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218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丘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海涛，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之新，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住所�广东省广州市。
法定代表人：石安海，该基金会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洁红，该基金会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保岁，该基金会职员。
上诉人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155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认为《债务重组信托合同》信托生效条件尚未成就，即视为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缺乏法律和合同依据。法律没有规定重组合同签订后多长时间内必须完成重组,《债务重组信托合同》也没有约定�务重组信托必须在多长时间内生效。二、《债务重组信托合同》并没有约定债务重组信托必须生效的时间，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等参加重组的债权人也从未催告过债务重组信托必须的生效时间，故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不存在迟延履行债务以及违约的事实，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三、债务重组信托具有整体参与、整体偿债、整体处置、按份清偿的特点，一审判决仅根据案涉《债务重组信托合同》中信托至今未生效的事实来判断由一百多家债权人参加的、涉及金额达数十亿元的债务重组信托的信托目的无法实现、信托重组失败，不符合证明逻辑。四、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作为非银行金融机构，其债务信托重组是根据1999年国家对信托行业进行第五次整顿的要求进行的。2002年6月开始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广东�政府和广州市政府的批复，开展债务信托重组工作，与各债权人进行债务重组谈判，签订《债务重组信托合同》，并展开重新登记需要的其他工作。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债务信托重组实施方案以及实施是否成功、债务重组信托合同的信托目的能否实现，是要由政府相关部门依据相关程序严格认定的，而非本案审判组织仅根据信托至今未生效就能认定的。五、一审判决“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认定，背离了实际情况，与事实不符。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与140余家债权人签订的总额60亿元的《债务重组信托合同》及《设立信托确认书》原件使债务重组信托基本具备生效条件，广州市政府承诺放弃40亿元债权使实现债务重组信托生效条件变得相对容易。目前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重新登记的条件基本只差完成境内机构债权人的债务信托重组，只要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成债务信托重组，人民银行发放《信托机构法人许可证》以及工商部门核发营业执照、债务重组信托生效即将完成。六、本案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提供的《人民币存款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签订时间为1997年，期间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经历重组，故需要鉴定两份协议书中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相关主体的真实性。七、尽管双方约定的信托没有生效，但《债务重组信托合同》是依法成立、生效的，如果法院认为因合同目的没有达到而需要解除或终止，则除了1997年至1998年《人民币存款协议书》约定的合同期间内应按合同约定计算利息外，其后的利息应当自广州市教育基金会起诉之日起计算。八、一审判决第一项判决认定的18%年利率缺乏依据。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与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签订的存款协议所约定的月利率是6.225‰。尽管双方之间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实际存款的月利率为15‰，但该协议签订的双方主体分别为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财务处及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办公室，均系内设机构，主体不适格，且上述利率约定违反了国家关于存款利率的禁止性规定，故补充协议的约定无效。
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二审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应立即无条件归还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人民币180万元存款。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与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于1997年7月28日签订《信托存款合同》及《补充协议书》，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按约将自有的180万元人民币存入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存期1年。1年后，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未能按《信托存款合同》约定还本付息。多年来，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不断向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追讨存款及利息，但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一直未能支付。二、《债务重组信托合同》没有生效，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有权自行主张权利。根据《债务重组信托合同》第三条第3.7.1项关于信托生效条件的约定，由于至今为止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既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进行重新登记，也未取得《信托机构法人许可证》，更未取得《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故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与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签订的《债务重组信托合同》没有生效。根据《设立信托确认书》第五条约定，“不论任何原因导致重组失败，本信托未能有效设立，委托人与受托人原有的债权债务关系不归于消灭，委托人原对受托人所享有的债权及其从属权利依然有效。”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完全有权自行向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主张权利，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应立即无条件归还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人民币180万元存款及利息。三、《设立信托确认书》只�《债务重组信托合同》附件，主合同没有生效，该合同自然没有生效。《设立信托确认书》只能说明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同意接受《债务重组信托合同》，如今《债务重组信托合同》虽然成立，但没有生效。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与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之间的信托关系没有建立，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与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之间债权、债务关系依然存在，广州市教育基金会自然有权自行向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主张权利，要求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立即归还180万存款。四、信托期限八年已过。根据《债务重组信托合同》第三条3.6关于信托期限的约定，双方于2003年4月8日签约时约定的信托期限为八年，2003年4月8日距今已十多年，早已过了八年约束期。又根据《债务重组信托合同》第十条10.3关于信托终止的约定，信托期限届满，没有续期，信托应当终止。五、双方1997年签订�《人民币存款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中盖章是真实的。六、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向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邮寄的债权确认书上均提到了利息，且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也已经复函确认，故双方的利息应当以合同约定的标准计算。
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立即向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支付存款本金180万元；2.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立即支付存款利息32.4万元（1997年7月28日-1998年7月28日）；3.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立即支付逾期利息及罚金1239.75万元（自1998年7月29日暂计至起诉日，实际应计至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偿清存款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7年7月28日，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甲方）与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乙方）签订《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人民币存款协议书》，约定：甲方应将其所有的间歇资金划入乙方的账户内，划入的资金为180万元；存款期限从97年7月28日至98年7月28日止；存款利率按月息6.225‰计算，利息起讫时间均以资金划出日计算；甲方必须按合同规定的日期、金额及时将资金划出，延期或资金不足按每天万分之五计算违约金给乙方；此笔资金是甲方在乙方账户内之存款，甲方不规定其使用方式，如何使用，甲方不负任何连带责任；如存款到期，乙方应无条件归还本息，则从逾期日起计收罚金，按在原存款利息基础上另加计每日万分之五的罚金给甲方。
同日，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甲方）与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乙方）签订《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补充协议书》，约定：甲方于1997年7年28日以存款的形式在乙方存入人民币180万元，期限12个月，存款利息15‰，其中存款协议书利息为月利6.225‰，其余月利8.775‰以补充协议形式签定。
2003年4月9日，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委托人）与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受托人）签订《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债务重组信托合同》【合同编号：广投第（98）号】，合同约定：委托人对受托人享有债权本金9069万元；委托人以上述确认的债权本金作为加入本信托的初始信托财产；信托期限为八年，自信托生效之日起计算；本信托符合下列条件时生效：（1）全体委托人分别与受托人签署《设立信托确认书》；（2）偿债资产的价值经有资质的资产评估机构评估后不低于初始信托财产总额（重组债权总额）；（3）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进行重新登记，取得《信托机构法人许可证》；（4）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进行重新登记后的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取得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发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具备上述生效条件，受托人将向委托人和受益人签发《信托生效通知书》。《信托生效通知书》应载明信托生效条件已成就的事实、信托生效日等；委托人享有优先收益权；本信托生效后，委托人与受托人原有的债权和债务关系消灭，转化为依《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债务重组信托合同》所确立的信托关系；不论任何原因导致重组失败，本信托未能有效设立，委托人与受托人原有的债权债务关系不归于消灭，委托人原对受托人所享有的债权及其所属权利依然有效。
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于2015年11月23日、2017年2月7日分别向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出具《关于<债务确认书>的复函》，内容为：“我司目前仍欠贵会债权本金9069万元整及利息，具体明细如下：……2、1997年5月，存入资金180万元……承蒙贵会的大力支持，上述全部债务贵会于2003年与我司签订了《债务重组信托合同》（合同编号：098号、信�本金为9069万元）……目前我司在政府的协调下，正全力以赴推进重组工作，以力争尽早完成，实现信托生效，从而解决贵我双方的债权债务。”
一审庭审中，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确认上述《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债务重组信托合同》约定的信托生效条件尚未成就，具体原因为“（3）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进行重新登记，取得《信托机构法人许可证》”和“（4）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进行重新登记后的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取得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发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两项条件没有达成。
一审法院认为：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签订的《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人民币存款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形成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将自有资金180万元以存款的方式交存于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享有到期提取存款的权利。《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债务重组信托合同》订明了信托生效条件，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确认该合同约定的信托生效条件尚未成就，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签订《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债务重组信托合同》的目的未能实现。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以双方存在该合同为由不同意清退存款，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主张按照年利率18%的标准计算1997年7月28日-1998年7月28日的存款利息，符合双方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是，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主张自1998年7月29日起按照年利率18%的标准计算逾期利息，同时按照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罚金，该主张的计算标准过高。由于按照年利率18%的标准计算逾期利息已经能够补偿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因资金占用造成的损失，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又无举证证明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给广州市教育基金会造成了其他损失，故一审法院对广州市教育基金会主张的罚金部分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向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清付存款本金180万元，并支付利息（含逾期利息，以180万元为本金自1997年7月28日起按照年利率18%的标准计算至款项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8929元，由广州市教育基金会负担46819元，由广州国际信�投资公司负担62110元。
经二审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有三：一是双方签订的《人民币存款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是否真实；二是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是否应向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清付存款本金180万元；三是若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需向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清付存款本金，则利息如何确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上诉主张其与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签订的《人民币存款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真实性存疑，应对签章进行鉴定。对此，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并未能提交任何证据证明上述协议书的签章存在伪造的迹象。而且，从双方签订的《债务重组信托合同》及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向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回复的《关于<�权确认书>的复函》内容来看，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在不同时期多次确认了案涉债权债务的存在，足以印证其一直以来均承认《人民币存款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的真实性。再者，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在本案一审庭审质证时，亦对上述两份协议书的真实性予以了确认。现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于二审诉讼阶段主张两份协议书真实性存疑并要求鉴定，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首先，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对信托尚未设立的事实并无异议，虽然案涉《债务重组信托合同》没有明确约定信托的设立时间，但该合同约定的信托有效期为八年，而自2003年双方签订该合同至今十四年，尚有委托人未与受托人签署《设立信托确认书》，信托仍未设立，明显超出合理期限，导致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的债权迟迟无法实�，故涉案《债务重组信托合同》失去了继续履行的基础，合同的目的也无法实现。其次，涉案《债务重组信托合同》明确约定：在信托尚未设立时，委托人与受托人原有的债权债务关系不归于消灭，委托人原对受托人所享有的债权及其所属权利依然有效。据此，信托设立是双方原债权债务关系的消灭条件，亦即双方原债权债务关系在该条件成就前一直存续。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主张只有重组失败是导致信托未能有效设立的原因时，委托人才能就原有的债权债务关系提起诉讼没有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因此，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基于原债权债务关系主张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返还所欠债权本金180万元并无不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如前所述，本案现有证据足以证明案涉《人民币存款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的真�性。根据双方于1997年7月28日签订的《人民币存款协议书》相关约定，案涉存款利率应按月息6.225‰计算，该利息折合成年利率为7.47%，与同期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存款基准利率相同，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予支持。而双方同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所显示的签约主体及印章为“广州市教育基金会办公室”及“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财务处”，均为双方当事人的内设机构，不具备独立的主体资格及民事行为能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关于“当事人订立合同，应当具有相应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当事人依法可以委托代理人订立合同。”的规定，由于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未能举证证明《补充协议书》的签约双方已经得到本案双方当事人的授权，故该《补充协议书》不具备合同效力。而且，即便合同的签约主体适格，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不准擅自提高和变相提高存、贷款利率的十项规定》第三条关于“各金融机构必须严格执行法定的存款利率，一律不准上浮”的规定，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作为经批准设立的金融机构，其在《补充协议书》中与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约定的存款月利息15‰亦超过了中国人民银行所规定的存款利率标准，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同当属无效。综合上述分析，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应按照双方《人民币存款协议书》的约定，以180万元为本金，按照6.225‰的月利率标准向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支付利息。至于利息的计算时间，鉴于双方在签订《人民币存款协议书》时已对利息作出了约定，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至今未偿还本息，故存款利息及逾期利息应自《人民币存款协议书》签订之日（即1997年7月28日）起计至款项清偿之日止为宜。
�上所述，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不准擅自提高和变相提高存、贷款利率的十项规定》第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1557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155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向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清付存款本金180万元，并支付利息（含逾期利息，以180万元为本金自1997年7月28日起按月利率6.225‰的标准计算至款项清偿之日止）；
三、驳回广州市教育基金会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8929元，由广州市教育基金会负担75254，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负担336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9760元，由广州市教育基金会负担31938元，广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负担3782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晓炜
审判员 吴 湛
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邝俊能
黄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