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52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廖连开，女，1959年9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从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啸天，广东民生康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邝翠云，女，1962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从化区。
上诉人廖连开因与被上诉人邝翠云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6）粤0184民初45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廖连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廖连开无需返还邝翠云749**.73元或发回重审；3.本案诉讼费由邝翠云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发回重审或改判。1.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情况，本案不属于借款，属委托合同纠纷，邝翠云因为没有在法定时间内缴足社保，导致其不能享受退休待遇。2014年6月，邝翠云通过朋友找到廖连开，表明想通过其注册的个体工商户补缴社保，但后来因为社保政策的变化没有办理成功，于是邝翠云要求廖连开把资料及83480元转交给案外人赖志李，要求委托案外人赖志李代为办理社保。2.一审法院认为廖连开未能举证证明补缴社保事宜转委托时得到了邝翠云的同意，属事实认定不清。一审过程中，法院从广州市从化区社会基金管理中心调取的证据清楚地表明，邝翠云申请转入手续是案外人赖志李代办的，如果没有邝翠云的委托函，社保部门不可能予以办理，这也证明邝翠云所述不认识案外人赖志李是在说谎。3.廖连开是按照邝翠云的要求把款项转给了案外人赖志李，且邝翠云已经委托其办理社保补缴手续，其后发生的一切廖连开并不知情。邝翠云与案外人之间的纠纷应在其两者之间解决，一审法院本应在查明事实的情况下，驳回起诉并告知邝翠云另行起诉，现一审法院却判决廖连开承担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发回重审或改判。
被上诉人邝翠云辩称：不同意廖连开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
邝翠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廖连开立即归还借款本金89400元；2.廖连开以80400元本金为基数，从2014年6月5日起至清偿之日止；以9000元本金为基数，从2015年5月5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给邝翠云；3.本案诉讼费由廖连开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6月5日，廖连开向邝翠云立下字据，载明：“现借钱现金是邝翠云的80400元捌万零肆佰元正”，双方均捺指模签字确认。同日，邝翠云通过银行转账80400元给廖连开。2015年5月5日，廖连开向邝翠云立下《收据》，载明：“邝翠云交来现金玖仟元正”，落款为“廖”。上述款项经邝翠云多次向廖连开催收无果，故引致诉讼。
审理过程中，廖连开于2016年12月2日以邝翠云提交的《收据》（号码136018）并非本人书写签名为由，申请笔迹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恒鑫司法鉴定所进行司法鉴定，该鉴定机构于2017年1月9日作出粤恒[2017]文鉴字第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送检对比日期为2015年5月5日、号码为136018的《收据》上笔迹内容与提供的样本上笔迹是同一人书写。
另，一审法院为查明事实，就廖连开的抗辩意见，向从化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二度发函调查，该中心经核查后二度复函一审法院。其复函的主要内容为：1、参保人（邝翠云）于2008年4月起参保缴费，至2017年4月止共缴纳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月数101个月。2、参保人（邝翠云）于2015年5月委托中介人来我中心申请办理由哈尔滨转入基本养老保险业务，经审核发现异常，故要求其中介经办人提供参保人在哈尔滨市补缴年份养老保险的原始劳动关系证明，其中介人称无法提供，后我中心通知参保人配合提供相关原始劳动证明，但参保人未如期配合。3、哈尔滨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于2016年11月11日发出《关于转入广州521名涉嫌违规参保人员身份确认函》（哈社险函【2016】30号）及附件《涉嫌违法违规补缴养老保险费转入广州市案件涉案参保人员社保补缴行为确认表》，其中出现参保人（邝翠云）等为违规参保人员。根据该确认表载明：“邝翠云，身份证号，补缴企业名称哈尔滨市金侨广告有限公司，补缴时段1996年7月至2004年10月，补缴金额14403.27元，转出时间2015年6月10日，转出金额10081.94元”。现根据上级文件精神和工作要求，我中心下一步将积极配合上级部门的清退工作。
以上事实，有邝翠云提交的印有廖连开身份证的字据、收据[号码136018]、中国工商银行转账凭证、（2016）粤0184民初2215号民事裁定书及其生效证明、个人缴费历史明细表；廖连开提交的基本养老关系转移接续申请表及联系函、收据[号码611002]、中国工商银行转账凭证、存折收支明细、活期历史明细清单以及广东恒鑫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书，一审法院向从化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发出的调查函，该中心的复函及附件：申请转入参保人员基本情况表、基本养老保险参保缴费凭证、案外人赖志李的身份证复印件、《广州市从化区社会保险稽核通知书》（从稽通字〔2015〕171号）及其邮寄退件证明、《关于转入广州521名涉嫌违规参保人员身份确认函》（哈社险函【2016】30号）及其附件《涉嫌违法违规补缴养老保险费转入广州市案件涉案参保人员社保补缴行为确认表》，以及本案开庭笔录等证据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并非借款关系，而是委托合同关系。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其内容包括借款种类、币种、用途、数额、利率、期限和还款方式等条款。而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审理中，邝翠云主张是借款关系，并以“自己一直有买社保”、“不认识案外人赖志李”、“对补缴社保不知情”等回应廖连开的“委托代办社保补缴”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一、从字据的形式来看，邝翠云将其款项80400元人民币存入廖连开的账户，仅要求廖连开写下字据，载明：“现借钱现金是邝翠云的80400元捌万零肆佰元正”，但与传统的借据或借款合同、协议的格式和构成要素相差较大，并未注明字据标题、借款目的、用途、期限、利息等基本构成要素，显然与日常习惯不合。二、从双方的关系来看，双方之间在该“借款”之前并不熟络，亦无金钱往来，不存在特定的关系，亦未达到借款无须支付利息和约定还款期限的良好信任关系。三、从款项的实际使用情况来看，廖连开辩称，邝翠云转账80400元是为委托我代办社保补缴，我于2014年6月10日连同其他人交来的款项合计284390元（其中邝翠云834**元，含我垫付的3080元），将其转账给案外人赖志李，亦提交了转账给案外人赖志李的银行业务凭证、赖志李出具的收据、邝翠云的基本养老保险关系转移接续申请表、联系函等证据以证明其主张。廖连开的陈述及提交的证据能够与一审法院向广州市从化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调取的该中心复函及附件等相关材料相互印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的基本事实为：邝翠云为补缴其1996年7月至2004年10月期间的社保，委托廖连开办理，并将款项交付给廖连开。后廖连开将已收取的款项及材料转交给案外人赖志李办理，由赖志李向哈尔滨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申请办理。因此，本案为委托合同关系。
关于号码为136018《收据》的效力问题。廖连开抗辩对该收据的内容不予认可，并认为不是其所签且邝翠云篡改了数额及日期。一审法院认为，其一，该收据已经过具备资质的专业鉴定机构的笔迹鉴定，该收据的内容及落款签字均为廖连开笔迹。其二，廖连开辩称邝翠云将数额由3000元改成9000元，但该收据上的数额均有大小写，即“玖仟元”和“9000元”，实践中要将“叁”改成“玖”且毫无痕迹，显然不合常理。在廖连开不能证明广东恒鑫司法鉴定所在鉴定资质、鉴定程序、事实依据上存在严重违法、违规的情形下，一审法院对该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书的证明力予以确认。廖连开要否认其在书证中已确认的事实，必须提出充分反证予以反驳。在廖连开没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情形下，对廖连开主张仅收取邝翠云交来的3000元并已退回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廖连开已收取邝翠云交付的款项合共89400元，并用于为邝翠云办理补缴社保事宜。
关于委托合同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八条的规定：“以欺诈、伪造证明材料或者其他手段骗取社会保险待遇的，由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责令退回骗取的社会保险金，处骗取金额二倍以上五倍以下的罚款。”《广东省社会保险基金监督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有下列行为：……（二）通过虚构劳动关系、伪造证明材料等方式获取社会保险参保和缴费资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及第五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本案中，邝翠云委托廖连开办理补缴社保，经哈尔滨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和广州市从化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的调查确认，因不能提供邝翠云在哈尔滨市补缴年份社保的原始劳动关系等证明，该补缴社保行为是违法违规行为。并且邝翠云和廖连开在委托时，明知该行为违法违规而进行办理，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委托合同为无效合同。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由于本案委托合同为无效合同，且邝翠云、廖连开双方均有违法违规的过错情况下，因此，以邝翠云名义向哈尔滨市社保局缴交的款项14403.27元，由邝翠云依照哈尔滨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和广州市从化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的清退途径解决，本案不作处理。
由于廖连开未能充分举证其将邝翠云补缴社保事宜转委托给案外人赖志李时得到了邝翠云的同意或事后追认，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该转委托对邝翠云不产生法律效力。因此，邝翠云主张廖连开返还的89400元，在扣除由清退途径解决的14403.27元后，余下数额74996.73元由廖连开予以返还。至于廖连开与案外人赖志李的转委托关系，属于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作处理，由当事人依法另行主张。
关于邝翠云主张廖连开支付其款项89400元占用期间的利息问题，由于本案委托合同无效，且双方均存在过错，故对邝翠云该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第三百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八条，《广东省社会保险基金监督条例》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7年7月5日作出判决：一、廖连开于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10日内返还74996.73元给邝翠云。二、驳回邝翠云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035元（邝翠云已预缴1018元），由邝翠云负担328元，由廖连开负担1707元。本案鉴定费3600元（廖连开已预缴），由廖连开负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庭审中，邝翠云表示其没有委托赖志李办理社保事宜，是廖连开称其包办社保办理事宜的。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是：廖连开应否返还邝翠云7499**.73元。邝翠云委托廖连开办理补缴社保事宜，本案属委托合同纠纷。由于该补缴社保行为属于违法违规行为，且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委托合同为无效合同，于法有据，本院予以认可。廖连开上诉主张其应邝翠云的要求将涉案款项转给赖志李，邝翠云委托赖志李办理社保补缴手续，并无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且邝翠云否认有委托赖志李办理社保事宜，认为是廖连开包办社保事宜，故廖连开上述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廖连开与案外人赖志李之间的法律关系，廖连开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涉案委托合同为无效合同，廖连开与邝翠云约定的委托事项违法违规，双方均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规定，廖连开应将其收取邝翠云的89400元，在扣除由清退途径解决的14403.27元后，余下数额74996.73元返还给邝翠云。廖连开上诉主张本案应改判其无需返还邝翠云749**.73元或发回重审，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廖连开返还74996.73元给邝翠云，合理合法，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廖连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75元，由上诉人廖连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革花
审判员 张朝晖
审判员 练长仁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陶智斌
李玉娟
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