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49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丽红，女，1960年1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楚汉，广东昌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浩文，广东昌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金全，男，1963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温展茹，女，1963年3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上诉人吴丽红因与被上诉人温展茹、陈金全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6民初12031判决，向法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吴丽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温展茹、陈金全连带偿还所欠借款150000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本金从起诉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实际履行之日）；2.诉讼费由温展茹、陈金全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20日，吴丽红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温展茹转账150000元。2015年1月20日，温展茹向吴丽红出具一份《欠条》内容为：“现本人温展茹欠吴丽红现金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正，顶欠支票款。”庭审中，吴丽红对欠条中“顶支票款”解释为：“被告用外面开具的支票还欠条的数额，但支票是空头支票，所以将支票收回后出具了欠条。”温展茹对上述情况均表示不清楚，系在非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签订的。
另查，温展茹在法院有多单案件，众多债权人均依照温展茹出具的《欠条》起诉，欠条的内容大致与本案相同。
再查，2013年2月26日至2015年1月21日，吴丽红代案外人翁婉嫦向温展茹转账合计448500元，该款项与本案借款无关。
位于中山市××镇大雁工业区土地[土地证号：国（2005）易**××]归陈金全所有，温展茹将该土地及地上厂房以36000元每月出租给案外人万泽斌，陈金全表示日常生活均依靠租金收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吴丽红与温展茹是否构成民间借贷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依照基础法律关系审查。本案中，温展茹抗辩认为与吴丽红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案涉借款系吴丽红与案外人翁婉嫦之间“合伙票据贴现业务”。但温展茹并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而吴丽红持有欠条原件，亦有转账单予以证明，故温展茹抗辩与吴丽红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温展茹与翁婉嫦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法院已在另案中作出认定，在本案中不予分析。此外，庭审中，温展茹对为何向吴丽红出具欠条回答为：“温展茹在吴丽红人数众多的情况下签订，不是温展茹真实意思表示”。对此温展茹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案涉的欠条系在吴丽红威胁或欺诈的情况下签订的，故对温展茹的上述意见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吴丽红要求被告偿还借款150000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
本案争议焦点二：案涉债务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对此法院作如下分析：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利用反对解释方式可知，不是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不应当共同承担。因《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位阶高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因此不能仅依据该司法解释，一刀切将夫妻一方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举债认定为共同债务。在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基础上，还应当判定该举债的款项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如果是，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如果否，应认定为个人债务。再者，夫妻共同债务分为两种情况，夫妻因日常生活需要所产生的债务和非因日常生活所需产生的债务。因在日常生活中夫妻相互之间拥有家事代理权，故对于日常生活需要所产生的债务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但对非因日常生活所需所产生的债务，夫妻一方的对外负债行为并不当然构成共同债务，但善意第三人可以援引表见代理规则主张夫妻共同承担债务清偿责任。温展茹所借的款项（本案及另案）显然已超出日常生活所需，且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不在于该债务发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而在于夫妻共同享受了该举债所带来的利益，即该举债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本案中，吴丽红无证据表明温展茹的借款系温展茹、陈金全的共同意思表示，温展茹亦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该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和生产，从温展茹的银行流水亦可以看出没有一笔款项转给陈金全，温展茹账户内的款项均在众多人中流转。此外，温展茹在举债期间家庭生活并未得到改善，据法院了解得知，温展茹、陈金全长期一同居住在儿子家，那么多年并没有购房或大额的支出，而温展茹、陈金全虽然没有工作，但日常租金的收入可完全满足日常开销，综上，法院认定涉案借款为温展茹的个人债务，因此吴丽红起诉要求陈金全对涉案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理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温展茹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向吴丽红清偿借款本金150000元及利息（从2016年7月2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付款之日止）；二、驳回吴丽红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300元（吴丽红已预交），由温展茹负担。
上诉人吴丽红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吴丽红的一审诉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温展茹、陈金全负担。事实和理由：本案债务属于温展茹、陈金全的夫妻共同债务，一审判决认定涉案债务属于温展茹个人债务错误，应予改判。一、温展茹、陈金全主张涉案借款为温展茹个人债务，相关举证责任依法应由温展茹、陈金全承担，但温展茹、陈金全没有相关证据证实涉案借款属于个人债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对以夫妻一方名义所负债务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如夫妻一方主张不属于共同债务，须承担举证责任。同时根据2014年7月12日，最高法院民一庭作出（2014）民一他字第10号答复，该答复的规则模型是：婚姻存续期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对外所负债务，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夫妻一方如主张不属于共同债务的，应举证证明，且除外情形只有两种：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以及债权人明知夫妻双方实行约定财产制。因此，证明涉案借款属于温展茹个人债务的举证责任在于温展茹、陈金全，但温展茹、陈金全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一审判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认为涉案借款没有用于温展茹、陈金全的夫妻共同生活，其生活没有因借款而得到改善，从而认定涉案借款属于温展茹个人债务，是片面的，也没有事实依据，应予纠正。二、涉案借款用于温展茹、陈金全的夫妻共同生活，同时温展茹、陈金全的资产和收入混同，因此，涉案借款依法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由温展茹、陈金全连带承担。第一，根据案件查明的事实，温展茹、陈金全均无工作，温展茹、陈金全有厂房出租收益，同时温展茹则通过向吴丽红借款进行汇兑、承兑等资金过桥业务赚取利息。温展茹、陈金全的收入来源于厂房租金及借款融资所产生的利息。涉案借款金额大、次数多，涉及的人数也众多，过程长达七、八年，陈金全对此不可能不知情。第二，温展茹、陈金全尚有一个儿子正在读大学，温展茹、陈金全在借款期间，先后以其儿子的名义购买了位于顺德区××大道中××花园××房产，以温展茹名义购买了位于烦××区大良街道××花园××房产及车位，以陈金全名义购买了粤Ｘ×××××号小汽车等资产，同时温展茹、陈金全也曾购买其他多套房产现均已转让。因此，一审判决忽略了上述事实，认为其借款没有用于家庭支出，没有因借款改善生活，从而认定本案借款属于温展茹个人债务，是错误的。第三，温展茹、陈金全的资产已混同。温展茹、陈金全提交的《厂房租赁合同》清晰显示，涉案厂房虽然以陈金全名义办理产权证，但合同出租人为温展茹，租金也由温展茹收取。同时，温展茹、陈金全家庭的资金一直由温展茹掌控，相关家庭资产的购置也由温展茹出资。因此，温展茹、陈金全没有工作，家庭收入由温展茹掌控，家庭开支也由温展茹支出的情况下，本案借款只由吴丽红支付给温展茹是符合常理的。但这恰恰证实了温展茹、陈金全的资产已经混同。因此，温展茹、陈金全收入部分来源于本案借款，支出也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且温展茹、陈金全资产已混同，涉案借款依法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由温展茹、陈金全连带承担。
被上诉人陈金全辩称，一、本案中的借款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温展茹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也没有将款项用于夫妻生活。吴丽红在上诉状所称的房屋，系在陈金全的儿子名下，且该房屋是贷款购买，陈金全的日常生活也有足够的厂房租金收入来维持，且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也没有大额的支出。由此可见本案中的借款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二、本案中的借款是用于温展茹违法犯罪活动，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陈金全不应承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补充规定的第二款“夫妻一方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第三人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及夫妻债务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在案件审理中，对夫妻一方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的债务，不予法律保护；对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夫妻一方举债用于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而向其出借款项，不予法律保护；对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举债后用于个人违法犯罪活动，举债人就该债务主张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的，不予支持。在本案中，温展茹已于2016年12月，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诈骗罪被公安机关逮捕，而本案的借款也用于非法活动中，且吴丽红也对温展茹的借款用途知情。三、本案中应该审查该笔借款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而不是机械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不应该仅仅依据债务发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而认定其为夫妻共同债务，而是应该结合该笔借款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和生产，来判断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具体到本案中，吴丽红与温展茹之间的转账记录可以看出，款项均在温展茹和吴丽红之间流转，并没有款项是支付给陈金全的。机械适用婚姻法解释第二十四条，会使得举债方与第三人有机可乘，配偶一方可以为所欲为地举债挥霍、或举债用于违法活动甚至与第三人串通伪造债务，却能够以此司法解释为据轻而易举地让配偶另一方负债，而基本没有法律风险，这是有悖于婚姻法制定的初衷，有悖于法律的正义性。
被上诉人温展茹在二审诉讼中未作答辩。
各方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正确，法院予以确认。
经审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温展茹与陈金全于1985年2月8日登记结婚。
又查明，翁婉嫦与温展茹自2009年开始就有资金往来，温展茹、陈金全在本院除了本案以外，与翁婉嫦、翁蕴嫦、杨建平还存有其他诉讼。翁蕴嫦是翁婉嫦的姐姐，杨建平是翁婉嫦的姐夫，吴丽红是翁婉嫦的大嫂。各债权人自2009年至2015年期间向温展茹转账后，温展茹向各债权人出具的《欠条》内容大致与本案相同，各债权人均依照温展茹出具的《欠条》起诉，涉案金额达492万元。
再查，2016年12月20日，温展茹因涉嫌伪造、变造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罪被中山市公安局逮捕。
本院认为，本案一审判决后，各方未对一审法院关于温展茹结欠吴丽红的债务本息认定提起上诉，对此本院迳予确认。围绕着吴丽红的上诉请求，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债务是否属于温展茹、陈金全夫妻共同债务，陈金全应否承担共同清偿责任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按照该规定，将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一方名义所负的债务推定为共同债务，立法目的在于保护交易安全，促进财产流转，减轻交易成本和合理分配举证责任以及时、妥善解决纠纷。但如果不探究夫妻共同债务的实质，简单一概而论仅以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为时间点机械地将任何债务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有违民法公平原则，也不符合婚姻法和该条司法解释的立法原意。从理论上讲，夫妻之间享有家事代理权，在家事代理范围内一方对外举债应视为夫妻双方共同负债，而判断超出家庭日常需要范围一方所举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立法本意进行分析。一是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如果夫妻举债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不论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是否为夫妻共享，该债务均应视为夫妻共同债务；二是该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经营。在日常生活中，民间借贷通常建立在信用基础之上，即债权人信任债务人自身偿还能力，而非信任债务人配偶的偿债能力。同时，将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负债务一概推为共同债务，不仅违反了民法上债的相对性原理，也免除债权人的缔结债务时的一切谨慎注意义务。具体到本案，吴丽红向温展茹出借的款项以及温展茹向吴丽红出具《欠条》的事实虽发生于温展茹与陈金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从借贷发生时出借人吴丽红与陈金全家庭关系来看，双方并非熟悉，吴丽红亦无证据证明陈金全知悉其与温展茹之间资金往来情况，陈金全具有举债合意。其次，从涉案《欠条》内容来看，记载“顶欠支票款”和“已收回过期支票”字样，可见双方清楚相关款项往来与支票汇兑具有关联，并非单纯的借贷。吴丽红要求温展茹出具涉案《欠条》时，并未要求温展茹的配偶陈金全在《欠条》上签名确认，亦清楚涉案债务承担主体为温展茹个人。再次，涉案借款发生在温展茹与吴丽红等人之间且金额巨大，远超出日常家庭生活开支所需。虽温展茹的银行流水显示有转账给陈金全，但大部分数额都不大，而本起债务关系发生前，陈金全自身名下已有厂房出租，租金丰厚，足以负担一个平常家庭的日常开支。吴丽红也未能举证证明温展茹收取涉案借款后用于购房或其他大额生活、生产经营支出，陈金全为此收益，其提交的房产和车位查询证明未能该两处物业购买于涉案借款发生后。基于以上事实，陈金全抗辩其与温展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对涉案债务并无共同举债的合意，温展茹亦未将该借款用于家庭生活理据充分，一审判决认定温展茹以个人名义向吴丽红出具的《欠条》确认的债务不属于温展茹与陈金全夫妻共同债务，应当由温展茹个人承担合情合理，吴丽红上诉主张陈金全应对温展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案件处理结果恰当，本院予以维持。吴丽红的上诉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诉人吴丽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立伟
审判员 陈 文
审判员 翁丰好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