸿瑞航运公司提供保证并以鸿瑞9号货船设立抵押担保”（即实为民间借贷及其担保），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有关“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之规定，原审认定本案为“民间借贷合同纠纷”、继而认定鸿瑞航运公司与首信典当公司间形成担保合同关系，于法有据，本院应予以维持。但原审在判决文书首部未将案由变更为“民间借贷合同纠纷”，本院予以纠正。鸿瑞航运公司上诉称本案属典当纠纷，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民间借贷，我国法并未规定无效，故应认定本案《船舶典当借款合同》有关借款合同关系（即主合同）内容有效。鸿瑞航运公司适用典当行业的相关规定，上诉称该“典当合同无效”（即全部合同无效），与人民法院认定的该主合同实为民间借贷合同不相符合，本院不予采纳。
现查明，鸿瑞航运公司以“在《船舶典当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上加盖公司印章方式，形式作出了为张捷向首信典当公司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及连带保证的意思表示。通说认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履行职务的表示行为或公司加盖印章的表示行为构成公司的对外表意行为，一般而言，该行为对公司具有约束力。其法理依据为，虽然公司的意志机关为股东会或股东大会，但前述表意行为构成对公司意志机关的表见代理，其立法目的在于保护善意第三人利益；但是，由于公司的意志机关之意思表示与表意机关所作出的意思表示可能存在不相符合的情形，为了保护公司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作出了“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的强制性规定。若第三人违反了该强制性规定，则否认其善意，亦即否认了表见代理的适用。换言之，由于《船舶典当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所涉担保事宜依法律规定必须由鸿瑞航运公司意志机关（即股东会或股东大会）以股东会决议形式作出意思表示而非其表意机关（如以单纯加盖公司印章等方式）作出，且由于鸿瑞航运公司事后明确表示拒绝对《船舶典当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予以追认，故《船舶典当借款合同》中有关担保内容及《保证合同》无效。鸿瑞航运公司就有关担保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原审对此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虽然鸿瑞航运公司因涉案的担保合同无效而不应承担担保责任，但其仍应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之规定，承担赔偿责任。就本案而言，由于首信典当公司应当明知张捷为鸿瑞航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有控制使用公司印章的便利条件，但其对张捷以公司资产为张捷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行为未履行审慎注意义务并致所签署的担保合同无效，首信典当公司对合同无效有过错；鸿瑞航运公司应因未履行公司内部管理监督之责而可能导致他人损失，对合同无效亦存在过错。因此，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定鸿瑞航运公司应对张捷不能清偿部分承担50%的补充赔偿责任。鸿瑞航运公司以担保合同无效为由，主张其不应承担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对担保合同效力认定错误致实体处理不当，本院应予纠正。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有误，致部分实体处理不当，应予改判。经合议庭评议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原审判决第一、第二项；即，张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宜昌首信典当有限公司返还借款50万元，并以50万元为基数、支付自2013年8月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张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宜昌首信典当有限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2.5万元；
二、撤销原审判决第三、四项；即，宜昌鸿瑞航运有限公司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驳回宜昌首信典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宜昌鸿瑞航运有限公司就张捷不能清偿部分承担50%的补充赔偿责任；
四、驳回宜昌首信典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诉讼费9050元（宜昌首信典当有限公司预交），由张捷、宜昌鸿瑞航运有限公司承担5050元，由宜昌首信典当有限公司承担4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050元（宜昌鸿瑞航运有限公司预交），由张捷、宜昌鸿瑞航运有限公司承担4000元，由宜昌鸿瑞航运有限公司负担50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红洲
审 判 员 邓爱民
代理审判员 聂丽华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张鹏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