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3民终15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宿迁供电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宿迁市发展大道58号。
负责人：凌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小建，江苏名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欧亚薄膜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沭阳县经济开发区乡界河东侧慈溪路北侧。
诉讼代表人：解兆明，破产管理人江苏雅凯律师事务所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丁，江苏雅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宿迁供电公司（以下简称宿迁供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欧亚薄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亚公司）供用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沭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2民初12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并于2017年6月15日组织双方当事人公开进行听证。上诉人宿迁供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蔡小建，被上诉人欧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丁参加了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宿迁供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欧亚公司向宿迁供电公司支付2014年12月至2015年9月19日（欧亚公司破产申请受理之前）产生的电费8704193.8元，并自欠费次月11日起每日按欠费总额的日千分之二计算违约金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事实和理由：1.在管理人选择继续履行《高压供用电合同》的情况下，《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债务发生时间”应按照宿迁供电公司收到继续履行合同通知的时间认定，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债务发生时间在破产申请受理之前明显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按照上述规定，案涉《高压供用电合同》得以继续履行系基于管理人的意思表示，且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的也只能是破产申请受理之前成立而非破产申请受理后成立的合同，故应以管理人通知对方当事人的时间认定为债务发生时间，而本案中管理人通知宿迁供电公司履行合同系在2015年11月11日，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后，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债务发生时间在破产申请受理之前，明显不当。2.管理人选择继续履行合同，应按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以破产申请受理之日对合同进行分割履行没有法律依据。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管理人仅有权在“解除”和“继续履行”之间选择，并未赋予管理人单方变更原合同相关内容的权利，故管理人选择的“继续履行”只能是承继原合同的全部权利义务。且该条还规定“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合同的，对方当事人应当履行”，该规定也未赋予对方当事人变更合同内容的权利。故本案中管理人主张以破产申请受理之日对《高压供用电合同》进行分割履行，必然导致原合同权利义务发生变更。3.一审法院认为宿迁供电公司的主张违反公平清偿债权债务的立法宗旨，不能成立。破产法虽然规定了公平清偿债权债务的原则，但同时确定了不同性质债务的清偿顺位，公平清偿债权债务的仅在同一顺位情形下适用。本案宿迁供电公司主张的系随时清偿的共益债务，故并未违反公平清偿债权债务的立法宗旨。
欧亚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维持原判。理由如下：宿迁供电公司主张的电费系按月结算，并非不可分割，故管理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认定破产申请受理之前的债权为普通债权，之后的债权为共益债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宿迁供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欧亚公司向宿迁供电公司支付电费9567733.57元及违约金（按欠费总额的日千分之二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暂算至2016年1月11日为5811959.20元）。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3年6月26日，宿迁供电公司与欧亚公司签订《高压供用电合同》，合同对用电地址、性质、容量、供电方式、质量、用电计量、电价及电费结算方式、违约责任等内容作出了约定。其中第十条违约责任约定：“……2、用电人违约责任……（3）用电人不按期交清电费的，应承担电费滞纳的违约责任。电费违约金从逾期之日起计算至交纳之日止，电费违约金按下列规定计算：a、当年欠费部分，每日按欠费总额的千分之二计算；b、跨年度欠费部分，每日按欠费总额的千分之三计算……”合同签订后，宿迁供电公司将相关用电设施为欧亚公司安装到位，欧亚公司总户号为1901733180。后双方一直按约履行合同至2014年11月。自2014年12月起，欧亚公司开始欠缴电费，2014年12月份至2015年9月份（10个月）共计欠缴电费金额为8806262.03元。
2015年9月19日，沭阳县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欧亚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指定江苏雅凯律师事务所担任破产管理人。后宿迁供电公司向管理人申报2014年12月份至2015年9月份期间的电费债权8806262.03元及计算至2015年9月19日的违约金3771085.79元，债权金额合计12577347.82元，并要求确认优先权；管理人对所申报债权金额均予以确认，对申报的优先权未予确认。2015年11月11日，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案涉《高压供用电合同》并通知了宿迁供电公司，此后宿迁供电公司继续向欧亚公司供电，管理人亦陆续向宿迁供电公司全额支付破产申请受理后发生的电费。其中，2015年10月份至2015年12月份的三个月电费共761471.54元欧亚公司均已付清；对于2015年9月份的电费278367.9元（注：该节电费已包含在上述所确认的债权金额中），因宿迁供电公司表示无法区分每日电费金额，故管理人主张推定每日电费金额相同，由此计得2015年9月20日至30日的电费为102068.23元并已实际支付该部分电费，对已付的102068.23元宿迁供电公司同意充除2015年9月份电费。
因双方当事人对欧亚公司在破产申请受理之后所发生的电费作为共益债务随时清偿并无争议，故一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欧亚公司在破产申请受理之前所发生的电费是否应当作为共益债务。
一审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以法律为准绳”，简而言之，即人民法院应当严格按照国家法律的规定确认当事人之间争议的权利义务关系，正确理解与适用法律。本案案件事实清楚，双方之争议实为法律适用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共益债务应当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发生的债务”，该法律条文无论从文字表述抑或内在涵义而言，均不存在歧义，其明确地界定了共益债务所产生的时间节点，将破产申请受理前发生的债务排除在共益债务的范围之外。故宿迁供电公司关于欧亚公司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发生的电费作为共益债务的诉讼主张不能成立，依法不予采纳，理由如下：首先（亦是最为重要的一点），该主张不符合前述法律明文规定，于法无据；其次，本案所涉电费债务内部之间是可分的，破产申请受理之前的电费并不会因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合同而有所影响，该部分电费债务已然固定，不会发生量变或者质变；最后，宿迁供电公司的该主张亦与企业破产法“公平清理债权债务”的立法宗旨有所背离。鉴于管理人对欧亚公司破产申请受理前发生的电费及违约金已作为破产债权悉数予以确认，对破产申请受理后发生的电费（本案暂只涉及计算至2015年12月份）亦均已实际向宿迁供电公司偿付，因此，宿迁供电公司要求欧亚公司给付电费9567733.57元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调解不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宿迁供电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078元，由宿迁供电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部分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宿迁供电公司为支持其上诉理由，提供以下证据：
1.沭阳县人民政府2014年10月11日文件，拟证明通过沭阳县政府协商，沭阳县供电公司继续维持欧亚公司供电。
2.江苏省电力用户重要性等级申请表，拟证明欧亚公司自认该公司是二级重要电力用户以及中断供电可能产生的相应后果。
3.关于供电可靠性需求的情况说明，拟证明欧亚公司确定该公司需要双电源供电，在意外失电的情况下会造成大量产品报废、环境污染、重大经济损失甚至人员伤亡。
欧亚公司的质证意见是：对证据1-3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无法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本院的认证意见是：对证据1-3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予认定，能够证明欧亚公司是二级重要电力用户，需要双电源供电，意外失电将造成重大损失，沭阳县供电公司在欧亚公司拖欠电费后，经沭阳县政府的协调未予断电。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欧亚公司在2014年12月至2015年9月19日（一审法院裁定受理欧亚公司破产申请之日）产生的电费是否应当认定为共益债务而向上诉人宿迁供电公司随时清偿。
本院认为：欧亚公司2015年1月-2015年9月19日产生的电费应认定为共益债务随时清偿，但2014年12月产生的电费以及滞纳金不应认定为共益债务。理由如下：
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发生的下列债务，为共益债务：（一）因管理人或债务人请求对方当事人履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所产生的债务……”。从字面上理解，“破产申请受理后”是时间状语，指的是管理人或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后请求合同对方履行合同，并非定语，即并非破产申请受理后产生的债务。也就是说，该法条确定了管理人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请求原合同相对方履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所产生的债务为共益债务。故当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合同时，因该合同而产生的债务并非以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之前还是之后为标准确定是否为共益债务。
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合同的，对方当事人应当履行”，该条规定赋予了管理人对合同的选择履行权，管理人决定是否继续履行合同并不是代表原合同当事人的意思，而是以原合同的价值取向决定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而管理人决定解除或继续履行合同必须以维护破产企业的权益和破产财产利益为标准，即继续履行合同有利于破产财产的增值，体现共益的性质。故认定继续履行合同产生的债务是否为共益债务，还应考虑该债务性质是否具有共益性，尤其是对于供用电合同等继续性合同项下的分期债务认定，共益性应作为认定各分期债务是否为共益债务的主要标准。
第三，本案中欧亚公司是二级重要电力用户，需要双电源供电，意外失电将造成重大损失。正是鉴于欧亚公司生产设备的特殊性，其在停产无力支付电费的情况下，通过沭阳县政府与沭阳县供电公司协商，即使停产也要保持设备带电状态，以免造成重大损失以及维护设备不至于报废。沭阳县供电公司也正是基于该情况，一直未对欧亚公司采取断电措施，即未单方解除双方之间的《高压供用电合同》。而欧亚公司的破产管理人基于上述情况，在该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为了使破产财产保值增值，于2015年11月11日通知宿迁供电公司继续履行2013年6月26日签订的《高压供用电合同》。也正是基于《高压供用电合同》的继续履行，欧亚公司的破产管理人才得以在欧亚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还能将欧亚公司的土地、厂房、设备等资产租赁给案外人使用，使得欧亚公司的破产财产未有贬损，反而产生新的收益。故为了维护欧亚公司设备不报废、不贬损，即停产后为维护设备而产生的电费具有共益的性质，应认定为共益债务。因宿迁供电公司诉争的2014年12月-2015年9月期间的8704193.8元电费，可以明显区分每个月的电费，其中2014年12月的电费6693896.01元系欧亚公司上一个月生产时产生的电费，并非维护设备产生的电费，故该月份电费，虽然系案涉供用电合同项下的债务，但因不具有共益性，不应确认为共益债务；而2015年1月-2015年9月产生的每月20余万元的因维护设备的电费应确认为共益债务随时清偿，共计2010297.79元。当然，因欧亚公司未及时给付该部分电费而产生的违约金因并无共益之性质，故不应确认为共益债务。
综上所述，上诉人宿迁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沭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2民初1293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江苏欧亚薄膜有限公司对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宿迁供电公司所负的2010297.79元电费为共益债务；
三、驳回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宿迁供电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40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4078元，合计228156元，均由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宿迁供电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治国
审判员 赵振亚
审判员 张 熠
二〇一八年五月四日
书记员 潘为芳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
第十八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
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合同的，对方当事人应当履行。……
第四十二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发生的下列债务，为共益债务：
（一）因管理人或债务人请求对方当事人履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所产生的债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