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民再字第13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林炳淦。
委托代理人：林炳发，男，1952年4月24日出生，汉族，系申诉人堂兄。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秀丽。
委托代理人：唐云雁，浙江国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林炳淦因与被申诉人杨秀丽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温商终字第462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2月21日作出（2013）浙检民行抗字第4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10月21日作出（2013）浙民抗字第8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杨明霞、朱怡出庭。申诉人林炳淦及其委托代理人林炳发，被申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唐云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1月30日，林炳淦向瑞安市人民法院诉称：2010年5月14日，林炳淦与杨秀丽达成牛肉买卖协议，杨秀丽将9470斤的牛肉出售给林炳淦，林炳淦向杨秀丽支付123110元货款。因杨秀丽出售给林炳淦的牛肉存在质量问题，造成林炳淦冷冻费用、误工费用及利息损失共计17906元。要求判令解除双方间的买卖合同，杨秀丽返还货款123000元，并赔偿损失17906元，诉讼费由杨秀丽负担。
杨秀丽答辩称：1.被告主体不适格。杨秀丽是云南省广南县飞成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飞成公司）的销售人员。杨秀丽销售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飞成公司承担。2.林炳淦诉称内容明显不符合事实。杨秀丽于2010年5月9日将牛肉存入冷冻厂，同年5月12、13日林炳淦向冷冻厂老板各购买一袋加工后对质量表示满意，直至5月14日，林炳淦才购买本案所涉全部牛肉并支付全部货款。3.杨秀丽出售的牛肉是半成品，未经加工不能在市场上销售，林炳淦把半成品送到工商部门检验不合理。4.买卖交易时间为2010年5月14日，依照合同法规定，财产所有权已经于该时间发生转移，之后的一切法律后果应由买受人承担。5.林炳淦在合同履行完毕五个月后才申请有关部门对牛肉质量进行鉴定，而这期间会有很多原因导致牛肉质量发生变化，检验结果跟杨秀丽没有任何关联。请求驳回林炳淦的诉讼请求。
瑞安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5月9日，杨秀丽将一批牛肉半成品存放在瑞安市元豹冷冻厂内。经该冷冻厂经理介绍，林炳淦有意购买该牛肉。后经林炳淦试用，又经协商，双方于2010年5月14日达成口头协议。杨秀丽将112袋计9470斤的牛肉以每斤13元的价格出售给林炳淦，货款合计123110元。同日上午，林炳淦支付现金3000元，并存入杨秀丽的中国农业银行账户12万元，杨秀丽交付了上述牛肉。同年5月19日，林炳淦认为牛肉存在质量问题，多次找杨秀丽交涉，并向有关工商部门举报。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抽检牛肉后，委托温州方圆质量检测有限公司检验。2010年10月8日，该公司以gb2726-2005《熟肉制品卫生标准》作为检验标准，认定抽检样品不合格。2010年12月29日，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决定移送公安机关侦查。2010年12月31日，瑞安市公安局决定对杨秀丽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犯罪进行立案侦查。2012年1月18日，瑞安市公安局认为杨秀丽没有生产、销售不符合卫生标准的食品的犯罪事实，决定撤销案件。
瑞安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林炳淦与杨秀丽间的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应受法律保护。林炳淦未向该院提供杨秀丽出售的牛肉半成品存在质量问题的充分证据，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瑞安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15日作出（2010）温瑞商初字第1583号民事判决：驳回林炳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18元，减半收取1559元，由林炳淦负担。
林炳淦不服上述判决，向温州市中级人民院提起上诉称：1.杨秀丽没有该批牛肉的质量检验合格凭证，依法不得销售。杨秀丽应对其出售的牛肉已经过有关机构检验合格等事实承担举证责任，现杨秀丽不能提供该批牛肉的相关证明文件，应认定为不合格产品。2.杨秀丽如认为本案牛肉半成品作为熟牛肉鉴定不合理，应提供证据证明检验适用标准错误。3.杨秀丽没有证据推翻检验报告，一审法院没有采信检验报告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林炳淦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杨秀丽负担。
杨秀丽辩称：1.林炳淦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应承担不利后果。2.温州方圆质量检测有限公司所作的检验并非法院依法委托，且以熟肉的卫生标准作为检验依据明显不当，检验报告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林炳淦的上诉，维持原判。
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另查明：林炳淦系瑞安市丰源熟食经营部的业主，经营范围为批发零售熟食。2012年4月19日，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以林炳淦销售不合格牛肉食品为由作出瑞工商处字（2012）第13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没收扣押的不合格散装熟牛肉。
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问题是杨秀丽销售给林炳淦的牛肉是否存在质量问题或属于不合格产品。林炳淦主张杨秀丽提供的牛肉存在质量问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应承担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根据本案的相关事实及证据，尚不足以认定杨秀丽销售给林炳淦的半成品牛肉存在质量问题或属于不合格产品，理由如下：第一、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抽检林炳淦存放在瑞安市元豹冷冻厂内用于销售的9470斤散装牛肉后，以不符合卫生标准为由，认为牛肉的提供者杨秀丽可能涉嫌构成销售不符合卫生标准的食品犯罪而将案件移送瑞安市公安局。瑞安市公安局对杨秀丽立案侦查后，认为杨秀丽没有犯罪事实，并于2012年1月18日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撤销了对杨秀丽的立案侦查。第二、林炳淦提供的检验报告和行政处罚决定书与本案争议问题缺乏关联性，不能证明林炳淦主张的待证事实。工商部门委托获取的检验报告标称样品名称“熟牛肉”，检验标准“gb2726-2005《熟肉制品卫生标准》”，检验结果“菌落总数、大肠菌群、致病菌（沙门氏菌）不符合标准要求”。工商部门委托的检测单位是按熟肉制品的卫生标准对案涉牛肉进行检测并得出不符合卫生标准的结论。实际上，关于杨秀丽销售给林炳淦的牛肉是否熟肉制品的问题，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基本一致。杨秀丽称其销售给林炳淦的牛肉并非熟牛肉，而只是在热水中“过”一下，属于半生熟的状态。林炳淦在一审庭审中陈述“我将被告卖给我的牛肉化掉，之后放水里煮一下，也不放任何香料，再卖给别人，我卖给别人的也是半成品，他们买回去之后还要自己加工的。”“因为被告卖给我的牛肉看上去就像熟的，而且工商抽检时也是从牛肉中间挖出来的，看起来很像熟牛肉，所有工商部门就写成了熟牛肉。”“我也跟工商部门说了是半成品，但是检验报告上写成了熟牛肉。”根据当事人的上述陈述可以认定杨秀丽出售给林炳淦的牛肉实际上并不属于熟牛肉，而是牛肉半成品。同时，gb2726-2005《熟肉制品卫生标准》规定“本标准适用于以鲜（冻）畜、禽肉为主要原料制成的熟肉制品、包括熟肉干制品”。因此，杨秀丽提供的处于半生熟状态的牛肉半成品是否属于不合格产品或是否存在质量问题并不能以gb2726-2005《熟肉制品卫生标准》作为判断依据。故温州方圆质量检测有限公司出具的检验报告在样本种类的确定及检验标准的适用上与本案缺乏法律上的关联性。工商部门以此为依据所作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同样也与本案缺乏关联性。第三、杨秀丽提供了案涉牛肉来源合法且已经检疫合格的初步证据材料。检验报告备注“标称生产企业或供货单位名称：广南县飞成食品有限公司”，即杨秀丽销售的牛肉来源于飞成公司。杨秀丽为证明其产品的合法来源，已经提供了飞成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复印件、同期冻牛肉出县动物产品检疫合格证明、动物产品检验合格证明（牛肉）、与云南省动物及其产品检疫（验）消毒收费收据、五号病非疫区证明及动物产品运载工具消毒证明等相关证据材料。上述有关案涉牛肉来源合法及已检疫的证据材料在瑞安市公安局针对杨秀丽涉嫌销售不符合卫生标准的食品犯罪立案侦查中已经审查，且林炳淦亦未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上述证据材料可以作为案涉牛肉在杨秀丽销售当时已经检疫的初步证据。林炳淦有关杨秀丽没有案涉牛肉质量检验合格凭证，依法不得销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杨秀丽已提供了案涉牛肉经检疫的初步证据材料，林炳淦主张杨秀丽销售的牛肉存在质量问题或属于不合格产品，但其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印证上述事实，原审法院因此驳回林炳淦提出的解除买卖合同并要求杨秀丽返还货款123000元、赔偿损失17906元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31日作出（2012）浙温商终字第46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118元，由林炳淦负担。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瑞安市公安局认定杨秀丽没有生产、销售不符合卫生标准的食品的犯罪事实，并不表明杨秀丽销售的牛肉不存在质量问题。同时，杨秀丽提供了案涉牛肉检疫合格的初步证明与牛肉是否符合卫生标准也不具有必然的因果联系。处理本案争议的关键在于如何认定案涉检验报告的证明效力。案涉牛肉在交付几天内林炳淦即发现可能存在质量问题并已及时履行通知义务。案涉检验报告形成是在工商部门主导下进行，检验程序合法。由于案涉牛肉已经过水煮加工处理，显然已非生鲜牛肉，检测机构依《熟肉制品卫生标准》进行检验并无不当。况且，以熟牛肉作为标的进行检验也是工商部门以及鉴定人员作出的专业技术认定。杨秀丽未提供证据推翻检验报告所作出的结论。原审判决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认定案涉牛肉系半生熟状态的牛肉半成品，不应以《熟肉制品卫生标准》作为判断依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再审过程中，林炳淦的申诉理由与抗诉机关意见基本一致。
被申诉人杨秀丽答辩称：双方买卖合同合法有效。案涉检验报告在样本种类的确定上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林炳淦没有完成相应证明责任，其主张案涉牛肉有质量问题而要求解除合同并返还货款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请求驳回林炳淦的申诉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期间，申诉人林炳淦提交了2012年3月6日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瑞工商移字（2012）01-002号案件移送函一份，用以证明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认定杨秀丽有销售不合格牛肉的行为，并向云南省广南县工商行政管理局通报的事实。杨秀丽质证认为，该移送函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且不能直接证明其销售给林炳淦的牛肉有质量问题。本院认为，该函件主要内容系向云南省广南县工商行政管理局通报对该局函告的林炳淦反映其购买的牛肉有质量问题的处理情况。虽然该函件落款时间为2012年3月6日，系在本案一审判决作出之前，但该函件是行政管理部门之间的内部来往文书，现无证据证明林炳淦知晓该证据材料在原审时即已存在。鉴于林炳淦提供此证据材料的目的是为了补强证明其主张的事实，杨秀丽对于该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无异议，且与本案事实的认定有一定的关联性，故该证据材料可以作为本案证据使用。但经审查，该函件的内容只能反映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认定了林炳淦销售的牛肉不合格，而不能直接证明杨秀丽出售给林炳淦的牛肉质量不合格，并不能达到林炳淦的证明目的。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根据抗诉机关的抗诉以及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杨秀丽出售给林炳淦的案涉牛肉是否存在质量问题？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林炳淦应当对其主张的案涉牛肉存在质量问题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为证明案涉牛肉存在质量问题，原审及再审中林炳淦提供了温州方圆质量检测有限公司作出的检验报告、2012年4月19日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的瑞工商处字（2012）第13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2012年3月6日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瑞工商移字（2012）01-002号案件移送函等证据。从行政处罚决定书及案件移送函的内容看，其仅能证明工商部门认定林炳淦销售的牛肉不合格，而不能直接证明杨秀丽出售给林炳淦的案涉牛肉质量存在问题，且工商部门作出上述认定的唯一依据即为案涉检验报告。因此，案涉检验报告系林炳淦提供的证明其主张的直接证据。但从现查证情况看，案涉检验报告并不能证明杨秀丽出售给林炳淦的案涉牛肉质量存在问题，理由如下：首先，从程序上来讲，案涉检验是在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主导之下，在林炳淦一方到场的情况下抽样所作。案涉检验报告可以作为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对林炳淦作出行政处罚的依据，但杨秀丽非相关具体行政行为的当事人，上述检验报告不能当然对杨秀丽发生法律效力。因案涉检验抽取检材时并未通知杨秀丽到场，抽取的检材未经杨秀丽确认，故难以认定检材是否属于杨秀丽出售给林炳淦的牛肉。因此，尽管检验报告认定林炳淦销售的牛肉质量不合格，瑞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也确认林炳淦提供检验的牛肉存在质量问题，但不能据此推定杨秀丽出售给林炳淦的牛肉也存在质量问题。其次，双方达成买卖合同之前，林炳淦已购买部分牛肉进行试用，试用后对牛肉质量表示满意，案涉牛肉在交付给林炳淦之时，林炳淦对于案涉牛肉的质量也无异议。林炳淦在买受牛肉并经加工售卖数日后，才提出案涉牛肉存在质量问题，但当时林炳淦未及时采取适当措施，对案涉牛肉质量状况予以固定。依原审查明的事实及林炳淦在庭审中的陈述，案涉温州方圆质量检测有限公司的检验时间是在2010年9月25日至28日，距林炳淦买入案涉牛肉的时间长达四个多月。由于在此时段内案涉牛肉的保存条件变化等诸多因素均有可能对牛肉质量产生影响，故即使案涉检验提供的检材确属于杨秀丽出售给林炳淦的牛肉的一部分，且检测机构适用的检验标准也无不当，也不能确认检验时的牛肉质量与案涉牛肉出售时的质量具有同一性。林炳淦将杨秀丽出卖的案涉牛肉本身就存在质量问题作为唯一归责原因难以成立。
综上，林炳淦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事实，未完成相应的证明责任，应由其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及林炳淦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温商终字第46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骆苏英
代理审判员 肖建光
代理审判员 赵恩勰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黄佳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