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011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海起欧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门头沟区潭柘寺镇鲁家滩村南街84号。
法定代表人赵书敏，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建新，北京市元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书敏，女，1965年9月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吴建新，北京市元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德文柯式印刷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太湖镇方桥。
法定代表人邹伟文，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国龙，北京仁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海起欧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起欧公司）、赵书敏因与被上诉人无锡德文柯式印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文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3）丰民初字第140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罗珊担任审判长，法官石婕、李楠参加的合议庭，于2013年1月14日依法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海起欧公司、赵书敏的委托代理人吴建新，被上诉人德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国龙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文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07年3月16日，海起欧公司向江苏无锡太湖明珠苑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珠苑公司）出具借款证明，从该公司借款200万人民币。2007年3月22日，德文公司代明珠苑公司将200万元支付至海起欧公司账户，该款海起欧公司未向明珠苑公司偿还。后明珠苑公司将其对海起欧公司的债权转让德文公司，德文公司于2011年初起诉至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要求海起欧公司、赵书敏偿还欠款。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德文公司与海起欧公司、赵书敏达成和解，并签订了调解还款书，海起欧公司承诺了相应的还款计划，德文公司同意在海起欧公司、赵书敏履行还款计划等条件下，同意免除海起欧公司、赵书敏50万元债务。调解还款书签订后，海起欧公司、赵书敏却未履行还款承诺，截至2012年6月19日，赵书敏仅向德文公司偿还了80万元欠款，鉴于海起欧公司、赵书敏违反还款承诺的行为，德文公司亦不再免除海起欧公司、赵书敏的50万元债务。海起欧公司系赵书敏自然人独资设立的公司，赵书敏系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滥用公司法人人格，将公司资产与个人资产混同，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同时，在德文公司与海起欧公司、赵书敏签订调解还款书中，赵书敏个人亦承诺向德文公司偿还欠款，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海起欧公司、赵书敏共同偿还德文公司欠款120万元及利息（以120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10月16日起算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诉讼费用由海起欧公司、赵书敏承担。
海起欧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1、德文公司与海起欧公司是居间关系，不是借款关系。海起欧公司与明珠苑公司是居间关系，邹伟文对明珠苑公司事务享有代表权和决定权，符合表见代理的相关规定，邹伟文以自己的后续行为承继了明珠苑公司与海起欧公司之间的居间关系，因此双方之间的纠纷实质上是居间合同纠纷，而不是借款纠纷。2、海起欧公司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在德文公司履行相应义务之前有权拒绝继续还款。《调解还款书》是双务合同，调解还款书第6条邹伟文代表明珠苑公司承诺出具相关材料，调解还款书约定的总共150万元款项，海起欧公司已经支付了80万元，而德文公司仍未出具相关材料，海起欧公司已充分适当地履行《调解还款书》义务，有权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3、如果直接支持德文公司的诉讼请求将产生极不公平的法律后果，或有可能被人利用。
赵书敏在一审中的答辩意见与海起欧公司相同。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7年3月16日，海起欧公司向明珠苑公司出具借款证明，该证明记载：“海起欧公司向明珠苑公司借款贰佰万元人民币，还款日期双方协商。”海起欧公司法定代表人赵书敏在借款证明落款处签字确认。2007年3月22日，德文公司以电汇方式向海起欧公司转账200万元。2010年12月1日，明珠苑公司、德文公司向海起欧公司出具债权转让通知书，该通知书记载：“海起欧公司及赵书敏：贵公司于2007年3月16日从我公司借款200万元人民币，此款当时系德文公司代我公司向贵公司支付的，现我公司将该笔债权及相关权益转让给德文公司，请贵公司直接向德文公司履行上述债务。”2011年6月26日，德文公司与海起欧公司签订了调解还款书，该调解还款书记载：“经德文公司法人邹伟文与海起欧公司法人赵书敏协商就200万元借款纠纷达成如下意见：1、不纠缠过去已发生事情，互不指责对方。2、寻找借款纠纷解决方案途径。3、相互配合打击双方一致认为经济诈骗分子。4、邹伟文综合各方具体问题因素同意免去赵书敏50万元借款，归还150万元即可。赵书敏承诺以下还款计划。5.1：签字3天内向邹伟文指定账号或信用卡上还20万借款。5.2：2011年7月26日向邹伟文还20万借款。5.3：2011年10月15日前向邹伟文归还110万元。以赵书敏法院冻结房子给德文公司做一个他项权证。6、明珠苑公司、邹伟文给赵书敏出具不同意给李竹林、李紫忠、仲桥、任何钱款证明。清算组撤掉，公章取回再盖。7、德文公司、邹伟文与赵书敏所有经济往来都已结清。8、原始200万借条在还130万元时退还赵书敏。9、任何一方违约，可向对方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德文公司法定代表人邹伟文在落款处签字，海起欧公司法定代表人赵书敏在落款处签字，并加盖了海起欧公司印章。关于调解还款书第6条的内容，经庭审核实，双方一致认可“清算组”撤掉系指明珠苑公司的清算组，海起欧公司同时称，第6条中记载的邹伟文系代表明珠苑公司，该条意指由明珠苑公司向其出具“不同意给李竹林、李紫忠、仲桥、任何钱款证明”。2011年6月至2012年6月，赵书敏共向德文公司付款80万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珠苑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苏政。海起欧公司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
一审庭审中，海起欧公司辩称，其与德文公司系居间关系，而非借款关系，因海起欧公司与明珠苑公司系居间关系，故德文公司承继了明珠苑公司与海起欧公司的居间关系，海起欧公司提供了明珠苑公司与案外人李竹林之间签订的《法律顾问协议》、明珠苑公司与李竹林之间的授权委托书、李竹林的律师执业信息，明珠苑公司与案外人陈富利之间的授权委托书、付款凭条等证据予以证明，但德文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海起欧公司同时辩称，邹伟文在签订调解还款书既代表德文公司，又代表明珠苑公司以及邹伟文本人，在德文公司未履行调解还款书第1、2、3、6条约定义务之前，海起欧公司有权拒绝向德文公司支付款项。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案外人明珠苑公司与海起欧公司之间签订的借款证明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明珠苑公司存在以资金融通为常业的情形，故该院认定双方签订的借款证明有效。明珠苑公司将其对海起欧公司的债权转让给德文公司后，德文公司有权要求海起欧公司返还借款。德文公司与海起欧公司已就返还款项达成调解还款书，该院对此不持异议。因双方在调解还款书中确认海起欧公司的还款金额为150万元，且海起欧公司法定代表人赵书敏已向德文公司返还80万元，故海起欧公司仍应当向德文公司返还70万元，德文公司主张海起欧公司返还借款120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其中70万元部分，该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该院不予支持。同时，因双方在调解还款书中约定的最后还款时间为2011年10月15日，故德文公司要求自2011年10月16日开始起算利息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依据，该院予以支持。海起鸥公司系赵书敏独资设立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根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现赵书敏无法证明海起欧公司的财产独立于自己的财产，故其应当对海起鸥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海起鸥公司关于其与德文公司系居间关系的辩称证据不足，该院不予采信。海起鸥公司关于邹伟文系明珠苑公司法定代表人、邹伟文系代表明珠苑公司签订调解还款书的辩称缺乏依据，该院不予采信。海起欧公司辩称，在德文公司未履行调解还款书第1、2、3、6条约定义务之前，海起欧公司有权拒绝向德文公司支付款项，对此，该院认为，调解还款书第1、2、3条的内容系原则性条款，未明确具体约定双方各自的义务，海起欧公司据此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缺乏依据；关于调解还款书第6条，因该条涉及案外人明珠苑公司的利益，德文公司与海起欧公司在双方签订的调解还款书中无权就明珠苑公司的行为作出约定，故海起欧公司据此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亦缺乏依据。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北京海起欧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无锡德文柯式印刷有限公司七十万元；二、北京海起欧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无锡德文柯式印刷有限公司上述款项利息（以七十万元为基数，自二〇一一年十月十六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赵书敏对北京海起欧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无锡德文柯式印刷有限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海起欧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
首先，一审法院对已经相互印证的证据视而不见，认定事实不清。海起欧公司在一审中提出，海起欧公司与明珠苑公司是居间关系。为此，海起欧公司提交了《法律顾问协议》、《付款凭条》以及李竹林在《法律顾问协议》第3页亲笔书写的四份共105万元的《收条》加以证明，该三项证据相互印证，清晰地表明明珠苑公司与李竹林已经建立法律服务合同关系，明珠苑公司支付给海起欧公司、赵书敏的款项均按照明珠苑公司的要求转付给李竹林，李竹林亲笔书写的四份《收条》也明确写有：“今收到委托方江苏无锡太湖明珠苑公司办案费用……”足以表明涉案的200万元是“代付款项”而不是“借款”，海起欧公司在该法律服务关系中既不是合同一方当事人，也没有自己的利益，与明珠苑公司显然是居间关系，不是借款关系，而一审判决经审理查明部分对李竹林亲笔书写的四份收条竟然只字不提，仅从表面现象出发，就草率地认定双方是借款关系。
其次，一审法院对海起欧公司、赵书敏提交的证据不予鉴定，又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海起欧公司、赵书敏的主张，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海起欧公司、赵书敏除了主张与明珠苑公司的居间关系外，还提交了2012年8月1日的《委托书》以支持这一诉讼主张，由于德文公司对该委托书真实性不认可，海起欧公司、赵书敏于2013年10月15日开庭时向法院递交了《文检鉴定申请书》，书面申请对该《委托书》上“邹伟文”的签名是否其本人所签进行鉴定，但法庭以“与本案无关”为由驳回了海起欧公司、赵书敏的鉴定申请。然而，一审判决却载明“海起欧公司关于其与德文公司系居间关系的辩称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海起欧公司已经就该问题提交了证据，法院先是以该证据与案件无关为由不予鉴定，再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居间关系的答辩意见，属于认定事实不清。
第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存在明显的漏判。海起欧公司在一审过程中提出“邹伟文对明珠苑公司事务符合表见代理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也明知该答辩意见。根据我国合同法第49条之规定，所谓的“表见代理”即“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但是一审判决却载明：“海起欧公司关于邹伟文系明珠苑公司法定代表人、邹伟文代表明珠苑公司签订调解还款书的辩称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关于调解还款书第6条，因该条涉及案外人明珠苑公司的利益，德文公司与海起欧公司在双方签订的调解还款书中无权就明珠苑公司的行为作出约定”。可以看出，该两项判决内容恰恰是在有意回避海起欧公司关于表见代理的答辩意见，因为表见代理制度恰恰是专门解决无权代理前提下，双方约定的法律效力及于第三方的问题。显然，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退一步说，既然海起欧公司已经将表见代理的答辩意见正式向法庭提出，即使法律对该意见不予支持，也应当在判决书中对此予以正面阐明。但是一审判决本院认为部分对表见代理问题却只字不提，说明一审判决在程序上也出现了明显漏判。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德文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德文公司负担。
赵书敏亦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与海起欧公司相同。
德文公司服从一审判决，其针对海起欧公司、赵书敏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首先，海起欧公司取得200万元借款，德文公司实际向海起欧公司支付了200万元，都是客观实际情况。其次，双方在门头沟法院诉讼期间达成的调解还款书，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调解协议签订后，赵书敏将自己的个人房产为德文公司做了抵押登记，德文公司取得了对赵书敏房产的他项权证。同时，赵书敏也已经实际履行了其中部分约定，偿还了80万元债务，现在又以种种理由迟延支付剩余欠款，显然系恶意不履行还款义务的行为。第三，关于赵书敏承担相应还款责任的事实和理由，不仅仅因其是海起欧公司的唯一股东，在个人资产与公司资产混同的情况下，对公司的负债承担连带责任；还因为其在调解还款书的第4、5条中，其以个人名义明确承诺了承担相应还款责任和义务，并且还以个人资产为德文公司设定了抵押权，在此情况下，其既应履行承诺，也应承担相应的还款责任和义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德文公司提供的借款证明、电汇凭证、调解还款书、明珠苑公司营业执照；海起欧公司、赵书敏提供的法律顾问协议、付款凭条、授权委托书（李竹林）、李竹林律师职业信息、授权委托书（陈富利）、债权转让书、调解还款书、委托书（2012年8月1日）、接受案件回执单、委托书（2007年1月10日）、承诺书（2007年4月12日）、承诺书（2008年10月5日）、证明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作证。
本院认为：2011年6月26日，德文公司与海起欧公司签订调解还款书，约定海起欧公司的还款金额为150万元。该调解还款书上有德文公司法定代表人邹伟文的签字、海起欧公司的盖章及法定代表人赵书敏的签字，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有效。海起欧公司、赵书敏二审提出的调解还款书所依据的基础关系是海起欧公司与明珠苑公司之间的居间关系而非借款关系，邹伟文对明珠苑公司事务属于表见代理等上诉理由，均无法推翻海起欧公司从德文公司处收到200万元款项，海起欧公司与德文公司签订调解还款书的事实。因此，海起欧公司应当按照调解还款书的约定履行还款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赵书敏未证明海起欧公司的财产独立于自己的财产，应对海起欧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根据调解还款书的内容及赵书敏还款80万元的事实，判决海起欧公司返还70万元并给付相应利息，赵书敏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海起欧公司、赵书敏的上诉请求，均不能否定调解还款书对当事人产生的约束力，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800元，由无锡德文柯式印刷有限公司负担2400元（已交纳）；由北京海起欧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赵书敏负担54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北京海起欧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赵书敏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珊
代理审判员 石婕
代理审判员 李楠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马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