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3民终26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尤长川，男，1971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永嘉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吕胜芬，女，1972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住永嘉县。
上列二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千里，浙江中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前哨，男，1975年7月19日出生，汉族，住温州市鹿城区。
委托代理人：陈建柱，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ＸＸ，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前哨、尤长川、吕胜芬民间借贷一案，不服永嘉县人民法院（2015）温永商初字第5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询问当事人后，双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理由，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前哨及委托代理人陈建柱和ＸＸ、上诉人尤长川、吕胜芬及共同委托代理人朱千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前哨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支持黄前哨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黄前哨明知借款用途系认定错误。首先，原审判决在未对相关证据作出评析的情况下，直接认定黄前哨到过赌场，系事实认定错误。其次，亲属之间高利民间借贷属客观事实，不能以此推定借款的特殊用途。即便上述理由结合，也无法证明黄前哨明知涉案借款用于赌场“倒款”。二、一审判决借款利息约定不明系认定错误。黄前哨在原审第一次开庭时就已解释偿还涉案借款利息与案外借款利息混同。且借款时利息扣头，也足以证明涉案借款明确约定利息。三、一审法院在先后两次审理过程中均明确带有倾向性。一是一审法院在公安机关尚未立案的情况下，草率地作出驳回起诉的裁定，后经黄前哨上诉，由二审法院予以纠正。二是一审法院第二次审理时，对黄前哨明知借款用于赌场“倒款”的认定理由牵强，无视黄前哨对多收利息已做出合理解释，且借款“利息扣头”和尤长川按期支付利息的事实，作出的错误判决明显偏向尤长川。
尤长川、吕胜芬辩称，一、黄前哨不仅明知涉案款项是用于赌场“倒款”，而且是他自己亲自拿到赌场的，并且还倒款给原审的相关证人，原审已经查清该事实。二、一审法院审理时，尤长川的代理人对2007年10月份、11月份收到的12万元款项无法作出合理解释，由此可以印证涉案款项并非民间借贷。三、一审法院认定黄前哨曾经到过赌场，而客观上足以认定黄前哨从事赌场“倒款”，但一审法院却又认定了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与查明的事实不一致，一审法院判令尤长川偿还借款本息是错误的。
尤长川、吕胜芬上诉请求：驳回黄前哨的原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从事实角度，尤长川和黄前哨系表兄弟关系，2007年黄前哨向尤长川打听赚钱门路，尤长川介绍黄前哨到六岙山赌场“倒款”，因赌场老板不认识黄前哨，黄前哨担心资金安全，故要求尤长川出具借条。尤长川出于亲戚关系，出具了两张借条，第一份借条出具后，黄前哨向尤长川账户汇款47万元，第二张借条出具后，黄前哨自行去银行提取现金，并兑换成美元后自行入赌场里“倒款”。在原审第二次庭审中，证人周某证实向黄前哨借过两次5万元和一次2万元美元。事实上，是黄前哨和赌场直接发生资金往来，尤长川仅起到居间作用，双方当事人之间并无借贷合意。如果是借贷，则第二次款项也应汇入尤长川的银行账户，才符合正常的交易习惯。赌场老板死亡后，黄前哨资金收不回来，在间隔九年后，捏造借款用途，实际上尤长川借款期间并不在重庆，也无投资行为。一审法院认定两张借条无效，那么说明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黄前哨的诉讼请求理应被驳回。二、从证人证言角度，原审五位证人均证实黄前哨在赌场从事“倒款”行为。尤其是证人周某陈述向黄前哨借美元，再一次佐证了涉案款项系用于赌场“倒款”，五位证人的证言与尤长川的陈述相吻合。三、从利息角度，黄前哨对于2007年10月、11月各收到两笔3万元无法作出合理解释，从利息交付习惯来看不符合常理，明显是赌场“倒款”收回来的钱，通过尤长川以及赌场里人转给黄前哨。借条上未约定利息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款项是用于赌场“倒款”，无法与黄前哨约定利息。双方当事人系表兄弟关系，口头约定6分息明显高于民间借款利率，与常理不符。四、一审法院认定尤长川已偿还30万元，也是错误的，与黄前哨在原审第一次庭审中承认的收到40万元还款自相矛盾。且原审中，黄前哨承认有三笔3万元合计9万元是通过ATM转账的，没有计算在内，实际上黄前哨收到68万元，加上9万元，共计77万元。五、吕胜芬对涉案纠纷毫不知情，且“倒款”所获得的收益，也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开支，吕胜芬无共同偿还义务。
黄前哨辩称，一、对尤长川、吕胜芬用同一份上诉状，持反对态度。因为吕胜芬在原审中主张其对借款大部分事实不知情，那么又在同一份上诉状中陈述，岂不表明吕胜芬知情，违反禁止反言原则。二、黄前哨当了十几年警察，对赌场“倒款”非常清楚，不可能向尤长川打听赚钱的路子。尤长川对出具借条的解释不符合常理，即使出具借条也根本不能解决尤长川说的认识老板和资金安全的问题。民间借贷可以通过现金交付的方式，黄前哨提交47万元取款凭证，足以证明完成第二笔借款交付义务。尤长川是否有去重庆经商，不影响出借人对款项用途的判断，故不影响合法借贷的成立。黄前哨代理人在原审中合理解释了2007年10月、11月共收到12万元是其他人和尤长川支付的利息款混同。赌场“倒款”金额、时间均不固定，而黄前哨提交的银行凭证显示尤长川在固定时间交付固定金额，足以说明是利息款。原审中黄前哨说的收到30万元利息只是个概数，和证据显示的金额稍有出入，但不影响利息约定的事实判断。我市多家基层法院显示民间借贷月利率约定5%至10%，说明涉案借款6%月利率属正常现象，不能由此推定是赌场“倒款”。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前哨与尤长川系表兄弟关系，尤长川与吕胜芬系夫妻关系，于1995年1月23日登记结婚。2007年9月7日，尤长川向黄前哨出具一份借条。借条载明：今借黄前哨人民币伍拾万元正。同日，黄前哨通过工商银行向尤长川转账47万元。2007年11月23日，尤长川又向黄前哨出具一份借条。该份借条载明：今借黄前哨人民币伍拾万元正。同日，黄前哨从工商银行尾号为7848的账户中取现47万元。现有证据表明：吕胜芬向黄前哨尾号为7848的工商银行账户汇款3万元；2007年10月8日，尤长川指示李海友向黄前哨汇款3万元；2007年11月7日，尤长川指示李海友向黄前哨汇款3万元；尤长川于2007年11月8日向黄前哨汇款3万元；尤长川分别于2007年12月7日、2008年1月7日、3月7日各向黄前哨银行账户存款3万元；2008年3月23日，尤长川向黄前哨尾号为7848的工商银行账户转账3.75元，以上合计24.75万元。另查明，2007年至2008年间，尤长川曾在开设在永嘉县桥下镇一山上的赌场里从事“倒款”行为。黄前哨曾在赌场出现过。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有以下几点：1、黄前哨交给尤长川有多少金额？对2007年9月7日的借条上记载的50万元，尤长川确认已经收到47万元，黄前哨也承认虽然借条记载50万元，实际交付只有47万元，故认定该借条实际交付金额为47万元。对于2007年11月23日的借条上记载的50万元，黄前哨称从银行取出现金47万元后直接交给了尤长川，而尤长川称黄前哨取出人民币现金后，到中国银行换成美金，直接拿到赌场里，自己并没有收到。尤长川向黄前哨出具借条，尤长川虽然否认有借款的意思表示，但有一点肯定的是，该现金47万元记在尤长川的名下，尤长川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借条记载的款项根本不存在，故认定黄前哨取出现金后交给了尤长川。黄前哨也承认该张借条实际交付款项为47万元，故认定该借条交付的款项为47万元。两笔合计为94万元。2、款项是属于尤长川向黄前哨的借款还是黄前哨交给尤长川倒款的资金？黄前哨交付给尤长川款项，尤长川出具借条给黄前哨，这符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特征。尤长川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该知道借条的含义。尤长川称款项不是借款，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故不予采信，确认94万元款项系尤长川向黄前哨的借款。3、涉案借款用途是什么？黄前哨诉称尤长川因经商所需向其借款，而实际上尤长川在赌场“倒款”，黄前哨也承认曾经到过赌场，另黄前哨称约定月息6分，远高于一般民间借贷利率；另外黄前哨与尤长川系表兄弟关系。综合上述因素，认定借款用途为赌场“倒款”，且黄前哨是明知的。4、尤长川返还给了黄前哨多少金额？在庭审中，尤长川称付还给黄前哨68万元，但没有提供证据。对李海亮的谈话中，李海亮虽然称受尤长川指示让杨进有、朱杨及吕高武汇款给黄前哨，但黄前哨对这三位证人的汇款予以否认，吕高武也予以否认，杨进有及朱杨未予认可，故对杨进有、朱杨及吕高武汇款给黄前哨的款项不认定为替尤长川汇的款。现有证据显示尤长川汇款给黄前哨24.75万元，而黄前哨承认有30万元，故认定尤长川付还给黄前哨款项为30万元。5、借款约定有无约定利息？若有约定，利率为多少？借条未载明利息，黄前哨称约定月利率为6%，但其在庭审中未能对2007年10月份、11月份各收到两笔3万元作出解释，故认定涉案借款利息约定不明。6、吕胜芬是否需要承担共同责任。吕胜芬在庭审中承认知道尤长川在赌场“倒款”，且曾替尤长川汇款给黄前哨，借款发生在尤长川和吕胜芬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故吕胜芬应对涉案借款共同承担责任。综上所述，黄前哨明知尤长川从事赌博“倒款”的违法行为，而将款项出借给尤长川“倒款”，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依法认定为无效。合同无效后，双方取得的财产应返还给对方。对合同无效，双方均存在过错，各自承担责任。黄前哨自认从尤长川处获得的30万元应折抵借款本金予以扣除，故尤长川、吕胜芬应返还尤长川借款64万元。黄前哨要求尤长川、吕胜芬偿还借款100万元，理由不足，超出部分不予支持。黄前哨与尤长川之间的借款约定利息不明，且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故黄前哨要求从2008年4月1日起按月利率2%计付利息，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但尤长川、吕胜芬应支付黄前哨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判决：一、限尤长川、吕胜芬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黄前哨借款64万元并支付利息损失（从2015年1月2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驳回黄前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1900元，由黄前哨负担3080元，尤长川共同负担882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原审法院认为黄前哨、尤长川存在经济犯罪嫌疑，于2015年10月19日将案件线索移送永嘉县公安局。永嘉县公安局于2016年2月25日作出《不予立案通知书》，认为存在其他依法不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决定不予立案。二审中，黄前哨再次要求本院将案件线索移送永嘉公安局，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认为，本案中，尤长川出具两张借条交黄前哨收执，黄前哨对款项交付作出合理解释并举证，而尤长川未能提供确凿证据足以推翻借条上记载的内容，尤长川否认与黄前哨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本院不予采信。尤长川就还款金额前后陈述不一致，其能提供证据证明还款金额为24.75万元，原审法院依据黄前哨的自认，认定尤长川偿还黄前哨30万元，并无不当。尤长川上诉称偿付黄前哨77万元，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故本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将案件线索移送永嘉县公安局，虽然公安机关认为已过追诉时效，故未作立案，但考虑到黄前哨与尤长川系表兄弟关系，尤长川自认涉案款项用于赌场“倒款”，黄前哨称涉案借款月利率6%，以及黄前哨原审代理人在2015年7月14日庭审中，对证人麻某所作的“黄前哨没有赌博，但是有去赌场看”的证言无异议，原审法院结合上述因素，认定涉案借款用途为赌场“倒款”，且黄前哨是明知的，从而判定涉案借款合同无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涉案借款发生在尤长川和吕胜芬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吕胜芬在原审庭审中承认知道尤长川在赌场“倒款”，且从尤长川提交的证据中可以看出吕胜芬确有替尤长川汇款给黄前哨，由此原审法院认定吕胜芬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黄前哨、尤长川、吕胜芬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黄前哨负担6900元，尤长川、吕胜芬共同负担6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洁
审 判 员 何士锋
审 判 员 曾庆建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八日
代书记员 翁若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