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52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临平街道临平大道799号2幢3楼。
法定代表人：叶玲，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李洺胤，浙江星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徐妙宏，男，1968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曹灿荣，浙江湘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伊渡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徐妙宏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9民初16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伊渡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徐妙宏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存在事实认定错误的情形。1.双方之间没有进行过对账或结算。首先，王琼并不是伊渡公司的业务代表，公司从未授权或指派王琼与徐妙宏进行任何对账行为，且徐妙宏并未对伊渡公司对于王琼的授权行为予以任何的证明。既然徐妙宏能够与伊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生产厂长直接联系，为何不直接找此二人进行对账？如果该对账行为已经得到了伊渡公司相关负责人的认可，为何该对账单没有加盖财务章或者公章？而是通过没有任何授权的王琼来签字？该对账单存在诸多疑点。其次，双方系第一次合作，且业务合作持续时间并不长，王琼并未在合作过程中代表伊渡公司向徐妙宏签署过任何文件，徐妙宏没有任何信任基础认为王琼能够代表伊渡公司，王琼的签字不构成表见代理，该对账单不能成立。再次，在庭审过程中，伊渡公司并未回避与徐妙宏之间的加工承揽业务，对于合同关系、加工数量、单件加工费等问题均予以了证明回应，在庭审过程中，法庭中途进行休庭，责令伊渡公司代理人对涉案加工服饰的数量、加工单价等数据向伊渡公司经办人核实，代理人在核实之后将核实结果反馈给法庭，具体数据与徐妙宏所主张的相关数据相吻合，在本案的审理过程中根本不存在“YD88022的单价被告表示不清楚”而需要原审法院从“夹了一份被告的生产厂长范险民签字的便签以及一份原告的加工费结算明细单”中来对相关数据进行对推断的情形，原审法院以此说辞，直接采信一份无中生有的“对账单”是完全错误的。伊渡公司在庭审时已经明确回应，该便签所述内容，系伊渡公司内部上下级业务管理过程中所书写形成，仅用于内部相关数据的汇总，且该文件所反映的数据是片面的，仅仅是涉及到本案诉争加工承揽事项的部分数据，并非代表伊渡公司和徐妙宏之间的款项最终结算意见。从本案实际审理效果来看，具体的加工费计算方式、加工费金额根本就不是本案的争议焦点。这份所谓的对账单，完全由徐妙宏单方面制作，且记录的内容也是片面的。从生活常理来讲，所谓的对账，并不可能仅仅记载一方对于另一方的合同价款金额，更需要体现双方之间的资金往来与扣减，至少也应该记录徐妙宏已经支付过款项的金额，并对该金额在最后的款项合计数中予以扣减，以明确双方之间具体的剩余应付款金额及支付方式或期限等问题，仅仅记录一方具体合同款项的文件，且并未得到伊渡公司最终确认的文件根本就不是对账单，且更不应该被采信。原审法院在未对存在诸多疑点的“对账单”的具体形成过程、王琼的签字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等问题上进行实质审查，更没有去关注徐妙宏是如何签署、得到该对账单，而是直接依据伊渡公司在内部业务管理过程中形成的片面数据，以此认定双方于2017年1月9日进行了对账，该裁判思路本身就是避重就轻的。即便双方之间对于合同项下产生的加工费总金额不存在争议，但并不能就以此认定双方之间进行了对账，更不能直接推定双方之间对于该合同项下的交易完成了最终的款项支付问题的确认。原审法院简单的将伊渡公司陈述的部分业务数据与所谓“对账单”中部分数据相符这一细节直接关联起来，以此认定双方之间进行了对账，这样的认定是完全错误的，属于明显的事实认定错误。2.双方之间对于剩余加工费支付的条件已经另行约定，且该约定已经得到实际履行。双方已经就剩余款项的结算及支付条件重新达成了一致意见。伊渡公司在反诉过程中向法庭就徐妙宏本人与伊渡公司生产厂长范险民通过语音聊天的方式明确针对剩余款项部分的结算与支付条件问题进行重新约定的事实进行了举证，且徐妙宏在庭审过程中对于该部分证据的真实性已经予以确认。徐妙宏首先自愿向伊渡公司发出要约，要求伊渡公司在语音沟通当天先行予以支付10万元款项，并提出剩余加工费款项在所涉服装产品全部卖出后再予以支付。伊渡公司在收到该要约内容后积极与其法定代表人沟通，并于当日下午按照与徐妙宏约定一致的条件，以实际履行的方式，将其所请求先行支付的10万元款项付至徐妙宏账户，同时，伊渡公司明确告知徐妙宏，双方对于剩余款项结算的问题需要根据该批服饰具体销售的情况再行协商，并向徐妙宏确认该笔款项是否收到，最终获得徐妙宏的确认。至此，双方之间实际就剩余款项结算与支付条件的问题进行了重新的约定，该重新约定的合同内容主要通过双方以口头的形式协商并最终达成一致意见，且已经得到实际履行。在徐妙宏明确提出要约，且伊渡公司以实际履行方式进行承诺后，该口头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该合同约定内容并未违反我国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不存在无效合同的情形，合同双方均应当受该合同内容的约束。对于一份已经得到双方认可，伊渡公司已经依据该合同约定内容实际履行且徐妙宏一方实际接收的，该合同约定内容应当对双方产生现实的法律效力，在约定的付款条件成就之前，徐妙宏无权要求在未进行最终款项结算的情况下全额支付剩余加工款项。原审判决相当于支持了出尔反尔，按原审判决理解，所有关于款项支付的期限约定都必须是明确、具体的时间日期节点才能视为合法有效的付款期限。但在现实的交易中，无数合同的付款节点均是按照某种条件的成就而作为付款期限的，就如本案诉争的该份加工承揽合同，也是以徐妙宏完成承揽事项并向伊渡公司交付货物后，才开始启动款项结算及支付程序的。原审判决混淆了举证责任，直接将原本应当由徐妙宏予以证明的责任直接分配给伊渡公司，该部分判决意见是完全错误的。首先，该批服饰是否已经完成销售，是启动双方是否对于剩余款项进行结算，以及剩余款项何时开始支付的关键时间节点。本案的起因系徐妙宏向伊渡公司主张剩余加工款，且伊渡公司已经明确证明双方之间对于款项结算与支付问题存在另外约定的情况下，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就该结算条件是否成就的证明义务，完全在徐妙宏，在其不能证明该条件已经成就的情况下，伊渡公司当然有理由拒绝其关于结算及支付款项的要求。其次，“卖掉了再付钱”的付款条件系由徐妙宏自愿提出，对于本案诉争合同在履行及后期磋商过程中并不存在伊渡公司滥用交易优势地位，欺压徐妙宏的情形。从双方达成新合同的实际履行角度出发，对于该付款条件是否成就的证明方式，徐妙宏确实存在一定的被动，但该条件本身就由徐妙宏提出，其在提出该条件时本身就应当意识到选择该条件的相应处境，徐妙宏也当然的应当受到自己所作出承诺内容的约束，即使这种约束是对其不利的。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如果徐妙宏确实发现且有证据能够证明伊渡公司现实的存在人为阻碍该付款条件成就的情形，徐妙宏完全可以在予以证明之后要求人民法院认定该条件已经成就，则相应的不利后果当然应当由伊渡公司来承担。双方之间对于剩余款项结算与支付问题的约定，并非直接导致徐妙宏的实体权利受到任何损害。徐妙宏应当对于自己所作出的承诺而导致的被动交易局面，以及由此所产生的对应法律后后果予以接受并承担。最后，从尊重交易各方的角度出发，伊渡公司从来没有阻止过徐妙宏对该批服饰的销售情况进行了解，目前该批服饰确实积压在仓库，如果确有必要，伊渡公司提请徐妙宏及人民法院可以随时对该批服饰的库存及销售情况进行现场实地调研。在徐妙宏存在严重逾期交货导致委托加工的服饰大量积压，及双方尚未完成结算的情况下，当徐妙宏提出先行支付10万元的要求时，伊渡公司充分考虑了徐妙宏所处的困境，初步评估了徐妙宏可能造成的损失范围，通过双方积极协商并达成一致意见后，伊渡公司还是依照新的合同约定内容满足了付款请求，现实履行了合同义务。双方之间已经就剩余款项的结算及支付问题达成了一致约定，且该约定已经得到了双方现实的履行。3.关于逾期交货违约责任的认定及金额计算问题上，原审判决存在自相矛盾之处，且最终认定的违约金金额错误。双方对于违约金的计算标准问题已经有了明确约定，且该约定的法律效力已经得到了原审法院的确认，即每逾期一天，按照总加工费的10%承担赔偿责任，提请法庭注意的是，此处的违约赔偿责任的计算，是以“总加工费”为基数进行的，而并非按照每天的送货量单独核算。双方在合同中已经明确了具体的交货最后期限，事实上，徐妙宏在超过约定的最后交货期限后，到底是分批次、还是一次性将所承揽加工的剩余服装向伊渡公司交付，其实对于伊渡公司来说违约效果及损害结果都是一样的，徐妙宏向伊渡公司交付的该批服饰加工业务原本就是一个整体，须要在该期限范围内将合同项下的全部服饰予以交付，只要出现延迟交货均属于合同中约定的违约情形，就应当按照约定的方式来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一方面认定了双方关于违约赔偿责任的合同约定效力，另一方面在计算具体金额时完全按照自己的片面理解进行计算。徐妙宏的违约情形已经现实的给伊渡公司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原审法院既然确认了合同中关于违约金计算的相关约定标准，就应该按照该约定执行并计算徐妙宏应当承担的违约金，以合同项下总加工费为基数，按照每逾期一天承担总加工费10%的赔偿标准计算违约金。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在对双方就新的结算及付款条件约定效力认定问题上存在明显的偏颇及事实认定的错误；在对本案诉争款项是否已届结算与清偿期的证明责任问题上，举证责任分配错误。
徐妙宏答辩称：双方已经对过账了，对账单上的王琼是伊渡公司的财务人员，有代理权。伊渡公司在一审举证中向法院提供的对账单上的数额也是与王琼签字的对账单上的金额是一致的。伊渡公司提供的通话记录中谈到的付款情形，徐妙宏所说的既不是期限，更不是条件。所以伊渡公司应承担合同义务。因为伊渡公司修改了定制要求，所以时间有所延迟是正常的，一审法院对于违约金的处理也是合理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徐妙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伊渡公司支付徐妙宏报酬196100元。
伊渡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徐妙宏支付逾期交货违约金76800元。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6年10月24日，徐妙宏、伊渡公司签订《委托加工合同》一份，约定由伊渡公司委托徐妙宏加工YD88099款服装，共1200件；每件加工费为80元，总加工费为96000元；此款单件成本为350元/件，此批货品总成本为420000元；徐妙宏须在2016年11月10日之前全部交货给伊渡公司；如徐妙宏未按时交货，须每天按总加工费的10%向伊渡公司支付赔偿，如遇特殊情况，需经伊渡公司确认签字后可适当延长交货期。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徐妙宏实际于2016年11月6日交付60件，于同年11月7日交付115件，于同年11月8日交付80件，于同年11月9日交付115件，于同年11月11日交付82件，于同年11月12日交付99件，于同年11月13日交付41件，于同年11月14日交付75件，于同年11月15日交付239件，于同年11月16日交付101件，于同年11月17日交付100件，于同年11月18日交付96件，上述合计1203件。此后，伊渡公司又向徐妙宏追加订单。2017年1月9日，经对账，双方确认徐妙宏共计为伊渡公司加工YD88103款的服饰1308件，单价80元/件，YD88022款的服饰48件，单价120元/件，YD88099款的服饰3582件，单价80元/件，扣除YD88103款成本460元和YD88099款辅料400元，加工费合计396100元。该款伊渡公司于2016年12月21日支付100000元，2017年1月17日支付100000元，余款至今未付。
原审法院认为：徐妙宏、伊渡公司之间的承揽合同关系成立且合法有效。伊渡公司作为定作人，未及时全面履行付款义务，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现徐妙宏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鉴于在实际交货过程中，徐妙宏确实存在逾期交货情形，已构成违约，应支付相应的违约金。考虑到季节及天气变化对羽绒服销售的影响较大，故法院认为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标准合理。根据徐妙宏实际的交货时间，经核算，徐妙宏应支付伊渡公司违约金31584元，伊渡公司反诉要求按照1200件羽绒服均逾期8天主张违约金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法院对其超出部分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徐妙宏报酬196100元；二、徐妙宏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违约金31584元；三、驳回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的其余反诉诉讼请求。四、上述第一、二两项折抵后，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徐妙宏报酬164516元。如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222元，减半收取2111元，由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720元，减半收取860元，由徐妙宏负担354元，由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负担506元。
二审期间，伊渡公司提供的证据有：光盘一份，证明：YD88099款、YD88103款的货物仍然还有很多积压在仓库。
徐妙宏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不是新证据，和本案无关。货物积压和徐妙宏无关，也不能证明该部分货物就是徐妙宏承揽加工的货物，即使有积压也应当以合理价格销售，所以与徐妙宏无关。
徐妙宏二审期间没有新的证据提交。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定如下：首先，从视频中无法判断相应服装是否系案涉徐妙宏所加工的服装；其次，徐妙宏作为承揽人，未按约交付工作成果应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就徐妙宏的逾期交货情形，一审法院已经判定了相应违约金，徐妙宏已承担了违约责任。服装的销售积压和交货情况、季节天气变化、市场行情、款式材质、价格高低等多种因素有关，现视频反映出的货物仓储情况不能证明徐妙宏在违约金之外仍需另外承担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争议的焦点为：加工费金额、因逾期交货的扣减金额的认定及双方是否变更了付款条件。伊渡公司和徐妙宏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承揽合同关系，双方应按约享受权利及履行义务。同时，书面结算凭证是证明债权债务金额的直接证据，除非有确凿的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书面凭证记载内容，否则应对书面结算凭证的证明力予以认可。本案中，徐妙宏现提交的对账单上有伊渡公司员工王琼“确认无误、已核对”字样及签名，该对账单上记载的单价、数量双方均无异议，且和伊渡公司自身提供的一份加工费结账明细单上记载的数量、金额完全吻合，且本院注意到，在对账之后，伊渡公司还支付过部分货款，未就对账单上金额提出异议。王琼作为伊渡公司员工，在公司的具体职务及负责事项属公司内部的员工任务分配，不能以此对抗外部第三人，且伊渡公司也不能就其员工为何在对账单上签名确认作出合理解释。再者，伊渡公司作为定作人，如对承揽人提出的定作费主张及证据不予认可，应举证证明其认为的应付款项，然至今未见伊渡公司明确其应付款项及对此举证证明。由上，对账单的证明力应予以认可，并在此基础上认定相应的总加工款。徐妙宏就服装交付确存在逾期交货行为，但相应逾期天数从1天到8天不等，并非1200件全部逾期8天，未达到严重违约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程度，伊渡公司要求按照全部件数逾期8天计算应认定过分高于其损失。原审法院对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标准予以调整，按照实际逾期天数及对应的服装数量，分别计算累加认定的违约金公平合理，并无不当。承揽合同中，承揽人享有交付工作成果后收取报酬的权利，因伊渡公司收取服装后未付加工款，以致徐妙宏催讨加工款并作出“先付10万元，剩下20万元卖掉再付钱”的陈述，该陈述没有明确一个具体的付款期限，而服装是否卖掉徐妙宏无法控制，如果服装一直不卖掉则导致付款期限一直无法确定，徐妙宏将一直无法实现承揽合同中收取报酬的权利，有违其订立合同的目的，伊渡公司也不能因其未付款的违约行为而获益。目前距该陈述作出至今达一年以上，四季轮回，伊渡公司所称服装积压的季节因素影响应认定为降低到最小，徐妙宏作为承揽人以诉讼形式主张其余未付加工费现应予以支持。综上，伊渡公司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90元，由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负担。
杭州伊渡服饰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就多交的诉讼费用向本院申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瞿 静
审判员 崔 丽
审判员 赵 魁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日
书记员 沈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