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15民初76573号
原告中国航空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
法定代表人孙燕。
委托代理人吕文秀，上海左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柯维文，上海左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
法定代表人黄玉建。
被告黄玉建，男，1957年1月19日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浦东新区。
原告中国航空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与被告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黄玉建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10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7年12月1日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柯维文，被告黄玉建(同时为被告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中国航空技术上海有限公司诉称：2010年7月10日，原告与被告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简称美梭羊绒公司)签订了一份《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委托原告向其选定的客户代理出口羊绒纱及羊绒制品。基于该份协议，2013年1月8日，被告美梭羊绒公司以采购原料羊绒需要资金为由，向原告出具了一份《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编号D13SE07001)向原告申请预付货款人民币3,000万元，并承诺在2013年2月至5月期间，每月还款750万元。同日，被告黄玉建向原告出具《担保函》，为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完全履行编号为D13SE07001的《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中所述债务提供无限连带保证责任。2013年1月15日，原告向被告美梭羊绒公司支付了3,000万元预付款。此后，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又以相同理由向原告申请预付货款2,500万元，原告又于2013年1月24日向其支付了2,500万元。被告美梭羊绒公司于2013年1月25日向原告出具了收到2,500万元预付款的签收凭证。2013年1月26日，被告黄玉建等人骗取出口退税案案发。经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简称上海一中院)一审及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简称上海高院)二审认定，被告黄玉建等人通过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假借委托原告等外贸公司代理纺织纱线出口的名义，虚构出口贸易，以货物循环出口的方式骗取出口退税，其行为构成骗取出口退税罪。原告认为，根据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自始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被告黄玉建等人通过原告为其代理出口的合法形式，掩盖其从事骗取出口退税犯罪的非法目的，因此有关合同应属无效。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因该无效合同而取得的预付款5,500万元应予返还，被告黄玉建对其中3,000万元债务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故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判决：1、确认原告与被告美梭羊绒公司签订的《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无效；2、被告美梭羊绒公司返还原告预付款5,500万元；3、被告黄玉建对第二项诉讼请求中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应付的3,000万元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和黄玉建共同辩称：被告黄玉建因犯骗取出口退税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对于原告的诉讼请求，被告美梭羊绒公司愿意偿还，但已无力偿还。与本案所涉款项有关的合同在签订后不久，被告黄玉建就被采取了强制措施，原告的合同与犯罪事实无关。两被告在2013年2月8日收到了原告的“催款函告”，被告以货物抵债抵掉了1,000多万元，并与原告签订过以物抵债的协议。被告黄玉建在入狱后，其妻子写信告诉他签过这份协议。对于被告黄玉建的担保责任，如果法院判决其承担，其愿意承担。
为证明其主张，原告提供了如下证据材料：
1、《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编号：10SE070001)、《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担保函》。证明：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委托原告向其选定的客户代理出口羊绒纱及羊绒制品；被告美梭羊绒公司以采购原料羊绒为由，向原告申请预付货款3,000万元，并承诺2013年2月至5月期间每月还款750万元；被告黄玉建承诺为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在《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项下义务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
2、转账凭证两份、签收凭证一份。证明：原告在2013年1月15日向被告美梭羊绒公司支付了3,000万元，2013年1月24日支付了2,500万元。2013年1月25日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出具签收凭证对其中2,500万元确认收到。
3、(2014)沪一中刑初字第65号刑事判决书、(2015)沪高刑终字第97号刑事裁定书。证明：法院认定被告黄玉建等人通过委托原告等外贸公司代理出口的名义，将纺织纱线运至香港，通过被告黄玉建等人指定的人在香港收货后，再以来料加工的名义将纺织纱线报关入境，再通过物流公司将纱线从深圳、东莞等地运回上海，重新包装后再以同样方式出口；被告黄玉建等人以货物循环出口的方式骗取出口退税，构成犯罪。
两被告共同提供了如下证据材料：
1、《以物抵债协议》(复印件)。证明被告美梭羊绒公司以物抵债，积极履行义务。
2、《催款函告》和《确认函》。证明原告发出催款函告，被告予以回应。
经质证，两被告对原告的证据真实性均予以确认；原告对被告的证据《催款函告》真实性予以认可，对其他证据均不予认可。经本院审查，原告提供的证据均系原件或国家审判机关裁判文书，被告均予以认可，其内容能够反映原告主张的相关事实，故本院对上述证据材料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并采信其证明力。两被告提供的《催款函告》原告予以确认，且与本案有关，本院予以采信。两被告的其他证据没有原件，原告亦不予确认，本院难以采信。
根据本院采信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本院确认以下事实：
2010年7月10日，原告作为乙方(受托方)，被告美梭羊绒公司作为甲方(委托方)，签订了一份《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编号为10SE070001,内容涉及：甲方委托乙方代理出口羊绒纱及羊绒制品；出口金额、包装、目的地等均另行约定，收汇收益人为乙方；所有涉及羊绒纱及羊绒制品出口的相关费用由乙方代甲方支付，乙方在支付给甲方的货款中扣除。双方依照约定的公式换算相应的货物单价，并另行签订购销合同，甲方出货后三个工作日内向乙方开具增值税发票。付款方式为：乙方在货物出运后向中信保公司确认保单，向银行递交全套出运单据，办理银行短期出口信用保险项下应收账款买断业务，在收到银行贷款后第二个工作日即支付第一批货款给甲方；外商货款结汇后，乙方扣除已支付的第一批货款后将合同项下余款支付给甲方等。本协议有效期三年等。双方均在协议书上签字盖章。
2013年1月8日，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向原告提交了《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编号为D13SE07001，内容涉及：根据双方签订的出口协议，被告美梭羊绒公司承诺如下，第一，由于羊绒原料占用资金较大，被告美梭羊绒公司特向原告申请预付货款3,000万元，上述款项将用于出口货物原料采购；计划用四个月还款，从2013年2月至5月每月还款750万元；如果无法履行，原告可以在双方之间任何合同项下的款项中予以抵扣，如果仍无法抵偿，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将以货币形式及时偿还；公司法定代表人黄玉建以个人信用和财产提供履约担保等。同日，被告黄玉建出具《担保函》，内容涉及：被告黄玉建愿意对《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所述的被告美梭羊绒公司的履约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
2013年1月15日，原告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被告美梭羊绒公司转账3,000万元，用途为“货款”。
2013年1月24日，原告又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被告美梭羊绒公司转账2,500万元，用途为“货款”。2013年1月25日，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向原告出具名为《签收》的文件，内容涉及：被告美梭羊绒公司收到原告羊绒纱线出口项目预付款2,500万元。
2013年2月8日，原告向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发出《催款函告》，内容涉及：根据业务要求，原告根据被告美梭羊绒公司的申请，于2013年1月15日提供了借款3,000万元，同时于2013年1月24日支付了预付款2,500万元。鉴于被告美梭羊绒公司从2013年1月20日以后至今不再向原告交付货物，也没有还款，发生了实际违约和预期违约；原告要求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在接到信函后立即给付以上全部款项等。审理中，两被告确认在2013年2月8日收到了上述催款函告。
另查明，被告黄玉建因骗取出口退税罪，被人民法院依法判处无期徒刑。根据上海一中院2015年8月25日作出的(2014)沪一中刑初字第65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现已生效)的内容记载：黄玉建因涉嫌犯非法经营罪于2012年3月8日被取保候审，因涉嫌犯骗取出口退税罪于2013年1月26日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4日被逮捕。该判决书中查明的事实涉及：黄玉建全面负责被告美梭羊绒公司经营管理，黄玉建设立了上海建升堂保健食品有限公司等公司，并担任实际负责人。2009年1月起，黄玉建伙同他人，在美梭羊绒公司自营出口及委托中国航空技术上海有限公司(即本案原告，为避免歧义，在刑事文书的内容中均简称中航技上海公司)等外贸公司代理出口纺织纱线至香港、新加坡的过程中，由黄玉建等指使他人在香港以益利(香港)贸易有限公司的名义收货。待货物到达香港后，黄玉建等人再指使他人将纱线以来料加工或者羊毛纱线名义报关入境，运回上海，由美梭羊绒公司包装后再次出口，以此方式循环运作等。同时，为向境内公司支付货款，黄玉建等人安排他人在香港注册了多家与出口合同所列外商公司英文名称相近似的公司，再通过非法汇兑至上述公司账户，后再以外商名义向美梭羊绒公司及相关外贸公司付款，完成付款后由美梭羊绒公司及相关外贸公司办理出口退税手续。2009年1月至2012年12月间，黄玉建等人采取上述循环出口的方式骗取国家出口退税款共计8.70亿余元。中航技上海公司员工曹欣刚、张蕾的证人证言及《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等证据可以印证相关事实。该判决书中认定，中航技上海公司与美梭羊绒公司签订的《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等书证及证人证言可以证实，两家公司之间实质上是代理出口关系；黄玉建也多次供述表面看是外贸公司买断纱线出口，实际是帮助美梭羊绒公司代理出口。本案中，美梭羊绒公司所谓的“毛纱出口业务”根本不存在真实货物交易，应直接认定为骗取出口退税罪等。该案被告人不服，提起上诉。2016年5月26日，上海高院作出(2015)沪高刑终字第97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本案系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且涉及担保责任，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进行处理。
第一，关于系争《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的效力。本院认为，根据上海一中院(2014)沪一中刑初字第65号刑事判决书及上海高院(2015)沪高刑终字第97号刑事裁定书认定的事实，本案系争《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是被告黄玉建等为骗取国家出口退税款而与原告签订的，整体上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应认定《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整体无效。
第二，关于原告要求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归还预付货款的诉讼请求。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基于《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收取了原告向其预付的货款共计5,500万元，因《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被确认无效，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应当向原告返还上述款项。
第三，关于被告黄玉建的保证责任。被告美梭羊绒公司基于《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而向原告出具《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要求原告向其支付预付款3,000万元。被告黄玉建则针对该份《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出具了《担保函》。因《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被认定无效，该《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亦应属无效。根据担保法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亦无效。《担保函》作为《预付款申请及保证函》的从合同，亦属无效。被告黄玉建因骗取出口退税罪而被判处无期徒刑，其对《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及相关文件的无效明显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根据担保法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因此，对原告要求被告黄玉建对被告美梭羊绒公司3,000万元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予以调整，被告黄玉建应对被告美梭羊绒公司3,000万元债务中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原告中国航空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与被告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签订于2010年7月10日的《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无效；
二、被告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中国航空技术上海有限公司预付款5,500万元；
三、被告黄玉建应当对上述第二项判决主文中被告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应向原告中国航空技术上海有限公司返还的3,000万元预付款中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以1,000万元为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316,800元，由被告上海美梭羊绒纺织品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张宏毅
审 判 员 黄梦云
人民陪审员 姚 月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刘 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
第五条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
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八条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