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09民终33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铁路局天津供电段，住所地天津河北区。企业代码K0030037－5。
法定代表人白家琨，段长。
委托代理人孔祥文、杨方霖，河北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国顺，男，1966年10月出生，汉族，住南皮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瑞英，女，1963年10月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匡文品，女，1989年11月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某1。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某2。
孙某1、孙某2法定代理人匡文品，系其母亲。
五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马德明，河北铭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铁路局天津供电段因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15）泊民初字第23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原告孙国顺、张瑞英系孙宁之父母，匡文品系孙宁妻子，孙某1、孙某2系孙宁女儿。2015年8月30日孙宁在中午休息时，到其工作单位泊头市永盛压瓦机厂车间房顶打枣，接触到被告所有的10千伏高压线，遭到电击，经泊头市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孙宁因电击死亡，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医疗费4324元，住院陪护人员交通费50元，丧葬费23119.5元，死亡赔偿金按20年计算，每年10186元为203720元，被抚养人孙某12010年9月生，抚养年限13年，二人抚养为53612元，被抚养人孙某22013年5月生，抚养年限16年，二人抚养为65984元，精神抚慰金60000元，尸体存放清创费3000元，办理丧葬事宜交通费500元，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2700元，误工人员三人按每人每天150元计算，以上共计417009.5元。原告主张被告没有按照电力法的规定架设电线，没有设置警示标志，对原告的损失应当予以赔偿。提交下列证据：1、孙宁死亡注销证明、医学证明。2、泊头市医院医疗费票据、住院病历、收据。3、原告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4、现场照片、监控截图，证实事发现场被告并未在合法部位安装警示标志，在事发后才进行了补充张贴及安装警示标志。5、房产证一份，证实事发地段属居民区。6、事故现场测量记录，证实被告所架高压电线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7、证人高某证实，自家房屋顶上太阳能的管，刮风时就会扫上电线，为了避免触电把管子锯了，现在电线比太阳能管高了一大块。证人孙某3证实在事发后三天，用电子测高仪测量，线的高度为6.28米。证人孙某4证实，事发后我们测量了线的高度，现在被告提高了线的高度，横担、绝缘子的安装位置与事发前的位置有很大的变动。8、国网沧州供电公司生产工作日管控表，证实出事的高压线路于2015年11月8日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半进行了停电检修。被告质证意见，对孙宁死亡注销证明、医学证明，泊头市医院医疗费票据、住院病历、收据，没有异议，原告系农村户口，应按农村标准计算赔偿。现场照片及监控录相真实性无异议，但该组证据不能证实案发现场的高压线路距地面的距离，不能证实该高压线路架设违反了相关规定。相关电力法律法规没有任何要求在每一根电杆上悬挂警示标志，仅在电力法第53条要求被告方对电力设施保护区设立标志。房产证为复印件，因原告没有提供原件不能确认该证据真实性，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不能证实事发现场为居民区。现场测量记录是由原告单方制作，没有具有鉴定资格的鉴定人员在场，该测量结果与本案无关。关于电线杆上的横担、绝缘子的照片，该照片没有拍摄日期，被告作为高压线路的维护单位，每年均会对所辖高压线路进行检测和维修，由于本案发生后乃至原告起诉前、后，原告方都没有对案发现场申请相关证据保全措施，而被告方的维修计划在上一年度就已经列明，并于2015年9月开始至11月对所辖所有高压线路进行了维修。11月8日供电公司生产工作日管控表，根据我方的记录案发线路的维修是在11月10日，11月8日是对其它线路的维修。证人证言均只能证实案发后涉案线路进行了维修，但维修后线路高度变动多少均无法证实，而且证人都某专业人员。关于证人孙某3的证言，证实原告自己现场测量时没有电力部门专业人员在场，而且根据孙某3所述现场人员中有徐汝涛，在原告提供现场测量笔录中没有徐汝涛，我们认为徐汝涛是本案的关键人物，徐汝涛是涉案建筑物的所有人，也是孙宁所在单位的法人，对原告提供的测量数据不认可。被告提交证据如下：1、泊头电力供区2014年12月制定的2015年的泊头电源杆的维修计划。2、停电作业工作票，证实维修的区域和时间。3、原绝缘子和更换后的新绝缘子距离差照片。4、铁路电力设备安装标准，证实高压电线警示标志，只需在可能攀登的带电设备上悬挂。5、案发第二天拍摄的现场照片，证实案发第二天现场的情况，有相关人员在维修屋顶，同时根据屋顶上所站的人与高压线的距离也可以对本案涉案线路的对地距离作出判断。原告质证意见，本案属于特殊的侵权纠纷案件，举证责任倒置，被告应承担其在本案当中无过错的举证责任。
另外，经法庭组织现场勘验，架设的线路距地面高度为7.52米。原告认为被告对高压线在事故发生后已进行了调整，该勘验笔录数据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被告认为本案现场勘验笔录，系两方当事人及人民法院共同所作，应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原审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原告亲属孙宁被电击死亡有泊头市医院诊断证明证实。涉案中被告是电力设施产权人，根据电力法律法规的规定，架空电力线路穿越的人员活动地区安装警示标志，从原告提供的监控录像可以证实，被告在事发前并没有对自己管理的电力设施设立警示标志，未能引起行为人的注意，而且发生事故时高压线路距地面的高度，因被告在事故发生后进行了维护，致使该高压线路安装的高度是否达标，无法予以确认，故对此次人身损害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原告亲属孙宁到房顶打枣，对上面有架设的高压线路，未能注意安全高度，自身存在过失，应当减轻被告的赔偿责任。被告提出应追加泊头市永盛压瓦机械厂、徐汝涛为被告，死者孙宁系该厂职工，与泊头市永盛压瓦机械厂、徐汝涛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因此对被告的主张不予采纳。被告辩称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与事实不符，且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医疗费4324元、丧葬费23119.5元、死亡赔偿金20372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认定。按照相关法律规定，被抚养人为数人的，抚养费不超过上年度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总额，被抚养人孙某1、孙某2的抚养费为65984元。精神抚慰金60000元过高，调整为30000元。原告要求的尸体存放清创费、交通费、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等，系实际产生的费用，酌定为2000元，以上共计329147.5元。因原告亲属孙宁自身存在过失，由被告承担50%的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五十三条、第六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四条之规定，遂判决：被告北京铁路局天津供电段于判决生效十日内偿付原告各项损失164573.75元。案件受理费7510元，由原告承担3755元，被告承担3755元。
宣判后，北京铁路局天津供电段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一、一审法院遗漏本案必要当事人，程序违法。本案是侵权责任纠纷，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规定，对造成同一损害后果的各侵权方均应成为案件当事人，并在确定各方责任大小后，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结合本案，对造成受害人孙宁死亡的原因在一审程序中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即孙宁是在泊头市永盛压瓦机厂上班期间，在徐汝涛所建的建筑物屋顶挥动钢铁龙骨触及高压电引发的死亡。就上述死亡原因可以看出，首先，孙宁死亡的地点是徐汝涛所建的建筑物屋顶，而该建筑物是由徐汝涛在1990年兴建，相对于涉案高压线路建成的1976年足足晚了14年。根据我国《电力法》第五十三条第二款、第五十四条和《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五条第三款、第十六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的规定，徐汝涛未经电力部门批准擅自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修建建筑物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我国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本案正是因为该违法建筑物的存在，才导致受害人孙宁能够爬上该建筑物屋顶上并挥动钢铁龙骨进而触电身亡。因此，涉案建筑物的所有人徐汝涛显然不仅对孙宁的死亡存在明显过错，且与孙宁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极其密切的因果关系，是非常明显的侵权责任过错方之一。其次，泊头市永盛压瓦机械厂是案发时涉案建筑物的使用人，其在明知建筑物房顶上方存在高压线路的情况下，未对其厂内职工孙宁尽必要的管理职责，放任受害人爬上厂房屋顶挥动铁龙骨，其对受害人孙宁的死亡结果同样也存在明显过错，也是本案另一明显的侵权责任过错方。然而，本案在一审期间，对于上述明显必要当事人，上诉人虽在开庭前、开庭后两次以书面的形式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但一审法院却始终混淆法律关系并最终张冠李戴地以受害人孙宁是泊头市永盛压瓦机厂的职工，与该厂、徐汝涛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为由不予追加。因此，本案一审判决是在遗漏必要当事人的情况下作出的，程序违法。二、一审判决对本案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第一，受害人孙宁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在明知建筑物屋顶上方存在高压线路的情况下，仍手拿导电钢铁龙骨并挥动打枣，该行为本身就是严重违反《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四条禁止性规定的违法行为，故其应对自己最终的死亡结果承担主要责任。第二、如前所述，泊头市永盛压瓦机厂以及建筑物所有人徐汝涛，均对孙宁的死亡结果存在明显过错，也应对本案承担一定的侵权责任。而对于作为电力企业的上诉人而言，根据我国《电力法》第60条的规定”因用户自身过错或者第三人的过错给电力企业或其他用户造成损害的，该用户或第三人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电力企业不承担责任。”因此，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上诉人天津供电段对本案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同时，一审判决虽引用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第二条和第四条的规定，但其实属适用法律错误，因在该解释第三条中已明确规定了”因高压电造成他人人身损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电力设施产权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四）受害人在电力设施保护区从事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行为。”而本案受害人孙宁却正是因为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从事了《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四条所禁止的行为而导致的死亡。因此，无论本案是适用《电力法》还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上诉人均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况下，判决上诉人对本案承担50%的赔偿责任，与法相悖，应予纠正。
被上诉人孙国顺、张瑞英、匡文品、孙某1、孙某2辩称：1、电力设施的产权人与经营者是本案承担孙宁损害赔偿责任的关键所在，根据现行有效的原电力工业部发布的《供电营业规则》第四十七条的规定，产权属于用户且由用户运行维护的线路，以公用线路分支杆或专用线路接引的公用变电站外第一基电杆为分界点，专用线路第一基电杆属用户。本案孙宁所受的伤害发生的位置在泊头市提口张104国道的15号杆（南）-16号杆（北）处，该产权属于北京铁路局天津供电段（同时其也是经营者）。因此，本案孙宁因高压电造成人身损害的民事责任应由北京铁路局天津供电段承担。2、产权属于上诉人的位于泊头市堤口张104国道的15号杆（南）-16号杆（北）10KV高压线架设不符合《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设计技术规程》标准，同时上诉人也没有在其高压运输设施、设备上设置明显的安全警示标志。不依法履行法定职责，没有定期对电路进行检查维护，是导致本次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3、本案是特殊民事侵权案件，上诉人承担责任适用无过错原则。我国《民法通则》第106条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这一规定表明，我国民法归则的基本原则是过错责任原则，同时，在法律有明确的情况下，也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即行为人即使没有过错，依法也要承担民事责任。本案涉及的民事责任不是一般的侵权责任，正是特殊侵权责任，应按照特殊民事侵权的无过错责任原则进行处理。我国《民法通则》第123条做出特别规定：从事高空、高压、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高速运输工具等对周围环境有高度危险的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如果能够证明损害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不承担民事责任。根据法庭查明的事实，受害人系因触及产权属于上诉人的10千伏的高压电线而遭电击致死，上诉人应当依照民法通则第123条的规定承担民事责任，即承担无过错民事赔偿责任。4、上诉人不能证明其有免责事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4条规定：在高度危险作业致人损害的侵权诉讼中，对原告提出的侵权事实，被告否认的，由被告负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4条第一款规定：（二）高度危险作业致人损害的侵权案件，由加害人就受害人故意造成损害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根据前述规定，在本案所属的特殊民事侵权诉讼案件中，应由加害人（本案即上诉人）负举证责任。同时，从免责条件来看，《民法通则》第123条规定：如果能够证明损害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不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也把这种特定的侵权行为归纳为高度危险责任的其中一种，该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由此可以看出，致害人免除责任的唯一条件是存在免责事由，并且存在免责事由的事实由致害人负举证责任，本案中即是由上诉人负责举证证明存在前述情形，否则不能免除赔偿责任。然而，很明显，根据法庭调查，上诉人不能举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有丝毫免责事由，不能证明受害人系故意造成损害的事实。故上诉人对孙宁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当依法赔偿被上诉人的各项损失。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被上诉人亲属孙宁工作单位泊头市永盛压瓦机械厂及经营者徐汝涛不是本案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原审法院没有追加其为当事人参加诉讼程序合法。公民的生命健康权依法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五十三条规定：电力管理部门应当按照国务院有关电力设施保护的规定，对电力设施保护区设立标志。涉案上诉人是电力设施的产权人，根据电力法的规定，对电力设施保护区内应当设立安全警示标志，从被上诉人提供的监控录像可以证实，上诉人在事发前并没有对自己管理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设立安全警示标志，未能引起行为人的注意，且上诉人对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修建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建筑物亦未尽到监管职责，导致被上诉人亲属孙宁触电身亡。本案属于特殊的民事侵权案件，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此次损害发生系被上诉人亲属孙宁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且发生事故时高压线路距地面的高度，因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进行了维护，致使该高压线路安装的高度是否达标，无法予以确认。故上诉人作为电力设施的产权人及经营者对此次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原审判决上诉人对本案事故承担5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妥。上诉人主张对本案事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95元，由上诉人北京铁路局天津供电段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位海珍
审判员 于长江
审判员 王济长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八日
书记员 苏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