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2民终10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州市龙仕翔塑胶有限公司。住所地：台州市路桥区桐屿塑胶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冯华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春香，浙江铭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维航，浙江铭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远大石化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高新区扬帆路***弄*号511-5。
法定代表人：吴向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邱叶，浙江导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伟，浙江导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台州市龙仕翔塑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仕翔公司）为与被上诉人远大石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大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2016）浙0204民初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5年5月20日，远大公司、龙仕翔公司通过传真的方式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远大公司向龙仕翔公司提供正牌注塑100吨，单价每吨8330元，总价款833000元；龙仕翔公司应于2015年5月20日前支付合同总金额10%的履约保证金，如龙仕翔公司违约，则保证金予以没收；如遇行情（以易贸网站公布的价格为准）下跌超过合同约定价格的10%以上，龙仕翔公司应在收到远大公司书面通知后的两日内向远大公司增加支付相应跌幅的保证金，如果龙仕翔公司拒绝追加保证金，远大公司有权解除本合同，处理相应货物，并没收龙仕翔公司的保证金；龙仕翔公司须于2016年1月20日前付清全部货款；违反本合同的任一条款均视为违约，违约方均需向对方支付相当于本合同未履行部分或延迟履行金额的20%的违约金，受损失方损失额超过违约金的，违约方还需按实际损失金额赔偿给对方；同时，违约方应承担对方支出的合理律师费用。2015年5月20日，龙仕翔公司依约向远大公司交纳83300元的履约保证金。2015年11月12日，远大公司向龙仕翔公司出具《通知书》一份，载明：因2015年11月11日易贸网站上的PP注塑级的单价为每吨6800元，已跌破原合同单价18%，请龙仕翔公司按照合同约定于收到本通知书之日起两日内电汇相应跌幅的保证金共计69700元。但龙仕翔公司收到通知后并未追加保证金。2015年11月20日，远大公司向龙仕翔公司出具《催款函》一份，载明：如龙仕翔公司在2015年11月24日前未将相应跌幅的保证金共计69700元支付给远大公司，远大公司将不得不诉诸法律途径保护自身合法权益。之后龙仕翔公司仍然未向远大公司追加保证金。2015年12月1日，远大公司向龙仕翔公司出具《解除合同通知函》一份，通知龙仕翔公司解除合同，并保留依法追究龙仕翔公司法律责任的权利。后龙仕翔公司依然未向远大公司追加保证金，为减少损失，远大公司于2015年12月将涉案货物以每吨6100元的价格转卖给案外人，收回货款610000元。远大公司为实现债权支出律师费7464元。
远大公司于2016年1月4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龙仕翔公司支付远大公司违约金166600元；二、龙仕翔公司支付远大公司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7464元。
龙仕翔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涉案违约金过高，远大公司已经收取了龙仕翔公司交纳的保证金83300元，在沟通过程中，远大公司的业务员也同意中止合同，合同中止后的损失不应由龙仕翔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远大公司、龙仕翔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因涉案货物价格下跌后，远大公司要求龙仕翔公司追加保证金，但龙仕翔公司一直未予追加，远大公司有权按照合同约定解除合同，没收保证金，并处理相应货物。因龙仕翔公司的违约行为给远大公司造成损失，远大公司有权要求龙仕翔公司按涉案《销售合同》的约定支付违约金166600元。远大公司要求龙仕翔公司支付远大公司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7464元，符合合同约定，且符合浙江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予以支持。龙仕翔公司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但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并未超出远大公司实际损失的百分之三十（远大公司实际损失为833000元-610000-83300元＝1397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不应认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故对龙仕翔公司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于2016年2月29日作出如下判决：一、龙仕翔公司支付远大公司违约金166600元；二、龙仕翔公司支付远大公司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7464元。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付款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1891元，财产保全费1390元，由龙仕翔公司负担。
龙仕翔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的违约金过高。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认定远大公司存在实际损失139700元系事实认定错误。本案合同性质为远期合同，远大公司作为货物的供方及操作者，当行情下跌超过合同约定的10%以上时，在与龙仕翔公司沟通补交保证金未果后，根据以下三种情形均不会产生上述损失。一是远大公司准备了现货。如果远大公司在履行期届满之前就准备好现货，则会存在仓储费、前期资金投入、利息等其他费用支出，远大公司作为塑料行业最大的贸易商之一，不会采取如此不合常理的做法。此外，即使真的存在现货，远大公司也可以通过期货市场抛售相关货物进行止损，不会产生实际损失。二是远大公司购买了期货。如果远大公司就涉案交易购买了期货，其完全可以通过抛售卖空该批次货物以锁定风险，无需寻找特定下家转卖货物，同样不会产生实际损失。三是远大公司未购买期货也未准备现货。在此种情况下，远大公司已经收取的保证金即是其纯利润，且不会产生因转卖货物存在差价而产生的损失。综上三种情形，远大公司均不会产生损失，其在原审中提交的因转卖涉案货物而产生的后续损失与本案无关。二、龙仕翔公司于2015年10月26日通过电话明确表示取消订单，并同意放弃保证金，即便远大公司确实存在损失，也仅仅是因行情下跌而产生的合同约定价格10%的损失（即83300元），龙仕翔公司应赔偿的违约金至多也就24990元（83300元×30%）。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远大公司答辩称：一、涉案销售合同就是普通的现货销售合同，不是远期合同，该合同对双方的权利义务表述非常清楚，远大公司有交货的义务，龙仕翔公司有支付保证金和支付货款的义务，龙仕翔公司把涉案合同理解为是远期合同没有依据。二、龙仕翔公司在上诉状中提到的关于备货的三种情况，只有一种适用本案事实，即远大公司准备了现货，其他两种情形与本案无关。三、远大公司并未购买期货以锁定风险。龙仕翔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远大公司将涉案货物或者涉案合同在对应的期货市场上进行套期保值。四、按照龙仕翔公司在上诉状中对期货的理解，任何从事期货业务的人最大亏损额度即是合同总价款的10%，实际操作过程中，即使从事远期交易，相应损失也未必能进行控制。五、从程序上来看，龙仕翔公司提起上诉的时间已经超过法律允许的上诉期。综上，远大公司认为龙仕翔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二审中，远大公司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龙仕翔公司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1.远大公司网页中公司简介材料的截图，载明远大公司同时运用保险、期货、期权等多种金融工具管理市场风险，龙仕翔公司提交该证据拟证明涉案合同是远期买卖合同，不是一般的现货合同；2.微信截图一张，载明龙仕翔公司备注为“远大王”的案外人在与龙仕翔公司进行交涉时曾通过微信表述“期货合同原件快递给你们…”，龙仕翔公司称此处所指期货合同即为本案所涉的《销售合同》，龙仕翔公司提供该证据拟证明远大公司的销售人员“小王”认可本案所涉《销售合同》为期货合同的事实。远大公司经质证认为，证据1系远大公司网站中对该公司的介绍，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即便远大公司运用金融工具管理市场风险，也不能确保本案的实际损失为零或在10%额度内，故证据1与本案无关。对证据2中涉及的、备注为“远大王”的人员身份信息无法确认，即便其确为远大公司的业务员，他所谓的“期货合同”亦非金融学或法律意义上的期货合同概念，涉案合同是现货合同，并非龙仕翔公司所称的远期合同。
龙仕翔公司在二审中申请案外人宁波荣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基金经理胡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拟证明涉案合同性质为远期合同，依据一般行业惯例，远大公司会采取在期货市场购入相关产品以减少实际损失的事实。胡某称：涉案《销售合同》的性质应属于远期交易合同。如果远大公司与买方签订买卖合同后，在期货市场买入与涉案合同所要履行的时间相同的合同，即可达到套期保值的效果。当现货市场上PP注塑价格下跌超过10%的时候，远大公司可以通过将期货市场中购入的货物进行抛售来保本。龙仕翔公司对证人胡某的证言经质证后认为：胡某从事多年期货交易，对相关情况非常了解，其所作的证言真实有效。根据证人所言，涉案合同是远期合同，远大公司可以通过期货操作进行风险控制，降低实际损失，远大公司主张其存在实际损失没有充分可靠的依据。远大公司对证人胡某的证言经质证后认为：胡某可能对期货领域有所了解，但并非本行业内的专家，且其是龙仕翔公司代理人的朋友，基于这层关系，其证言不具有证明效力。胡某对现货交易不熟悉，涉案《销售合同》是现货合同，胡某所作的推论与本案无关。据远大公司所知，法律亦未对远期合同进行定义，胡某对远期合同的理解存在错误。且胡某亦陈述：期货市场中是不存在涉案产品这个交易品种的，也提到期货交易是高风险的交易方式，损失不可能仅控制在10%范围内，胡某的上述陈述均不能佐证龙仕翔公司的待证事实。远大公司已提供实际损失证明，龙仕翔公司存在违约事实且没有证据证明远大公司存在套期保值行为。远大公司认为证人胡某的观点无法证明龙仕翔公司的待证事实。
本院经审查认为：远大公司对证据1的真实性未持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定，但证据1与本案所涉合同难以相互对应，无法证明龙仕翔公司拟证明的事实，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证据2中备注为“远大王”的人员身份难以核实，即便真实性可以认定，亦无法认定微信截图中所指的“期货合同”系本案所涉合同，且合同性质无法因当事人陈述而进行认定，证据2无法证明龙仕翔公司拟证明的事实，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对证人胡某的陈述，本院认为，胡某并非本案当事人，其依据自身所知对涉案合同性质、远大公司可能采取的降低风险的措施等情形所作的推断可代表其个人意见，但在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其所作陈述，尚不足以证明龙仕翔公司拟证明的事实，本院难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原审认定的涉案违约金是否因远大公司存在的实际损失低于其主张而明显过高。远大公司、龙仕翔公司于2015年5月20日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龙仕翔公司认可其已违约的事实，应当承担相应违约责任。该合同中约定违约方需向对方支付相当于合同未履行部分或延迟履行金额20%的违约金，即166600元。龙仕翔公司认为，远大公司可通过不准备现货或在期货市场中交易以达到减少或免除实际损失的目的，龙仕翔公司认为远大公司无需向特定案外人转卖涉案产品，故涉案违约金超出远大公司实际损失的百分之三十，应予调整。本院认为，龙仕翔公司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远大公司未就履行涉案合同进行备货、且通过期货市场交易已降低实际损失的事实。远大公司为证明其实际损失在原审中提供了远大公司与案外人之间的《销售合同》、转账凭证、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盖有案外人公章的收货证明，上述证据在产品类型、签约时间上可与涉案《销售合同》大致对应，且龙仕翔公司虽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但未提供充足相反证据推翻上述事实，故对龙仕翔公司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涉案违约金在法律规定的合理范围内，原审法院的判令并无不妥。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82元，由上诉人台州市龙仕翔塑胶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亚平
审 判 员 叶剑萍
代理审判员 施 晓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
代书 记员 汤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