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民终字第45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龙蟠中路69号。
代表人娄伟民。
委托代理人彭洋、濮伟，上海恒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露萍，女，1988年8月15日生，汉族，某酒店员工。
委托代理人杨帆，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道武，男，1987年7月13日生，汉族，个体户。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南京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曹露萍、陈道武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4）六东民初字第4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4年10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人保南京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濮伟、被上诉人曹露萍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帆、被上诉人陈道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曹露萍于2013年11月22日晚因车祸受伤，并入南京市六合区人民医院进行治疗，于2013年12月12日出院。出院诊断为1、右侧第5、7、8、9、10、11、12及左侧第2、3、4、5、6、7肋骨骨折；2、两肺挫伤；3、两侧胸腔积液；4、肩胛骨骨折。后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对曹露萍的伤情作出了认定。曹露萍事故发生前在南京市六合区武文烟酒店工作，事故发生后因受伤休息，发生了一定的误工损失。陈道武驾驶的苏A×××××小型普通客车在人保南京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20万元商业三责险（含不计免赔）。曹露萍与陈道武系夫妻关系。
2014年4月1日，曹露萍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人保南京分公司和陈道武赔偿其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共计253534.69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起事故发生的具体经过及责任认定；二、曹露萍的伤情是否构成八级伤残；三、人保南京分公司商业保险条款中所约定的免赔条款（本案中即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是否合法有效；四、人保南京分公司就责任免除条款是否向投保人作出提示说明，履行明确说明义务。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南京市公安局六合分局交巡警大队所出具的事故认定书记载，2013年11月22日19时50分许，陈道武驾驶苏A×××××小型普通客车在南京市六合区雄州街道瓜埠双巷武文烟酒店地段起步时，碰撞行人曹露萍，造成曹露萍受伤。事发后陈道武变动现场，于同年11月23日报警。陈道武驾驶车辆上路行驶，对路面观察不够，遇情况采取措施不当，造成事故，且事发后移动现场，是该起事故形成的直接原因。陈道武负此事故的全部责任，曹露萍在此事故中无责任。
在法庭调查过程中，为查清本起事故的事发经过，法院对曹露萍及陈道武分别隔离进行了询问。双方对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具体情况陈述基本一致。陈道武解释因为事故发生的时候曹露萍被车顶到了假山上，为了抢救曹露萍才移动了车辆。关于为何第二天才报警，陈道武称事故发生时急着救人，在曹露萍情况稳定后才想到报警。在庭审过程中，人保南京分公司提供了一份报案录音，以证明事故发生时可能是由小孩发动车辆而非陈道武驾驶车辆。对此曹露萍、陈道武均予以否认，称事故现场无其他人在场。并称事发时两人的孩子才一岁多，其身高无法接触到油门和离合，也无法挂动档位。法院认为曹露萍与陈道武对事故发生时的细节陈述基本相符，且人保南京分公司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事发时车辆由他人驾驶，对于人保南京分公司基于推测认定的本起事故的事实，法院不予认可。结合庭审调查及公安部门的交通事故卷宗中的相关调查情况，法院采信事故认定书及曹露萍、陈道武的陈述，并认定：本起事故是由陈道武的不当驾驶行为导致的意外交通事故，陈道武负全责，曹露萍不负责任。因此，人保南京分公司应在交强险内赔偿曹露萍的损失。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即曹露萍是否构成八级伤残。人保南京分公司认为曹露萍单方委托鉴定，且鉴定材料未经过质证，对司法鉴定意见书不予认可。法院在庭审中组织双方对鉴定检材进行了质证，人保南京分公司对该鉴定检材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自行委托有关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另一方当事人有证据足以反驳并申请重新鉴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本案中曹露萍委托的鉴定机构为具有合法资质的鉴定部门，且人保南京分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鉴定结论不合理。故法院采信曹露萍提供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并认定：曹露萍13根肋骨骨折构成八级伤残，误工期限130日、护理期限60日、营养期限90日。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即人保南京分公司商业保险条款中所约定的免赔条款（本案中即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是否合法有效。法院认为，本案所涉保险合同系机动车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人作为商事交易主体在经营过程中追求利益最大化，并不是对保险标的所涉及的所有风险都承担保险责任，而是约定特定的保险责任范围，这在情理之中。但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保险的目的是确保第三者因交通事故受到损害时能够从保险人处获得救济，以保护不特定的第三者的利益。本案中的关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责任免除条款是保险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格式条款，按保险人的通说是为了防止道德风险。在现有法律、法规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涉案保险合同的相关格式化免责条款将被保险人或驾驶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外，系人为缩小第三者范围，有悖于设置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险的初衷，有悖于公平。且保险人完全可以采取其他方式防范道德风险，防止骗保行为，通过格式条款将其排除在保险责任范围之外实无必要。再退一步，即使在个案中存在道德风险也应该由保险公司来承担举证责任，而不能因为极少数可能发生的情况将绝大部分的人的权利排除在外。本案中曹露萍亦证明了保险事故的发生并非故意为之，并不存在所谓道德风险。当事人有权遵循意思自治的契约精神就合同内容进行约定，但所约定之合同内容仍须符合法律之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合同法》第四十条同时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此外《保险法》第十九条特别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据此，人保南京分公司利用己方强势以预先设定的格式免责条款，缩小第三者的范围，以最大化免除自己的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该格式化免责条款应认定为无效条款。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即人保南京分公司是否尽到了告知义务。在庭审过程中人保南京分公司提供了装订成册的保单（附保险条款），以证明陈道武在投保时系本人签字，且对于保险人的免责事项是知晓的。陈道武当庭确认了投保单上系其本人签字。本案中，该责任免除条款是否生效，关键在于人保南京分公司是否尽到了保险法中所规定的提示说明义务。而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在履行形式上应当满足两方面标准：第一、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对免责条款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第二、保险人对免责条款的内容应当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就本案而言，针对第一点，人保南京分公司在保险条款中对该部分内容在字体、字号上均作出了区别于其他条款的改变，并且在投保人签字的地方以书面方式提示被保险人仔细阅读责任免除条款，由此可以认定，人保南京分公司在形式上对免责条款向投保人作出了提示。第二点，保险人是否就免责条款的内容向投保人作出了明确说明。所谓“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本案中，投保单的投保人申明处印刷的内容为：“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的内容向本人明确说明”，陈道武在申明下方签名确认。就其表述而言，人保南京分公司仅仅就责任免除的内容向投保人进行了说明，但是否就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从而使得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人保南京分公司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故根据本案事实，不能认定人保南京分公司已经履行了就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的明确说明义务。故根据《保险法》的规定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人保南京分公司仍应在第三者责任险内承担赔偿责任。
曹露萍因本起事故造成的损失具体如下：1、医疗费23693.69元，法院根据其提供的医疗费票据核实此项费用；2、住院伙食补助，根据其住院天数20天及一般伙食补助标准18元／天，认定为360元；3、营养费，根据鉴定结论中的营养天数90天及当地一般营养标准12元每天，认定为1080元；4、护理费，根据当地一般护理标准60元／天，结合鉴定结论中护理天数60天，认定此项费用为3600元；5、误工费，根据曹露萍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认定其实际减少的损失，酌定其误工费为67元每天，结合鉴定结论中的误工期限130天，认定误工费为8710元；6、残疾赔偿金，因曹露萍收入非来源于农村，应以城镇居民收入标准计算。根据曹露萍的年龄及伤残等级，认定此项费用为195228元（32538元／年＊20年＊0.3）；7、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8、交通费，根据曹露萍的受伤就诊及复诊情况，酌情认可500元。以上曹露萍的各项损失合计248171.69元。
根据法律规定，被保险机动车辆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故人保南京分公司应在交强险内赔偿曹露萍各项损失合计120000元。曹露萍尚有剩余损失128171.69元，应由人保南京分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中予以赔偿。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曹露萍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248171.69元。
宣判后，人保南京分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人保南京分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为：1、原审判决错误采信了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以及曹露萍和陈道武的陈述。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属于书证，应经各方当事人的质证才能被法庭采纳。曹露萍与陈道武系夫妻关系，事故发生时只有两人在场，对其陈述事实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不认可。根据向保险公司报案的电话录音，事故发生时车子里面有小孩在场，因此是否由陈道武实际驾驶车辆以及曹露萍的损害是否由该车碰撞而成是有疑问的，应由曹露萍和陈道武自行承担损害后果。陈道武在事故发生后第二天才报警处理，变动了事故的现场，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和原因难以确定，上诉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应承担赔偿责任。2、即使实际驾驶人是陈道武，人保南京分公司只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商业三者险合同的免责条款，人保南京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免责。人保南京分公司在买受人支付保险费时已向投保人送达了保险条款并提示当事人仔细阅读条款。人保南京分公司已履行了商业三者险合同免责事由的告知义务。上诉人将第三者限定为除被保险人、驾驶人及家庭成员之外的自然人，有利于防范道德风险，维护善良风俗。
被上诉人曹露萍答辩称，1、事故发生时是陈道武本人驾驶车辆，不是上诉人所称的其儿子驾驶车辆，因为一个仅一岁多的小孩，无论力量、身高均无法接触到油门、离合器而开动汽车，这是基本的常识。2、关于保险免责条款，根据合同法第四十条之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人保南京分公司未就该重大免责条款向被保险人进行明确、详尽的解释说明，因此，本条款应属无效条款。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陈道武答辩称，同意被上诉人曹露萍的意见，服从一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机动车驾驶证、行驶证、保险单、出院记录、医疗费票据、司法鉴定意见书、营业执照、劳动合同、误工证明、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审法院就案涉交通事故作出的责任认定是否正确；二、人保南京分公司商业三者险合同中约定的免责条款的效力。
关于争议焦点一，即原审法院就案涉交通事故作出的责任认定是否正确的问题。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陈道武驾驶车辆疏于观察，碰撞曹露萍后，为抢救受害人而移动车辆，其后并未再改变事故现场，南京市公安局六合分局交巡警大队经过调查，认定陈道武负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曹露萍无责任，并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该责任认定程序合法，结论客观、公正，依法应当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人保南京分公司主张车辆不是由陈道武实际驾驶，不认可责任认定书的结论，但并未提供足以推翻上述结论的相反证据证明其主张。原审法院采信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商业三者险合同第二十条约定，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人应当及时采取合理的、必要的施救和保护措施，防止或者减少损失，并在保险事故发生后48小时内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本案中，事发现场只有陈道武、曹露萍两人，事故发生后陈道武及时送曹露萍到医院抢救，在第二天委托他人向人保南京分公司报案，陈道武的行为并未违反上述约定，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也对事故的性质、原因作出了判定。人保南京分公司认为陈道武变动事故现场，也未能及时报案理赔，但其未能举证证明陈道武系因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采信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和陈道武、曹露萍的陈述，作出陈道武负事故的全部责任、曹露萍无责任的责任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即人保南京分公司商业三者险合同中约定的免责条款的效力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根据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总则第三条的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明确限定了第三者的范围，第三者并未排除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而在第五条第（一）项责任免除条款中，又将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外，两个条款之间明显矛盾。从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角度出发，第三者应解释为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以及被保险机动车人员（包括本车驾驶人和其他车上人员）以外的所有人。因此，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曹露萍在车外被撞伤，属于该车辆的第三者，其与陈道武的夫妻关系并不能否认其第三者的身份，人保南京分公司将曹露萍排除在商业三者险赔付范围之外没有法律依据。人保南京分公司上诉称未将家庭人员列入赔偿范围，是为了防范道德风险，但本次交通事故，已经公安交通管理部门调查认定为交通事故，并未发生道德风险，人保南京分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人保南京分公司依法应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范围内承担曹露萍的全部损失，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上诉人人保南京分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4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剑飞
代理审判员 王长春
代理审判员 李筱艳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冯 莹
速 录 员 苏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