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74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钢,男,1969年10月9日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春林，江苏友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兰，江苏友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名名,女,1974年7月11日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红兵,江苏唯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玉强,江苏唯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钢因与被上诉人刘名名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民初字第19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涉案会议纪要构成合同，属于定性错误。该会议纪要不构成合同，对双方不具有约束力。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规定，合同的订立采取要约、承诺的形式。第十四条规定了要约的条件包括：内容具体确定；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内容具体确定是指标的具体确定，但该会议纪要标的物未特定化、具体化。从会议纪要内容看，权利义务标的物包括工程资料、财务资料，但并不明确具体，其中提到的合伙项目、投入金额、各自比例也只是作出了笼统的、指导性的记载。一审庭审中，双方向法庭陈述的资料大相径庭，可见双方约定的内容并不具体确定。2、涉案会议纪要是双方洽商过程中形成的备忘。双方签订该会议纪要的目的是在洽谈过程中，通过纪要的形式固定思路，逐渐实现明确、具体化的方案。同时，会议纪要中牵涉到第三方的内容，如将相关资料向南京市公证处提交等，也未得到第三方的认可。
二、一审法院认为“刘名名、黄钢在协议中对2010年1月1日以前及之后的资产的分配分别进行了约定，两部分资产分配的约定各自独立，并无牵连，故双方因公证处的原因未履行2010年1月1日之后资产分配的约定，并不影响刘名名要求黄钢履行2010年1月1日之前资产分配的协议，即双方进行房屋置换”，属于定性错误。该会议纪要的内容是一个整体，各条款之间具有内在联系，不可分割。1、会议纪要的目的是解决双方“合伙清算”问题，本案并不是单纯的、单向的房屋置换纠纷。会议纪要中记载了资料移交、审计、利润分配比例、资产的分配等，房屋置换与资料移交具有不可分性。2、从文字上看，双方在第1、2、3条约定了资料，第4条约定了利润分配比例和多退少补原则，第5条约定了房屋置换，第6条特别将资料移交和房屋置换约定在同一条，约定在移交资料的同日进行房屋置换。3、上诉人之所以善意地同意房屋置换，是与资料移交相联系的，是在双方朋友的劝解下作出的让步和利益平衡的结果。在双方之间的资料尚未交接清楚，尚未明确下一步该如何处理的情况下，根据合同全面履行原则和同时履行抗辩权，上诉人有权拒绝进行房屋置换。单纯就房产进行置换，并不能实现会议纪要和双方的目的，也不能解决双方之间的矛盾。
三、会议纪要中所约定的工程、财务等资料，属上海建科结构新技术工程有限公司、江苏东南特种技术工程有限公司所有，系被上诉人通过非法手段所窃取的盗赃物，故会议纪要违反法律和纪律的规定，属无效约定。
四、涉案75幢房屋系上诉人出资购买，因恋爱关系登记一半产权于被上诉人名下。在双方恋爱关系破裂后，上诉人有权要求被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窃取上海建科结构新技术工程有限公司、江苏东南特种技术工程有限公司等工程资料，迫使上诉人认可其对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并以置换的形式使其合法化，故会议纪要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约定。
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禁止对抵押房屋进行物权变更。一审判决作出的房屋变更登记属物权变更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退一步讲，即便该会议纪要属于合同，并且房屋置换可以单独有效成立，上诉人也只能主张合同的债权责任，一审判决违法并且结果不具有可执行性。
刘名名辩称：1、会议纪要是合法有效，并且可以实际履行的合同。其中所约定的双方权利十分明确具体，是对双方2010年以前的合伙资产分配，上诉人应依法履行。2、合伙资产的清算分配可以分时间、分阶段进行，也可以各自独立，不能以后一阶段的分配未确定为由，而否定前一阶段分配的独立性。3、对2010年以后的合伙资产分配，被上诉人愿意和上诉人进行进一步的协商。4、上诉人二审谈话中补充的上诉事实和理由已经超过上诉期限。5、上诉人认为会议纪要所约定的补充资料涉及窃取赃物，没有事实依据，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争议属于民事纠纷。6、涉案75幢房屋的所有权系双方共有，已经一审法院的确认，也是由不动产登记所确定的。在一审期间，上诉人对此登记事项从未提出异议，现上诉人就75幢房屋的产权问题已向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该案属于重复审理，尚未作出一审判决。7、会议纪要是双方当事人在共同召集了几名见证人一起参与的情况下所达成的合同，上诉人认为其系被迫签订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8、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对涉案房屋的抵押权涤除后办理产权过户手续，符合相应法律规定。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名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黄钢履行合同义务，将503室房屋置换给刘名名并协助办理房屋产权过户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5年6月8日，刘名名、黄钢签订会议纪要一份，内容为关于黄钢、刘名名合伙经营（自2003年至2015年5月底止）有关工程的资产分配，经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双方将2010年1月1日至2015年5月底止，所有财务资料提交公证机构，根据公证资料进行审计。双方确认公证机构为南京市公证处（长江路99号长江贸易大厦6楼）。2、双方将2010年1月1日至2015年5月底止，所有工程合同及相关资料提交给上述公证机构。3、双方同意将公证后的全部资料原件交银行保险柜保管，保险柜钥匙由李少航和刘亚非共同保管。4、双方同意2010年1月1日至2015年5月底止，经审计后的利润各按50%的比例分配，多退少补。5、双方同意将2010年1月1日之前的资产按金陵大公馆7幢503室和钟山美庐75号进行产权置换。目前钟山美庐75号房产双方确认各执一半产权；金陵大公馆7幢503室产权归黄钢所有。评估及置换税费各自承担。其余资产不再涉及。6、双方同意于2015年6月18日将上述财务资料和工程合同提交给南京市公证处。同日进行房产置换。7、双方同意于2015年6月9日在同一银行各开一个新帐户，每笔相关联工程到帐帐款及应付帐款均各自一半。8、双方对以上7款没有异议，同意按此会议纪要执行。”会议纪要另有案外人戴悦、刘亚非、李劲松、李少航、周建作为见证人签字。会议纪要签订后，刘名名、黄钢于2015年6月18日至南京市公证处，但公证处未受理。此后，刘名名诉至一审法院。
75幢房屋由刘名名、黄钢共同所有，目前空置。503室为黄钢所有，现由刘名名使用。黄钢于2012年7月16日以75幢房屋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设立抵押权，向该行借款700万元，此后，黄钢偿还了全部贷款，但未涤除上述抵押权。2016年1月13日，黄钢以503室房屋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设立抵押权，向该行借款260万元，现借款尚未还清。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的协议。刘名名、黄钢于2015年6月8日签订的会议纪要中明确对工程资产分配进行了协议约定，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刘名名、黄钢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刘名名、黄钢均应按约履行各自义务。刘名名、黄钢在协议中对2010年1月1日以前及之后的资产的分配分别进行了约定，两部分资产分配的约定各自独立，并无牵连，故双方因公证处的原因未履行2010年1月1日之后资产分配的约定，并不影响刘名名要求黄钢履行2010年1月1日之前资产分配的协议，即双方进行房屋置换，故黄钢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黄钢应协助刘名名办理503室的房屋过户义务，刘名名亦应同时协助黄钢办理75幢房屋的过户义务。因75幢房屋及503室均设有抵押权，故刘名名、黄钢应在上述房屋抵押权涤除之后互相协助彼此办理两处不动产的过户义务。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判决黄钢应在南京市鼓楼区南瑞路75号五岳颐园7幢503室不动产、南京市栖霞区金马路18号75幢不动产抵押权涤除之后十日内协助刘名名将南京市鼓楼区南瑞路75号五岳颐园7幢503室不动产登记至刘名名名下；刘名名亦应在同时协助黄钢将南京市栖霞区金马路18号75幢不动产登记至黄钢名下。一审案件受理费23600元，由黄钢负担；保全费5000元，由刘名名、黄钢各半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民事起诉状》复印件、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6）苏0113民初5189号开庭传票复印件各一份，证明涉案75幢房屋为黄钢出资购买，仅因恋爱关系而登记在刘名名名下。被上诉人对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仅能证明双方关于涉案75幢房屋在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有另案诉讼，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两份证据并非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亦不能改变涉案75幢房屋物权登记在双方当事人名下的事实，故本院对该两份证据不作为本案证据采信。此外，二审中，上诉人还向本院邮寄一份调查取证申请书，申请本院向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白鹭洲派出所调查“上诉人因被上诉人盗窃公司资料、物品”报案案件记录，本院于二审谈话后收到该申请书。本院认为，上诉人应就其上诉主张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且该报案记录与本案被上诉人主张的房屋置换请求并无直接关联，故本院对上诉人提出的调查申请不予准许。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不持异议。上诉人对一审查明的“75幢房屋由原、被告共同所有”、“503室由原告使用”有异议，认为75幢房屋仅仅是登记在双方当事人名下，503室并不是由被上诉人使用，一审中503室由被上诉人的父母向上诉人借用并准备装修。本院认为，一审法院根据75幢房屋物权登记在双方当事人名下，认定该房屋由双方共同所有并无不当，本院对上诉人的该异议理由不予采信；上诉人认可一审中503室由被上诉人的父母向上诉人借用并准备装修，本院予以确认，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亦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涉案会议纪要是否构成合同；2、一审认定双方当事人对涉案503室、75幢房屋进行产权置换是否恰当。
本院认为：
一、涉案会议纪要构成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的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涉案会议纪要虽名为“会议纪要”，但符合合同的构成要件，双方当事人不仅作为平等主体经协商达成了相关的协议，而且协议内容所涉及的双方合伙经营有关工程的资产分配问题具体明确，确定了双方关于提交财务资料和工程合同以及房产置换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并且对履行这些权利义务的期限作出了明确的约定，故一审认定涉案会议纪要构成合同并无不当。
上诉人上诉认为，涉案会议纪要约定的标的物并不具体确定，一审庭审中双方对于资料的陈述并不一致，还牵涉到第三方南京市公证处的内容，不构成合同。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涉案会议纪要对于约定资料已明确界定分为财务资料和工程合同等，且明确了资料形成的期限为2010年1月1日至2015年5月底，双方对于这些资料的提交和保管方式亦已达成合意，双方对于资料的具体构成和数量如有争议，可以协议补充，但不能据此否定会议纪要的合同性质。至于资料提交至南京市公证处的内容，是双方经过协商达成的履行资料提交义务的具体方式，更不能改变会议纪要的合同性质，故本院对上诉人的该上诉意见不予采信。上诉人上诉还认为涉案会议纪要中约定的资料系被上诉人通过非法手段所获取的盗赃物，故该会议纪要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约定。本院认为，上诉人并未就其该主张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上诉人的该上诉意见亦不予采信。
二、一审认定双方当事人对涉案503室、75幢房屋进行产权置换不当。理由如下：首先，涉案会议纪要约定的房产置换与资料提交内容有关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从会议纪要整体条款的先后顺序来看，涉案会议纪要的前3条均系资料提交与保管的内容，第5条才涉及房产置换的问题，且第6条在对资料提交和房产置换再行明确约定履行时间时，资料提交的内容表述在前，房产置换的内容表述在后，且该条款是以事件办理的方式予以表述的，故无论是从会议纪要的整体还是具体条款来看，其中约定的房产置换与资料提交内容均有关联。其次，在双方未就会议纪要约定的财务资料和工程合同提交南京市公证处前，上诉人有权拒绝进行房产置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的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一方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一方在对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时，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本案中，即便不考虑会议纪要的整体内容和条款文字表述的前后顺序，仅从会议纪要第6条的约定来看，双方当事人约定资料提交和房产置换均于2015年6月18日办理，认定两者没有先后履行顺序，那么在双方未将资料提交给南京市公证处办理公证的情况下，上诉人也有权拒绝进行房产置换。从涉案503室、75幢房屋的产权状况来看，涉案503室房屋所有权单独登记在上诉人名下，75幢房屋所有权登记在双方当事人名下，在双方未就约定的资料提交办理完毕前，先行进行房产置换亦有违合同公平原则。
综上所述，黄钢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第一百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民初字第192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刘名名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6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上诉人刘名名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600元，由被上诉人刘名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晔
审 判 员 张旭东
代理审判员 王 路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郭旭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