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23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廷，女，1939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石景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明练（张秀廷之女），住北京市石景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志东，北京泽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金隅嘉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白家庄东里一号。
法定代表人：张晓兵，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龙，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秀廷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金隅嘉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隅嘉业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279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秀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张秀廷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第一，一审法院认为张秀廷首先证明对其自建房有合法性才能获得赔偿，严重背离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5）一中民终字第03393号民事判决。第二，张秀廷的自建房是手续不全的自建房。第三，一审法院认为张秀廷的权利仅限于单位分配的房屋范围内，对分配房屋范围外的其他土地不享有使用权，这是严重违背客观事实和法律依据的。第四，金隅嘉业公司的拆迁行为构成对张秀廷的侵权。
金隅嘉业公司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张秀廷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案案由是侵权责任纠纷，并非是拆迁合同纠纷。在拆迁过程，张秀廷与金隅嘉业公司签订合同之后，是自行搬离并整体移交拆迁房屋的，所以金隅嘉业公司并不存在侵权行为。北京市西郊砂石厂分配给张秀廷的房屋有3间，并不包含其他土地，张秀廷在没有土地使用权的土地上建筑房屋，属于违章建筑。根据拆迁政策，明确对违章建筑不予补偿。所以金隅嘉业公司的拆迁行为是合法的，不构成侵权。
张秀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隅嘉业公司给张秀廷再行补偿一套建筑面积不低于85平方米的两居室（房屋位置在原规划区附近或北京五环里面）；2.判令金隅嘉业公司补偿张秀廷经济损失186万元（因其拆除93平方米自建房）；3.判令金隅嘉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位于北京市海淀区田村山南砂石厂家属宿舍172号院(以下简称172号院)内的3间房屋原系北京市西郊砂石厂向张秀廷分配供其租住，建筑面积43.32平方米，后张秀廷在该院内未经审批新建房屋。1995年10月9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出具（1995）海民初字第4074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中记载：172号院中北房6间(中间三间系有证房，西边一间及东边二间系无证房)、南房四间(系无证房)，其中北房有证房三间由张秀廷居住使用，另三间北房及四间南房归张秀廷所有；其中南房西边两间由汤俊×暂住至1996年5月31日前搬出。
2005年北京福信房屋拆迁有限责任公司受金隅公司委托对包括172号院在内的地区进行拆迁，并于2005年10月15日公布“致居民一封信(砂石厂)”，记载：补偿办法可以实行货币补偿，也可以实行产权调换；拆迁租赁房屋、被拆迁人与房屋承租人解除租赁关系的，或者被拆迁人对房屋承租人进行安置的，拆迁人对被拆迁人给予补偿；被拆迁人与房屋承租人对解除租赁关系达成协议的，拆迁人应当对被拆迁人实行房屋产权调换，产权调换的房屋由原房屋承租人承租，被拆迁人应当与原房屋承租人重新订立房屋租赁合同；拆迁租赁房屋实行产权调换，拆迁人提供的产权调换房屋在规划市区内(在规划市区外的房屋拆迁除外)、与原房屋价格相当并且使用面积不低于原房屋使用面积的，被拆迁人、房屋承租人应当服从；……拆除违章建筑、超过批准期限的临时建筑和规划批准建设时规定如遇规划调整应当拆除的临时建筑的，不予补偿；拆除未超过批准期限的临时建筑，按照其建筑面积的重置成新价结合剩余期限给予补偿。2005年10月15日，北京海基伟业房地产评估事务所出具《北京市住宅房屋拆迁估价结果报告》，对172号院进行评估，估价结果为172号院在估价时点的房屋拆迁补偿结果181805元。
2005年11月11日，张秀廷(乙方)与金隅嘉业公司(甲方)签订《协议书》，约定乙方在拆迁范围内172号所有房屋，建筑面积43.32平方米，在册人口4人，实际居住人口6人，分别是户主：张秀廷，之夫：汤俊×，之女：汤明练，之子：汤明×；乙方同意异地承租，石景山×××小区××楼×单元×××号，建筑面积97.27平方米；甲方支付乙方拆迁补助费共计7516元。
签订协议后，张秀廷即对补偿持有异议，要求拆迁方及单位给予补偿。2009年12月，张秀廷将金隅嘉业公司及北京福信房屋拆迁有限责任公司以房屋拆迁补偿安置为由诉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其与金隅嘉业公司的《协议书》无效；金隅嘉业公司及北京福信房屋拆迁有限责任公司给其提供220.32平方米的安置房屋。后其于2010年10月撤诉。
2013年，张秀廷到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起诉金隅嘉业公司，主张上述《协议书》无效，在该案被发回后，张秀廷又增加了诉讼请求，要求金隅嘉业公司再补偿一套两居室并赔偿损失30万元。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172号院内房屋中，其中三间房屋系北京市西郊砂石厂向张秀廷分配并供其租住，其余房屋为张秀廷未经合法审批手续的自建房屋，亦未取得合法的产权证明。现金隅公司拆迁172号院在内的房屋，按照规定对房屋承租人进行安置补偿，并与张秀廷就其承租的该院中属于北京市砂石厂的3间房屋签订《协议书》，其行为并无不当。……对于172号院中张秀廷其余自建房，未经依法审批，亦未取得法定产权证明，其要求对自建房补偿无法律依据。法院判决：驳回张秀廷的全部诉讼请求。后张秀廷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张秀廷与金隅公司于2005年11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针对的是172号院建筑面积43.32平方米的3间正式住宅房屋，该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予以确认。……根据现查明的事实，在172号院拆迁前，172号院内确实有部分张秀廷自建的房屋，金隅公司在未对自建房屋的拆除与张秀廷达成任何协议的情况下，仅凭针对43.32平方米正式住房签订的《协议书》即将自建房屋拆除，是否侵害了张秀廷的权益，取决于此次拆迁的拆迁政策。按此次拆迁政策如果自建房屋应无条件拆除，则不存在侵犯张秀廷权益的问题；如果对自建房屋应给予适当补偿，金隅公司在对自建房屋未给予张秀廷任何补偿的情况下拆除自建房屋，则构成侵权。因本案是合同纠纷，金隅公司在未给予张秀廷任何补偿的情况下将自建房屋拆除是否构成侵权，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处理。张秀廷要求金隅公司针对自建房屋补偿一套两居室房屋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取决于金隅公司是否存在侵权事实以及侵权责任的大小，本案不予处理。张秀廷有关要求金隅公司赔偿30万元损失的诉讼请求，也是基于自建房屋的补偿问题，本案不予处理。原审判决将基于侵权提出的诉讼请求放在合同纠纷中一并处理不当，予以纠正。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675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秀廷要求确认其与北京金隅嘉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二〇〇五年十一月十一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
上述判决生效后，张秀廷提起本次诉讼。在本案审理过程中，金隅嘉业公司提出张秀廷主张侵权已过诉讼时效，称：张秀廷是2005年签订的合同，2006年5月份就已经搬离了，2008年5月拆除时就已过诉讼时效。金隅嘉业公司否认在签订协议之后张秀廷找其解决过此事，并称在签订协议当时就把协议给了张秀廷。张秀廷代理人称在签订协议的两三天就知道了，他们承诺给两居室，但一直没有兑现。张秀廷本人称：2009年6月16日拿到协议书开始知道权益受到侵害。在签订了拆迁协议后是其自行搬出，因为当时拆迁公司答应一定给其两居室。但等到2009年，拆迁公司要走了才起诉。后撤诉，一直上访。张秀廷认为金隅嘉业公司侵害了其除分配三间房屋之外的房屋的权利。
在张秀廷提交的信访材料中，2009年1月其与子女向金隅集团相关领导的申请中写明：“情况说明：我们签字时，正处于砂石厂拆迁工作移交海淀建委，金隅集团开发公司负责拆迁工作，下文件、公房评估、房币交易，自建房是违章建筑自己拆除后每间得交260元清渣费，如分配楼房按职工龄，工龄长的老职是最多一套3居室，不按人口，工龄少的只分2居室或1居室，楼房有限，分配完了完，以后都是房钱交易。在这种情况下，再加上拆办人员下公告做工作，2005年7月15日签了。事没隔一个月，有些家是3+2套，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到处找各级领导，一直就不见面，或者互相推，没有明确答复。事又隔了一年多，我们没搬，要法院来人强制执行，如搬走了还给我们继续申请，一直是悬案。搬走了，等待解决，又继续找，到至今，没有解决，没有答复。我们没无理要求，根据我们具体实际情况要求得到平等待遇。这次拆迁汤明×、汤明练一直认为几十年的心血全飞了，损失太大了。要求追加住房和经济补偿。”
又查：张秀廷本人为北京市西郊砂石厂职工，系居民。北京市西郊砂石厂分配给其的三间房屋位于172号院。经张秀廷向北京市国土资源局海淀分局查询，未查到1975年至2001年7月23日期间的土地登记信息。2001年7月北京市海淀区房屋土地管理局为北京市西郊砂石厂颁发了土地证。2005年6月权利人变更为金隅嘉业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条规定：为了保障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正确调整民事关系，适应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发展的需要，根据宪法和我国实际情况，总结民事活动的实践经验，制定本法。可见，该法保护的是合法的民事权益。作为原告，张秀廷首先要证明其自建房屋权益的合法性。
我国实行土地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本案中，张秀廷为城市居民，非集体组织农民，不享有农村集体组织宅基地的权利。其原分配的三间房屋及房屋相邻土地的合法使用人为其所在单位，三间房屋为单位分配由其承租，其权利限于单位分配房屋的范围，对于分配房屋之外的其他土地不享有使用权，其此后私建房屋系在他人土地上进行建设，且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事后得到单位的追认，亦未能到相关部门补办手续，故张秀廷不能证明其自建房屋的合法性，不能取得自建房屋的合法权益。张秀廷所述的无人追究即表示认可即为合法，没有法律依据。
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为：侵权行为、损害事实、侵权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行为人具有过错。对于前三个要件，不再赘述，对于行为人过错，法院认为：“致居民一封信(砂石厂)”记载：“被拆迁人与房屋承租人对解除租赁关系达成协议的，拆迁人应当对被拆迁人实行房屋产权调换，产权调换的房屋由原房屋承租人承租，被拆迁人应当与原房屋承租人重新订立房屋租赁合同；……拆除违章建筑、超过批准期限的临时建筑和规划批准建设时规定如遇规划调整应当拆除的临时建筑的，不予补偿。”本案中，张秀廷所在单位合法分配给其的只有建筑面积为43.32平方米三间房屋，对于其他房屋，张秀廷不能提供合法证明。且本案诉争房屋在拆迁当时已独立成院，由张秀廷控制，在张秀廷签订了拆迁协议并获得补偿后，自行将院落腾退交由拆迁单位拆除，此种移交是整体的移交，而非部分的移交。而通过张秀廷书写的信访材料可见，之所以其在拆迁协议签订后反悔，是其认为与其条件相仿的人分配房屋比其多，感觉在拆迁中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并以此认为自己遭受损失，而并非本案中所称的不知情而导致自建房屋被拆除。故对于自建房屋的拆除，张秀廷不能证明金隅嘉业公司存在过错，张秀廷主张金隅嘉业公司侵权，不符合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其诉讼请求，均无法支持。
关于金隅嘉业公司主张的诉讼时效已过，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本案中，双方签订协议在2005年，房屋拆迁在2006年，此时张秀廷即知道其财产权利受到侵害，而依据其信访材料及诉讼可见，张秀廷在签订协议后一直主张权利，故而引发此后的信访及诉讼，故不应认定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秀廷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行为人承担侵权责任须同时符合以下四个要件，行为人实施了某一行为，行为人实施行为时有过错，受害人的民事权益受到损害，行为人的行为与受害人的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其中行为人是否有过错，是确定其是否承担侵权责任的核心要件。
本案中，张秀廷租住其单位分配的172号院3间房屋，后其在3间房屋相邻处建有自建房屋。因172号院的土地使用权人为其所在单位，张秀廷系在其单位具有使用权的土地上未经合法审批自建房屋，且该房屋亦未取得合法的产权证明。因张秀廷不能证明其自建的房屋具有合法性，所以其不能取得自建房屋的合法权益。
在对包括172号院在内的海淀区田村地区拆迁之前，受金隅公司委托进行拆迁的北京福信房屋拆迁有限责任公司发布“致居民一封信(砂石厂)”，其中第四条第4项载明：拆除违章建筑、超过批准期限的临时建筑和规划批准建设时规定如遇规划调整应当拆除的临时建筑的，不予补偿；拆除未超过批准期限的临时建筑，按照其建筑面积的重置成新价结合剩余期限给予补偿。上述公告表明金隅嘉业公司在拆迁之前即明确并向被拆迁人告知了对于各类不具有合法性的建筑不予补偿的拆迁政策，该内容亦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在金隅嘉业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张秀廷签订的拆迁协议第六条第二项中载明：乙方在向甲方交出原承租房（包括自建房）后7日内到甲方领取补助款。该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该协议此项内容表明双方已约定张秀廷向金隅嘉业公司交出承租房屋的同时亦应当将自建房交出。后在张秀廷签订了拆迁协议并获得补偿后，自行将包括自建房在内的院落腾退整体交由拆迁单位拆除。
综合上述情况，本院认为金隅嘉业公司的拆迁行为没有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存在过错，不符合侵权责任成立的构成要件。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张秀廷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张秀廷的上诉请求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张秀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540元，由张秀廷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永钢
审 判 员 张兰珠
审 判 员 张 琦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吴银娇
书 记 员 姜雨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