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三终字第1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明会。
委托代理人：冒朝军，湖南邵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智棋，私人诊所医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邹城市人民政府。住所地：山东省邹城市平阳东路。
法定代表人：谢成海，市长。
委托代理人：杨刚，山东匡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瑞军，研究院办公室副主任。
上诉人孙明会因与被上诉人邹城市人民政府侵犯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济民三初字第3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孙明会及其委托代理人冒朝军、梁智棋，被上诉人邹城市人民政府的委托代理人杨刚、赵瑞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明会在原审中诉称：其积十年之功创作的《邹鲁赞歌》歌词，早在2002年9月28日就以征曲启事的方式刊登在当日的《邹城日报》第二版上，后又以启事方式在《邹城日报》刊登《邹鲁赞歌》歌词载体设计创意，孙明会对《邹鲁赞歌》及其载体设计创意享有著作权。2014年，孙明会发现邹城市人民政府在孙明会不知情且未署孙明会姓名情况下擅自将《邹鲁赞歌》中“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在邹城市峄山中路、峄山北路长达5千余米的主干路上，发布户外广告，用于招商引资、发展旅游和文化产业等商业用途，构成故意侵权，给孙明会造成经济损失和精神伤害。故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邹城市人民政府：1、立即停止侵权，拆除全部侵权户外广告；2、侵权户外广告安装位置制作与其侵权广告同等大小、数量的道歉声明，或分别在《济宁日报》、《齐鲁晚报》头版连续五期刊登道歉声明；3、赔偿孙明会经济损失490000元，精神损失赔偿10000元；4、承担孙明会维权合理费用8000元；5、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2年9月28日，孙明会在《邹城日报》第二版左下角刊登启事，为其歌词《邹鲁赞歌》征曲，启事附《邹鲁赞歌》全文，该歌词全文除标点符号外共180余字，开篇头两句就是“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孙明会向山东省济宁市诚信公证处申请保全证据公证，公证处于2014年9月23日作出了（2014）济诚信证民字第3156号公证书。该公证书记载：2014年9月22日15时许，公证员王凤林、刘洪俊及孙明会来到邹城市峄山路和太平路交叉口，在公证员的现场监督下，孙明会由北向南对峄山路上包括孟子名言以及涉案“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这两句话在内的35处路灯宣传牌进行拍照。公证员王凤林根据现场拍照的过程情况制作了《工作记录》一份。
另查明：2013年7月，邹城市委市政府为了加强文化旅游工作，加快实施“文化突围”战略，成立了全市文化发展领导小组，后更名为市“文化突围”指挥部（下称“指挥部”），并确定在该市峄山路等路段刊登以孟子名言、城市形象定位为主题的公益宣传标语。邹城市再创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根据指挥部提供的道旗宣传语电子版，制作了包括“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这两句话以及“孔孟之乡”、“礼仪之邦”、“登峄山而小鲁”等名言名句的道旗悬挂于该市部分街道两侧。
还查明：1、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中说：“凤，神鸟也。……凤出于东方君子国，……见则天下大安宁。”2、汉初的《尔雅释鸟》郭璞注：“出于东方君子之国，……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莫宿风穴，见则天下安宁。”3、汉代的《淮南子，地形训》也有“东方有君子之国”记载。4、谢兴尧编著的《堪隐斋随笔》一书中，就收录了清代人孔东塘的一封书翰：独是邹鲁圣贤之乡，孔颜诗书之主，必于此处大有斡旋，大有整顿，方不负今日苍生之望。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两个：一是孙明会所诉“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是否具有独创性，是否拥有著作权。二是邹城市人民政府是否侵犯了孙明会的著作权。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本法所称的作品包括文字作品、口述作品、音乐作品、……计算机软件和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它作品”。《著作权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公民的作品，发表权的保护期限截止于作者死亡后的50年”。《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应当是具有独创性的作品，一切处于公有领域的作品以及不具有可复制性的思想、理论均不受著作权法的保护。孙明会发表于《邹城日报》的《邹鲁赞歌》是一篇赞美邹城的诗歌作品，依法应当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但是，《邹鲁赞歌》开篇的“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这两句话，无论是“东方君子国”还是“邹鲁圣贤乡”，均分别出自我国2000多年前的古典文学作品中，而我国古典文学作品属于公共领域的公共素材，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孙明会将体现在不同古典文学作品中的“东方君子国”和“邹鲁圣贤乡”这两句文字，组合在一起使用，属于对公有领域公共素材的简单组合，组合在一起的这两句文字不属于具有独创性的智力成果，组合的行为也不能视为著作权法所称的创作。故，孙明会所诉的“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这两句话不具有独创性，孙明会对其也不享有著作权。孙明会所诉邹城市人民政府侵犯其著作权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这两句话分别出自我国2000多年前的古典文学作品之中，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我国的古典文学作品属于公共领域的公共素材，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孙明会对“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不享有著作权，因此邹城市人民政府使用“东方君子国”和“邹鲁圣贤乡”这两句文字并无不当，也没有侵犯孙明会的著作权。
综上，原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第二十一条，《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孙明会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855元，由孙明会负担。
孙明会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邹城市人民政府：1停止侵权，拆除侵权广告并在侵权广告安装位置制作与侵权广告同等数量、同等大小、与侵权广告悬挂天数相同的赔礼道歉声明，同时在《大众日报》、《齐鲁晚报》、《济宁日报》头版连续五次刊登赔礼道歉声明；2、赔偿经济损失29万元，精神损失1万元；3、赔偿孙明会维权费用1万元。4、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主要理由为，1、原审判决认定孙明会创作的“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歌词属于对公有领域的公共素材进行的简单组合，不享有著作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邹城市人民政府提交的古典作品中，只是分别零星出现过与孙明会创作的“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两句中相类似的字词，并未有“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这样完整的诗文，这些不同时代不同书籍不同文章中零星、分别出现的与孙明会歌词中的并不相同的词句并不影响孙明会歌词“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的独创性、首创性、完整性。谢兴尧的《堪隐斋随笔》在开庭时没有做过质证，不能作为证据。2、孙明会是《邹鲁赞歌》的作者，对该首歌词享有完整的著作权。孙明会创作《邹鲁赞歌》一歌是对邹城地区历史文化背景和社会经济发展前景的研究及其创作的经过，能充分证明孙明会对该作品的首创性、独创性，享有完整的著作权。孙明会创作的“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与那些所谓素材无关，即便是孙明会直接将不同作品里的两个句子直接集句成联做成集句联，也都属于创作。
被上诉人邹城市人民政府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孙明会对“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这两句话没有独创性是正确的。该两句话在古书籍中均有与其基本相同的记载。这两句话及邹城市人民政府的其他公益宣传语，均是邹城市人民政府在查阅资料和开会研讨基础上经集体创作、提炼、组合而成，没有引用、抄袭孙明会的歌词。孙明会歌词中的这两句话属于公有领域的公共素材，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即使邹城市人民政府的涉案宣传语与上诉人歌词中的“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这两句话相同，也不侵犯其著作权。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孙明会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其上诉请求。
二审中，上诉人孙明会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2002年9月5日《邹鲁赞歌》手稿、邹城日报2012年10月14日的启事。用以证明《邹鲁赞歌》是其独立创作的作品，并对背景作出了非常详细的解释。证据2、录音光盘一张。内有孙明会与邹城市办公室主任李长洲的四次谈话录音，用以证明邹城市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李长洲接待孙明会时表示认可歌词是孙明会的，并讲到对广告有异议的话，会撤下来，还认可孙明会有著作权。证据3、1992年的判例。该判例认定了“世界风采东方情”七个字的广告语享有著作权；证据4、网上公益广告信息的征集。证明这种广告征集的奖励是10-80万元左右，孙明会要求赔偿30万元有相关的证据证实；证据5、维权发票。一、二审花费共计1万元左右，其中二审是3000元左右。经庭审质证，邹城市人民政府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认可《邹鲁赞歌》是孙明会创作的，但认为不能证明其关于邹城市人民政府侵权的主张，邹城市人民政府使用的这两句话不是来源于孙明会的歌词；对证据2，认为录音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证据使用，且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孙明会关于邹城市人民政府自认侵权的主张，录音中提到的李长洲不能代表邹城市人民政府；对证据3，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判例与本案无关，不能作为法律适用；对证据4，认为与本案无关；对证据5，对其真实性有异议，认为不能证明是本案维权所花费用。本院认为，因孙明会提交的上述证据1、5为原件，且与本案相关，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关于孙明会提交的上述证据2、因李长洲不能代表邹城市人民政府，且其在接待孙明会时并未有认可政府行为存在侵权事实并承诺给予孙明会赔偿之表示，故该份证据不能证明孙明会关于邹城市人民政府自认侵权的主张，该份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关于孙明会提交的上述证据3、4与本案无关，本院亦不予采纳。
庭审后，邹城市人民政府在本院限定的期限内，提交了以下四本图书：
1、《说文解字》，1989年1月第1版，2013年10月第20次印刷，中国书店出版发行，作者：许慎。该书出版说明中载明：《说文解字》由许慎于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撰写完成。
2、《尔雅注疏》，2010年10月底1版，2011年12月第2次印刷，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作者：郭璞（晋）注、邢昺（宋）疏，王世伟整理。该书校点前言载明：尔雅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词典，具有同义词典和百科词典的性质，从汉书艺文志到四库全书总目，尔雅一直被列在经部，或依于孝经，或附于论语，或列于小学训诂之属，被作为古代教育的文献和学习工具。
3、《淮南子》，中华书局出版，顾迁译注。该书前言载明：《淮南子》一书由西汉淮南王刘安组织门客所集体编撰，成书大约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到汉武帝登基之间，正是汉家奠定大一统王朝的关键时期。
4、《堪隐斋随笔》，1995年10月第1版，1996年6月第2次印刷，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作者：谢兴尧。该书第190页收录有《孔东塘书翰》一文，文末标明：“一九四四年，《艺文杂志》第十二期”，该文中抄录的孔氏书翰中载有“独是邹鲁圣贤乡，孔颜诗书之主，必于此处大有斡旋，大有整顿，方不负今日苍生之望。”内容。
经审查，原审法院关于上述四本图书的诗文内容和出处认定属实，孙明会在二审庭审中同意由法院审查图书原件。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孙明会对涉案“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语句是否享有著作权；二、邹城市人民政府对涉案“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语句的使用是否侵犯孙明会的著作权。对上述焦点问题，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和补充。
对上述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涉案“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是上诉人孙明会2002年创作完成的《邹鲁赞歌》歌词中的头两句，孙明会对其创作的《邹鲁赞歌》享有完整的著作权。但其中的“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两句，是否属于孙明会具有独创性的智力成果，孙明会对其是否享有著作权，则是本案争议的关键问题。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独创性是作品构成的基本要素，一切处于公有领域的素材、历史事实均不具独创性，不受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本案中，孙明会发表于《邹城日报》的《邹鲁赞歌》是其独立创作完成的文字作品，依法应受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但其作品《邹鲁赞歌》中的“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两句歌词，曾以“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之乡”出现在我国已有且传世多年的古典文学作品中，而我国古典文学作品属于公有领域的公共素材，不受著作权法保护。故孙明会《邹鲁赞歌》中的“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两句歌词，不具独创性，不属于孙明会具有独创性的智力成果，孙明会对其不享有著作权。
邹城市人民政府在其制作的路灯宣传牌上使用的涉案“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宣传语，系其为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实施“让孟子思想重归故里、打造邹鲁首善之区”文化突围战略，集体研究选用的18句宣传语中的两句，该两句宣传语是从古代经典文学作品《说文解字》、《尔雅·释鸟》、《淮南子，地形训》、《堪隐斋随笔》等文献中搜集，属于对公有领域公共素材的合法使用，不构成对孙明会《邹鲁赞歌》著作权的侵犯。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孙明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上诉人孙明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晓梅
审 判 员 丛 卫
代理审判员 张 亮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马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