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桂71民终1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泽婷，女，1988年5月8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北海市铁山港区，现住所地北海市海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泽君，广西盛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宁新辉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南宁市西乡塘区科德西路2号瀚林雅筑05栋01号商铺。
法定代表人：刘玉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淳艳，广西广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泽婷因与被上诉人南宁新辉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辉公司）车辆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宁铁路运输法院（2017）桂7102民初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20日、2017年8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泽婷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泽君、被上诉人新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淳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泽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南宁铁路运输法院（2017）桂7102民初33号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书》，已经确认如下事实：（1）黄泽婷受雇于陈彬，黄泽婷是受陈彬的委托到新辉公司处承租浙Ｃ×××××轿车的；（2）承租浙Ｃ×××××轿车一个月的租金1万元、押金1万(共2万元)是陈彬所出；（3）黄泽婷租车并没有自己使用，租车当日将车辆开到北海即交给陈彬；（4）陈彬承租的浙Ｃ×××××轿车，实际上是陈彬诈骗329台轿车的其中一台，黄泽婷对陈彬的诈骗行为根本不知情。故不能将黄泽婷受陈彬委托代理租车行为看成是黄泽婷自己独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委托人陈彬的诈骗犯罪行为，新辉公司是其中直接受害人之一，应当依法报请公安机关追缴赃款赃物，挽回损失。涉案车辆被陈彬以签订《租车合同》为名实施诈骗，是合同诈骗罪，不能认定《租车合同》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2.新辉公司经济损失不应由黄泽婷承担。黄泽婷是受陈彬的委托与新辉公司签订《租车合同》，黄泽婷没有过错。承租车辆所有责任由委托人（诈骗罪犯）陈彬承担。由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可知，签订《租车合同》实际上是陈彬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即以签订合同形式实施诈骗，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款的规定，合同无效，故不存在追究违约责任事由。如果陈彬委托黄泽婷签订《租车合同》，陈彬不构成合同诈骗，而是一般的民事行为，根据《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规定，受托人黄泽婷也不承担责任。其次，一审判决认为新辉公司起诉超过诉讼时效，依法应当驳回其的诉讼请求，但仍然支持其关于合同违约金的请求，实属错误。再次，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三十四条的规定，本案已经构成了合同诈骗，且陈彬与黄泽婷是雇佣关系，黄泽婷的行为是受到陈彬指派、委托的，陈彬不仅需要承担刑事责任，还需要承担民事责任。黄泽婷不应承担任何责任。一审将黄泽婷和陈彬的责任分开，将陈彬列为案外人是违法的。
新辉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1.一审法院认为合同合法有效，民事责任应当由黄泽婷承担，是正确的。2.黄泽婷与新辉公司签订的合同在2013年7月14日届满之后，黄泽婷理应返还车辆而没有返还，占用车辆至今，由此产生车辆使用费和违约金，这两项费用是按日产生，并呈连续累加的状态。本案中一审法院在2017年1月6日受理了新辉公司起诉，从2015年1月7日起按日产生的并呈连续状态的至今仍在产生的车辆使用费和违约金完全在法律保护的期间内。因此一审法院并没有支持新辉公司合同届满后至立案前超过两年诉讼时效的诉讼请求，只是支持了新辉公司从2015年1月7日起按日产生的车辆使用费和违约金，完全符合法律规定，适用法律正确。3.合同具有相对性，租车合同双方是新辉公司和黄泽婷，不存在案外人。4.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与陈彬之间是劳务派遣关系。5.上诉人认为本案适用侵权责任法是错误的，因为双方是租车合同引起的关系，即使因为上诉人违约而产生的车辆使用费和违约金等损失，也是因合同引起的违约责任引起的，而不是简单的侵权行为。
新辉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解除新辉公司与黄泽婷签订的《租车合同》，黄泽婷返还新辉公司车牌号为浙Ｃ×××××丰田牌小型轿车一台（车辆价值为17.51万元）；2.黄泽婷偿还新辉公司债务43万元（以租金10000元/月为基数，从2013年5月15日暂计至2016年12月14日，此后计至本案法律文书生效之日止）；3.黄泽婷支付违约金12.30万元（以租金10000元/月为基数，按30%计算，从2013年7月15日暂计至2016年12月14日，此后计至本案法律文书生效之日止）；4.本案诉讼费由黄泽婷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车牌号为浙Ｃ×××××号的丰田牌轿车所有人系刘玉新，刘玉新将该车提供给新辉公司支配使用并收益。2013年4月14日，新辉公司（出租方）与黄泽婷（承租方）签订《租车单》，约定黄泽婷向新辉公司承租车牌号为浙Ｃ×××××号的丰田凯美瑞轿车一辆，取车时间为2013年4月14日，还车时间为2013年7月14日，租金为10000元/月，每月12日前支付下月租金，否则按违约出租方立即收回车辆等内容。《租车单》背面的《租车合同》约定：承租方基于本合同及附件交纳的押金可用于支付承租方拖欠出租方的其他债务费用；租赁期满，承租方强行续租超期未归还承租车辆，每延迟一日归还，应按每日车辆租金的300%向出租方支付超期使用车辆期间的违约金，并且出租方有权立即收回车辆等内容。《租车单》签订当日，黄泽婷并未向新辉公司出具受他人委托租车的委托书，黄泽婷在向新辉公司交付了租金10000元及押金10000元后，将车辆开走。2013年4月22日，新辉公司发现黄泽婷承租的车辆卫星定位系统出现异常，即组织人员寻找，并于2013年4月28日向公安机关报案。2014年1月15日，北海市经侦支队委托北海市价格认定中心对浙Ｃ×××××号丰田凯美瑞轿车估价，估定价值为166250元。2016年12月29日，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认定陈彬雇请黄泽婷，用黄泽婷名义帮其从新辉公司处将租到的浙Ｃ×××××号丰田凯美瑞轿车开给陈彬事先联系好的人，陈彬给予黄泽婷500元好处费，黄泽婷并不知情陈彬租车的用途，陈彬将涉案车辆抵押给他人用于借款。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书判决：陈彬犯合同诈骗罪，判决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继续追缴浙Ｃ×××××号车辆返还给车辆所有人。现涉案车辆尚未返还，黄泽婷仅支付了租金10000元及押金10000元后，未再支付任何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车牌号为浙Ｃ×××××号的丰田凯美瑞轿车的所有人为刘玉新，刘玉新将上述车辆交给新辉公司支配使用并收益，新辉公司与黄泽婷于2013年4月14日签订的《租车合同》及租车单后，新辉公司向黄泽婷交付了车辆，黄泽婷向新辉公司支付了租金，黄泽婷并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其签订《租车合同》时向新辉公司出具了陈彬委托其租车的委托书，故新辉公司与黄泽婷形成了车辆租赁合同关系。本案黄泽婷在向新辉公司租车后，将车辆交给案外人陈彬，陈彬用该车辆交给案外人作为借款抵押，犯合同诈骗罪，但新辉公司与黄泽婷签订的《租车合同》及租车单并不当然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第一项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根据以上法律规定，一方以欺诈的手段签订的合同，只有在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况下合同才无效，否则，是可变更或者可撤销的合同。因此，新辉公司与黄泽婷签订的《租车合同》及租车单是可变更或者可撤销的合同，新辉公司作为受害方可以有选择合同效力的权利，即可以撤销或者变更合同而使合同无效，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合同无效，还可以使合同保持有效。现新辉公司并未主张变更或撤销，而是主张合同有效，故一审法院确认新辉公司与黄泽婷签订的《租车合同》及租车单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当受合同约束，履行合同义务。虽然陈彬已被判决承担刑事责任，黄泽婷仍应承担民事责任。
关于《租车合同》是否解除的问题，因《租车合同》已于2013年7月14日到期，黄泽婷虽未返还车辆，但未继续支付租金，双方不形成不定期租赁合同，故《租车合同》因合同期限届满而终止。新辉公司要求确认合同于起诉之日解除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返还车辆的问题，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已判决继续追缴浙Ｃ×××××号车辆返还给车辆所有人，故新辉公司要求黄泽婷返还车辆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三项规定，延付或者拒付租金的诉讼时效为一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新辉公司在2013年4月28日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称涉案车辆及黄泽婷均无法找到，且租车合同期限在2013年7月14日届满后，黄泽婷未向新辉公司返还车辆,亦未支付租车费用，此时，新辉公司应当知道其权益受到侵害。但新辉公司却至2017年1月6日才诉至一审法院，新辉公司要求黄泽婷支付2015年1月6日前的租金及使用费的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015年1月7日至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使用费，应参照《租车合同》及租车单约定的月租金10000元计算。
关于违约金的问题，根据《租车合同》的约定，黄泽婷每延迟一日归还，应按每日租金的300%支付超期使用车辆期间的违约金。违约金是基于黄泽婷未按期归还车辆按日产生，呈连续累加状态，但新辉公司在《租车合同》合同期限届满后，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却未在法定的二年时间内行使权利，故新辉公司要求黄泽婷支付起诉之日起二年前即2015年1月6日前的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新辉公司要求黄泽婷支付2015年1月7日至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违约金，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现新辉公司主张按租金的30%计算违约金，新辉公司应对黄泽婷的违约行为给其造成损失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鉴于新辉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黄泽婷违约给其造成流动资金贷款利息损失之外的其他损失，故其主张按租金的30%计算违约金过高，且黄泽婷认为新辉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调整，故一审法院对于新辉公司要求按租金的30%计算违约金的主张不予采信。一审法院确认以资金被违约方即黄泽婷占用期间的流动资金贷款利息作为违约金标准，黄泽婷应以租金10000元/月为基数，支付从2015年1月7日至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违约金。
一审法院判决：一、黄泽婷向新辉公司支付车辆使用费（使用费计算方法：以10000元/月为标准，从2015年1月7日计至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二、黄泽婷向新辉公司支付违约金（违约金计算方法：以10000元/月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从2015年1月7日计至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三、驳回新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各方当事人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均已随案移送本院。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新证据:1.2013年4月22日公安机关审讯陈彬的询问笔录1份；2.2014年1月7日公安机关审讯陈彬的询问笔录1份。本院依职权调取证据两份：1.（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1份；2.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年8月7日的法律文书生效证明1份。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认为，上诉人黄泽婷所提交的两份证据是在本案起诉至法院之前已产生的，不属于新证据，本院不予采纳；对于本院依职权调取的两份证据，可以证明（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在二审庭审中，上诉人黄泽婷认为一审法院未查明其所缴纳的租金10000元及押金10000元的来源，一审法院遗漏了“黄泽婷租车是受陈彬指派”的事实；被上诉人新辉公司认为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书并未生效。经开庭审理，本院对于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确认如下：2016年12月29日，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认定陈彬雇请黄泽婷，用黄泽婷名义帮其从新辉公司处将租到的浙Ｃ×××××号丰田凯美瑞轿车开给陈彬事先联系好的人，陈彬给予黄泽婷500元好处费，黄泽婷并不知情陈彬租车的用途，陈彬将涉案车辆抵押给他人用于借款。陈彬犯合同诈骗罪，判决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继续追缴浙Ｃ×××××号车辆返还给车辆所有人。（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于2017年1月10日发生法律效力。本案其余基本事实认定如一审查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黄泽婷与新辉公司于2013年4月14日签订了《租车合同》及租车单，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成立并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各方应当恪守履行。
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黄泽婷未能返还车辆的原因在于案外人陈彬诈骗车辆的行为，且该行为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案外人陈彬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并由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故新辉公司请求黄泽婷支付《租车合同》履行期间的租金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诉讼时效因陈彬的犯罪行为进入刑事侦查、审理阶段而中断。2017年1月10日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北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新辉公司请求黄泽婷支付《租车合同》履行期间的租金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诉讼时效从2017年1月10日起重新计算。根据《租车合同》及租车单的约定，租金为10000元/月，租期为2013年4月14日至2013年7月14日。故租赁合同期间黄泽婷应支付租金共计30000元（计算方法：10000元/月×3个月=30000元），由于黄泽婷已支付2013年4月14日至2013年5月13日的租金10000元，故黄泽婷还应向新辉公司支付租金20000元（计算方法：30000元-10000元=20000元）。由于黄泽婷未按时支付2013年5月14日至2013年7月14日期间的租金，故黄泽婷应向新辉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方法：以2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从2013年7月15日计至黄泽婷实际履行本案债务之日止）。
关于车辆占有使用费的问题。由于案外人陈彬的诈骗车辆的行为导致《租车合同》期限届满后黄泽婷无法归还车辆，涉案车辆实际上已遭受了非法侵害，新辉公司所主张的占用费属犯罪行为所造成的损失。故，被上诉人关于要求上诉人支付《租车合同》期限届满后车辆占用费及返还车辆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黄泽婷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宁铁路运输法院（2017）桂7102民初33号判决第三项。
二、变更南宁铁路运输法院（2017）桂7102民初33号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黄泽婷向被上诉人南宁新辉租赁有限公司支付租金20000元；
三、变更南宁铁路运输法院（2017）桂7102民初33号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黄泽婷向被上诉人南宁新辉租赁有限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方法：以2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从2013年7月15日计至黄泽婷实际清偿本案债务之日止）。
一审案件受理费11082元，减半收取5541元（南宁新辉租赁有限公司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11081元（黄泽婷已预交），共16622元，由南宁新辉租赁有限公司负担15722元，黄泽婷负担900元。上述债务，义务人应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或与一审法院同级的被执行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俊伟
审判员 玉 萍
审判员 覃瑞晟
appoint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符贵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