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浙嘉民终字第9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嘉兴福达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嘉兴市秀洲区王店镇友谊路1号2楼201-204室。
法定代表人：陆福生。
委托代理人：凌巧荣、汪俊晶，浙江红船律师事务所。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惠明。
委托代理人：王建明，浙江金九鼎律师事务律师。
委托代理人：顾晓红，浙江金九鼎律师事务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金引珍。
上诉人浙江嘉兴福达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惠明、原审被告金引珍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5）嘉南长巡民初字第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福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凌巧荣、汪俊晶，被上诉人江惠明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建明，原审被告金引珍到庭参加诉讼。因本案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福达公司系嘉兴市文昌路元一柏庄81幢的建设单位。2013年5月2日11时许，江惠明在元一柏庄81幢从事清洁工作时在该幢1009室门口处摔倒，后被送往嘉兴市第二医院进行治疗，截止2013年5月21日共住院19天，花费医疗费52191.86元。2015年1月14日，经嘉兴新联司法鉴定所鉴定后确认：江惠明因外伤致左股骨颈塌陷性骨折，经临床行左全髋骨关节置换手术后，现遗留左髋关节活动功能部分受限，评定为八级伤残。休息期限从损伤之日起至定残前一日止、护理期限五个月（包括住院时间、一人每天）、营养期三个月。鉴定费用为2000元。江惠明母亲沈妹宝1931年出生，共生育子女4人，江惠明系其次女。
江惠明向一审法院起诉称，其受雇于金引珍从事清洁工作。2013年5月2日11时左右，其在嘉兴市文昌路元一柏庄81幢10楼进行室内建筑垃圾清洁、打扫工作，当其去唯一取水点取水时，因地砖上有水，导致滑倒摔伤，随即被送医治疗，共花费医疗费52191.86元。后经鉴定，其被评定为人体损伤八级。该商品房由福达公司承建，在交付业主前，承包给金引珍进行建筑垃圾的清洁工作，而金引珍无经营执照和经营资格。根据建筑垃圾谁产生谁承担的处置的原则，福达公司应负处置义务，江惠明的清洁工作最终由福达公司收益。福达公司将该责任以承包方式转让给金引珍本身存在过错，且又明知金引珍无资格，清洁工作以廉价形式承包，应对江惠明的损害负连带责任。综上，请求判令：一、金引珍赔偿江惠明各项损失399040.26元；二、福达公司对上述请求负连带责任。
金引珍一审答辩称，其与江惠明之间没有关系，事发当天其并不在现场，也不是其叫金引珍去干活的。其和金引珍拿的钱都是一样的，责任不应由其承担。
福达公司一审答辩称，其与及江惠明及金引珍不存在任何关系，如果江惠明的确是在涉案地点提供劳务受到伤害，应根据双方的过错由受雇方与江惠明承担相应的责任；退一步讲，即使江惠明的诉请成立，其在从事保洁劳动的过程中没有佩戴相关的劳务服，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江惠明与金引珍及福达公司之间的关系、责任承担及江惠明所主张的各项损失的认定。一审法院认为，江惠明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受雇于金引珍，也无法证明事发当日系金引珍联系其去干活，且结合证人证言，其与金引珍只是经常一起干活，金引珍并不是承包人，干活所得工钱也是大家平分。福达公司也否认其与金引珍系承包关系，故江惠明与金引珍之间并不构成雇佣关系。福达公司系涉案房屋的建设单位，江惠明的工作最终由福达公司受益，故福达公司应对江惠明所受损害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此外，江惠明所从事的清洁工作并无特别的危险性，其作为经常从事清洁工作的成年人对于地面积水应充分加以注意，其对本起事故的发生有一定的过错，应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综上，一审法院根据江惠明、福达公司各自的过错程度以及事故发生的原因力等因素酌情认定江惠明因本案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由其自行承担30%，福达公司承担70%。江惠明在本次人身损害中造成的损失，依法确认如下：1、医疗费用52191.86元；2、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15元/天×19天=285元；3、伤残赔偿金227106元（37851元×20年×30%=227106元）；4、误工费39879元（44513÷365×327=39879元）；5、护理费18547元（44513÷12×5=18547元）；6、营养费2700元（30元/天×90天=2700元）；7、交通费600元；8、鉴定费2000元；9、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8721.4元（23257元/年×5年÷4人×30%）。前述各项损失共计367030.26元，确定由福达公司承担70%即256921.18元。江惠明诉请的后续治疗费尚未实际发生，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福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江惠明赔偿款256921.18元；二、驳回江惠明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643元，由江惠明负担143元，由福达公司负担3500元。
宣判后，福达公司不服，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对证据采信与庭审审理情况严重不符，部分证据认定明显存在错误。1、关于江惠明提交的证据1“事故报告书”及两位证人证言。两位证人出庭陈述，事故报告书记载的内容并非本人陈述，签名也非本人所签，其并未看到江惠明摔伤过程。故一审对事故报告书予以认定没有事实依据。一审在判决书中对证人证言的表述与证人的实际陈述严重不符，证人一开始陈述江惠明是受金引珍雇佣，后又陈述系受家政公司雇佣，且对证人证言，金引珍是有异议的，福达公司也从未说过无异议。故从现有证据，江惠明无法证明其摔伤系在元一柏庄81幢1009室发生的及发生的过程。2、关于江惠明提交的证据7“工资清单”。一审以尚未实际发生不予认定，但何为尚未实际发生，一审未予明确说明。该证据系重要证据，一审简单地不予认定，将导致对本案基本事实认定不清。3、一审对江惠明提交的证据8“录音”，以真实性无法核实为由不予认定，明显不当。该录音是证明江惠明受雇于金引珍的直接证据，其真伪完全可以通过鉴定解决，不存在无法核实问题。4、一审在“本院认证”部分出现“证人向某的当庭证言”，而本案并无此证人。二、本案所涉纠纷明显是因雇佣关系发生，根部不适用“谁受益谁担责”的公平原则。1、江惠明在起诉状中明确其与金引珍之间系雇佣关系，根据举证规则，其有义务举证谁是雇主，不能因举证不足，本案的雇佣关系就不存在，就转化为其他法律关系或福达公司成为雇主。如江惠明无法举证谁是雇主，其法律后果是驳回其诉讼请求，而一审却擅自为江惠明变更适用根本不存在的法律关系。2、一审判非所请。江惠明一审起诉雇主金引珍承担赔偿责任，请求福达公司负连带责任的理由是认为金引珍无营业执照和经营资格，也就是认为福达公司存在选任过失。事实上，福达公司根本不存在选任的事实，退一步讲，即使存在选任事实，因江惠明从未变更过诉讼请求，如金引珍无需承担责任，则江惠明请求福达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自然不能成立。一审判决福达公司承担公平责任，江惠明既未主张，一审也未审理，且公平责任与本案并无任何关联。3、江惠明受雇于金引珍的事实具有证据支撑。江惠明明确陈述其受雇于金引珍；江惠明及两位证人均证实是金引珍的丈夫送江惠明去的医院；金引珍支付了医疗费用；两位证人当庭也曾陈述江惠明受雇于金引珍；金引珍向江惠明支付工资；录音证据中涉及金引珍的部分可以直接证明金引珍是雇主。故依据优势证据原则及生活经验，金引珍是雇主的事实是清楚的。退一步，即使无法查清谁是雇主，一审也不应擅自变更法律关系，擅自变更江惠明的诉讼请求，而将责任转嫁给福达公司。4、原判违法创设“谁受益谁赔偿”的归责原则。其一，福达公司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受益人，受益人限于无因管理或见义勇为情形下。福达公司是案涉工程的总包单位，该工程早已于2012年12月24日通过竣工验收，已完成全部施工内容，而本案事故发生在2013年5月2日，与福达公司无关。其二，即使是受益人，也应适用补偿规则，而并无赔偿一说；其三，本案也无适用公平归责原则的余地，该原则的适用前提是双方均无过错，而本案江惠明具有过错。其四、一审一方面以受益人担责作为法律基础，一方面又认为福达公司具有过错，逻辑混乱，其判决福达公司承担70%的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5、江惠明的医疗费等费用已通过医保报销，该项损失已得到弥补，应当从损失中扣减。6、一审严重违反程序。江惠明是以雇佣关系要求金引珍承担赔偿责任。如果一审法院认为雇佣关系无法查明，应适用公平原则而让福达公司作为受益人担责的话，应当予以释明，询问江惠明是否需要变更诉讼请求，并给于一定的答辩期。一审未经释明，代江惠明变更诉讼请求，未经重新审理，程序严重违法。7、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其适用的实体法为《侵权责任法》第16条和35条，也就是说，一审在明确未查明谁是雇主的情况下，让福达公司作为受益人担责，但适用的法律缺失雇主过错责任。8、一审诉讼费未依法确定，结果显失公平。
江惠明二审答辩称：人民法院审理案件主要是依据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最基本的法律事实进行审理。江惠明本案以劳务关系主张赔偿，是与事实相符的。一审认定法律关系是正确的，适用法律正确，福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金引珍二审答辩称：江惠明非其雇佣，与之无关。
本院认为，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江惠明基于劳务关系请求损害赔偿，故劳务关系的认定是本案侵权责任承担的基本事实，但一审法院对此基本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相关程序亦存有不当。
一、未查明江惠明与金引珍之间的法律关系。江惠明起诉认为金引珍系雇主，而一审认为双方不构成雇佣关系。其主要理由之一为，根据证人证言，江惠明与金引珍只是经常一起干活，金引珍并不是承包人，干活所得工钱大家平分。但对证人证言，一审庭审并未安排质证环节，程序疏漏。一审对未经质证的证人证言加以认定，属认定事实有误。
二、认定福达公司为案涉工作受益人证据不足。江惠明系在为元一柏庄81幢精装修房屋清洁过程中受伤，一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有关元一柏庄精装修房屋的建设单位和施工单位的证据材料，故一审认定福达公司为案涉工作的受益人，属认定事实错误。二审中，福达公司提供了施工合同及竣工验收报告，证明福达公司系元一柏庄81幢土建、安装的施工单位，且工程已于江惠明受伤前的2012年12月24日通过竣工验收。至于该房屋精装修工程是否与福达公司存在关联，需法院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予以进一步查明。
三、一审判非所请，程序不当。江惠明请求金引珍承担雇主责任，福达公司负连带责任，理由为其受雇于金引珍，而福达公司将案涉工作承包给金引珍存在过错。但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江惠明与金引珍不构成雇佣关系，金引珍不承担赔偿责任；而福达公司系案涉工作的受益人，故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显然，一审法院认定的基础事实与江惠明的诉请完全不一致，在此情形下，一审径行作出与江惠明诉请不一致的判决，属判非所请，程序存有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相关程序存有不当，应予发回重新审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四）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5）嘉南长巡民初字第76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刘 坤
审 判 员 倪 勤
代理审判员 周 倩
二〇一六年三月九日
书 记 员 林雪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