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终70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李杰，男，1965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德斌，辽宁宏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江阴市中运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江锋路***号。
法定代表人：成健，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江苏省宝江运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区昭关镇北祥村。
法定代表人：于士永，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大军，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杰因与江阴市中运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运公司）、江苏省宝江运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江公司）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6）鄂72民初1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德斌、被上诉人宝江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大军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中运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杰上诉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1、中运公司支付李杰2015年9月4日至2016年4月29日期间工资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284400元；2、中运公司支付李杰2015年9月4日至2016年4月29日期间两倍工资282000元；3、中运公司支付李杰经济补偿金36000元；4、确认李杰因主张船员工资的海事请求，对“富中源008”轮具有船舶优先权。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李杰任解职时间应以海事局备案信息、海事局通知短信及船员服务簿的记载为准，即李杰在船工作时间为2015年8月3日至2016年4月29日。2、一审判决认定李杰系受南京隆瑞海运有限公司聘请，被派遣至“富中源008”轮担任船长，没有事实依据。3、一审判决错误认定中运公司于2016年1月6日通知李杰解职离船。该通知属于放假通知，并非解职通知。（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采信两份未出庭的证人证言，未采信《人员综合信息查询》、海事局通知短信及《船员服务簿》、险情报告单，不认可航海日志的真实性及证明力，处理错误。2、本案案由应为船员劳动合同纠纷。本案案件受理费为10元，说明本案系劳动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第二条，本案应适用《劳动合同法》调整。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存在劳务派遣的情形，缺乏事实依据。3、因中运公司未依法与李杰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规定，应支付李杰自用工之日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期间的每月二倍工资。因中运公司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也未缴纳社会保险，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规定，中运公司应支付李杰经济补偿金，于法有据。4、李杰在承诺书上签字，并不代表其放弃了船舶优先权。承诺书是预先打印好的，没有自愿、平等、协商一致的订立过程。承诺的内容是放弃追偿权，而非优先权。
宝江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对李杰所有上诉理由我公司均不予认可。与本案相关，总共有十三名船员进行诉讼，十名调解结案，三名判决结案。三名判决结案的，只有李杰上诉，其余二人都服判。一审判决处理正确，得到了大多数当事人的认可，应予维持。
李杰一审诉请法院判令：1、中运公司向李杰支付工资284400元；2、中运公司支付李杰交通费1524元；3、中运公司支付李杰伙食费2700元（20元/天×135天）；4、中运公司支付李杰二倍工资282000元；5、中运公司支付李杰经济补偿金36000元；6、宝江公司对第1-3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7、依法确认李杰就其工资对“富中源008”轮享有船舶优先权。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事实：
“富中源008”轮系中运公司承租并经营的近海航区钢质干货船，船籍港扬州，初次登记号码060××××0037，总吨位3697，净吨位2070，登记的船舶所有人和船舶经营人为宝江公司。
2015年8月3日，李杰受南京隆瑞海运有限公司聘请，被派遣至“富中源008”轮担任船长，约定月薪36000元。中运公司对李杰持有相应的海船船员适任证书无异议。中运公司于2015年10月12日向李杰汇款36000元用于支付2015年8月的工资。“富中源008”轮于2015年12月15日靠泊江苏南通港等待卸货期间，在船全体船员与中运公司因工资问题引发纠纷，中运公司法定代表人成健上船解决，宝江公司安排员工随行。李杰遂于当日向宝江公司出具一份书面承诺，承诺“在‘富中源008’工作期间所发生的工资、伙食费和其他费用与船舶所有人江苏省宝江运贸有限公司和‘富中源008’无关，且不得向江苏省宝江运贸有限公司和‘富中源008’进行追偿”，李杰在承诺人落款处签字并捺印。成健亦于同日向宝江公司承诺“富中源008”轮租赁期间所欠油款、船员工资等债务与宝江公司和“富中源008”轮无关。因“富中源008”轮需要修理，中运公司于2016年1月6日通知李杰解职离船，并委托李杰通知其他在船船员。李杰于2016年1月18日下船。李杰2015年9月4日至2016年1月18日期间的工资为160800元，中运公司至今未付，中运公司对此金额和未付事实无异议。“富中源008”轮自2016年1月停航至今。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中运公司雇请李杰在“富中源008”轮担任船长职务，李杰与中运公司建立了事实上的船员劳务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李杰作为受聘船员，完成了本职工作，中运公司负有向李杰按时足额支付工资的义务。双方对月工资标准和欠薪起始时间无异议，对李杰在船服务时间有争议。一审法院认为中运公司提交的证据更有证明力，认定李杰真实的解职离船时间为2016年1月18日。李杰主张自2016年1月19日至2016年4月29日期间的工资，因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李杰主张中运公司支付2016年1月18日之前拖欠的伙食费660元（按照每日20元计算），中运公司未提交反驳证据证明其已支付，而李杰主张的日伙食费标准未超出合理范围，一审法院对李杰上述主张予以支持。李杰主张自2016年1月19日至同年4月29日期间中运公司按照每日20元支付伙食费，因一审法院认定的李杰下船时间为2016年1月18日，故对李杰此项主张不予支持。李杰主张中运公司支付南通至大连的往返交通费1524元，一审法院认为中运公司在南通港遣返船员应当支付李杰自南通返回其住所地辽宁省的遣返费用，但李杰既未解释乘坐飞机的必要性，亦未提交乘机有效票据或行程单，一审法院酌情支持遣返费500元（李杰主张的车票金额包含在内）。
李杰主张中运公司支付二倍工资282000元及经济补偿金36000元。一审法院通过法庭调查，依据证据认定中运公司与李杰成立事实上的劳务合同关系，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李杰二倍工资及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宝江公司是否对中运公司向李杰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宝江公司与李杰之间，既无书面合同，亦无实际用工的事实，无论宝江公司是否为“富中源008”轮的实际所有人，均不应认定其作为合同相对方承担支付工资和其他费用的责任。李杰既非宝江公司雇佣上船，也不受其管理，双方之间亦无任何权利义务的约定，李杰对“富中源008”轮经营人为中运公司的事实明确知晓且不持异议，现仅以“富中源008”轮登记的所有人和经营人为宝江公司为由要求其对中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李杰就在船工作期间的工资、伙食费和其他费用向宝江公司作出承诺，称上述债务与宝江公司无关，不得向其追偿。李杰认可该承诺的真实性，亦无证据表明该承诺是在违背李杰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其承诺的事项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该承诺具有法律约束力。李杰系“富中源008”轮船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李杰关于涉案工资、交通费（遣返费）的给付请求，属于船舶优先权范围。李杰承诺其债权与涉案船舶无关、不得向涉案船舶追偿，显然是针对船舶优先权所作的放弃承诺。李杰自愿放弃船舶优先权的行为合法有效。故对李杰主张船舶优先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江阴市中运船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杰一次性支付工资160800元、伙食费660元、遣返费500元；二、驳回李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江阴市中运船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李杰提交了《船员服务簿》原件和短信来往复印件（共9页），拟证明李杰离船时间是2016年4月29日。
宝江公司质证意见：认可《船员服务簿》形式上的真实性，但该证据只能证明上船时间，并不能证明离船时间。短信复印件属于电子证据，证明力弱。其中，与港务调度的短信，只是形式上的记录证明，并不能真正证明李杰与港务调度的联系。与成健的短信，不清楚短信上写的成健，是否就是成健的电话号码。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关于订票信息的短信，不知道该订票信息的来源，也不知道订票的目的，不能实现其证明目。
本院认证意见：《船员服务簿》系原件，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船员服务簿对下船时间的记载，系根据李杰自己的陈述进行的记载，在没有其他证据印证的情况下，该服务簿不足以单独证明李杰的下船时间。对于短信记录，经当庭对李杰的手机和打印短信记录比对，可以确认李杰的手机确实发生了打印记录描述的通话和短信。但上述通话记录和短信的内容，不能证明李杰的下船时间，不能实现其证明目的。
李杰在本院二审开庭前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书，申请本院在海事局调取李杰在“富中源008”轮任职和解职时间的备案登记信息。
本院认为，李杰在一审已经提交了其在案涉船舶任职的海事局备案登记信息打印件，该打印件与其《船员服务簿》的信息一致，故本院对该证据形式上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李杰申请调查的证据已无调查的必要，本院不予准许。关于该证据的证明力，本院认为，海事局的登记信息系用于备案和管理，不是任职和离职时间的最终证据，如前述，该证据和《船员服务簿》均以李杰的陈述为准，在没有其他证据印证，且有相反证据证明其陈述不符合客观事实的情形下，不能证明李杰真实的下船时间。
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诉辩观点，本案争议的焦点可归纳为三点：1、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是劳动合同关系，还是劳务合同关系；2、李杰离职时间的确定；3、案涉承诺书是否可以产生放弃船舶优先权的法律后果。本院作如下评议：
关于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本院认为，李杰提交的船员调令证明，2015年8月3日，李杰经南京隆瑞海运有限公司签发船员调令，担任“富中源008”轮船长。“富中源008”轮系由中运公司承租经营，故李杰系由南京隆瑞海运有限公司派遣至中运公司工作。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运公司不构成该法所称“用人单位”，而是“用工单位”。李杰与中运公司形成劳务关系，不构成劳动合同关系。
关于李杰的离职时间。本院认为，一审认定李杰下船时间为2016年1月18日，处理正确，应予维持，理由如下：第一，李杰提交的短信记录证明，2016年1月6日，成健通知李杰如果年后不想来就把工资算清楚，就留“老石和大厨”看船，并让李杰转告其他船员；第二，上述证据还证明，2016年2月17日，李杰告知成健“证书在你们手里，就意味着我们没被解职……你口头让我们下船无效……”，说明成健曾口头通知李杰下船；第三，证人石某、吴绍珍的证言分别证明成健于2016年1月9日通知全体船员下船，除两证人留守外，其余全部解职，李杰自2016年1月18日下船之后再未回到船上。两证人证言能够相互印证，且证人证言与上述短信内容能够相互印证；第四，同船船员十三人分别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十人调解结案，三人判决，其中两人未上诉，两判决已经生效。两生效判决确认同船船员于2016年1月18日下船，该事实在无反证证伪时，可辅证本案李杰下船的时间；第五，两生效判决确认案涉船舶2016年1月停航，结合李杰于2016年1月18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的事实，与前述证据相印证，形成优势证据，证明李杰于2016年1月18日下船的事实；第六，李杰提交的证据，如前文所述，不足以证明其下船的时间为2016年4月29日。
关于李杰是否放弃船舶优先权的问题。首先，李杰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案涉承诺书是在被欺骗或被胁迫的情形下签订，亦未在一年时间内行使撤销权，故案涉承诺书对李杰具有约束力。其次，案涉承诺书构成对船舶优先权的放弃。该承诺书载明李杰索要工资等海事请求与“富中源008”轮无关，不能向该轮追偿。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一条、二十二条的规定，船长索要工资等海事请求，属于船舶优先权的范畴。该承诺书承诺不向“富中源008”轮追偿，系明确放弃了船舶优先权。再次，船舶优先权属于私权，李杰已通过承诺书放弃权利，现要求法院确认其对案涉船舶享有优先权，违背诚信原则。李杰此项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李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李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 江
审判员 欧海燕
审判员 戴启芬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马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