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豫民终5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昊昌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马陆镇丰登路1028弄6号619室。
法定代表人：马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发亮，河南华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通泰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太康县纺织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李阳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献刚，河南中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昊昌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昊昌公司）与上诉人河南通泰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泰公司）买卖合同一案，均不服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郑民三初字第2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昊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发亮，通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献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昊昌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违约金计算方式错误。首先，违约金的起算日认定错误。合同约定，自安装调试完毕之日起半年内，通泰公司应支付合同价款的20%（即80万元），设备安装调试完毕的时间是2010年12月17日，因此通泰公司应在2011年6月17日前支付该20%的价款80万元，但通泰公司至此期间并未支付任何款项，已构成违约，其违约金的起算日应为2011年6月18日，而非原审认定的2012年6月18日。其次，原审法院以135.2万元作为计算违约金的基数不当。双方在合同第十三条第四款约定是以“合同总价款为依据的”，因此原审以135.2万元为基数是没有依据的。再次，原审对违约金的调整，明显过低。自2011年6月18日起，通泰公司就开始逾期付款，其逾期时间较长，给昊昌公司造成了较大的经济损失，且按照合同约定“每日承担合同总价款1%”的违约金计算，其违约金数额为4380万元，但昊昌公司考虑到合同总价款为400万元，因此仅主张了400万元。而原审对违约金的调整过低。原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但判决结果有不妥之处。请求二审法院对违约金数额予以改判。
通泰公司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并针对昊昌公司的上诉答辩称：1、原审程序不当。通泰公司在原审时，要求对昊昌公司所交付的设备质量问题进行鉴定，并提交了鉴定申请，但原审法院却以超过合同约定的保修期为由不予准许，程序违法。2、通泰公司不存在违约情形，不应支付昊昌公司货款及违约金。因昊昌公司所供设备存在精梳机油箱漏油、机器不断亮出红灯、一月两次卡车等质量问题，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通泰公司作为后履行义务一方有权拒绝付款，该拒绝行为符合该条款规定的先履行抗辩权条件。第二、通泰公司有权要求减少合同价款并不再付款。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在昊昌公司对其交付的设备多次维修后，仍无法正常使用的情况下，通泰公司有权要求减少价款并不再付款。3、如果认定通泰公司违约，则原审对违约金的计算方法是适当的。原审认定事实有误，程序不当，判决结果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通泰公司的诉讼请求。
昊昌公司针对通泰公司的上诉答辩称：1、原审程序适当。因涉案设备已不具备鉴定条件，自2010年至今，该设备已经超过保修期，且该设备并不存在质量问题，自该设备安装调试后，到目前为止，通泰公司一直使用，运转至今，原审未同意其鉴定申请并无不当。2、通泰公司不具备拒付款项的条件。第一、双方约定的付款条件是设备安装调试完毕后，2010年12月17日双方均在安装竣工验收单上签字认可：验收合格，运转正常。此时通泰公司应支付80万元货款，但其未予支付。第二、通泰公司所说的质量问题根本不存在。从昊昌公司提供的验收安装报告及售货服务报告看，验收时没有质量问题，使用过程中存在的个别问题，已在维修中解决，并未记载设备不能使用的内容，且售后服务中均签署满意意见。其提供的太康县工商局的报告系复印件，与本案无关，且没有任何结论，是通泰公司诉讼中单方操控制作的。在设备质量不存在质量问题的情况下，通泰公司不享有先履行抗辩权。其已使用设备6年，应支付剩余货款135.2万元及违约金。
昊昌公司于2014年9月25日起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通泰公司支付昊昌公司货款135.2万元。2、通泰公司支付昊昌公司违约金400万元。3、通泰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1月16日，昊昌公司与通泰公司签订编号为HC2010-11-002的买卖合同一份，合同主要约定：通泰公司向昊昌公司购买HC350高速棉精梳机12台、HC181条并卷联合机2台，生产厂家上海昊昌，价款（含税）416万元，另随机赠送价值9.16万元的工具、筒管、运棉小车；质量标准：按照出厂标准执行；质保期一年，终身保修，超出质保期进行设备维修，通泰公司应承担合理费用；交货地点：河南省太康县通泰纺织产业集聚区装配现场；检验标准、方法、地点和期限：昊昌公司派机械、电气技术人员各1名免费负责设备安装、调试工作，安装调试完毕后，通泰公司对产品质量无异议，在安装峻工单上签字认可；结算方式、时间和地点：合同签订即付5万元定金，提货前支付总货款的40%，自安装调试完毕之日算起，半年内再付总货款20%，一年内再付总货款的20%，剩余的20%货款在交货一年半内付清，争取提前还；违约责任：如逾期付款通泰公司应按每日承担合同总价款的1%加罚滞纳金，昊昌公司不能按期交货的应当赔偿通泰公司每日合同总价款1%的损失。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2010年11月16日昊昌公司、通泰公司又签订协议一份，将合同总价款由416万元变更为400万元。
合同签订后，昊昌公司于2010年11月18日将约定的机器设备运抵通泰公司处，通泰公司对货物进行了查验，昊昌公司、通泰公司双方在开箱协议书上加盖公章。2010年12月17日，昊昌公司、通泰公司分别在安装服务报告和安装竣工单上签字盖章，其中安装竣工单上载明：在安装过程中逐项检查，验收合格。空车运转72小时后进行实物试验，成形良好，工艺参数达到要求。双方一致认为该机工作正常，可以交付使用，并办理交接手续。通泰公司先后分多次向昊昌公司付款共计264.8万元，其中最后一次付款时间为2014年4月30日；因余款135.2万元未付双方发生纠纷形成本案。
另查明：昊昌公司、通泰公司在买卖合同第十四条约定：合同争议的解决方式：一、本合同在履行中发生的争议，由双方当事人协商解决。二、协商或调解不成的，双方当事人同意采用以下方式解决（1）向郑州市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由郑州市中原区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昊昌公司提交的合同文本中在第“（1）”项前划有叉，第“（2）”项前划有勾，通泰公司提交的合同文本中没有作出标记。通泰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的理由是本案应当移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在庭审过程中，昊昌公司认可涉案机器设备的生产地点为河南省荥阳市，但解释称系昊昌公司授权其他公司贴牌生产。通泰公司在案件审理过程中要求对涉案机器设备有无质量问题进行鉴定，昊昌公司称机器设备已交付近五年，早已超过质保期，不具备鉴定条件，不同意进行鉴定。昊昌公司向法庭提交四份售后服务报告，时间分别为2011年1月4日、2011年5月16日、2014年2月23日、2014年3月19日，通泰公司在“用户评价”栏中分别载明“工作态度、服务态度好”、“要和客户多沟通”、“非常满意、问题已处理”等字样。
昊昌公司在庭审中明确违约金的计算依据是：按日1%计算违约金，每日的违约金是4万元，通泰公司逾期支付货款达1095天，应计算的违约金为4380万元，考虑到合同总价款为400万元，所以只主张40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原昊昌公司、通泰公司于2010年11月16日签订的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全面履行合同义务。本案中昊昌公司、通泰公司对于合同标的物的名称、数量、总价款以及已付货款的数额等方面不存在争议，双方争议的焦点是昊昌公司所供的货物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以及通泰公司是否应当向昊昌公司支付剩余货款及违约金。一、关于昊昌公司所供的货物是否存在质量问题，2010年11月18日，昊昌公司将合同约定的机器设备运抵通泰公司处，同年12月17日双方共同对设备进行安装调试和实物试验，在双方认可的安装竣工单记载了“在安装过程中逐项检查，验收合格。空车运转72小时后进行实物试验，成形良好，工艺参数达到要求”等内容，说明涉案机器设备经过安装调试和实物试验，无质量问题。通泰公司虽向本院提交了数份其向太康县有关部门投诉质量问题的材料，但该证据系通泰公司方单方制作且均系复印件，其真实性无法核实。同时，昊昌公司随机提交的四份售后服务报告，证明昊昌公司一直在提供正常的保养和维修服务，通泰公司未对机器设备本身提出质量异议，特别是2014年2月23日、2014年3月19日两份售后服务报告中昊昌公司对售后服务评价均为“问题已处理，非常满意”。在案件审理过程中，通泰公司要求对涉案机器进行质量鉴定，因涉案机器设备已交付使用4年多，远远超过了双方约定的1年质保期，故对其鉴定申请不予准许。至于通泰公司所称涉案机器设备生产地点不在上海而在郑州，对此昊昌公司予以认可并作出了合理解释，不能据此认定涉案机器设备存在质量问题或不符合合同约定。因此，通泰公司关于昊昌公司所供机器设备存在质量问题的抗辩理由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二、关于通泰公司是否应当向昊昌公司支付剩余货款及违约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货款。双方买卖合同约定：合同签订即付5万元定金，提货前支付总货款的40%，自安装调试完毕之日算起，半年内再付总货款20%，一年内再付总货款的20%，剩余的20%货款在交货一年半内付清，争取提前还。涉案机器设备安装竣工的日期为2010年12月17日，截至2012年6月17日通泰公司应付清全部货款400万元，通泰公司到此付款节点仅支付货款160万元已构成违约。截至法庭辩论终结前，昊昌公司、通泰公司均认可通泰公司已支付货款264.8万元，尚有135.2万元余款未付，故昊昌公司要求通泰公司支付剩余货款135.2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予以支持。关于违约金的数额，双方合同约定逾期付款按合同总价款日1%计算违约金，每天的违约金数额达4万元，明显过高且有违公平，通泰公司关于违约金约定过高的抗辩理由于法有据，予以采纳。鉴于违约金的主要功能在于补偿守约方的经济损失，本案中通泰公司逾期付款给昊昌公司造成的损失主要表现为利息损失，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规定，本院酌定以昊昌公司起诉时通泰公司尚未支付的货款135.2万元为基数，以通泰公司应当付清全部货款日期的第二日即2012年6月18为基准日，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违约金。关于本案的管辖问题，因（2014）郑民三初字第200号民事裁定和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豫法民管字第00114号民事裁定已经处理，在此不再重复评价。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河南通泰纺织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上海昊昌机电设备有限公司偿还货款1352000元并支付相应违约金（违约金计算方式：以1352000元为基数，自2012年6月18日起至判决限定的还款之日止，按照24%的年利率计算）。二、驳回上海昊昌机电设备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264元，由通泰公司负担18464元，由昊昌公司负担30800元。
根据昊昌公司与通泰公司的诉辩意见，并征得双方当事人的同意，将二审争议焦点归纳为：1、原审程序是否适当。2、通泰公司是否违约，若违约，其应否支付昊昌公司135.2万元货款及违约金；违约金数额应如何确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1、2010年11月22日，通泰公司支付完毕约定的第一笔货款160万元；2012年12月31日通泰公司支付货款40万元；2013年10月31日，通泰公司支付货款50万元；2014年4月30日，通泰公司支付货款14.8万元，以上共计264.8万元。2、二审庭审中，通泰公司对原审判决中的违约金计算方式予以认可。
针对二审争议焦点问题，本院分别评述如下：
一、关于原审程序是否适当的问题。
本院认为：通泰公司以“原审对其设备质量鉴定申请未予准许”为由主张原审程序不当。但该设备的一年保修期早已届满，对届满后通泰公司提出的质量问题，昊昌公司已经予以维修，通泰公司已出具“问题已处理”的意见，且通泰公司也未对质量问题及因质量问题产生的损失数额提出反诉，因此，原审法院对其设备质量鉴定申请未予准许并无不当。通泰公司主张原审程序不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通泰公司是否违约，若违约，其应否支付昊昌公司135.2万元货款及违约金；违约金数额应如何确定的问题。
本院认为：通泰公司在2010年12月17日的安装竣工单上签署：“在安装过程中逐项检查，验收合格。空车运转72小时后进行实物试验，成形良好，工艺参数达到要求”。在一年保修期满后，虽然偶有瑕疵质量问题出现，但昊昌公司已经进行了及时维修，且通泰公司在2014年2月23日及2014年3月19日的两份售后服务报告中签署：“问题已解决，非常满意”的意见。现通泰公司虽然以自己“享有先履行抗辩权”为由主张其不应支付货款，但通泰公司须提供证据证明因质量问题给其造成了损失，且该损失数额足以冲抵完毕剩余的货款或部分货款，而通泰公司并未对质量问题及因质量问题所产生的损失数额提出反诉，无法判断其是否享有先履行抗辩权，其应承担不利的后果。在通泰公司不享有先履行抗辩权的情况下不支付货款，构成违约，其应支付昊昌公司货款及违约金。其主张不构成违约，不应支付货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按照合同约定，通泰公司应在设备安装调试完毕（2010年12月17日）后半年内（即2011年6月17日之前）支付昊昌公司20%的货款80万元（即总价款400万元×20%）；应在设备安装调试完毕（2010年12月17日）后1年内（即2011年12月17日之前）支付昊昌公司20%的货款80万元（即总价款400万元×20%）；应在设备安装调试完毕（2010年12月17日）后1年半内（即2012年6月17日之前）再支付昊昌公司20%的货款80万元（即总价款400万元×20%）。但通泰公司未予支付，直到2012年12月31日仅支付昊昌公司40万元货款，后陆续于2013年10月31日支付50万元、2014年4月30日支付14.8万元。共计支付264.8万元，至今尚有135.2万元未予支付。通泰公司应按照合同约定的分期付款时间承担违约责任。
对于违约金数额的确定问题。双方在买卖合同第十三条第四款约定：“如逾期付款，通泰公司应按每日承担合同总价款1%的加罚滞纳金”，根据该约定，每日逾期违约金的数额为4万元，截止目前，已高达数千万元，显然，该违约金的约定过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本案中，通泰公司在一审时已要求对违约金数额进行调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从该条款的规定看，对违约金过高的调整，以不超过守约方“实际损失的30%”为限，而本案中，昊昌公司的实际损失是其不能按时收回货款的利息损失，因此其违约金的标准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1.3倍计算。据此，通泰公司应支付昊昌公司违约金的计算方法为：1、以80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6月18日起至2011年12月17日止；2、以160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12月18日起至2012年6月17日止；3、以240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6月18日起至2012年12月31日止；4、以20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月1日起至2013年10月31止；5、以15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1月1日起至2014年4月30日止；6、以135.2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5月1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以上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的1.3倍计付。按照上述计算方法，其违约金数额，截止目前约为65万左右，而按照一审法院判决的计算方法，则截止目前的违约金约130万元左右。二审庭审中，通泰公司对一审判决的违约金计算方法予以认可，也就是说其对一审判决的违约金数额是认可的，视为其对违约金的自认，因此违约金数额以一审判决为准。昊昌公司主张通泰公司应支付其400万元违约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昊昌公司和通泰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正确，程序合法，判决结果适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264元，由上海昊昌机电设备有限公司负担30800元，由河南通泰纺织有限公司负担184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焦 宏
审 判 员 周 会 斌
代理审判员 袁 方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赵登辉（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