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8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国锋，男，1985年7月20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唐尤佳，男，1968年4月25日出生，汉族。
二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耀川，北京市雨仁（承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万方寰宇（北京）国际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10228318399234A。
法定代表人：李郁，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房文静，女，1985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万方寰宇（北京）国际科技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艳丽，北京高警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国锋、唐尤佳与被上诉人万方寰宇（北京）国际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方寰宇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8民初80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国锋、唐尤佳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耀川，被上诉人万方寰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房文静、周艳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国锋、唐尤佳上诉请求：1.撤销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7京01**民初8020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万方寰宇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决万方寰宇公司返还张国锋、唐尤佳母语化润色费用3000元；3.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万方寰宇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主要为：1.万方寰宇公司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涉诉论文已被期刊接收。首先，从张国锋、唐尤佳将修改稿件发给万方寰宇公司到要求停止发表稿件，万方寰宇公司宣称稿件已被接受排版，只有六天时间，按照常理不可能。其次，万方寰宇公司提交的证明稿件已被接收的电子邮件，是万方寰宇公司工作人员发给张国锋的，并无信息表明该邮件系SCI杂志社发出，无法核对真伪，不能被采信；2.双方约定合同金额是17000元，万方寰宇公司未就增加金额部分提供任何证据。万方寰宇公司主张合同费用为27000元，但未就其投递的杂志为SCI期刊以及该杂志的影响因子大小提供任何证据；3.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国家政策，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当被认定为无效。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七部委下发的《关于发表学术论文“五不准”的通知》，履行此类合同会使我国的学术声誉在国际上再次遭受重创，因此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万方寰宇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国锋、唐尤佳的上诉请求。
万方寰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张国锋、唐尤佳支付万方寰宇公司委托报酬27000元；2.请求张国锋、唐尤佳支付万方寰宇公司违约金38880元（以27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5月9日起，按2%计算，暂计算至2017年7月20日）。事实和理由：张国锋和唐尤佳系SCI稿件（美国《科学引文索引》）的共同作者。2017年1月10日，万方寰宇公司（乙方）与张国锋（甲方）签订代理合同，张国锋指定由唐尤佳作为张国锋指定稿件作者中的代表，在投稿过程中全权代表张国锋处理相关事宜，因此，唐尤佳代表张国锋与万方寰宇公司签订了代理合同，约定：张国锋、唐尤佳委托万方寰宇公司代理发表SCI稿件，费用为17000.02元/篇，如果安排在IF（影响因子）更高的杂志，接收后需按接收杂志的IF大小支付费用，IF在1分以下的基础上每增加一分需要增加费用5000元。如需乙方安排专家对稿件进行母语化润色等，另收取费用3000.02元。该合同还约定了付款方式及违约金等事项。2017年1月4日，万方寰宇公司将稿件发送到张国锋的邮箱，同月10日，张国锋向万方寰宇公司支付3000.02元母语化润色费，万方寰宇公司对张国锋提交的SCI稿件进行了润色和翻译、内容修改。后万方寰宇公司将稿件发送到Journalofneuro-
oncology（神经肿瘤学）杂志社，该杂志社IF评分是2.754，根据合同约定，张国锋需支付委托费用27000元。2017年3月3日，该杂志社向万方寰宇公司发送已接收稿件的反馈通知，内容为该社已接收稿件。2017年5月2日，万方寰宇公司收到该杂志社的接收函，次日万方寰宇公司又将接收函转发到张国锋邮箱里，同时要求其支付27000元的委托费用。后经万方寰宇公司多次催要，张国锋均以各种理由拒绝支付。
唐尤佳在一审时反诉请求：1.请求确认唐尤佳与万方寰宇公司签订的代理合同无效；2.请求万方寰宇公司返还已经支付的3000元母语化润色费。事实和理由如下：唐尤佳与万方寰宇公司于2017年1月10日签订代理合同，委托万方寰宇公司代理发表SCI稿件，签订合同时支付母语化润色费3000元。因对国际期刊发表流程不了解，唐尤佳并不知道万方寰宇公司实施的代理发表稿件是违反法律及学术规范的。2017年4月，由第三方机构代投的107篇医学论文被学术出版社施普林格.自然集中撤稿，该撤稿事件严重损害了委托人的国际声誉。后经委托人所在医院组织学习七部委下发的《发表学术论文“五不准”》通知后，委托人立即通知万方寰宇公司解除合同，中止发表稿件的行为，并拒绝支付委托费用及违约金。第一、万方寰宇公司与唐尤佳签订的代理合同违反了国办发（2015）94号《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优化学术环境的指导意见》中指出的不准利用中介机构或其他第三方代写或变相代写论文，或通过金钱交易在国内外刊物上发表论文。因此，委托万方寰宇公司代发论文违反国家规定，应为无效合同。第二，因2015年现代生物、施普林格、爱思唯尔、自然等国际出版集团的集中撤稿事件中28篇与科学基金有关的论文均与第三方中介机构进行润色并投稿有关，严重影响学术环境，因此，前述代理合同不成立，拒绝支付委托费及违约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万方寰宇公司的电子邮箱为wfhysci05@qq.com。宁某系万方寰宇公司员工，其电子邮箱为wfhysci05@qq.com。张国锋的电子邮箱为zgfeng1985@163.com。
2017年1月6日，张国锋（甲方）与万方寰宇公司（乙方）签订《代理合同》。约定：第一条，费用报价为17000.03元/篇；如果安排IF更高的杂志，接收后需按接收杂志的IF大小支付费用，IF在1分以下的基础上每增加1分，需增加费用5000元；需乙方安排专家对稿件进行母语化润色等，另收取费用3000.03元。第二条，付款方式为甲方在见到SCI杂志接收函（即录用通知）3天内支付余款17000.03元；稿件进行母语化润色费用共3000.03元，甲方在收到乙方合同后3个工作日内支付3000.03元费用给乙方，以便及时安排。第三条中甲方指定稿件作者的代表、身份证、手机号码处均为空白，未填写内容。第四条，乙方义务为乙方不得对任何第三方泄露甲方研究结果、稿件内容等相关材料；向合作的SCI杂志投稿、联络，做好与杂志社、乙方合作专家、SCI审稿人等沟通、协调工作；做好投稿过程中筹备工作，根据杂志社反馈及时和甲方进行沟通；投稿杂志以SCI数据库官方每年公布的IF目录里收录杂志为准。第六条，违约责任为甲方在见到SCI杂志录用通知后需在3个工作日内支付全款，每迟延一天应按本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二向乙方支付违约金。其后，张国锋向万方寰宇公司支付3000元论文润色费。
2017年1月4日，张国锋通过电子邮件将论文及SCI稿件评估回执表发送给宁某。
2017年5月3日，万方寰宇公司的邮箱wfhyc05@qq.com向张国锋邮箱转发了神经肿瘤学学会杂志接受唐尤佳文章的信件，文章提交编号为NEON-D-17-00132R1。
2017年5月8日，万方寰宇公司的电子邮箱wfhysci05@qq.com向张国锋的电子邮箱zgfeng1985@163.com发送邮件，要求张国锋在2017年5月9号前完成网上提交相关信息。并表示专家已向杂志社申请延迟发表，但稿件已经排版，没办法延迟。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张国锋与万方寰宇公司签订的代理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成立。本案的争议焦点系代理合同是否有效、张国锋是否为合同相对方、万方寰宇公司是否完成了受托义务和违约金是否过高的问题。
关于代理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张国锋主张该合同违反了国办发（2015）94号《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优化学术环境的指导意见》中不准利用中介机构或其他第三方代写或变相代写论文，或通过金钱交易在国内外刊物上发表论文通知精神，也违反了中国科协、教育部、科技部、卫生计生委、中科院、工程院、自然科学基金会七部门联合下发的《发表学术论文“五不准”》通知，属违反国家法规政策、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应属无效。万方寰宇公司主张该合同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法院认为，该通知系政策性文件，非行政法规，非属《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情况。张国锋欠缺证据证明该代理合同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对此抗辩理由，法院不予采信，故代理合同应属有效。
关于张国锋是否为代理合同相对方的问题。根据张国锋和万方寰宇公司的前期协商，万方寰宇公司将合同传真给张国锋，但张国锋未在代理合同上签字，仅有唐尤佳签字并传回了万方寰宇公司。张国锋据此主张其非代理合同的相对方。法院认为张国锋系拟发表文章的共同作者之一，前期磋商与合同履行过程的沟通亦均由其进行，万方寰宇公司发送的合同文本上亦定为张国锋，母语化润色费用亦由其交纳，委托合同系不要式合同，口头协议亦得成立，故法院认为张国锋为代理合同相对方。
关于万方寰宇公司是否完成了受托义务的问题。万方寰宇公司于2017年5月3日转发了神经肿瘤学学会杂志接收唐尤佳文章的信件，并于8日要求张国锋等在次日前网上提交相关信息，并提供了邮箱和密码链接。唐尤佳、张国锋等主张万方寰宇公司未按照其指示处理委托事务并主张委托事务未完成，但未向法院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违约金是否过高的问题。代理合同第六条约定，唐尤佳、张国锋在见到SCI杂志录用通知后需在3个工作日内支付全款，每迟延一天应按本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二向乙方支付违约金。唐尤佳、张国锋主张违约金过高，万方寰宇公司并未说明具体损失和大小，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遂予以调整，调整为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金融机构计收逾期贷款利息的标准即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唐尤佳、张国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万方寰宇（北京）国际科技有限公司委托报酬二万七千元及迟延履行违约金（自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二、驳回万方寰宇（北京）国际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唐尤佳的反诉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万方寰宇公司提交证据：张国锋发给宁某的电子邮件截屏一份，证明双方已约定SCI价格IF2.0-3.0之间为2.7万，张国锋对IF值要求为2.0-4.0。张国锋、唐尤佳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但认为该证据不应认定为新证据。二审庭审中，万方寰宇公司当庭演示登陆涉诉SCI期刊的官网，并展示邮件往来内容，证明张国锋、唐尤佳的文章已被SCI期刊接收录用且该期刊的IF在2.0-3.0之间。张国锋、唐尤佳对此表示认可，但认为期刊接收文章前需经过五个同行业专家评议，而上述SCI期刊接收录用该篇文章用时过短，不可能经过了正常的同行专家评议。
本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及双方当庭陈述，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以下三点：1.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代理合同》是否有效；2.张国锋、唐尤佳的文章是否被SCI期刊接收录用；3.张国锋、唐尤佳应支付万方寰宇公司的委托费数额。对此，本院分述如下：
一、本案涉及的《代理合同》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张国锋、唐尤佳主张代理合同违反七部门联合下发的《发表学术论文“五不准”》通知且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故应认定无效。本院认为，上述通知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本案不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同时，双方签订的《代理合同》约定的内容确有学术不端之嫌，但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能认定该份《代理合同》直接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本案也不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据此，张国锋、唐尤佳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代理合同》应为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张国锋、唐尤佳上诉请求万方寰宇公司返还母语化润色费用3000元，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张国锋、唐尤佳的文章已被SCI期刊接收录用。根据万方寰宇公司提交的证据以及二审当庭演示的内容，可以证明张国锋、唐尤佳的文章已被SCI期刊接收录用，张国锋、唐尤佳对此也表示认可。张国锋、唐尤佳主张文章未经过五名同行业专家评审且至今也未在SCI期刊上正式发表，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代理合同》约定“在甲方见到SCI杂志接收函（即录用通知）3日内支付余款”，即甲方见到SCI杂志接收函（即录用通知）后，张国锋、唐尤佳向万方寰宇公司支付余款的条件已经成就，至于文章是否经过了五名同行业专家的评审，《代理合同》对此并无明确约定，因此并不影响万方寰宇公司向委托人张国锋、唐尤佳主张费用。同时，张国锋、唐尤佳的文章最终是否在SCI期刊上发表，也有赖于张国锋、唐尤佳后续的配合，并不能依赖受托方万方寰宇公司的单方行为。本院认为，结合本案现有证据可以认定万方寰宇公司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故有权要求张国锋、唐尤佳支付委托费用。
三、万方寰宇公司有权向张国锋、唐尤佳主张委托费用2.7万元。本院认为，《代理合同》已经约定了委托费用的计算方式，即“费用报价为17000.03元/篇；如果安排IF更高的杂志，接收后需按接收杂志的IF大小支付费用，IF在1分以下的基础上每增加1分，需增加费用5000元”，张国锋发给宁某的电子邮件附件中也确认了IF2.0-3.0之间的价格是2.7万，现有证据亦证明涉案SCI期刊的IF在2.0和3.0之间，故万方寰宇公司向张国锋、唐尤佳主张2.7万的委托费于法有据，应予支持。一审法院同时确定张国锋、唐尤佳向万方寰宇公司支付迟延履行违约金亦无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张国锋、唐尤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48元，由张国锋、唐尤佳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齐晓丹
审 判 员 周 易
代理审判员 陈 茜
二〇一八年三月一日
法官 助理 张荣华
书 记 员 张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