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8民终5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任青松，男，1985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湖北省京山县人，汽车司机，住京山县，
委托代理人：贾孔林，湖北惠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进，男，1975年2月10日出生，汉族，湖北省京山县人，工程项目经理，住京山县新市镇文峰村曹家冲新村，公民身份号码4208211975********。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杰华，男，1970年3月3日出生，汉族，湖北省京山县人，工程项目经理，住京山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ＸＸ，男，1974年2月10日出生，汉族，湖北省京山县人，工程项目经理，住京山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薛继文，男，1966年10月11日，汉族，湖北省京山县人，工程项目经理，住京山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国良，男，1972年5月13日出生，汉族，湖北省京山县人，工程项目经理，住京山县，
上述五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杨威，湖北子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任青松因与被上诉人杨进、熊杰华、ＸＸ、薛继文、王国良（以下简称杨进等五人）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京山县人民法院（2016）鄂0821民初4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8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任青松及其委托代理人贾孔林，被上诉人杨进等五人的委托代理人杨威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杨进等五人一审中诉称，杨进等五人组成合伙体承包“公园壹号”房地产项目部分工程，任青松受雇于杨进等五人，利用车辆到该工地上拖土，王某也受雇于杨进等五人，负责拖土车辆运送的土方量统计。2010年6月28日，任青松在工地拖土倒车时未注意观察，速度过快，将王某撞伤，致其髋骨骨折等多处损伤，且后期发生右股骨头坏死。王某对作为雇主的杨进等五人提起诉讼，经京山县人民法院和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确认王某经济损失共计274552.33元，判令杨进等五人承担70%的赔偿责任。杨进等五人认为王某受伤系因任青松的严重过错导致，杨进等五人作为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有过错的雇员追偿，故杨进等五人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任青松赔偿杨进等五人经济损失192186.6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任青松一审中答辩称，杨进等五人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王某起诉杨进等五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经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杨进等五人承担王某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所适用的法律依据主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杨进等五人承担的是与其过错程度相适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杨进等五人是接受劳务方，任青松是提供劳务方，按此规定即便作为提供劳务者的任青松造成他人损失的，也应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而该法律条款并未规定接受劳务的一方享有追偿权，这与雇主无任何过错，而基于雇员的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追偿权是不同的。本案任青松是在正常为杨进等五人提供劳务中出现的致人损害，因为劳动现场的特殊情况迫使任青松必须倒车才能进入现场拖土，而受害人所处位置是倒车盲区，而盲区的指挥和控制只能由杨进等五人来安排，正是由于其疏于管理，才使损害后果发生，因此本案是杨进等五人基于过错在向雇员承担责任后再向同样作为雇员的任青松追偿，明显与法律规定相悖，请求人民法院驳回杨进等五人的诉讼请求。
原判认定，2010年6月初，受害人王某和任青松均受雇于杨进等五人，到杨进等五人合伙承包的位于京山县××市镇××市大道文峰公园对面“公园壹号”房地产项目土地平整工地上工作，王某负责指挥拖土车辆倒土和运送土方车次的统计，任青松驾驶其所有的无牌车辆在工地上拖土。2010年6月28日上午9时许，王某看见挖土机师傅把土地挖深了，便找挖土机司机交涉，这时，任青松向挖土机处倒车，将站在挖机旁的王某碰倒，致王某双侧髋骨骨折，右股骨骨颈、髋臼骨折，左髋骨骨折等多处受伤。王某受伤后于2014年5月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本案杨进等五人共同赔偿其经济损失，经原审法院一审及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王某因受伤造成经济损失274552.33元，由杨进等五人承担70%的赔偿责任，王某受伤后，任青松已支付38047.01元，杨进等五人已支付20000元，人民法院判令杨进等五人还赔偿王某经济损失134139.59元（274552.33元×70%－38047.01元－2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两项共计137139.62元。现杨进等五人已履行法院判决后，以任青松存在重大过错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要求任青松赔偿经济损失192186.60元。
原判认为，受害人王某和任青松均受雇于杨进等五人，为其提供劳务，与杨进等五人均形成了劳务关系，王某在从事劳务活动中受伤，有权要求作为接受劳务的杨进等五人对其经济损失进行赔偿，但王某的受伤，是为杨进等五人提供劳务的任青松所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九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如果任青松是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王某受伤，杨进等五人赔偿王某损失后，可以向任青松追偿。任青松作为车辆驾驶员，应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车辆，其在驾驶无牌车辆倒车时未察明车后情况，将站在车后的王某撞倒致伤，对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故杨进等五人承担赔偿责任后，依法可向任青松追偿。杨进等五人疏于管理，对车辆装土未指派人员监管，对导致王某受伤存在过错，对事故造成的损失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根据过错责任原则，原审法院酌定杨进等五人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任青松追偿赔偿数额的50%。
任青松辩称，人民法院判决杨进等五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依据是基于杨进等五人自身的过错，与雇主无任何过错，而完全基于雇员的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追偿权不同，任青松是在正常为杨进等五人提供劳务中出现的致他人损害，杨进等五人基于自身过错在向提供劳务者承担赔偿责任后再向作为雇员的任青松追偿，明显与法律规定相悖。原审法院认为，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雇主对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他人损害的雇员是否享有追偿权的问题，该法律条款未作规定，但仍可依据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的规定就追偿权问题进行处理，故对任青松认为杨进等五人无权向其追偿的辩称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王某向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杨进等五人赔偿其经济损失，人民法院判令杨进等五人赔偿王某经济损失、精神抚慰金共计195186.62元（274552.33元×70%+3000元），扣减任青松已支付的38047.01元和杨进等五人已支付的20000元，对剩余部分，杨进等五人已全部赔偿给王某。现杨进等五人主张向任青松追偿，任青松应赔偿杨进等五人损失的50%即97593.31元，任青松已代杨进等五人向王某支付了38047.01元，故任青松还应支付给杨进等五人59546.30元（97593.31元－38047.01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判决：一、任青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杨进、熊杰华、ＸＸ、薛继文、王国良赔偿款59546.30元；二、驳回杨进、熊杰华、ＸＸ、薛继文、王国良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144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2122元，由杨进、熊杰华、ＸＸ、薛继文、王国良负担1475元，任青松负担647元。
宣判后，任青松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适用法律错误。1、侵权责任法已将人身损害赔偿解释中的雇佣关系重新给予了定义，法律上的雇佣关系已不复存在，因此人身损害赔偿解释中的有关雇佣关系的规定依法不再适用；2、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此种情形下的侵权责任主体已明确为接受劳务一方，提供劳务一方不属责任主体，依法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3、本案事故发生在建筑工地上，属典型的生产安全事故，应适用安全生产法的相关规定；4、本案事故的发生，主要是施工方违法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施工资质及安全生产条件的杨进等五人，施工过程中杨进等五人又没有制定安全生产的规章制度及操作规程，且施工现场安全管理缺失，加上受害人王某擅自进入工程车辆作业区导致的。对于事故的发生，任青松没有过错或者说过错很轻微，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遗漏了当事人。任青松驾驶的事故车辆是与林逢春合伙购买合伙经营的，双方是合伙关系。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六十条规定，在诉讼中，全体合伙人为共同诉讼人，而一审没有依法通知林逢春参加诉讼。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杨进等五人答辩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杨进等五人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可以向造成他人损害的受雇佣人员进行追偿，有明确法律规定，应得到支持。上诉状中提到的遗漏当事人的问题，因其他合伙人员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性，不参与诉讼，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及责任的确定。合伙人内部责任的分担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予以处理。
二审中，任青松为证明其与林逢春是合伙关系及杨进等五人没有追偿权，向本院提交了三份新的证据：
一、购车协议复印件一份，证明任青松与林逢春合伙购买车辆，合伙经营，属个人合伙关系。
二、（2014）鄂京山民一初字第00046-1号民事裁定书复印件一份，证明本案受害人王某在诉讼中撤回了对任青松、林逢春的起诉，是王某对自己权利的处分，王某已经放弃要求任青松、林逢春承担民事责任的权利。
三、（2014）鄂京山民一初字第00046号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证明杨进等五人之所以承担责任是因其过错责任而承担的，并不是对第三人承担的替代责任，杨进等五人与任青松是不承担连带责任的。
上述证据，经杨进等五人质证，杨进等五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林逢春作为车辆的合伙人，与事故的发生没有直接关联性，任青松作为直接责任人承担责任后，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解决与林逢春之间的责任分担问题。对证据二、证据三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的目的有异议，认为杨进等五人与任青松并非直接的共同侵权，虽然杨进等五人存在着安全措施不到位、监管不力的责任，但导致王某受伤的直接原因是任青松的开车撞伤行为。在王某起诉赔偿的案件中，仅是为了简化诉讼程序而起诉本案杨进等五人，王某撤回对任青松、林逢春的起诉，并不代表本案中杨进等五人放弃了对任青松的追偿权利。
关于任青松二审中提交的三份证据，虽然杨进等五人对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同时对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提出了异议，本院审核认为，上述三份证据的关联性，本院将在判决理由部分进行阐述。
二审中，任青松否认自己与杨进等五人系劳务关系，认为双方是运输合同关系。根据双方对任青松工作方式、工作时间及报酬给付方式等特征的陈述，本院认为任青松用其车辆为杨进等五人运土符合承揽关系的特征，故二审认定任青松与杨进等五人系承揽关系。
其他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相同。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杨进等五人对王某承担赔偿责任之后，是否可以向任青松追偿；二、本案是否遗漏当事人。
本院认为，关于杨进等五人对任青松是否享有追偿权的问题。王某与杨进等五人系劳务关系已经本院（2015）鄂荆门中民一终字第00163号民事判决书所确认，在该案中杨进等五人已经承担了赔偿责任。本案中，任青松与杨进等五人不是劳务关系，系承揽关系，任青松属于王某与杨进等五人劳务关系或雇佣关系之外的第三人，王某之损害属劳务关系之外的第三人致害。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作为赔偿权利人王某享有选择权，既可以向雇主杨进等五人主张权利，也可以向直接侵权的第三人任青松主张权利。王某选择向雇主请求赔偿，作为雇主杨进等五人承担赔偿责任之后，可以向直接侵权人任青松追偿，本案中，杨进等五人享有追偿权。故对任青松二审中提供的证据二、证据三，证明杨进等五人没有追偿权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因任青松与杨进等五人不是劳务关系，也不是在提供劳务或从事雇佣活动中致王某损害，故原审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九条之规定错误，二审予以纠正。
侵权责任法颁布后，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已被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的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责任的内容所取代。除此之外，人身损害赔偿解释有关雇佣关系的规定，与侵权责任法不相冲突或侵权责任法未规定的，如第三人致提供劳务一方损害，接受劳务一方对提供劳务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后，向第三人主张赔偿即行使追偿权的问题，仍然可以适用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的相关规定，作为人民法院裁判案件的依据。任青松认为，侵权责任法颁布后，人身损害赔偿解释关于雇佣关系的规定，不再适用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是否遗漏当事人的问题。任青松主张其与林逢春系合伙关系，因林逢春未参与诉讼，故对该事实不予认定。退一步讲，本案事故即使发生在任青松与林逢春合伙经营车辆期间，任青松造成的侵权损失属合伙之债，林逢春与任青松作为合伙人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规定，法律规定承担连带责任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部分或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杨进等五人请求合伙人之一即直接侵权人任青松承担责任，一审判决任青松承担责任并无不当。至于任青松与合伙人之间的内部责任分摊，可另案处理。故对任青松二审中提供的证据一，证明其与林逢春系合伙关系，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任青松上诉认为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及一审遗漏当事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144元，由任青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宏琼
审判员 肖 芄
审判员 许德明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周 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