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02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薇，女，1954年3月1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丽，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饶宏斌，北京炜衡（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芬，女，1943年12月21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芳，女，1949年9月2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越美，男，1959年8月3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戎颖（李越美之妻）。
被上诉人李芳及李越美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兰安，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越峰，男，1963年9月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少波，男，1987年11月2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兼徐少波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媛（徐少波之姐），1983年6月7日出生。
上诉人李薇因与被上诉人李芬、李芳、李越美、李越峰、徐媛、徐少波所有权确认纠纷（一审列为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36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我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2007年父亲单位集资建房，父母找我一起购买涉案房屋，我出于房价较低具有投资价值考虑，在与家人协商后表示同意，之后支付了剩余购房款并对房屋进行装修购置家电由母亲居住至其去世，后该房屋由李越美偷拿钥匙入住至今。父母生前财产均由其自行管理，我从未涉及，购房款及装修费用共计140余万元均为我个人财产支付的，不存在对父母赠与、借款和还款等其他可能，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父亲曾委托我炒股，但在购房前，根本就不存在其账户向我转账的情形；我借母亲账户炒股是在1999年至2012年，除北京银行股外均系我借母亲名义进行的理财行为，直到2009年3月退休后才以自己名义炒股，逐步将上述股票卖掉。父母早年退休，仅工资及单位派发之股票红利收入，但因他们的小女儿李某2罹患癌症，不仅需负担她的高额医疗费用，还需负担其两个孩子的生活学习及出国留学费用，不够时还是我垫付的。1999年，父母还将收入30万元均分给了六个子女。购房时，父母根本没有能力出资。涉案房屋为单位集资建房，我与父母共同出资购买并主张自己的应得份额不存在损害他人继承利益的问题，且一家人之间顾及亲情及互相信任，不签署书面协议的情况也很常见。一审法院对我陈述的母亲曾说将房屋给徐少波一节，断章取义、歪曲事实认定徐少波与房屋有利害关系是错误的。综上，我出资购买房屋并持有全部手续，与父母口头协议成立并合法有效，请二审法院支持我的上诉请求。
李芬辩称，我对父母购房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但我曾听母亲说过欠李薇买房、装修和买家具的钱一百余万。李薇确实为家庭和老人付出很多，我同意李薇的上诉意见，听从法院判决。
李芳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我从未听父母说过李薇与他们共同购买房屋及李薇占有两套房屋57.89%份额的事儿，我不同意李薇的上诉请求。
李越美辩称，涉案房屋系父母原有房屋置换而来，因李薇与父亲同在一个单位比较方便，故由她代为办理相关购房事宜，房屋的权利人是父亲李某1。李薇主张的其借父亲名义购房的事实并不存在，我也从未听父母提及此事，且在父母去世后几次家庭会议中她也没有说起。购房款中不仅有父母的积蓄，还有我及李越峰的钱，分别打入了李薇提供的账号，我支出的30万元，至今没有偿还。李薇在父母去世前后均掌控他们的账户并支取钱款，从未向其他兄弟姐妹进行言明，这一事实更能说明购房款系父母的存款支付。李薇与父母之间并不存在共同购买涉案房屋的口头协议，该房屋系父母遗产。综上，请法院驳回李薇的上诉请求。
李越峰辩称，我父母早年退休，生前没有什么积蓄。李薇对父母照顾较多，买房款系李薇出资，她还向我和李越美借了钱，其后又加上利息偿还了。我不同意一审判决，同意李薇的上诉意见。
徐少波、徐媛共同辩称，我们母亲李某2得病后，姥姥赵某出了很多钱为她治病。李薇对家庭照顾较多，徐媛的留学费用都是赵某让李薇垫付的。赵某生前还说过和李薇共同出资购房的事实，并说让徐少波算算欠李薇多少钱。徐媛曾听赵某、李薇和李越峰一起说过欠款还清的事实。我们同意李薇的上诉请求。
李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李芬、李芳、李越美、李越峰、徐少波及徐媛共同协助将北京市西城区某胡同5号院3号楼3层6单元301号房屋的57.89%份额过户至我名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薇与李芬、李芳、李越美、李越峰、徐媛及徐少波之母李某2系李某1及赵某之子女。2008年3月25日，李某1死亡；2012年11月30日，赵某死亡。2004年2月29日，李某2死亡。
2008年3月21日，李某1与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签订《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经济适用住房买卖合同》，合同载明：出卖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买受人：李某1；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关于中央国家机关利用自有土地建设住宅有关问题的通知》（国管房地字[2002]171号、建设部等七部委关于印发《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的通知(建住房[2007]258号)的有关规定、《中国银行总行2008年经济适用住房售房办法》及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之规定，买受人和出卖人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基础上订立如下经济适用住房买卖合同（简称“本合同”）：第一条买受人所购经济适用住房的基本情况：买受人所购房屋位于：北京市西城区某胡同5号院3号楼6单元（门）301、302号，该房屋的用途为住宅。该房屋建筑面积261.56平方米。第二条出售房屋价格：出卖人与买受人约定按建筑面积计算该职工房价款，该房屋价格根据《北京市中恒业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评估报告，按建筑面积7322元/平方米，买受人住房控制面积标准内购房款为壹佰壹拾柒万壹仟伍佰贰拾零元零角零分，超过住房控制面积标准的购房款为捌拾壹万柒仟玖佰捌拾肆元伍角伍分，总购房款合计为壹佰玖拾捌万玖仟伍佰零拾肆元伍角伍分。第三条付款方式;买受人一次性向出卖人支付全部房款，或通过贷款银行向出卖人支付全款。……第十条其他约定：1、买受人未付清房价款去世的，其继承人应承担债务；如继承人拒绝承担债务，视为本合同解除，其继承人无权继续使用该房屋，出卖人有权变现该房屋并用变现所得在扣除有关费用后余额部分归还买受人之继承人。……
2008年4月3日，中国银行总务部房产管理处与李某1、赵某签订《腾退旧有住房协议》，约定：第一条乙方同意在签订购买北京市西城区某胡同5号院3号楼6门301室住房合同的同时，将座落于北京市海淀区某桥斜街甲18号院1号楼701室已购（承租）公有住房交付甲方（含车位和地下室）。李薇表示，因李某1已经去世，该协议上父母签名为其代签。
2008年7月10日，李薇之女关某持李薇银行卡以刷卡方式向中国银行总行一次性支付西城区某胡同5号院3号楼6单元301、302室房款1174669.55元。中国银行职工配售职工住房房款交纳计算表（李某1）载明：购买房西城区某胡同5号院3号楼6单元301，建筑面积（平方米）261.56，单价（元/平方米）7322，控标内面积（平方米）160，房款（元）1171520，控标外面积（平方米）101.56，房款（元）817984.55，房款合计（元）1989504.55，公共维修基金39790.09，总价（元）2029294.64；腾退房海淀区某桥斜街甲18号院1号楼701号，建筑面积（平方米）179.43，单价（元/平方米）4737，房款合计（元）849959.91，公共维修基金4665.18，总价（元）854625.09；应付款房款合计（元）1139544.64；公共维修基金35124.91，总价（元）1174669.55。2008年7月11日，中国银行总务部房产管理处出具收据载明：今收到李某1交来房款（含维修基金35124.91）人民币壹佰壹拾柒万肆仟陆佰陆拾玖元伍角伍分。
2008年9月20日，李薇与北京元洲装饰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北京市家庭居室装饰装修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对西单某胡同5号3-6-301四居室进行装修。李薇为涉案301号房屋购买部分家装家饰材料。
李薇名下尾号为5005的银行卡存在向赵某银行账户进行转账的情况。李薇陈述其存在曾替父亲炒股、理财以及其个人借用母亲银行账户进行炒股的情况。
另查，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交的李某1、赵某名下银行账户明细显示，李某1及赵某名下账户内曾有多笔收入，但从在涉案房产购买协议的签订至涉案购房款的交纳这一期间，李某1、赵某名下银行账户的可用余额较少。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涉案房屋购买合同中载明的买受人为李某1，在李某1去世后，涉案房屋仍根据购房合同登记在李某1名下。李薇主张支付房款系与李某1夫妇合意共同出资购买，李芬、李越峰、徐媛、徐少波予以认可，但李芳、李越美不予认可，且主张不存在口头约定。对此，法院认为，口头合同亦是合同，主张该口头合同存在的李薇亦有义务证明口头合同存在的依据。对于该口头合同是否存在，对方当事人中分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表示听李某1夫妇说过这么一回事；另外一种意见表示从没有听说过该口头合同的存在。李某1夫妇婚后生育有多名子女，其单位分配的住房由哪个子女购买今后由哪个子女享有房屋各项权利，直接关系到李某1夫妇去世后，子女之间的继承问题，被继承财产多少、权益的大小，此类重大问题未留有书面协议，甚至未有家庭会议的形式将全体子女召集到一起统一说明亦不符合常理。房屋的购买属于一个家庭的重大事项，动用的资金也较大，李薇及父亲作为金融从业人员，具备基本的法律常识和正常的风险认知能力，对于此类重大问题,未做正式的书面约定无法用一般行为习惯予以解释。在此情况下，各子女之间与涉案房屋有直接利害关系，特别是在审理过程中，李薇述称赵某在世时曾说过要将涉案的两套房屋中的一套给徐少波，徐少波支付房款，且徐少波经常在其中一套房屋居住，故上述李芬、李越峰、徐少波、徐媛所述的听父母和姥姥姥爷提到过涉案房屋让李薇购买的表述不足以认定借名合资购房协议的存在。
对于，李薇之女持李薇银行卡交纳西城区某胡同5号院3号楼6单元301、302室房款1174669.55元的事实本身，并不能证明借名合资购买涉案房屋的协议存在，父母子女之间代为款项支出在实践中缘由较多，可能是借款、赠与、还款等多种可能，该笔款项支付问题，可另行通过诉讼予以解决。
对于李薇所持的对诉争房屋进行装修一节，李薇仅出示了一个报价单，该报价单没有房屋坐落，没有装饰装修合同双方信息，无法确定与诉争房屋的关联性，而且对诉争房屋即便进行了装修，亦无法证明李薇与李某1夫妇有借名合资购买涉案房屋的协议存在。在生活实践中，在父母年迈时，子女代为装修父母房屋属于常见情况，至于装修款项的支付是借款、赠与抑或还款也存在很多可能，该笔费用的支付问题，亦可通过诉讼另行解决。综上，李薇提供的款项支付以及装修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借名合资购房协议的存在，李薇也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李薇与李某1夫妇之间有借名合资购买涉案房屋的约定，故李薇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李薇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李薇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1、证人证言一份（证人未出庭），欲证明涉案房屋原由徐少波、徐媛居住，赵某死亡半年后，李越美一家偷拿钥匙强行入住，以反驳李越美在一审中关于其与赵某夫妇同住并赡养老人，不存在李薇与父母共同购买涉案房屋的陈述；2、中国银行卢森堡分行出具的李薇转账申请单及该行电汇转账单，欲证明李薇汇款给徐媛是替赵某夫妇垫付徐媛学费45万余元，后赵某偿还其中的20万元，故赵某夫妇收入有限并负担徐媛、徐少波的生活学习费用，在购房时没有能力支付房款；3、涉案房屋的物业费及供暖费收据，欲证明其作为按份共有人负担该房屋的相关费用，作为投资和改善父母居住条件考虑，没有实际居住不是否定共同出资购房合同存在的法定条件；4、李薇银行流水单、转账单、赵某存折及李薇制作的赵某账户之明细说明，欲证明赵某名下股票除北京银行股外，均系李薇个人财产，并不存在母亲名下有大量存款并委托外孙女代为付款的事实；5、赵某生前书写之信件，欲证明赵某夫妇的大部分收入用于抚养徐媛、徐少波，不存在拥有大量家产的事实，赵某名下股票为李薇个人财产，双方之间有共同购买房屋的约定；6、现金存款单及李薇账户流水明细，欲证明在李薇与父母达成一致意见共同购买房屋后，为支付购房款项，向李越美借款30万元，向李越峰借款40万元，于一年左右偿还并支付利息，其已经履行了出资义务。李芳及李越美的质证意见为：均不是新证据；对证据1认为，证人没有出庭，不符合证据规则的要求，且证人与李薇系同事存在利害关系，证人也没有证明李薇主张的偷拿钥匙入住一节，对该证据不予认可；对证据2认为，已经在一审审理时出示过，且境外取得的证据没有经过认证程序，形式上也不合法，不予认可；对证据3认为，真实性认可，可能系李薇交纳，但证明不了其为共有产权人，302号房的物业及供暖费用从2013年起是由李越美交纳的；对证据4认为，对李薇自制的表格不认可，其他证据真实性认可，但该证据不仅不能实现李薇的证明目的，反而可以证明李薇从母亲账户中转走款项；对证据5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不是赵某的真实意思表示，与待证事实之间没有关联性；对证据6认为，李薇陈述的借款事实存在，是否偿还的问题李越美需再行核实后回复法院，但其后未予回复。李芬、李越峰、徐媛、徐少波对上述证据及证明目的均予认可。
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有三：一为购房款是否为李薇出资；二为如系李薇出资该出资性质；三为李薇是否享有涉案房屋57.89%份额。本院就此分别做如下认定。
关于购房款出资的问题：购房款系从李薇账户中刷卡支付；虽从现有证据看，李薇有掌握赵某银行卡的行为，但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交的李某1、赵某名下银行账户明细显示，李某1及赵某名下账户内虽曾有多笔收入，但从在涉案房产购买协议的签订至涉案购房款的交纳这一期间，李某1、赵某名下银行账户的可用余额较少；李芬、李越峰、徐媛及徐少波对李薇出资购房一事予以确认；特别是李薇因交纳购房款向李越美、李越峰借款一节，虽李越美现对还款与否未予确认，但不能否认李薇支付的购房款构成中存在借款的事实；基于上述事实，本院认定李薇系购房款的出资人。
关于李薇出资款的性质问题，本院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首先关于是否为借款的问题，没有证据证明李某1、赵某与李薇之间有借贷购房款110余万元的意思表示，赵某生前没有偿还行为，没有遗嘱或以其他方式做出相应安排，故不宜认定李薇的出资行为系借款；其次，在现实生活中，子女在父母购买房屋等价值较高的物品时，出资帮助的行为是常见的，也符合中华民族美好的如慕之情，但本案购房款数额巨大，李薇虽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但在支付该款项尚需举债而为，且李某1夫妇还有多名子女的情况下，如认定出资系李薇对父母的帮助行为显与情理不合；再次，现李芬、李越峰、徐媛、徐少波对李薇的上诉请求予以认可，是对李薇所述其与父母共同出资购房共同享有房屋所有权的佐证；综上，本院认定李薇之出资为共同购房款。
关于李薇是否享有涉案房屋57.89%份额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三条规定：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没有约定为按份共有或者共同共有，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除共有人具有家庭关系等外，视为按份共有。第一百零四条规定：按份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享有的份额，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出资额确定；不能确定出资额的，视为等额享有。李薇与赵某夫妇共同出资购买涉案房屋，系该房屋的共有人，其主张按份共有并按照出资额享有该房屋所有权份额的要求符合法律规定。故，本院确定李薇因出资购买而享有涉案房屋57.89%的共有份额。
本院对一审查明其他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李薇是否有权要求李芬、李芳、李越美、李越峰、徐媛、徐少波协助其办理房屋权属登记的问题。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李薇为涉案房屋的按份共有人，要求依据其所有权份额办理所有权登记本无不当，但本院考虑双方当事人就李某1、赵某夫妇对涉案房屋所有之份额尚未继承完毕，李薇最终享有之所有权份额存在不确定性，故其要求办理登记之请求应待继承完毕后一并办理为宜。据此，本院对李薇上诉主张之事实予以确认，但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薇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三条、第一百零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1580元，均由李薇负担（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丽杰
审判员 陈 妍
审判员 王艳芳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张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