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一终字第11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张永祺，男。
委托代理人：黎波，广东礼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发宜，广东礼律律师事务所辅助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文庆，男。
委托代理人：万钧，广东蓝天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小芳，广东蓝天柱律师事务所法律辅助人员。
上诉人张永祺因与被上诉人李文庆行纪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东一法民一初字第51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6月4日，李文庆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张永祺向李文庆返还所借全部艺术作品（共价值4367000元）及支付利息（从立案之日起计至全部返还之日）；2、确认张永祺所借艺术品共价值4367000元；3、本案全部诉讼费由张永祺承担。一审庭审中，李文庆要求解除本案双方的合同关系。
张永祺提起反诉，请求法院判令：一、李文庆立即向张永祺支付艺术作品装裱、装框费用合计163300元及其利息（自2012年10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至清偿之日，暂计至2013年10月25日为10096.17元），前述两项共暂计173396.17元；二、本案本诉及反诉的诉讼费用均由李文庆承担。一审庭审中，张永祺变更其第一项反诉请求为：李文庆立即向张永祺赔偿艺术作品装裱、装框费用损失合计163300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文庆分别于2011年8月15日、8月19日、9月27日及10月5日将自有的四批艺术作品交与张永祺，并当场制作记录清单，清单上注明了所出借艺术作品的名称、规格、底价／要价及其所有权人即李文庆，由张永祺签名收讫，案外人道巅作为证明人在该清单上签名确认。另，后经李文庆要求，张永祺返还了部分艺术作品给李文庆，其余艺术作品则仍在张永祺处（详见附表，以下简称案涉作品）。后双方因艺术作品返还和费用问题协商不成，李文庆遂向法院提起诉讼。
庭审中，张永祺申请的证人杨宏生（艺名为道巅）出庭作证。杨宏生述称其为张永祺无偿经营管理“恒正艺术馆”，2011年李文庆从杨宏生的学生处拿到杨宏生的电话号码，李文庆联系杨宏生说有一批书画想出售，杨宏生就说可以引荐张永祺给李文庆认识。后李文庆、张永祺、杨宏生三人见面后协商一致，张永祺称可以让李文庆展览、销售，李文庆把画拿来后，遂形成了前述清单。李文庆提出画由张永祺支配，后三人口头约定画的装裱、宣传、管理费等费用从画的销售款中扣除，如果画没有销售的话，上述费用如何承担双方没有约定。关于画的销售款的分配问题，杨宏生述称三人仅口头约定大头支付给李文庆，小头支付给张永祺。另，杨宏生述称，“恒正艺术馆”起初李文庆的画占了大部分，后面逐渐增加了其他画。又，杨宏生述称，如果案涉作品进行出售，是以恒正艺术馆的名义出售，但由于没有交易过，所以也没有跟客户说过是以谁的名义出售。
关于案涉清单上所标明的要价／底价的问题，张永祺认为该价格为李文庆要求的最低销售价，杨宏生认为该价格为李文庆提出的书画的初始价格，李文庆则认为该价格为李文庆收取的最低价款，即如张永祺售出案涉作品，李文庆最少要按照要价／底价向张永祺索要画的出售款项，张永祺可以高于要价／底价对外出售，张永祺也可以自己以要价／底价购买案涉作品。
关于张永祺的费用支出问题，张永祺主张其为案涉作品进行了装裱、装框、宣传等工作，其中花费了装裱、装框费用共计163300元，现案涉作品没有售出，无法实现合同的目的，李文庆应赔偿张永祺的损失。对此，李文庆否认其有委托张永祺对案涉作品进行装裱、装框。
另，李文庆述称其与张永祺口头约定出借的期限为三个月，张永祺则述称双方没有约定出借的期限。李文庆述称要求解除双方的合同关系，张永祺则表示不解除双方的合同，而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如李文庆违约或单方解除的话，必须赔偿损失。
又，李文庆和张永祺均提交书面意见确认“恒正艺术馆”并未进行企业或社团登记。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交给广东东莞恒正艺术馆作品登记、交给东莞恒正艺术馆第二批作品登记（2011年8月19日）、交给南方恒正艺术会馆作品数量规格价格（要价）登记、交给南方恒正艺术会馆名家作品数量规格底价登记、涉案艺术作品清单、收据、送货单、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作品展览照片、画册（节选）以及一审庭审笔录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其一，本案的法律关系问题；其二，李文庆是否应该支付张永祺装裱装框的费用。
对于第一个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符合行纪合同法律关系。所谓行纪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四条的规定，指行纪人以自己的名义为委托人从事贸易活动，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而本案中：其一，根据李文庆、张永祺双方的陈述，张永祺接收案涉作品后可进行展览和销售，而根据杨宏生的陈述，李文庆在找到杨宏生时就提出出售案涉作品的想法，可见张永祺是明确知道李文庆将案涉作品交付给自己就是用以销售的，至于张永祺对案涉作品的展览行为，只是达成销售目的的手段之一，不影响本案法律关系的认定。其二，虽然李文庆、张永祺对销售的分成没有明确约定，但在案涉清单上李文庆也明确表明了案涉作品销售的底价，而该底价应该理解为在字画售出的情况下，李文庆从张永祺收取的最低价款，即所谓的“一口价”，而非字画对外售出的最低价格，而张永祺超出该最低价款对外出售案涉作品获得的额外价款才是张永祺获得报酬的基数，否则就难以理解为何案涉清单仅约定对外的最低销售价格，但却未约定销售成本的负担和张永祺的报酬问题。由此可见，双方约定了张永祺在为李文庆从事字画的销售活动中是可获得报酬的。其三，根据杨宏生的陈述，如果案涉作品发生对外销售的情况，即出现客户针对案涉作品进行购买或议价的情形下，是以“恒正艺术馆”的名义对外进行出售和议价的，即在对外销售的情形下，销售的出售人应为张永祺开办的“恒正艺术馆”，而非李文庆。综上分析，本案符合行纪合同法律关系，其中李文庆为委托人，张永祺为行纪人。
对于第二个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五条的规定，行纪人处理委托事务支出的费用，由行纪人负担，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中，虽然杨宏生陈述，李文庆、张永祺口头约定了对于画的装裱、宣传、管理费等费用从画的销售款中扣除，但该陈述并未得到李文庆的确认，同时杨宏生本身为张永祺所开办的“恒正艺术馆”的管理人员，在没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的情况下，其该点陈述不具有证明力，不能证实李文庆、张永祺有对案涉作品的装裱、装框和宣传、管理费用的承担问题进行过约定。综上，张永祺要求李文庆负担案涉作品的装裱、装框费用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李文庆要求张永祺返还案涉作品的诉求，由于现有证据无法证实双方有对案涉行纪合同的期限进行约定，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而在庭审中，李文庆确认要求解除案涉合同。因此，原审法院对于李文庆要求解除本案行纪合同的诉求予以支持，同时张永祺应将案涉作品予以返还。至于利息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返还标的物即张永祺占有的物品是艺术作品，而艺术作品的价值不存在必然增长的情形，且案涉作品的所有权仍然属于李文庆，即使案涉作品存在市场价值增长的情况，该增长的价值部分也依然附着在案涉作品本身，不存在利息的损失问题，因此原审法院对于李文庆有关利息的诉求不予支持。
关于李文庆要求确认案涉作品价值的问题，由于李文庆在案涉清单上所标明的价格仅是李文庆要求张永祺从案涉作品的销售款项中收取的最低价款，该价格有可能得到市场的认可，也可能不能得到市场的认可，即该价格不能等同于案涉作品的市场价值。另，李文庆也未能提供相应的权威评估机构对于案涉作品市场价值的评估报告。因此，李文庆的该点诉求没有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百一十四条、第四百一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二○一三年十二月四日判决：一、解除李文庆和张永祺的行纪合同关系；二、张永祺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返还李文庆所交付的艺术作品（作品清单详见附表）；三、驳回李文庆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张永祺的全部反诉请求。一审本诉受理费41736元，由张永祺负担；反诉受理费1884元，由张永祺负担。
张永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遗漏处理必要的实体请求及应调查的事实。一审庭审时，张永祺重申了其反诉请求166300元的装裱费、装框费用的性质属于损失，即张永祺原审反诉的第一项诉讼请求。而原审判决上所列张永祺原审反诉的第一项诉讼请求有误，且原审判决中对因李文庆解除合同张永祺是否存在损失、李文庆是否应赔偿损失未进行任何认定或论述，但在原审判决所附相关法律条文也列及该方面的内容。（二）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张永祺反诉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第四百二十三条的规定，但原审对于解除合同却适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并且未按应适用之法律规定处理解除合同后的损失赔偿问题。（三）张永祺原审反诉请求的166300元是损失。1、委托合同与行纪合同既有类似又有区别。第一，委托合同可以是有偿的也可以是无偿的，而行纪合同一定是有报酬的。第二，委托合同的费用由委托方支付，而行纪合同的费用一般由行纪人而非委托人自担。经过二者的对比，可知立法的本意是由于委托不一定是有偿的，因此根据公平原则费用一定得由委托人承担，而由于行纪一定是有报酬的，因此行纪方得自行承担费用，同时承担盈或亏的风险，其必须得充分考虑收支状况，费用过高于报酬其就亏损了。本案中，证人庭审里也表示双方有约定分成，而且张永祺分成的目的是只要能够支付展览、销售等的费用就可以了（详见一审庭审笔录）。结合前述和证人证言，可以看出本案的行纪报酬的目的为了让张永祺能抵销费用成本，现由于李文庆单方提出解除合同，致使张永祺不能获得报酬去抵销成本，造成了张永祺承担了费用成本的损失。2、从时间点对比来看，费用是自发生之日李文庆就应该承担的，而损失则是在合同解除时才发生，结合张永祺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从未要求李文庆承担过任何费用，而如今在李文庆解除合同时提出赔偿损失就可以印证。（四）原审本诉及反诉的诉讼费应由李文庆自行承担。现合同被判定因李文庆提出而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三十条规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留置已经合法占有的债务人的动产，并有权就该动产优先受偿。”，则李文庆须赔偿张永祺损失，而损失得到清偿前张永祺可依法享有留置权。因此本诉及反诉的诉讼费均应由李文庆负担，且诉讼费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视为损失的一部分。原审仅支持了返还全部艺术作品的诉求，对于确认艺术作品价值4367000元的诉求是没有支持的。本案一审本诉的诉讼费41736元是基于诉请确认艺术作品价值而计算出来的，既然原审驳回了李文庆该点诉求，那么该诉讼费应由李文庆承担。按一审判决来分摊本诉的诉讼费，张永祺仅需负担因诉请返还艺术作品而产生的诉讼费。据此，张永祺请求本院：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四项，并同时改判李文庆立即向张永祺赔偿艺术作品装裱、装框费用损失163300元。2、本案一、二审的本诉及反诉的诉讼费由李文庆单独负担。
被上诉人李文庆书面答辩称：（一）本案属于行纪合同法律关系，案涉作品对外发生销售时，以“恒正艺术馆”的名义对外进行销售和议价，在李文庆收取了其字画的最低价款后，超出价款作为张永祺报酬的基数，符合行纪合同法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五条的规定，本案中对销售字画的支出费用，由作为行纪人的张永祺支付，除非有约定，而事实上李文庆与张永祺并未对案涉作品的装裱、装框费用的承担进行过约定，所以张永祺要求李文庆支付该163300元装裱、装框费用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张永祺为逃避法律责任，混淆视听，既在上诉状第二点上试图认定双方法律关系为委托合同关系，以达到其欲要求李文庆赔偿的目的，又在同一份上诉状的第三点上认定双方法律关系为行纪合同关系，以要求获取报酬，如此反复无常，实际是为了逃避法律责任。事实上，李文庆的作品并未在张永祺管理中销售出去，无法按约定在超出最低价款对外销售就获益支付给张永祺报酬，所以张永祺在上诉状所述的报酬亦无理由。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行纪合同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应当对上诉人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院分析如下：
李文庆将案涉作品交付给张永祺，张永祺以其经营的“恒正艺术馆”的名义对外展销案涉作品，将案涉作品售价超出与李文庆约定最低价款的部分作为报酬。李文庆与张永祺虽未签订书面合同，但该合同客观存在，性质上为行纪合同。故原审法院认定本案符合行纪合同法律关系，李文庆为委托人，张永祺为行纪人，本院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五条“行纪人处理委托事务支出的费用，由行纪人负担，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双方争议的装裱、装框费用是为案涉作品展销而支出的费用，并无证据证明李文庆委托张永祺对案涉作品进行装裱、装框，亦无证据证明双方明确约定案涉作品在未能卖出情况下装裱、装框费用由李文庆承担，张永祺未能举证证明双方对该费用有明确约定，应由张永祺自行负担。双方未对案涉行纪合同的履行期限进行约定，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解除双方的行纪合同关系并无不当。装裱、装框费用属于张永祺为履行合同支付的对价，不属于合同解除造成的损失，张永祺主张该费用应由李文庆赔偿，亦缺乏依据。故张永祺要求李文庆赔偿其损失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张永祺有返还案涉作品的义务，双方对作品约定了最低出售价格，原审法院根据案涉作品的最低出售价格及案件的具体处理情况，决定本诉及反诉的诉讼费用均由张永祺负担，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永祺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66元，由张永祺负担（已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健如
代理审判员 何玉煦
代理审判员 徐华毅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冯颖欣
附表：
涉案艺术作品清单
序号作品名称（2011年8月15日借出）1小文二山水“漓江仙境”2漓江清秀图3清漓一片春4漓江揽胜5漓江云起6春风图7灿烂春风8大富贵图（8尺斗方牡丹，1988年作）9醉10水乡月11清香之图12大富贵图（6尺斗方牡丹，1999年初冬作）13醉了春风（6尺斗方牡丹，丁卯年春节作）14醉春图15醉了春风（4尺斗方牡丹，葵亥年春节作）16春风图17铁骨18天香图19春雨20水云乡21侗乡山家22云山深处23家在白云深处24仙游寿独宿诗意图25梅鹤趣春图26睡仙图27富贵神仙之图28溪山高隐图29溪山揽胜图30舍南舍北皆春水31仙居图32云溪泊舟净境奇33繁鞠图·马球图34山城夜色35鸡36雄鸡37梅鹤图38荷花39梅鹊图40猫41人物42百福图印43百寿图印序号作品名称（2011年8月19日借出）1新秋图2淅沥度秋声3秋之荷4秋山绕云图5野渡无人舟自横6春山叠翠7秃笔秋日写秋山8漓江之春9湖山秋韵10生机勃勃11簾外青竹舞婆娑12春风又是序号作品名称（2011年9月27日借出）1书法（张海作）2蟾宫3贵鱼4荔枝鸟5山水三尺（5平尺，刘善传作）序号作品名称（2011年10月5日借出）1醉翁图2荷花（4平尺，潘天寿作）3荷花（2.7平尺，黄永王作）4人物四条屏（16平尺，史国良作）5山水四尺（8平尺，张复兴作）6觅幽人山深7曲径通幽处
附相关法律条文（节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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