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29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温州市龙城卷筒印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苍南县龙港镇小包装印刷工业园区7幢4号。
法定代表人：鲍冬梅，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挺号，浙江中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恒力复合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苍南县钱库镇环城西路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陈志校，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乃柱，浙江法之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温州市龙城卷筒印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恒力复合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力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2017）浙0327民初6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龙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恒力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引用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精神以及所买卖的房屋没有实际办理产权登记过户手续的事实，判决龙城公司向恒力公司支付货款1873923元是错误的。1、本案基础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纠纷，并非民间借贷纠纷。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适用范围仅为民间借贷纠纷，依法不能适用于本案。2、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原意是同时存在民间借贷和买卖合同关系，而买卖合同属于担保合同性质。可见，双方的基础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关系，并非买卖关系。从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看，也是民间借贷关系。换而言之，买卖合同是依附于民间借贷关系的，不具有独立性。本案中，双方存在两个买卖合同关系，一是货物买卖合同关系，二是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两份合同相对独立。在货物买卖合同中，恒力公司是债权人，龙城公司是债务人；在房屋买卖合同中，恒力公司是债务人，龙城公司或相关人员是债权人。因两份合同中双方互负债务，两份合同同时履行，产生债的抵销。因此，本案与民间借贷有本质不同。3、至于没有办理房屋产权转移手续，该责任只能由恒力公司自行承担，与龙城公司无关。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恒力公司已经对房屋充分了解，包括抵押贷款金额、房屋价格、现状等，也对龙城公司的经营状况进行了了解。恒力公司害怕龙城公司无力偿还货款，要求将房屋出售给恒力公司，以抵销龙城公司所欠的货款。而且恒力公司又害怕龙城公司不履行过户义务，从而要求办理公证委托书给恒力公司指定的人员。至此，龙城公司已经履行了房屋买卖合同中的全部义务，不存在违约行为。造成房屋没有办理过户的原因在于恒力公司见房地产下跌，拒绝办理过户手续，责任只能由恒力公司承担。4、房屋是否过户与债的抵销不具有关联性。根据房屋买卖合同，在合同未被撤销、解除等情况下，龙城公司及鲍冬梅、薛可悻对恒力公司享有1873923元的债权，该债权不因房屋未过户而消除。二、一审法院没有区分责任，其判决违背合同法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本案中龙城公司、鲍冬梅、薛可悻与恒力公司签订的两份房屋买卖合同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应受法律保护。龙城公司、鲍冬梅、薛可悻已经履行房屋买卖合同的义务，也将公证书交付给恒力公司，龙城公司、鲍冬梅、薛可悻已经失去对房屋的控制、处分权。恒力公司按约也应全面履行义务，包括消除抵押、清偿银行债务、办理过户手续等。恒力公司怠于履行办理过户手续，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和全面履行原则，依法属于违约行为。
恒力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审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龙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并没有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只是将其作为裁判理由。本案中龙城公司与恒力公司间不但存在货物买卖合同还存在房屋买卖合同。房屋买卖合同是货物买卖合同债务履行的担保，该房屋买卖合同并不是独立的合同。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没有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的责任在龙城公司。龙城公司没有及时清偿房屋项下所欠银行的债务，导致房屋被法院查封和拍卖，原房屋买卖合同已经无法继续履行。
恒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龙城公司向恒力公司偿付货款2098998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以2098998元为基数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龙城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龙城公司多次向恒力公司购买不干胶材料。2014年9月13日，龙城公司共向恒力公司出具欠条四份，其中二份欠条分别注明欠不干胶材料款939061元、934862元；另外一份欠条注明欠不干胶材料款15万元，并备注此款款项待汇源标签部分材料问题处理好再协商付款，还有一份欠条注明欠不干胶材料款75075元，并备注此笔款项待材料问题处理好再协商付款。2014年9月13日，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龙城公司将其自有坐落于龙港镇小包装印刷工业园区7幢4号房产作价320万元出卖给恒力公司，房屋价款用龙城公司欠恒力公司的材料款939060元或由鲍冬梅、薛可悻欠恒力公司的材料款抵销，不足部分用现金支付。本合同于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如果在2015年1月15日前龙城公司和鲍冬梅、薛可悻能够清偿龙城公司欠恒力公司的材料款，本合同就自动失效。2014年9月13日，恒力公司与鲍冬梅、薛可悻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鲍冬梅、薛可悻将其自有坐落于龙港镇人民路506号房屋作价318万元出卖给恒力公司，房屋价款用龙城公司欠恒力公司的材料款934862元或其他材料款抵销，不足部分用现金支付。本合同于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如果在2015年1月15日前龙城公司和鲍冬梅、薛可悻能够清偿龙城公司欠恒力公司的材料款，本合同就自动失效。欠条出具后至今龙城公司分文未还。另查明，根据中国人民银行通知规定，2017年1月17日，同期一年以内（含一年）贷款基准年利率为4.35%。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间的买卖关系合法有效。龙城公司欠恒力公司不干胶材料款1873923元未付，有欠条二份为凭，应予认定。双方未约定付款期限，龙城公司应在经恒力公司催讨后合理期限内付款。现恒力公司起诉要求龙城公司偿付货款1873923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以1873923元为基数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应予支持。因恒力公司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金额分别为150000元、75075元的两份欠条所载明的欠款数额已经双方进一步协商确认后无异议，故恒力公司提出的超过上述金额以外的诉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恒力公司提出本案诉讼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当事人以签订买卖合同作为民间借贷合同的担保，借款到期后借款人不能还款，出借人请求履行买卖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并向当事人释明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拒绝变更的，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作出的判决生效后，借款人不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金钱债务，出借人可以申请拍卖买卖合同标的物，以偿还债务。就拍卖所得的价款与应偿还借款本息之间的差额，借款人或者出借人有权主张返还或补偿。”规定精神，何况龙城公司或鲍冬梅、薛可悻亦未将龙城公司所主张的另外房屋买卖合同的标的房屋的产权转移登记在恒力公司名下，故龙城公司辩称涉案两笔货款（金额分别为939061元、934862元）已与购房款相抵销，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出卖人应当按照约定或者交易习惯向买受人交付提取标的物单证以外的有关单证和资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件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的“提取标的物单证以外的有关单证和资料”，主要应当包括保险单、保修单、普通发票、增值税专用发票、产品合格证、质量保证书、质量鉴定书、品质检验证书、产品进出口检疫书、原产地证明书、使用说明书、装箱单等。《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专用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纳税人销售货物或者应税劳务，应当向索取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购买方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并在增值税专用发票上分别注明销售额和销项税额。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一）向消费者个人销售货物或者应税劳务的；（二）销售货物或者应税劳务适用免税规定的；（三）小规模纳税人销售货物或者应税劳务的。根据上述规定，恒力公司作为销售货物的企业，负有依法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法定义务及向龙城公司交付相应的增值税发票合同附随义务。故龙城公司主张恒力公司应就本案销售额向其开具增值费发票，应予支持。但龙城公司辩称只有恒力公司先开具发票，其才有付款义务，于法无据，不予采信。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件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专用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限龙城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恒力公司偿付货款1873923元并赔偿损失（以1873923元为基数自2017年1月17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二、限恒力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龙城公司开具以第一项确定的金额1873923元作为销售额的增值税发票；三、驳回恒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832元，减半收取11916元，由恒力公司1278元，龙城公司负担10638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围绕上诉请求向本院补充提交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除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以外，另认定：龙城公司二审期间陈述龙港镇小包装印刷工业园区7幢4号房屋负担的担保债务本金为235万元，龙港镇人民路506号房屋负担的担保债务本金为247.5万元。恒力公司在本案审理过中明确表示不会再基于房屋买卖合同向对方主张相关权利。
本院认为：（一）关于涉案欠款与房屋买卖合同之间的关系。2014年9月13日，龙城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鲍冬梅在向恒力公司分别出具939061元和934862元欠条的同时还与恒力公司分别签订两份房屋买卖合同，将龙城公司及鲍冬梅、薛可悻的房屋分别作价320万元和318万元出卖给恒力公司，并约定用龙城公司所欠恒力公司的上述两笔欠款抵销部分房屋转让款。从上述情况分析，当事人签订上述房屋买卖合同主要是为了实现“以房抵债”的目的，即龙城公司及鲍冬梅、薛可悻以部分房屋出让款充抵龙城公司所欠恒力公司的货款。当然恒力公司仍需现金补足货款不足充抵部分的购房款。本案并不属于民间借贷纠纷，同时也不存在“借款到期后借款人不能还款，出借人请求履行买卖合同”的情形，一审法院认为恒力公司的起诉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精神，属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二）关于涉案货款是否已通过签订房屋买卖合同被充抵完毕以及如果未充抵完毕，则责任在哪一方的争议。双方当事人虽然约定以龙城公司及鲍冬梅、薛可悻的部分房屋出让款充抵龙城公司尚欠恒力公司的本案货款，但因出让房屋在签订买卖合同时仍负担有担保债务，故要实现“以房抵债”的目前首先必须消除转让房屋上所负担的担保债务。龙城公司作为房屋出卖方依法负有消除转让标的所负担的担保债务的法定义务，同时根据房屋买卖合同的约定，出卖方也负有上述合同义务。现龙城公司在房屋买卖合同签订后并没有及时清偿转让房屋所负担的担保债务并注销抵押登记，其行为明显违反权利瑕疵担保义务和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的义务，构成违约。现转让房屋因所负担的担保债务没有及时清除而被司法查封、拍卖，导致无法过户至恒力公司名下并抵销龙城公司所欠恒力公司的本案货款，其责任仍在龙城公司。龙城公司辩称，房屋买卖合同签订后其已经向恒力公司出具包括代为清偿银行贷款、办理过户手续等在内的授权委托书，担保债务没有消除以及房屋没有过户的责任在恒力公司。本院认为，房屋买卖合同有关“恒力公司有权自行代理甲方向银行清偿并办理注销登记”的约定是恒力公司的权利条款，而并非义务条款，恒力公司并不因此负担由其清偿银行贷款注销抵押登记的合同义务。龙城公司、鲍冬梅、薛可悻虽然向恒力公司出具了包括代为办理清偿银行贷款、产权过户等手续在内的委托书，但龙城公司并未向恒力公司实际支付应由其负担的担保债务款项，不能因此免除其应消除转让标的上所负担的担保债务的合同义务。另外，从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的购房款与充抵货款和所负担的担保债务总额看，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的购房款明显低于所充抵的货款和该房屋所负担的担保债务的总和。如果由恒力公司先行清偿该房屋所负担的全部担保债务，则恒力公司支付的对价就会超出其应付的购房款，这明显与情理不符。故龙城公司有关应由恒力公司自行向银行清偿全部担保债务的抗辩主张既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同时也与情理不符。一审法院认定系因龙城公司原因导致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实际履行不能并无不当。（三）关于恒力公司提出的要求龙城公司支付欠款1873923元的诉请是否成立的争议。龙城公司对所欠恒力公司货款1873923元的事实并无异议，双方虽然存在以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充抵涉案货款的“以房抵债”行为，但因龙城公司没有及时消除抵债房屋项下的担保债务，导致所转让的房屋被查封、拍卖，“以房抵债”实际履行不能，且恒力公司在本案审理中也明确表示不会再基于房屋买卖合同向对方主张权利，故龙城公司仍应清偿所欠恒力公司的货款1873923元。
综上所述，龙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832元，由上诉人龙城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俊
审 判 员 易景寿
审 判 员 周林环
二〇一七年九月五日
代书记员 张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