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陇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甘12民终4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男，1968年2月11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程度，农民，住礼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女，1968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程度，农民，住礼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某，女，1988年2月18日出生，汉族，大专文化程度，无业，住礼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2，女，2015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礼县。
法定代理人：潘某（王某2之母），住礼县。
上诉人李某、潘某、王某2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1（李某之夫、潘某公爹、王某2祖父），住礼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全某，男，1981年10月5日出生，汉族，初中文化程度，农民，住礼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3，男，1990年5月27日出生，汉族，初中文化程度，徽县烟草专卖局职工，住礼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杜某，男，1996年2月7日出生，汉族，中专文化程度，农民，住礼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4，男，1993年8月25日出生，小学文化程度，农民，住礼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某，女，1990年7月8日出生，汉族，初中文化程度，农民，住礼县。
原审被告：张某，男，1990年6月24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程度，农民，住礼县。
上诉人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因与被上诉人全某、王某3、杜某、王某4、杨某及原审被告张某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礼县人民法院（2017）甘1226民初1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后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全某、王某3、王某4、杨某、杜某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认定部分事实错误。1.杨某与死者王文波有共同饮酒的行为，且其在明知王文波已处于醉酒状态下，仍与其碰杯喝酒，无疑加重了王文波酒后的危险性，也无证据证明杨某尽到了安全注意义务。2.王某3明知王文波处于醉酒状态，将王文波仅送至KTV外的路边，不能认定其已尽到了部分照顾义务，反而加大了王文波的人身危险。3.根据王某4的笔录，全某与杜某存在劝酒行为，并非原审认定的共饮中无劝酒行为。二、全某、王某3、王某4、杨某、杜某对王文波的死亡均有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1.去翠峰山庄系全某提议，当第一瓶酒饮完后王文波要离开时，全某与张某用各种方法挽留，且第一瓶酒就是全某提供的。另外，在KTV时，全某对王文波喝醉的事实是清楚的，也知道王文波在翠峰山庄吃饭时心情不好，就更应对王文波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但无证据证明全某已尽到安全注意义务。2.王某3系KTV喝酒的组织者，其对王文波已喝醉酒的情况是清楚的，其也知道王文波与KTV老板发生矛盾的事实，而发生矛盾无疑加重了醉酒后的危险性，同时也无证据证明王某3尽到了安全注意义务。3.王某4与王文波系同村人，关系也好，其在明知王文波醉酒且与KTV老板发生矛盾的情况下，没有留下来照顾王文波反而害怕闹事提前离开，没有尽到安全注意义务。4.杜某尽管没有喝酒但有劝酒行为，且清楚王文波喝醉的事实，在此情况下仍开车将王文波等拉到KTV再行喝酒，也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三、原审判令王某1等自行承担85%的责任显失公平。王文波与全某、张某、王某3、王某4、杨某、杜某一起喝酒，醉酒后危险性明显增加，每位参与人均是危险环境的制造者，故所以每个人都应对其他人的人身安全负责。但全某等人将处于醉酒状态下的王文波独自一人放在路边，没有一个人打电话给王文波的家人或照顾其回家或送其到医院就诊。作为危险的制造者，在明知危险存在时却不积极避免危害后果的发生，属于共同过失，应对王文波的死亡承担主要责任。四、本案系生命权纠纷，而生命权属于人格权的范畴，依照《诉讼费用交纳管理办法》的规定，应按非财产案件收取诉讼费，故本案诉讼费应为3338元-3838元之间，原审按财产类案件收取诉讼费10609元错误。
王某3、张某共同答辩称，一、原审认定事实全面清楚。1.王某1等作为原告，无证据证明王某3、张某有故意劝酒、敬酒等行为，并且从全某不愿再将第二瓶酒打开后王文波自己从外面拿回一箱酒的情形看，王文波是主动提供酒水、主动喝酒。2.王某3在翠峰山庄与大家喝了几杯酒后就离开，晚十点左右王某3到KTV。其对王文波究竟喝了多少酒没有清楚明白的认识，把王文波送上回家的出租车已经尽到管护义务。二、诉请王某3、张某承担主要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王文波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行为应有明确的认识和理性的判断，且从其离开后能够给其他人拨打电话的情形看，王文波并没有丧失自我控制能力，其应承担自己行为所造成的后果。我国法律并无禁止多人饮酒的规定，在自愿饮酒的情况下，并不产生相互之间的法定救助义务。只有存在强制性劝酒导致酒友过量饮酒的情形，才产生特定的救助义务。2.朋友间聚会喝酒是社会交往的正常活动，不能因在一起喝酒而负担法律义务。当日饮酒时无劝酒、灌酒等过错行为，再加上王文波当日是因与他人发生争吵，冷静后不好意思而先行从KTV离开。这也足以反映出王文波思维意识清晰，完全有能力自己回家，无需他人照顾。3.不能因谁承担聚会的费用就认定谁是聚会的组织者。在翠峰山庄吃饭时，喝了全某的酒，王文波也提供了酒水，王某3系后到且先行离开，故所以张某结了饭钱。大家商议去KTV再聚时，王某3并不在场，而是张某和王文波多次打电话叫去的，可见王某3不是组织者，至于聚会结束王某3结账完全是朋友间情谊深厚的表现。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
全某、王某4、杨某、杜某均未作答辩。
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全某、张某、王某3、王某4、杨某、杜某连带赔偿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各项费用680900元（死亡赔偿金475340元、丧葬费27226.5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48333.5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全某、张某、王某3、王某4、杨某、杜某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27日上午，张某开车与杜某进城为张某结婚订婚宴用酒。11时许，张某电话约全某过来帮忙看看酒。三人碰面后一起到县城东新北路一饭馆处，张某与杜某到饭馆吃饭，全某在车上等候。吃完饭后，三人又至绿地小区门口处，将王文波拉上。随后，张某与约好的王某3到一名烟名酒店将婚宴用酒订好。订完酒后，王某3即离开。张某开车与全某、王文波、杜某一起到”翠峰山庄”A11包间。过了一会儿，王某3和另一男子也到了该包间。几人商量着点了些菜，大家开始吃饭。这时，王文波从张某手里拿过车钥匙，到车上把全某存的两瓶西凤酒抱进包间。并打开其中一瓶，除杜某外，其他几人都在喝酒。喝了一会儿，王某3与同来的男子因有事即离开了。张某、全某、王文波将剩余酒喝完。喝完第一瓶酒后，王文波欲打开第二瓶继续喝，被全某阻止。过一会儿，王文波叫杜某开车和他去取个东西。杜某开车与王文波至绿地现代城门口，王文波下车，不久其提着一箱”经典成州”酒与王某4一起上车，三人遂又返回”翠峰山庄”A11包间。王文波将提来的酒打开，与张某、全某及王某4一起继续喝酒。四人先后打开三瓶”经典成州”酒，除部分酒在喝的过程中倒洒外，均被四人不同程度喝完。四人在喝酒过程中，未查明存在劝酒、强制灌酒等行为。当日晚约9时，张某给杨某打电话，让其过来。9时许，杨某开车到”翠峰山庄”A11包间。杨某到场后，和张某、全某聊天，没有参与喝酒，也没有给在场喝酒的人敬酒。约9时40分左右，全某、张某、王文波、王某4、杜某及杨某离开”翠峰山庄”。张某坐杨某开的车，全某、王文波、王某4坐杜某开的车。离开前，张某结了”翠峰山庄”的饭单。两辆车先后到”皇爵丽宫”KTV，因没有包厢，杜某开的车在前，杨某开的车在后，又到了”紫金水岸”KTV。一行人到该KTV一包厢后，见王某3与另一男子在里面，大家就都坐下，杜某即离开该KTV。王某3让服务员把自己存的一箱啤酒拿来，在场的人（包括王文波、杨某）就用KTV的杯子共举了几杯啤酒，但不能查明包厢内在场所有人（包括王文波）将共举的啤酒喝了。随后，杨某到KTV一层处打电话。王文波从包厢内出来与KTV服务员发生纠纷，被王某3、张某劝解后，王某3又将王文波送至KTV门口外路边的一黄包车处，又返回包厢。8月28日凌晨3时许，礼县公安局刑事警察大队接局指挥中心指派，称县实验中学西侧马路上有一人死亡，要求出警。接警后，该队派员赴现场进行了尸检，确认死者为王文波，并提取部分材料进行检验。8月29日天水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向礼县公安局出具了天公鉴（理）字[2016]2040号鉴定文书,认定所送检王文波血样中检出酒精成分，含量133mg/ml。8月30日礼县公安局作出（礼）公（刑）鉴（尸检）字[2016]029号法医学尸体检验意见书,该鉴定书结合天公鉴（理）字[2016]2040号鉴定文书，结合现场勘查综合分析，认为死者符合醉酒踩踏致滑物摔跌致后枕部着地所形成的损伤特征，遂得出检验意见：死者系生前摔跌致后脑部着地以重型颅脑损伤（颅骨骨折、硬膜下血肿、脑挫伤）而死亡。王文波死亡后，其家属以生命权纠纷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全某、张某、王某3、王某4、杨某、杜某承担各项赔偿费用680900元。依据《2016年甘肃省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标准》，经核算，死亡赔偿金：475340元=23767元/年（受诉法院上一年度人均可支配收入）×20年；丧葬费27226.5元=54453元/年（受诉法院上一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2；被抚养人生活费用140229.5=17451元/年（受诉法院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年消费性支出）×16年零26天÷2；精神抚慰金的具体赔偿数额可结合王文波死亡结果发生的实际原因及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确定为5000元，以上费用合计：647796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依法享有生命健康权。王文波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悉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并应认知和预见到自己过量饮酒的潜在危险和可能会出现的严重后果。王文波明知醉酒的危险性而不控制酒量或轻信能够避免，其本人行为与其过量饮酒及死亡后果之间具有最直接、最主要的因果关系，应认定王文波具有重大过失，应对其死亡后果的发生负主要责任；全某、张某、王某3、王某4与其聚餐饮酒，其目的亦是出于增进朋友感情，加深相互间的友谊，且本案中，王某1等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全某等与王文波在共同饮酒过程中存在对王文波恶意劝酒、灌酒的过错行为，饮酒本身并无过错，但全某、张某在酒后发现王文波出现失态，行为不能自控情况时，没有亲自或委托他人进行照顾，护送，放任其自行回家；王某4作为王文波的同村朋友，其对王文波的酒量应当比其他人更清楚，且王文波带其参与聚会饮酒，其行为本身就意味着王文波对王某4的信任。在王文波与全某、张某均大量饮酒的情况下，王某4作为在场参与饮酒的几人中较为清醒者，明知王文波已醉酒情况下，不闻不问，即单独离开；王某3参与了与王文波、全某、张某共饮用第一瓶酒的部分过程，随后即离开，当晚9时许，其与全某等人及王文波在KTV见面，因此，王某3不具备从客观上知道王文波已饮酒过量的理由，在此情况下，王某3提供啤酒的行为并无不当，且在现场亦不存在恶意劝酒的行为。当王文波因酒后失态，与KTV工作人员发生肢体冲突时，王某3及时进行了劝解，并将王文波送至KTV外的路边，对王文波尽到了部分照顾义务，但其与全某、张某、王某4一样，未对王文波的人身健康、安全尽到应有的谨慎注意、照顾、护送回家的安全保障义务，致王文波在离开KTV后，于次日凌晨死亡。即全某、张某、王某4、王某3应按其责任大小分别承担不同程度的次要责任；杨某与王文波并不相识，未参与饮用白酒，其后虽在KTV与他人（包括王文波）共举啤酒，但并未查明王文波将与他人共举的啤酒喝了。因此，杨某不具有对王文波人身的安全保障义务即不应对王文波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杜某全程未参与饮酒，即其不应对王文波的人身承担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对王文波的死亡不承担责任。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请求判令全某、张某、王某3、王某4、杨某、杜某承担导致王文波死亡的全部赔偿责任的意见，于法无据，不能成立，对该诉讼请求应予部分支持。对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提出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符合王文波死亡后，给其家庭、家人精神造成巨大痛苦的客观事实，且该精神抚慰金的性质并不等同于死亡赔偿金，应予支持，具体数额宜确定为5000元。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应自行承担全部赔偿数额85%的责任（具体赔偿金额以开庭审理查明的数额647796元为准）即承担550626.6元；全某、张某、王某4各自承担全部赔偿数额4.4%的责任即各承担28503.02元；王某3承担全部赔偿数额1.8%的责任即承担11660.34元；杨某、杜某不承担赔偿责任。判决：一、全某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向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给付各项赔偿款合计28503.02元；张某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向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给付各项赔偿款合计28503.02元；王某4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向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给付各项赔偿款合计28503.02元；王某3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向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给付各项赔偿款合计11660.34元；剩余款项合计550626.6元由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自行承担。二、驳回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王文波系因意外失足摔跌后伤重而亡，该死亡结果与其和全某等人共同饮酒行为并无直接因果关系亦即饮酒的行为并不必然导致王文波的死亡。王文波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应当知悉过量饮酒后会存在危险情形，身体会产生不适，进而导致自我判断、辨识能力减弱和自我控制能力的降低,故其应对死亡结果的发生承担主要责任。王文波死亡前，因存在与全某、张某、王某3、王某4等共同饮酒的先行为，作为共饮者，全某等人对王文波就负有法定注意义务即提醒、劝阻义务、及时通知义务乃至协助、照顾、帮助、护送等最大限度的附随义务。王某4作为王文波的同村人，应王文波邀请参与翠峰山庄饮酒，在知悉王文波已处于醉酒状态时，却先行离开，而未承担共饮者应负的安全注意义务，原审判令其对王文波死亡的结果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全某全程参与在翠峰山庄吃饭时的饮酒，应当知悉王文波的已饮酒量，在王文波提议去KTV时，仍一同前往，且到KTV后，未对王文波给予照顾，而是与他人闲聊，原审判令其对王文波死亡的结果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张某亦全程参与在翠峰山庄吃饭时的饮酒，在吃饭结束前往KTV聚会时，已知悉王文波处于醉酒状态并与KTV服务员产生争执时，未及时劝阻，或通知其家人，原审基于其未承担共饮者应负安全注意义务的过错，判令其对王文波死亡的结果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二审时双方已就赔偿金额口头达成一致意见，上诉人也撤回对张某的上诉本院已裁定予以准许；王某3在翠峰山庄饮酒开始不久就离去，不可能知悉随后的饮酒情况，但其在KTV碰见王文波时，已经从王文波的神态、行为中判断出王文波已处于醉酒状态后，将其送上出租车而未再护送回家或通知其家人，原审基于其已尽到部分注意义务而判令其承担适当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对于共饮者，不能因在酒桌上只要端起酒杯相互间就负有法律上的责任和义务，这显然与法律本意不符，故应对共饮者的身份加以区别，杨某系在翠峰山庄饮酒快结束时到达，也没有参与饮酒，在KTV饮酒时仅是相互碰杯，且其与死者王文波原本不认识，对王文波的基本情况即酒量、已饮酒量并不知悉，故杨某对王文波不负有安全注意义务，原审判令其不承担王文波死亡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杜某因驾车而未参与在翠峰山庄吃饭时的饮酒，在将全某等人送至KTV后先行离开，未再参与聚会，而安全注意义务应是共同参与饮酒者间相互负有的义务，故原审判令杜某不承担王文波死亡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案系生命权纠纷，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三条第二项第2的规定，原审原告诉请赔偿金额是680900元，应交纳案件受理费为3005元，原审按财产类案件收取10609元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关于本案应交纳诉讼费用金额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其余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四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3005元，由王某1、李某、潘某、王某2负担2554元，全某、张某、王某4各负担132元，王某3负担5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予以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学政
审判员 蔡喜平
审判员 寇彩霞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安 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