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东商终字第1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益达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博兴县曹王镇政府驻地。
法定代表人：巩向坤，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乃鹏，男，汉族，东营市东营兴达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恒辉水泥制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文汇办北王屋工业园。法定代表人：盖桂林，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旻雯，女，汉族，东营市东营华海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上诉人山东益达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益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恒辉水泥制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恒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5）东商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益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乃鹏、被上诉人恒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袁旻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辉公司在原审中诉称，2011年11月，恒辉公司与益达公司约定，由其向益达公司负责施工的武警东营支队综合楼扩建工程提供混凝土，并对单价、供货量等作了约定，同时约定在恒辉公司委托鉴定机构作出《混凝土试件抗压强度实验报告》合格后一次性结清货款。恒辉公司已按约定供货，并委托鉴定机构作出了合格实验报告，但益达公司未支付货款。请求依法判令益达公司支付恒辉公司货款125775元，逾期付款损失18522元（自2012年7月20日至2014年12月10日），共计144297元，以及自逾期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的逾期付款损失（按年利率6.15%计算）。诉讼中，恒辉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主张货款数额由125775元变更为116332.5元。
益达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涉案工地是益达公司负责施工，所需混凝土全部由胜利油田某公司供应，并非恒辉公司供应，恒辉公司与益达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此后庭审中，益达公司辩称部分混凝土系从陈茂财处购买，与恒辉公司无合同关系；益达公司提供的结算中仅有部分混凝土系从陈茂财处购买。综上，应驳回恒辉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恒辉公司于2011年11月2日向益达公司承建的东营武警支队扩建工程供应C15型混凝土24方，于同年11月15日供应C30型混凝土99方，于同年11月16日供应C30型混凝土16方，于同年11月26日供应C30型混凝土75方，于同年12月1日供应C30型混凝土51.5方，于同年12月13日供应C30型混凝土52方，于同年12月20日供应C30型混凝土14.5方，以上C15型混凝土共计24方，采用泵送方式，C30型混凝土共计308方，采用泵送方式273.5方，自卸方式34.5方；加早强防冻剂共计193方；C15型混凝土每方310元，C30型混凝土每方320元，泵送费每方25元，早强防冻剂每方15元。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发货单33份、检测报告10份、益达公司自行制作的结算单1份在案佐证。
益达公司为证明其主张，提交2012年1月9日收条1份，该收条记载”收到现金陆万元整。陈茂财”，拟证明益达公司从陈茂财处购买混凝土，实质是益达公司与陈茂财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益达公司已支付陈茂财货款60000元。恒辉公司质证认为，无法核实收条真实性，恒辉公司与陈茂财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陈茂财亦不是恒辉公司的工作人员，其仅是双方签订合同的中间人。即便收条属实，亦不能证明与本案有关联，且恒辉公司并未授权陈茂财结算。
诉讼中，益达公司主张与陈茂财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益达公司未在原审法院指定期限内提供陈茂财个人信息。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焦点是：一、恒辉公司与益达公司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假若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益达公司尚欠恒辉公司货款数额。
关于焦点一，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合法有效。理由如下：一、双方虽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致使双方真实意思难以被推定，但不能否认默示合同在商事交易中的存在。本案中，恒辉公司供应混凝土的行为系要约，益达公司接收混凝土的行为系承诺，益达公司以行为方式作出承诺符合买卖合同的成立要件；虽然益达公司否认使用恒辉公司生产的混凝土，但从检测报告来看，益达公司使用恒辉公司供应混凝土是客观事实，益达公司予以否认，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二、在双方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情形下，应考量交易习惯从而推定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考量交易习惯的意义在于，当行为人依照交易习惯作出行为时，在无相反证据的前提下，可以推定行为人具有一般理性人在同样情况下作出相同行为时背后所包含的意思。本案中，恒辉公司向益达公司出具的送货单中客户名称明确载明系益达公司，符合供应混凝土的市场交易习惯，在没有相反证据情况下，应认定益达公司系买受人；再者，我国对混凝土实行强制检验制度，以防止混凝土出现质量问题。本案中，恒辉公司提供的检测报告中明确载明了工程名称系”武警东营支队综合楼扩建工程”，说明恒辉公司对项目工程的混凝土质量负责，从该交易习惯来分析，亦能印证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三、益达公司在庭审中首先陈述从未使用过恒辉公司供应的混凝土，而是全部由胜利油田某公司供应，后来又主张还从陈茂财处购买部分混凝土，而从查明事实看，益达公司使用恒辉公司供应的混凝土是客观事实，益达公司的陈述前后矛盾，违反诚信原则，可见恒辉公司陈述系通过陈茂财联系向益达公司供应混凝土可信度较高；四、益达公司主张其与陈茂财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未提供书面合同证实，且恒辉公司不予认可，亦否认陈茂财从恒辉公司处曾购买混凝土，按常理分析，益达公司应对交易相对方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比如交易相对方的身份信息等，但益达公司未在原审法院指定期限内提交陈茂财身份信息致使原审法院无法核实真伪或追加陈茂财为本案第三人以查明事实，益达公司主张其与陈茂财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缺乏事实依据。综上，益达公司抗辩其与恒辉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焦点二，原审法院认为，益达公司欠恒辉公司货款数额为116332.5元。理由如下：一、根据上述分析，陈茂财仅系恒辉公司与益达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的中间人，益达公司对陈茂财并非恒辉公司工作人员系明知的，换言之，陈茂财不具有接受履行的权限，亦没有表见受领的外观，因此，即便如益达公司主张已向陈茂财支付部分货款，亦不构成有效清偿，且陈茂财出具的收条并未明确载明收款的性质与本案具有关联。假若益达公司主张属实，可另案向陈茂财主张；二、恒辉公司对益达公司自行制作的结算单内容无异议，该结算单中载明了混凝土的型号、数量及单价，且结算单中载明的混凝土数量与恒辉公司发货单中记载的混凝土数量相互吻合，可以作为确定货款依据。益达公司抗辩称结算中数量系从两处购买与事实不符，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恒辉公司主张益达公司支付货款，证据充分，理由正当，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恒辉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损失，因双方并未约定付款期限，原审法院仅支持自起诉之日即2014年12月23日至实际给付之日，超出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十三条、第三十七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益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恒辉公司货款116332.5元及逾期付款损失（以116332.5元为基数，自2014年12月23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恒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133元，减半收取3067元，由恒辉公司负担402元，益达公司负担2665元。
上诉人益达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没有签订成品水泥买卖合同，原审中被上诉人提交的发货单、检测报告等证据均是被上诉人自己制作的，没有上诉人的签字认可。原审将默示合同作为判决理由，即没有事实依据亦没有法律依据。被上诉人不可能在履行如此大额合同之前或期间不签订书面合同。事实是上诉人在武警工地上适用的成品水泥是由陈茂财供货而非原审判决中所说的是由由被上诉人供货，且上诉人和陈茂财结算了6万元的货款。被上诉人提交的检测报告，按照规定被上诉人应当交给上诉人一份，否则，上诉人也无法施工，被上诉人如何作的检测上诉人也不知情，检测的权利在被上诉人手中，可以随意写上哪个工地、使用单位是谁，但不能成为被上诉人向他人行使权利的依据，这也不是判决所说的交易习惯，更不能作为判决的依据，否则，市场交易安全就无从谈起，更不能保护上诉人的合法权利。原审中被上诉人称不认识陈茂财，而在判决中称陈茂财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业务联系人，也与事实不符。综上，原审判决仅依据被上诉人提交的、且没有经上诉人签字和认可的单方证据就作出对上诉人不利的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请求：1、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答辩称，一、上诉人称检测报告是被上诉人自己制作，上面没有上诉人的签字认可，并且上诉人称“被上诉人怎么做的检测上诉人也不知道，检测的权利在被上诉人手里，他可以随意写上那个工地、使用单位是谁”，该说法明显与事实和法律相违背。首先，一审中提供的检测报告是由东营市建设工程质量监测站作出的，该单位是依据《建设工程质量检测管理办法》依法设立的拥有专业监测资质的单位，因此检测报告并非被上诉人自己制作的，也不需要施工单位书面认可，上诉人的陈述是虚假的。其次，涉案相关质量检测报告属于国家强制检验项目、建设施工项目是在建设局依法备案的，不可能出现在质量检测过程中申请监测的单位随意填写工地名称和使用单位的情况。依据国家颁布的《质量检测业务的内容》可以得知，涉案监测报告所涉检测项目是需要现场检测的，因此上诉人不可能对该检测不知情。上诉人明显故意隐瞒案件事实。再次，涉案检测报告是工程验收的必要文件，并非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所述的影响其施工的文件。并且2012年至今，上诉人因拖欠混凝土货款而无法拿到该检测报告，但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上诉人的陈述与事实不符；二、上诉人称其使用的混凝土是从案外人陈茂财处购买没有事实依据。首先，一审中上诉人称其使用的混凝土是从胜利油田营海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处购买，后又改称是在陈茂财处购买，其前后陈述自相矛盾。其次，上诉人提供的陈茂财的收条中，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该款项的具体来源，也没有载明收款的性质与本案有直接的关联性。再次，上诉人并不能提供出陈茂财的具体信息及联系方式，不符合正常的交易习惯和逻辑，上诉人的陈述明显与事实不符；三、上诉人称“一审被上诉人说不认识陈茂财，而后又说陈茂财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业务联系人，也与事实不符”是错误的。首先，一审中被上诉人明确表示陈茂财并非被上诉人工作人员，且上诉人在一审中也表示涉案买卖合同发生时明确知悉该事实。其次，经过一审庭审调查，被上诉人推断陈茂财可能是签订合同的中间人，但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陈茂财与涉案买卖合同没有任何关系。上诉人在原审中前后陈述不一致，所述与事实不符，明显存在故意隐瞒案件事实的行为。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为支持其上诉请求，提交以下证据：
收条、收据各一份。证明：收条证实上诉人施工的武警支队综合楼工程所用的成品混凝土是由陈茂财供货，并且在2012年1月9日上诉人向陈茂财支付了60000元的货款。收据证实2011年上诉人承建的武警支队综合楼成品混凝土是由胜利油田营海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供货。
被上诉人质证认为，上诉人提交的两份证据均是一审庭审结束前就已经存在的证据，上诉人无权对该证据再行使举证的权利。因此，该证据均不是新证据，应不予采信。收条载明的陈茂财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性，收据中也没有证据证明是由上诉人与陈茂财之间因合同关系而产生的金钱往来。该证据没有收条中所涉款项的具体来源，也没有载明收款性质，因此，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对收据，一审庭审中上诉人称其所用混凝土是在案外人陈茂财购买，但该证据中显示收据是由胜利油田营海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出具，上诉人证明目的与一审中的陈述相矛盾。其次，涉案相关混凝土是国家强制验收项目，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十份检测报告，能够证明涉案工程的全部混凝土供货全部来自被上诉人，因此对该证据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对上诉人提交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力将结合全案进行综合分析。
二审查明，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发料单结算联、检测报告均系其单方制作或提供，被上诉人未提交证据证明发料单结算联上的接货人是上诉人的工作人员。被上诉人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向上诉人送达过检测报告。
上诉人承建武警东营支队综合楼扩建期间，曾从胜利油田营海实业集团有限公司、陈茂财处购买混凝土。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混凝土买卖关系。上诉人为证实其与被上诉人存在真实的混凝土买卖合同关系，提交其单方制作的发料单结算联，该结算联上接收人处虽有接收人的签字，但上诉人对发料单及接收人均不认可，被上诉人未提交证据证实结算联上接收人处签字的接收人系上诉人的工作人员，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发料单结算联上载明的混凝土用于上诉人承建的东营武警支队综合楼扩建工程。因此，仅依据被上诉人单方制作的发料单结算联不能证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真实的混凝土买卖合同关系。为防止建筑施工中混凝土出现质量问题，我国对混凝土实行强制检测制度，被上诉人作为混凝土生产企业，对其生产的混凝土必须具有检测单位的检测报告。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提交的混凝土检测报告能够证明其生产的混凝土质量合格，检测报告上虽载明工程名称是武警东营支队综合楼扩建工程，但该检测报告的委托单位是被上诉人，其未提交证据证明检测报告中混凝土检材取样于上诉人施工的武警东营支队综合楼扩建工程，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向上诉人或建设单位送达过检测报告。因此，被上诉人提交的混凝土检测报告只能证明其生产的混凝土质量合格，不能证明其与上诉人之间存在混凝土买卖关系。
综上，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权利，证据不足，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撤销。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依法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5）东商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山东恒辉水泥制品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06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33元，均由山东恒辉水泥制品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万海
代理审判员 郭芳芳
代理审判员 郭 娜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赵程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