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云25民终9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熊连英，女，1953年3月7日生，苗族，云南省屏边县人，农民，户籍地屏边县，现住屏边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永煌，云南滇南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熊自林，男，1979年11月12日生，苗族，大专文化，云南省屏边县人，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职工，户籍地屏边县，现住屏边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毅辉，云南经峰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金科，云南经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熊连英因与被上诉人熊自林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屏边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云2523民初4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熊连英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遗漏必要参加案件诉讼的当事人。(一)原审判决所涉财产系上诉人与上诉人丈夫杨德开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根据《婚姻法》规定，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本案《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涉及的一次性抚恤金、死亡丧葬费等费用实际是上诉人与丈夫杨德开的夫妻共同财产，原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明知案件争议的标的(即上诉人已故弟弟熊正书原所在单位发给职工家属一次性抚恤金、死亡丧葬费)涉及权利人杨德开的利益，而未依法追加杨德开为本案的必要共同诉讼人，剥夺了杨德开的诉讼权利。(二)上诉人丈夫杨德开是《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的合同当事人。因协议书所述的财产涉及上诉人丈夫杨德开的利益，且杨德开在协议书中甲方位置签了自己的姓名，因此，杨德开是合同当事人，应作为本案必须参加诉讼的案件当事人。原审法院在未追加杨德开作为本案的诉讼当事人的情况下，对本案作出判决，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的通知第57条规定。根据上述条款规定，人民法院在处理这类案件时，对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诉讼的，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通知其参加。因此，原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应依法发回重审。
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本案中，上诉人丈夫杨德开签字的行为存在重大误解。被上诉人熊自林将协议书拿给上诉人签字，事前未与上诉人商量如何处置上诉人弟弟熊正书(已故)的公积金、安葬费等费用的分割问题，而是独自拟定合同后，误导上诉人签字。因上诉人是文盲，不会书写自己的名字，上诉人便让丈夫杨德开代为签字，虽上诉人丈夫杨德开曾多年担任村委会干部，具备一定的阅读书写和理解能力，但上诉人的丈夫杨德开并未将阅读后的协议内容读给上诉人听，上诉人不知道协议书内容是什么，未对协议书中所涉财产进行处理的意思表示，上诉人在协议书上按手印的行为不能表示上诉人同意或认可协议书中书写的内容，上诉人夫妇对上述协议书财产处分的行为不是真实意思表示，是存在重大误解的，根据《合同法》第54条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二)本案中，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具有欺诈行为。2016年5月10日，被上诉人打电话给上诉人称，上诉人弟弟熊正书(已故)的原工作单位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发放给家属的一次性抚恤金、死亡赔偿金已经打到解放村村委会处了，只要上诉人签字，村委会副主任就会立马把上述款项分给熊正书的各个侄子、侄女。因上诉人是文盲，不会书写自己的名字，遂让丈夫杨德开来代替上诉人签字，但上诉人丈夫杨德开因常年患有白内障疾病，看不清协议书上所写的内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姑侄关系，出于对被上诉人的信任，上诉人丈夫杨德开在协议书上签字，上诉人在协议书上按了手印。直到家里亲戚得知上诉人弟弟熊正书(已故)的原工作单位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发放给家属的一次性抚恤金、死亡赔偿金被分完后，上诉人找到被上诉人查实情况才知道2016年5月10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内容是，上诉人将弟弟熊正书原工作单位发放给上诉人的一次性抚恤金、死亡赔偿金赠与了被上诉人。事实上，上诉人夫妻俩都是60岁的老人，因上诉人丈夫杨德开常年患有白内障疾病，不能从事保洁工作，仅由上诉人一人来做保洁工作，两人的月收入仅为2400元。现在只有上诉人一人的工资来维持家庭开支，在丈夫杨德开患白内障、儿子患白血病均需要钱来治病，家庭贫困的情况下，上诉人不可能将弟弟熊正书死后单位发放给家属的一次性抚恤金、死亡赔偿金赠与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采用欺骗的手段，抓住上诉人是文盲、上诉人丈夫杨德开系白内障患者的弱点，在上诉人夫妇看不懂、看不清协议书内容时，让上诉人在协议书上签字、按手印的行为是欺诈性行为。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程序违法，查明案件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
熊自林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维持。1、本案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并非遗产分割纠纷，被答辩人的丈夫杨德开熟知本案的审理，却并未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提出诉权，根据《民事诉讼法》及其相关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原审法院无法律义务将杨德开追加为本案的原告人。2、被答辩人称，签订《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是在答辩人的欺诈下签的，且其本身存在重大误解。对此，被答辩人并无客观证据与证人加以佐证。不符合《合同法》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基于以上的事实与理由，答辩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故被答辩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答辩人恳请二审法院驳回被答辩人的诉讼请求，依法维持原判。
熊连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撤销原、被告双方于2016年5月10日签订的《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并责令被告将其所持有的一次性抚恤金及丧葬费人民币81120元限期返还给原告；二、本案所涉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系姑侄关系。原告熊连英的弟弟熊正书生前系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职工，2016年2月19日因病去世。因被告熊自林亦系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职工，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将按国家法律政策发放的熊正书死亡一次性抚恤金人民币79620元及因病死亡丧葬费人民币1500元交由被告熊自林代领，并于2016年2月26日开具代领抚恤金证明交代由其转交给熊正书的法定继承人。熊正书去世后，被告熊自林协助原告熊连英办理法定继承权公证及提取熊正林遗留的住房公积金，向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借款人民币20000元用于办理熊正书丧事，并参与办理熊正书的丧事。2016年5月10日下午，原、被告签订《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约定：甲方（熊连英）与乙方（熊自林）为熊正书死亡后，领取其公积金、安葬费等各项费用合计人民币190353.51元，协商一致达成以下协议：1、乙方必须协助甲方办理其法定继承人身份公证资料及提取熊正书公积金的相关手续；2、甲方领取熊正书的公积金人民币98233.51元归甲方继承，乙方不得请求分割；3、甲方同意乙方到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领取熊正书安葬费等全部费用合计人民币81120元和熊正书工资人民币11000元归乙方，作为乙方对熊正书赡养费、安葬费等费用的补偿。办理熊正书死亡安葬借款人民币20000元由乙方赔偿。操办熊正书丧事收到的礼金归乙方，之后由乙方按照礼单还礼；4、甲方付款方式，由屏边县民族工作队将熊正书安葬费等全部费用人民币81120元直接转入乙方账号卡内；……。协议书中甲方签名由杨德开代签并由原告熊连英在签名上加捺手印。另查明，杨德开系原告熊连英丈夫，1955年12月23日生，曾长期担任村委会干部，现与原告熊连英在屏边县××街道清扫工作。2016年4月6日，被告熊自林向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归还因办理熊正书丧事所借款项人民币20000元。2016年8月2日，原告熊连英以被告熊自林使用欺诈手段骗取其在协议书签名为由，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熊自林返还熊正书一次性抚恤金及丧葬费合计人民币81120元。2016年8月29日，原告熊连英向本院递交撤诉申请，本院于2016年8月29日做出（2016）云2523民初354号民事裁定书，准予其撤回起诉。2016年9月19日，原告熊连英再次以被告熊自林使用欺诈手段骗取其在协议书签名为由，向本院提起诉讼。审理过程中，本院依法主持原、被告进行调解，因双方意见分歧大，未能达成协议。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熊连英作为死者熊正书的唯一法定继承人，根据国家法律政策的规定及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的意见，有权享有、处分熊正书的死亡抚恤金、丧葬费。其与被告熊自林签订《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约定将熊正书的死亡抚恤金、丧葬费归由被告熊自林享有，不违反法律规定。该协议中原告熊连英名字由其丈夫杨德开代签并由原告熊连英捺手印确认，杨德开曾多年担任村委会干部，具备基本的阅读书写能力，原告熊连英认为该协议书系因其不识字受到被告熊自林欺骗而签订的主张，与事实不符，依法不能得到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原告熊连英主张《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签订过程中存在欺诈情形，但未就其主张提交充分的证据予证实，该主张依法不能得到支持，其要求撤销《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并由被告熊自林返还熊正书死亡抚恤金及丧葬费合计人民币81120元的诉讼请求，亦因此无法律上的依据。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熊连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30元，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收取915元，由原告熊连英承担（已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经审理确认原审判决对相关证据的采信合法、有效，可与原审开庭审理笔录相印证，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据此，本院对案件事实确认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二审另查明，熊正书生前系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在职职工，有固定工资收入，在其因病去世前独自居住生活。（2016）云屏证字第17号《公证书》证明：被继承人熊正书的父亲熊万友于1973年6月2日死亡，母亲刘美珍于2000年11月2日死亡，熊正书生前未婚无子女，被继承人熊正书无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第二顺序法定继承人是：兄（熊正文于2006年3月10日病故，熊正武于2006年7月21日病故，熊正全于1996年8月27日病故）、姐（熊连英）、祖父母（已故）、外祖父母（已故），所以被继承人熊正书的第二顺序法定继承人仅有熊连英。原审中，熊自林提交的《采购清单》、《收礼登记表》各一份，证实熊正书死亡后办理丧事各项费用支出合计人民币41212元；熊正书死亡后，操办丧事收到礼金合计人民币29681元，现由熊自林保管。熊正书遗留的工资人民币11000元已用于办理丧事。因熊正书死亡后办理丧事向屏边县文化工作队借款20000元已由熊自林代为偿还。上述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原审中，熊自林辩称其代领的抚恤金81120元已用于办理丧事的事实与其自行提交的《采购清单》证明熊正书死亡后各项费用支出合计人民币41212元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规定：“下列民事行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予以变更或者撤销：（一）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的；（二）显失公平的。被撤销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无效”。第六十一条规定：“民事行为被确认为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当事人依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本案中，熊自林与熊正书系叔侄关系，均系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职工。熊正书因病去世后，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将按国家法律政策发放的熊正书死亡一次性抚恤金人民币79620元及因病死亡丧葬费人民币1500元交由熊自林代领，并于2016年2月26日开具代领抚恤金证明交代由其转交给熊正书的法定继承人，熊自林领取抚恤金后并未将抚恤金等款项转交给熊连英，熊自林协助熊连英办理法定继承权公证及提取熊正林住房公积金人民币98233.51元、遗留的工资人民币11000元，向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借款人民币20000元用于办理熊正书丧事，并参与办理熊正书的丧事。熊自林利用其身份职务的便利条件及优势地位，故意隐瞒其已领取抚恤金的真实情况，且虚构其长期赡养照顾熊正书的事实，利用熊连英不懂国家法律政策，没有办理相关事务的经验，诱使熊连英作出错误意思表示，同意由其到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领取熊正书安葬费等全部费用合计人民币81120元和熊正书工资人民币11000元归其所有，作为熊自林对熊正书赡养费、安葬费等费用的补偿。熊自林的上述行为足以认定为欺诈行为。熊连英系苗族老年妇女，文盲，环卫工人，作为困难农民工家庭，长期以来系政府关心照顾对象。行为人熊连英出于对被上诉人熊自林的信任，因对行为性质发生错误认识，致使其与熊自林签订《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产生的行为后果与自己的真实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的经济损失，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故熊连英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撤销其与熊自林签订的《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并要求熊自林返还因签订《财产继承分割协议书》取得的财产。熊自林代领的熊正书死亡一次性抚恤金人民币79620元及因病死亡丧葬费人民币1500元，共计81120元，除用于办理熊正书丧事的丧葬费人民币1500元及偿还向屏边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借款人民币20000元、公证费1000元外，其余58620元应予返还。故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份成立，本院予以部份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裁判结果与公序良俗及诚信友善的社会核心价值相悖，且与国家机关公职人员道德行为规范不符，助长不良习俗，本院应予纠正并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实施意见》第68、71、73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屏边县人民法院(2016)云2523民初428号民事判决。
二、由熊自林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熊连英抚恤金人民币58620元。
三、驳回熊连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830元，减半收取915元，由熊连英负担275元，由熊自林负担6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元，由熊连英负担550元，由熊自林负担12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 伟
审判员 陆 斌
审判员 许莲芳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张芷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