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黑01民再2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冯景华，男，1954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鹤岗市向阳区。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黑龙江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文昌街**号。
法定代表人：娄东义，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丽娜，黑龙江朗信银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冯景华因与被申诉人黑龙江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以下简称影视中心）侵害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哈民一民终字第556号民事判决，向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黑检民（行）监[2016]23000000024号民事抗诉书，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黑民抗10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令哈尔滨市人民检察院派员出庭，哈尔滨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徐吉雷、杨欢欢出庭。申诉人冯景华，被申诉人影视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丽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2014）哈民一民终字第556号民事判决认为电视剧《赵尚志》中的“冯界德”不能特定为冯景华的祖父，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根据《关于冯国斌同志家庭历史结论》及《证实材料》可见，冯景华祖父冯界德与《赵尚志》剧中“冯界德”相比较：一是两人同名同姓，完全吻合；二是冯景华祖父以打猎为生（搞对趟子打皮张），与剧中“冯界德”收山货职业相似；三是冯景华祖父打皮张时间是1930年—1942年，地点在汤原、萝北一带，与剧中赵尚志活动的时期、地点吻合；四是冯景华祖父曾被怀疑从事特务行为，并且举报人马吉仁曾指认冯界德向日寇汇报抗联人物行踪，并被要求向赵尚志转送劝降信，部分内容与剧中情节吻合；五是在赵尚志活动历史时期、地点，没有与“冯界德”同名的其他人物记载。从一般人的角度看，冯景华祖父冯界德的自然状况、经历、生活环境等自然特征与《赵尚志》剧中“冯界德”高度一致，容易使社会公众特别是认识了解冯景华祖父的特定人群将剧中“冯界德”与冯景华祖父联系起来，以致降低对冯景华祖父及其后代的社会评价。判决认定《赵尚志》剧中“冯界德”不能特定为冯景华祖父不当。
冯景华称，《赵尚志》剧中的“冯界德”原型就是冯景华祖父，影视中心在剧中将冯界德塑造成向日本军队出卖赵尚志行踪的叛徒，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其行为构成名誉侵权，应当停止侵权行为，赔礼道歉，在全国范围内恢复名誉并赔偿损失100万元。
影视中心辩称，冯景华举示的《证实材料》不能证明《赵尚志》剧中的“冯界德”就是其祖父。影视中心在创作电视连续剧《赵尚志》过程中，没有任何侵害他人名誉的过错和行为，且根据冯景华自述，其本人及家庭成员均正常入党和提干，表明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应当驳回冯景华的再审请求。
冯景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影视中心在全国范围内的网络及电视、报纸上恢复冯界德的名誉并赔礼道歉；二、影视中心赔偿冯景华及家人经济损失100万元。一审法院（2013）南民二初字第1191号民事判决认定：冯景华系冯界德的孙子。1977年11月2日，中国共产党鹤岗市供销合作社委员会给冯景华的父亲冯国斌出具的《关于冯国斌同志家庭历史结论》中载明：“经调查，冯国斌于1933年3岁时，其父冯界德由于山林警察队于司令侵占房屋，避免被警察抓去，冯界德一人逃跑在外。冯国斌与其兄冯国祥、母亲三人无法生活，随母改嫁到陈心善家中生活。其继父陈心善以打猎为生，生活很穷，只有破草房三间，于1941年左右被日本人以通匪罪名抓进佳木斯监狱，后死于监狱中。冯国斌母子三人于光复后在1947年父亲与家通信，三人同到罗北王家店，以种地为生，土改时定贫农成分。后冯国斌担任农业社财粮委员工作，于1959年转供销社工作至今。其父冯界德，于1930年左右就在汤原以打猎为生，于1946年当地土改时分到土地和牲畜，定为贫农成分，于1956年掉河淹死。在打皮子期间，有马吉仁于1961年一人检举冯界德有特务嫌疑，但经过多次调查，均无线索，市公安局没有定案，只有综合材料一份，此事与家庭人员没有关系，对其父特嫌可否定。”影视中心与黑龙江电视台、龙江电影制片厂于1990年7月联合摄制了十二集电视连续剧《赵尚志》，该剧根据小说《中国的夏伯阳》和《总司令的悲剧》改编，再现了抗联英雄赵尚志战斗的一生。该剧第十二集中有一名叫“冯界德”的收山人，在得知赵尚志的行踪后，向日本侵略军告密，使赵尚志遇害。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以下简称《解答》）第九条“撰写、发表文学作品，不是以生活中特定的人为描写对象，仅是作品的情节与生活中某人相似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赵尚志》第十二集中的“冯界德”虽与冯景华祖父同名同姓，但二人所从事的行业并不相同，不能认定该“冯界德”是以生活中冯景华祖父为描写对象，其系虚拟人物。该虚拟人物仅是姓名与冯景华祖父相同，不能确定系同一人。冯景华无证据证明影视中心在使用“冯界德”这个名字时，主观上具有过错。影视中心的行为不具备名誉侵权的构成要件，未侵害冯景华祖父的名誉权。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冯景华的诉讼请求。冯景华预交的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冯景华自行负担。
冯景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冯景华的诉讼请求。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二审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赵尚志》第十二集中出现的“冯界德”是否是以冯景华祖父为原型塑造的人物，以及该剧对冯景华祖父是否构成名誉侵权。《解答》第七条对侵害名誉权的构成要件作出了解答，即“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本案中，虽然《赵尚志》第十二集中出现的人物“冯界德”与冯景华祖父姓名同音，所从事行业相似，但并不能确定剧中的“冯界德”就是以冯景华祖父为原型作为创作依据。《解答》第九条“撰写、发表文学作品，不是以生活中特定的人为描写对象，仅是作品的情节与生活中某人相似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这里的“特定人”要看作品中的人物是否具有排他性,即只有针对特定的人实施的行为才构成名誉权侵权。而这一“特定人”，应该是被特定人群知晓所指为何人，将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放置于现实生活中，与特定的人物在自然状况等基本特征以及工作、生活环境等方面进行比较，应当具备高度一致的特征，显然《赵尚志》剧中的“冯界德”仅与冯景华祖父存在姓名的音同及行业的相近，但并不能特定为冯景华的祖父。而且，冯景华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影视中心在整个电视剧创作中存在因主观上的过错侮辱或者诽谤冯景华祖父的行为，也没有证据证明影视中心存在行为违法以及对冯景华本人造成损害后果。本案的情形并不具备名誉侵权的法定构成要件，冯景华主张影视中心侵犯其祖父名誉权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冯景华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认定以下事实：《山河呼啸——东北抗联征战实录》一书第306页记载：1941年10月，赵尚志率领由姜立新等共5人组成的一支小分队由苏联回来了。他们来到汤原北部山区，住在姜把头趟子房里……然而，就在赵尚志刚刚回到姜把头趟子房不久，敌人就从一个化妆成收山货的老客那里得到如下情报“12月下旬，在鹤立县梧桐河西北约百华里的东山沟王永江、冯界德的趟子房有赵尚志等5名出现。”《百年风云——鹤岗重大历史事件纪实》《东北烈士事迹选》等书籍，以及赵尚志烈士的墓碑碑文，在叙述赵尚志烈士牺牲时，均记载其是被打入抗联内部的刘德山预谋引诱并袭击射伤被俘，后因伤势严重牺牲。冯景华于再审中举示的冯国斌档案中的《证实材料》，系马吉仁检举冯界德的材料，该材料记载“在我来到鹤岗警察署任职，他就给警察署在梧桐河山中和萝北县、佛山县交界一带领十三名打皮人员伪装打皮子，实际收集从苏联过来的抗日联军情报……在1941年冬季，在三木主任家里交给他一封劝赵尚志投降信，当时有李香櫪和我在场。以后这封信交未交给赵尚志不知道……”冯景华主张的赔偿金额包括交通费、住宿费、代理费、诉讼费、误工费及精神抚慰金等。
本院再审认为，自然人的名誉权，是受我国民事法律保护的一项基本民事权利。以捏造事实丑化他人形象，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是侵害自然人名誉权的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冯景华于原审中提供的冯国斌档案材料，能够证明冯界德系冯国斌的父亲，冯景华系冯国斌的儿子，冯界德与冯景华系祖孙关系。冯景华以电视剧《赵尚志》侵害其祖父冯界德的名誉权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法律规定。
根据《山河呼啸——东北抗联征战实录》一书的记载，赵尚志抗日活动期间，其活动范围内有名为冯界德的人物存在。根据《关于冯国斌同志家庭历史结论》和《证实材料》，能够证明《赵尚志》剧中的“冯界德”与冯景华祖父具有高度一致性，一是两人姓名同音，在呼叫上完全相同；二是冯景华祖父以打猎为生（搞对趟子打皮张），与剧中“冯界德”收山货职业相似；三是冯景华祖父打皮张时间是1930年—1942年，地点在汤原、萝北一带，与剧中赵尚志活动的时期、地点吻合；四是冯景华祖父曾被怀疑从事特务行为，并且举报人马吉仁曾指认冯界德向日寇汇报抗联人物行踪，并被要求向赵尚志转送劝降信，部分内容与剧中情节吻合；五是在赵尚志活动历史时期、地点，有冯界德其人，但影视中心不能证明除冯景华祖父外，尚有与“冯界德”同名的其他人物记载。据此，能够认定冯景华祖父冯界德是《赵尚志》剧中“冯界德”的原型，《赵尚志》剧中的“冯界德”并非虚拟人物。
《解答》第九条第二款规定：“描写真人真事的文学作品，对特定人进行侮辱、诽谤或者披露隐私损害其名誉的；或者虽未写明真实姓名和地址，但事实是以特定人为描写对象，文中有侮辱、诽谤或者披露隐私的内容，致其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电视剧《赵尚志》将冯界德刻画为向日本军队通风报信、出卖赵尚志行踪的特务，但该事实在历史文献中没有依据和出处。《山河呼啸——东北抗联征战实录》、《百年风云——鹤岗重大历史事件纪实》、《东北烈士事迹选》等书籍，以及赵尚志烈士的墓碑碑文，在叙述赵尚志烈士牺牲时，均记载其是被打入抗联内部的刘德山预谋引诱并袭击射伤被俘，后因伤势严重牺牲的，上述书籍中均没有赵尚志被袭击、被俘系因冯界德通风报信或与冯界德有关的记载。牢记为中华民族解放而牺牲的英雄和永远唾弃出卖国家与民族利益的反叛者，是弘扬爱国主义精神的两个方面。电视剧《赵尚志》创作的主观动机是弘扬爱国主义精神和赵尚志将军可歌可泣的一生，作为演绎真人真事的影视作品，虽然不必做到剧中的任何一个人物和情节均是历史真实，但赵尚志将军作为东北抗日联军的创建人和领导人，威震中外的抗日民族将领，深受人民爱戴和敬仰的传奇民族英雄，中国人民不畏强暴，英勇抗争的杰出代表，即便是文学和影视作品中，与其牺牲等重大事项有关的人物和事件，亦应尽量忠于历史真实。否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历史的真实将被混淆。从冯景华举示的《关于冯国斌同志家庭历史结论》和《证实材料》看，电视剧《赵尚志》关于冯界德这一反面人物的塑造，似有一定的素材，但该素材经国家有关机关核实无线索可查，已经予以否定。诉讼过程中，影视中心没有举示其在电视剧《赵尚志》创作中关于赵尚志将军行踪系冯界德出卖给日本军队的事实依据。因此，虽然不能认定影视中心在《赵尚志》剧中对冯界德这一人物的塑造具有侵害冯界德名誉权的主观故意，但其为作品情节需要而塑造的该人物，使用冯界德真实姓名不妥，放任了该行为可能造成的对他人社会评价降低的后果，存在主观注意不够的过错。影视中心虚构事实贬损了冯界德形象，其行为具有违法性。
《解答》第七条关于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条件之一是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电视剧《赵尚志》是公开发行的影视作品，通常情况下，一般人在观看相关剧集后，均会形成是冯界德向日本军队出卖了赵尚志将军行踪，冯界德是反面人物的评价。影视中心的行为足以达到使冯界德名誉受损，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后果。至于影视中心对此事的看法及冯景华本人及家庭成员是否正常入党和提干并不是判断冯界德名誉是否受到损害的评价因素。影视中心关于冯景华不能证明《赵尚志》剧中的“冯界德”就是其祖父，影视中心在创作《赵尚志》过程中，没有任何侵害他人名誉的过错和行为，冯景华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应当驳回其再审请求等抗辩理由不成立。
侵害他人名誉权，应当根据具体情况，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电视剧《赵尚志》制作、放映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距今已经将近30年，已不在电视荧屏播映，淡出了社会公众视线，但通过网络视频能够搜索播放，故本院确定影视中心停止侵权的方式为，于判决生效后以书面形式通知该视频网络服务提供者就侵权部分采取删除、屏蔽或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影视中心还应就本案侵权行为书面向冯景华赔礼道歉。冯景华关于在全国范围内的网络及电视、报纸上恢复冯界德名誉并赔礼道歉的方式，会使电视剧《赵尚志》再次进入社会公众视线，导致更多的人搜索观看，从而扩大本案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与本案裁判所要实现的保护民事权利，定纷止争的目的相悖，不予支持，但此节本院会在冯景华的赔偿请求上予以考量。
侵害名誉权的损害后果除名誉损害外，还有可能包括精神损害和财产损害。冯景华在影视中心不认可侵权行为的情况下，搜集证据，通过法律途径主张权利，合法合理，因此支出的住宿费、交通费可作为直接经济损失赔偿予以支持。冯景华主张的误工费并非因身体受到损害需要治疗和康复导致其误工并减少收入，对其主张的误工费，不予支持。冯景华未提供律师代理费票据，对该部分损失，不予支持。诉讼费用的负担属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及裁判结果依职权决定的事项，冯景华将其作为经济损失要求赔偿没有法律依据。冯景华作为冯界德的后人，因冯界德名誉受损产生精神损害，应当获得赔偿，但其请求的赔偿数额过高，本院综合考虑本案侵权行为的时间、具体情节及侵权人的主观过错程度等因素，遵循精神损害赔偿应对受害人起到抚慰作用、对侵权人起到制裁作用，对社会起到警示作用的原则，酌情确定影视中心应当赔偿的精神抚慰金数额。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关于电视剧《赵尚志》中的“冯界德”不能特定为冯景华的祖父，影视中心的行为不具备侵权行为构成要件的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哈民一民终字第556号民事判决和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3）南民二初字第1191号民事判决；
二、黑龙江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停止侵权行为；
三、黑龙江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书面向冯景华赔礼道歉，内容需经本院审定；
四、黑龙江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冯景华12万元；
五、驳回冯景华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1,000元，由黑龙江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负担2200元，冯景华负担88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丹
审 判 员 吴启龙
审 判 员 贾 楠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孙霁阳
书 记 员 杜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