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皖民一终字第000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贵州新西南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毕节市南部新区天钰花园第5幢2层1.2门面。
法定代表人：李定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舒立，贵州本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语，贵州本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习安。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为忠。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吕永祥，安徽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申俊，安徽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贵州新西南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兴仁县下山镇荣阳煤矿，住所地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兴仁县下山镇厂头村。
负责人：黄长泰，该矿矿长。
上诉人贵州新西南矿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新西南矿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习安、王为忠及原审被告贵州新西南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兴仁县下山镇荣阳煤矿（简称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六民二初字第003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5年11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合议庭，于2016年2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新西南矿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舒立，王习安及王习安、王为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申俊、吕永祥到庭参加了诉讼。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庭审后，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长时间调解，但调解未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西南矿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王为忠、王习安对新西南矿业公司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原审法院重审。事实和理由：1、新西南矿业公司一审质证时即提出，《投资转让协议》非新西南矿业公司签订，并提交了鉴定申请，但一审法院对该申请不置可否，直接将《投资转让协议》作为定案依据，属于事实认定不清，程序违法。2、即使《投资转让协议》真实，但根据该协议第二条“从双方进行财产移交之日起，甲方（吴煌灿、伍维国、吴文贤）在兴仁县荣阳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简称荣阳矿业公司）的全部资产归乙方（新西南矿业公司）所有。所有债权债务由乙方承担”的约定，本案所涉债务由新西南矿业公司承担的前提是荣阳矿业公司向新西南矿业公司进行财产移交。一审法院在荣阳矿业公司财产未向新西南矿业公司移交，约定的承担条件未生效的情况下，判决新西南矿业公司承担荣阳矿业公司对王习安、王为忠的债务，属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3、《国务院关于预防煤矿安全生产事故的特别规定》第8条第2款规定：“煤矿有下列重大安全生产隐患和行为的，应当立即停止生产，排除隐患：（十三）煤矿实行整体承包生产经营后，未重新取得安全生产经营许可证，从事生产的，或者承包方再次发包的，以及煤矿将井下采掘工作面和井巷维修作业进行劳务承包的”，荣阳矿业公司将煤矿的井下采掘工作面和井下维修作业等发包给王习安、王为忠个人，违反了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属无效。根据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双方相互返还财产，赔偿损失，不产生合同有效情况下违约责任的违约金支付和赔偿损失义务。一审判决新西南公司根据无效合同承担违约金，适用法律错误。
王习安、王为忠当庭答辩称：1、《投资转让协议》是从贵州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企业登记档案中调取，未经法定程序撤销前，真实性无需特别证明；2、从工商登记资料看，荣阳矿业公司的资产转移2014年1月16日已经完成，约定的条件已经成就；3、新西南矿业公司上诉引用的是国务院管理性强制性规范，不是效力性强制性规范，不能据此认定合同无效。
王习安、王为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新西南矿业公司、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给付欠款13000000元及违约金3900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案件审理过程中，王习安、王为忠变更诉讼请求为给付欠款13400000元及违约金6148538元（暂计至2015年4月30日，后续违约金计算至欠款本金付清时止）。
新西南矿业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确认王习安与荣阳矿业公司2011年11月5日签订的《合同协议书》及王习安、王为忠与黄文耕于2013年3月14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无效，诉讼费用由王为忠、王习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1月5日，荣阳矿业公司与王习安签订《合同协议书》，约定荣阳矿业公司将煤矿井下生产开拓布局承包给王习安，平地井下仓库所有设备物资交给王习安使用，到期不论新旧要返还；荣阳矿业公司只留矿长、技术矿长配合工作，平地人事管理由荣阳矿业公司负责，煤厂由双方共同管理；承包价格按每吨煤168元结算；王习安负责组织管理队伍，设备更换，工人培训，井上下、技术管理、工人调配，工资发放；荣阳矿业公司负责疏通上级所有关系，民事纠纷，上级来人检查接待，材料、图纸上报，保证煤及时销售。双方还约定，因荣阳矿业公司造成矿上停工停产，应赔偿承包期间一切经济损失，因王习安管理不当，造成矿方停产，超过二天每天罚款100000元。因政策问题造成矿方不能生产，一个月内所有生产支出由王习安负担承担，超过一个月由荣阳矿业公司承担；因政策造成不能生产达半年，王习安有权退出，王习安以书面形式汇报一月后荣阳矿业公司退还王习安所有资金；连续三个月完成不了任务，公司有权辞退王习安。王习安向荣阳矿业公司交定金10000000元，合同期满后半个月内退还王习安。王习安每月从付承包金中留2000000元借给荣阳矿业公司周转，连续5个月，借到10000000元。承包价格随煤价浮动。交定金以汇款票据，打条据同样生效。合同暂定二年，合同期满后共同协商承包，同等条件，王习安优先。结算方式为每月月底结算。黄文耕、荣阳矿业公司及王习安在合同上签名、盖章。合同签订后，黄文耕2011年11月5日以闽昇公司荣阳煤矿董事长的身份出具收据，载明收到王习安工队定金6000000元。2012年3月1日，荣阳矿业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王习安工队井下生产定金4000000元。2012年1月3日，荣阳矿业公司出具结算单，应付王习安6402239.2元，黄长泰在该结算单上签名确认。2013年3月14日，黄文耕以荣阳煤矿掌控人的身份与王习安、王为忠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因荣阳矿业公司手续不全的原因，造成煤矿不能正常生产，荣阳矿业公司欠王习安、王为忠工资及押金合计16400000元，从2011年承包期到2013年3月14日合计16个月零14天，中间合计生产29天，期间停产15个月14天，荣阳煤矿愿意在停产期间补偿王习安、王为忠损失7000000元。双方达成以下还款期限：在2013年3月18日偿还5000000元；2013年4月10偿还5000000元；2013年5月10日偿还6400000元；2013年6月10日偿还7000000元，合计23400000元。以上不论哪笔款项没有到位，王习安有权接矿经营（2011年11月5日至6日所签协议）继续生效，直到经营收回所欠资金为止。不论哪方违约造成补充协议不能正常履行，愿意赔偿对方所欠款项30%的年经济损失，如有一方不同意可在守约方当地法院起诉。黄文耕、王习安、王为忠在合同上签名。协议签订后，荣阳矿业公司于2013年3月18日及2013年4月10日分两次共向王习安转账10000000元。2013年12月4日向王习安转账300000元。2013年9月16日，荣阳矿业公司与新西南矿业公司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约定荣阳矿业公司采矿权转让给新西南矿业公司，荣阳矿业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吴煌灿，新西南矿业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周亮均在合同上签名盖章。2014年1月9日，荣阳矿业公司与新西南矿业公司达成投资转让协议，约定荣阳矿业公司投资人吴煌灿、吴文贤、伍维国将所持煤矿全部资产整体转让给新西南矿业公司，从双方进行财产移交之日起，吴煌灿、吴文贤、伍维国在荣阳矿业公司的所有资产全部归新西南矿业公司，所有债权债务由新西南矿业公司承担。该协议签订后向贵州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提交一份。2014年1月16日，吴煌灿、伍维国、吴文贤将荣阳矿业公司注销。2014年1月16日，新西南矿业公司成立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原审另查明：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的采矿权有效期为2011年5月至2018年3月。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2011年11月5日《合同协议书》的效力问题。1、《合同协议书》不是采矿权转让合同。采矿权转让意在转让采矿权对应的全部实体性权益，并变更采矿权人的身份，而《合同协议书》没有变更采矿权人身份的约定。2、《合同协议书》不是以承包方式转让采矿权。（1）协议签订时，荣阳矿业公司的采矿权有效期至2018年3月，而双方约定王习安承包开采的时间为2年，而非永久性转让；（2）从合同权利义务约定看，处理对外关系仍以荣阳矿业公司的名义，王习安仅仅负责井下开采，其不掌握矿产品的销售，对开采的矿产品不具有所有权。因此，不能认可该合同以承包名义转让采矿权。3、《合同协议书》不是采矿权合作协议。合作协议的特点是共同经营、共负盈亏，本案中王习安根据开采的数量按吨提取一定数额的报酬，不承担荣阳矿业公司的盈亏，协议不具有合作协议的特点。王习安与荣阳矿业公司签订的合同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新西南矿业公司、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要求认定合同协议书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二、关于补充协议对荣阳矿业公司是否有法律约束力的问题。黄文耕与王习安、王为忠2013年3月14日签的订补充协议虽然荣阳矿业公司未加盖公章，但该协议是对双方未能履行2011年11月5日协议的后续处理，黄文耕虽不是荣阳矿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其2011年11月5日曾代表荣阳矿业公司与王习安签订了合同协议书，协议签订后又出具收据收取了部分保证金。王习安、王为忠有理由相信其签订补充协议的行为代表荣阳矿业公司，且补充协议签订后荣阳矿业公司按约定履行了前两期付款义务，应视为对黄文耕签订协议行为的追认。故补充协议对荣阳矿业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新西南矿业公司、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辩称补充协议未加盖荣阳矿业公司公章，对其不具约束力的理由，不能成立。三、关于新西南矿业公司、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应否承担补充协议的合同责任问题。根据2014年1月9日荣阳矿业公司及其股东与新西南矿业公司签订的投资转让协议，荣阳矿业公司全部资产转让给新西南矿业公司，所有债权债务由新西南矿业公司承担，该协议对当事人均具法律约束力。王习安、王为忠要求新西南矿业公司承担补充协议上约定的还款义务，应予支持。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系新西南矿业公司的分公司，不是投资转让协议的主体，不承担还款责任。四、关于新西南矿业公司承担的还款及违约金数额问题。荣阳矿业公司与王习安、王为忠签订补充协议后，仅支付10300000元，其中10000000元双方均认可系偿还保证金等损失，另外300000元，双方未约定偿还目的，根据法律规定从应付的违约金中扣除，故荣阳矿业公司尚欠王习安、王为忠工资款、补偿款共计13400000元。荣阳矿业公司未按协议履行付款义务，应支付违约金，但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数额过高，王为忠、王习安要求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违约金，应予支持。新西南矿业公司认为诉请的违约金标准过高，要求调整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一审法院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新西南矿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王习安、王为忠13400000元并支付违约金（其中6400000元自2013年5月10日起，7000000元自2013年6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支付违约金至款项付清时止，已支付的300000元从应付违约金中扣除）；二、驳回王习安、王为忠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新西南矿业公司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50182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55182元，由王习安、王为忠负担37182元，新西南矿业公司负担1180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61600元，由新西南矿业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庭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和理由及答辩理由，提交一审中的有关证据，进行了举证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关于《投资转让协议》的真实性问题。《投资转让协议》系从贵州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依法调取。从工商登记材料看，2014年1月16日，新西南矿业公司依据《投资转让协议》申请设立分公司，即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同日，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同意登记设立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并颁发了营业执照。上述证据能够证明，《投资转让协议》系新西南矿业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其真实性毋庸置疑。（二）关于新西南矿业公司是否接收了荣阳矿业公司资产的问题。从案件有关证据看，荣阳矿业公司2014年1月16日经工商登记注销；同日，新西南矿业公司在荣阳矿业公司原登记的经营场所申请设立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作为该公司的分公司。在同一天、同一个经营场所，原来的荣阳矿业公司注销，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设立，并领取了营业执照。因此，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新西南矿业公司是依据《投资转让协议》的约定，接收荣阳矿业公司的资产后，成立的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新西南矿业公司主张其未按《投资转让协议》接收荣阳矿业公司的资产，与其申请设立分公司并经工商登记的法律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综合归纳当事人的诉辩理由，本案当事人关于法律适用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三个：一是一审程序是否合法；二是新西南矿业公司承担责任的条件是否已经成就；三是《合同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新西南矿业公司是否应承担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根据案件事实，结合有关法律规定，逐一分析评判如下：
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问题。根据有关事实和证据，能够认定《投资转让协议》真实，因此，没有必要对协议中新西南矿业公司印章的真伪进行鉴定。一审法院对新西南矿业公司的鉴定申请不予采纳，并无不当，不存在程序违法问题。
关于新西南矿业公司承担责任的条件是否成就问题。本院根据有关证据已经认定，新西南矿业公司是接收荣阳矿业公司的资产后，申请设立的新西南矿业荣阳煤矿。因此，根据《投资转让协议》的约定，新西南矿业公司承担荣阳矿业公司债务的条件已经成就。
关于合同协议书的效力问题。1、根据《国务院关于预防煤矿生产安全事故的特别规定》第八条第二款第十三项的规定，“煤矿将井下采掘工作面和井巷维修作业进行劳务承包”，应立即停止生产，排除隐患的，有前提条件，即“煤矿实行整体生产经营承包后”。本案中，当事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荣阳矿业公司与王习安签订《合同协议书》时，已整体对外发包经营。因此，新西南矿业公司主张《合同协议书》无效的法律适用前提并不存在。2、《国务院关于预防煤矿生产安全事故的特别规定》第八条仅规定，煤矿“将井下采掘工作面和井巷维修作业进行劳务承包”，应当立即停止生产，排除隐患，但未明确规定该行为无效，上述规定应理解为管理性强制规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才能认定合同无效。因此，新西南矿业公司引用《国务院关于预防煤矿生产安全事故的特别规定》第八条第二款“煤矿有下列重大安全生产隐患和行为的，应当立即停止生产，排除隐患：（十三）煤矿实行整体承包生产经营后，未重新取得安全生产经营许可证，从事生产的，或者承包方再次发包的，以及煤矿将井下采掘工作面和井巷维修作业进行劳务承包的”的规定，主张《合同协议书》无效，其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3、从《合同协议书》的履行情况看，王为忠、王习安实际生产29天，承包实际上长时间处于停产状态。从当事人提供的证据看，停产并不是因为合同违反了《国务院关于预防煤矿生产安全事故的特别规定》第八条第二款第十三项的规定，被有关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产、排除隐患，或者荣阳矿业公司因此自行停产、排除隐患。由此，要求援引《国务院关于预防煤矿生产安全事故的特别规定》的规定确认《合同协议书》无效，没有实际意义。综上，《合同协议书》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故新西南矿业公司要求不承担违约金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新西南矿业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正当，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诉讼费118000元，由贵州新西南矿业股份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洪 平
审 判 员 余思民
代理审判员 曹 晗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吴 璇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除依照本章规定外，适用第一审普通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