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松民三（民）重字第6号
原告邵永圣。
委托代理人杭程，上海锦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岚，上海锦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金小莲。
委托代理人李涛，上海尚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酉杰，上海尚简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邵永圣诉被告金小莲买卖合同、租赁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3月4日受理后，于2013年7月4日作出（2013）松民三（民）初字�523号民事判决。判决后，原告邵永圣依法提起上诉。2013年8月8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撤销本院（2013）松民三（民）初字第523号民事判决，将案件发回本院重审。2013年9月6日，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1月29日、2014年4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邵永圣到庭参加第一次庭审，原告的委托代理人杭程及被告的委托代理人李涛两次均到庭参加庭审。经分管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邵永圣诉称：2012年2月18日，原告与被告签订《协议书》一份，被告将位于上海市松江区泖港镇新宾路XXX号原水泥制品厂场地（以下简称“系争场地”）出租给原告作砂石料堆场使用并将场地上的吊机、铲车、地磅出售给原告，并告知原告已支付2012年全年的租金，之后原告也可继续使用场地，据此原告支付了600，000元。2012年4月20日，上述�地权利人上海泖港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泖港资产公司”）将原告、被告及其丈夫陈福德诉至法院，要求原告、被告及其丈夫陈福德返还上述场地，原告在庭审中才获悉上述场地系陈福德以其设立的上海振泖贸易商行（以下简称为“振泖商行”）承租，且该商行于2007年2月注销。陈福德已于2010年与当时的场地权利人上海市松江第五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五建公司”）签订协议书，就搬迁补偿等达成一致意见，并取得了相应的补偿款。被告在恶意隐瞒出租给原告的场地已由其配偶陈福德签订搬迁补偿协议的情况下与原告签订《协议书》依法应属可撤销合同。据此，原告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撤销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协议书》；2、被告归还原告600，000元。
被告金小莲辩称：原、被告之间是买卖合同纠纷，不存在租赁合同�纷，原告支付的600，000元是机器设备的货款并非是租金，被告依照合同交付了设备，已经完全履行了给付义务。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并未将场地租赁作为买卖合同的附属条件，签订协议书时也明确了如果遇到泖港镇政府需要收回土地，原告应当无条件服从，与被告无关，这也是买卖的一个条件。原告在泗泾同样经营码头生意，600，000元设备的价格是双方协商一致，是原告自愿出价，也是公平合理的，而且同样经营码头生意的原告知道这个设备的价格。签订买卖合同时被告并未隐瞒拆迁补偿协议的有关情况，有关的拆迁补偿协议与买卖合同也无任何关联，被告当初并不想把设备卖给原告，原告于2012年2月16日先把钱付给被告，被告当时通知原告退钱，不准备把设备卖给原告，后原告及其哥哥过来多次协商，最后被告才同意把设备卖给原告。卖给原告的时候被告把搬迁�偿的情况都已经告知原告，被告不存在欺诈行为。原告当时是知道拆迁的有关情况，而且原告也称其与政府有关系，场地的使用与被告无任何关联。原告无法继续使用场地的原因是其非法经营煤炭生意被有关行政部门取缔。原告恶意诉讼有违诚信。综上，请求驳回原告诉请。
经审理查明：2012年2月18日，原、被告签订《协议书》一份，载明经双方协商，被告将小莲建材商店的吊机、铲车、地磅出售给原告，如果碰到当天或今后要拆迁或收回土地，原告必须无条件服从泖港镇政府要求（随时搬迁），与被告无关，拆迁费（包括一切费用）与被告无关。2012年2月16日，被告向原告出具收条一份，载明被告收到原告600，000元，此款项是小莲建材商行全部机械和设备出售给原告。上述《协议书》及收条均为被告打印出来后双方签字。
2012年3月5日，案外人泖港资产公司向上海小莲建材商店发出通知一份，载明该商店与松建五公司就原水泥制品厂（新宾路XXX号）场地租赁签订的协议书合同期已经结束，该场地泖港资产公司决定收回并重新规划，因此与小莲建材商店不再续约。同时要求小莲建材商店在2012年3月25日之前必须清场迁移，迁移目的地由小莲建材商店自行解决。如逾期不执行的，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小莲建材商店承担。
另查明：本院作出的（2012）松民三（民）初字第1217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该案系泖港资产公司起诉金小莲及其丈夫陈福德以及邵永圣，要求金小莲、陈福德、邵永圣搬离系争场地。该案件审理中查明，振泖商行系个人独资企业，登记的投资人为陈福德，成立于1998年7月6日，注销于2007年2月12日。金小莲系个体工商户，字号为小莲商店，登记于系争场地内。陈福德与金小莲系夫妻关系。
2001年底，五建公�与振泖商行签订租赁协议一份，约定五建公司将系争场地出租给振泖商行作砂石料堆场使用，每年租金8，000元；租赁期限暂定10年，自2002年1月1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止；租赁费先交后用，即合同签订时先支付4，000元，后再每年7月前支付下半年度租金。合同另对其他事宜作出约定。合同签订后，五建公司将系争场地交付振泖商行使用，振泖商行亦支付租金至2010年12月31日止。
2010年，因五建公司（甲方）需提前收回系争场地，其与振泖商行（乙方，由陈福德签署）就提前搬迁补偿等达成协议书一份，约定：双方确认乙方搬迁、拆除设施等全部费用为330，000元（提供发票）；本协议生效后，甲方即支付200，000元，吊机拆除搬迁后再支付80，000元，余款在全部搬迁后即支付；双方确认乙方于2010年3月15日前拆除吊机等设施，若周边吊机之前拆除，乙方也随之即行拆除搬迁�但乙方最迟必须在同年3月25日前拆除，若再拖延乙方愿意按每天10，000元接受处罚；堆场砂石等材料只出不进，乙方确保6月底全部清场，如发现再次进料，收回搬迁补偿金，期间政府相关部门另有他用，乙方无条件立即清场。协议签订后，五建公司仅支付300，000元补偿款，嗣后，双方因搬迁发生争议，五建公司未支付后续补偿费，振泖商行亦未支付2011年度的租赁费。
2010年12月28日，上海市松江区泖港镇集体资产管理办公室作出通知，明确位于该镇新宾路XXX号所有镇属资产，自2011年1月1日起无偿调拨给泖港资产公司经营管理。2011年12月9日，金小莲以小莲商店名义支付泖港资产公司系争场地租赁费8，000元。
系争场地于1990取得土地使用权证，登记的权利人为“松江县泖港乡水泥制品厂”，土地权属为集体性质。庭审中，五建公司出具情况说明一份，言明系争场地为集体资产，原属“松江县泖港乡水泥制品厂”，该厂经营不善后，泖港镇政府将该资产划拨给五建公司经营，2010年12月28日，系争场地又划拨给了泖港资产公司经营管理，对此五建公司无异议。
再查明：在（2012）松民三（民）初字第1217号案件审理中，被告邵永圣于2012年7月10日庭审中表示，其当时买下这些设备的时候金小莲、陈福德告知其他们与泖港资产公司的费用已经结清了，一年的租赁时间还没有到，故邵永圣不同意搬离，至少要等到租赁期满之后邵永圣才能搬离；邵永圣是因为金小莲已经向泖港资产公司支付了8，000元一年的租金，所以才买下这些资产，邵永圣应该至少能够使用一年；金小莲已经缴纳了2012年全年的费用，所以邵永圣才向金小莲购买了资产；场地的实际使用人是邵永圣。
（2012）松民三（民）初字第1217号案件审理中，被告陈福德、金小莲坚持认为租赁期限届满后，泖港资产公司收取了金小莲8，000元一年的租金，泖港资产公司与金小莲发生租赁关系，租赁期限为2012年全年，而泖港资产公司则认为金小莲代陈福德支付的是2011年的租金，其与金小莲不存在新的租赁关系。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金小莲提供的租金发票仅载明向泖港资产公司支付8，000元租金的事实，不足以证明其支付的是2012年度的租金以及双方建立了租赁关系。考虑到陈福德尚欠2011年度租金未付又未按约提前返还场地，加之陈福德、金小莲之间的特殊关系，故法院采纳泖港资产公司的观点，即前述租金系金小莲代陈福德支付泖港资产公司2011年度的租金，故一审法院于2012年8月27日判令陈福德、金小莲、邵永圣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泖港资产公司系争场地。后陈福德、金小莲因不服一审判决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2年10月24日作出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原审审理过程中，被告向本院提供了照片一组，欲证明截至2013年1月13日，原告仍在实际使用系争场地，且场地上除了设备外，还包括煤炭等物料。原告则表示，涉案场地自原告租赁后陆续购买了黄沙、石子、煤炭等，但未满一个月原告即收到拆迁清场的通知，从未开展正常经营；现涉案场地上还有黄沙、石子、煤炭、煤灰等材料，均为2012年初签订系争协议后购入，松江法院执行局已限令原告于2013年6月30日前必须清场，原告正设法低价变卖涉案场地上的物品。
另又查明：（2012）松执字第6905号案件中，申请执行人泖港资产公司与原告于2013年3月5日达成《执行和解协议书》一份，双方约定原告于2013年5月31日前搬离系争场地内全部物资及机械设备，并返还系争场地。若原告在2013年5月31日前不能全部搬离上述场地内的�资及机械设备，泖港资产公司同意在500吨内的物资堆置于码头地磅东南处，并于2013年6月30日全部搬离，在上述期限内原告还未能全部搬离物资及机械设备，由泖港资产公司处理。原告同意放弃在码头内的未搬离的全部物资及机械设备的赔偿权利。
庭审中，原、被告均一致确认除铲车、地磅、吊机之外，码头已经清空。被告还确认，其与五建公司在《协议书》中约定的33万元补偿不包括对吊机等设施的补偿。
本案审理过程中，被告向本院申请对“原告在与被告签订协议时是否已知晓被告已取得30万元补偿款”及“原告是否承诺其有能力租赁系争场地与被告无关”的事实进行测谎，原告表示不予同意。
以上事实，由协议书、收条、通知、民事判决书、租赁协议、土地使用权证、庭审笔录、照片、询问笔录、执行和解协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原、被告之间的合同关系仅为买卖合同关系还是买卖兼租赁合同关系？2、被告在与原告签订协议时是否存在欺诈，原告是否有权撤销协议？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系兼具买卖合同与租赁合同关系的复合法律关系。一方面，在原、被告间的协议中明确被告将吊机、铲车、地磅出售给原告，此系在原、被告间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另一方面，原、被告还约定“如果当天或今后碰到拆迁或收回土地，原告必须无条件服从泖港镇政府要求（随时搬迁），与被告无关，拆迁费（包括一切费用）与被告无关”，从该项约定可以看出，被告除了将吊机等出售给原告外，还将场地交付原告使用。如果双方仅为单纯的买卖合同关系，双方根本无需就“土地的拆迁”作出相应约定，被告更无需强调其已将2012年度的租金支�给泖港资产公司。结合系争场地是被告从五建公司处承租而来，本院认为被告将系争场地交付原告使用系转租行为。原告支付给被告的60万元价款中不仅包括吊机、铲车、地磅的售价，还包括系争场地的转租费用。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被告在签订协议时存在欺诈，原告有权撤销协议，理由如下：首先，被告没有证据证明其在签订协议时将其已与五建公司签订搬迁补偿协议并已实际取得30万元补偿款的事实告知原告。相反，双方在协议中对系争场地今后可能得到的拆迁利益还做出了特别约定；其次，被告的丈夫陈福德已与五建公司签订搬迁补偿协议，确认于2010年3月15日前拆除吊机等设施搬离系争场地。且其与五建公司就系争场地签订的协议中约定的租赁期限于2011年12月31日届满。被告实则无权再将系争场地转租他人。被告在此情况下仍将系争场地转租给�告，最终导致泖港资产公司提起诉讼，原告无法继续实际使用系争场地。被告辩称原告系因非法经营煤炭生意导致无法继续使用系争场地，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本院认为该项辩称意见应不予采信；最后，被告无论在（2012）松民三（民）初字第1217号案件还是本案当中，始终强调其已将2012年度的租金支付给了泖港资产公司，被告亦认可其在与原告签订协议时向原告表明2012年度租金已经结清。实际上，经过生效判决的认定，被告并未实际支付2012年度的租金，被告所称的8000元租金实际为2011年度的租金。被告应当明知其支付租金的情况，却向原告表达错误的信息使得原告在签订协议时认为至少可以使用系争场地直至2012年底。综上，被告显然存在欺诈行为，原告据此有权要求撤销协议。
虽然原、被告间是买卖、租赁合同双重法律关系，但双方履行的是一份协议�。本院认为，因为协议书被撤销，故原、被告间的买卖、租赁合同关系均应撤销。
有关协议撤销的法律后果，因该协议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故对于原告要求被告返还60万元价款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因被告未能在本院指定的期间内提起反诉，故本院视为被告不要求在本案中主张协议撤销的有关法律后果。但鉴于原告在审理过程中自愿同意将吊机、铲车、地磅返还给被告，本院予以确认。被告将吊机等设备交付原告时，均是安装或停放在系争场地上的，原告可按照原状返还，被告应积极配合予以接收。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原告邵永圣与被告金小莲于2012年2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
二、被告金小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邵永圣60万元；
三、原告邵永圣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告金小莲吊机一台、铲车一辆、地磅一台。
如果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被告金小莲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付本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张 利
代理审判员 方美玲
人民陪审员 陆瑞兴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方晓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
（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