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南市民二终字第18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分公司。
委托代理人：封小贤，广西桂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会智，广西桂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广西南宁立通电气工程有限责任公司。
委托代理人：甘珍珠，南宁市华龙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西南宁立通电气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立通公司）财产损失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初字第11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会智，被上诉人立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甘珍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立通公司为桂A510**车辆的所有人，其为该车辆在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包括车辆损失险在内的各种商业保险及不计免赔率，保险期限自2013年2月8日零时起至2014年2月7日二十四时止，其中车辆损失险的保险限额为74700元。为此，立通公司签署了《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并在“投保人声明”处加盖公章，“投保人声明”载明：“1、本投保人兹声明本投保单各项填写内容及提供的相关资料真实有效，如上年在贵公司投保，仍使用上年的投保资料，且保证所有的资料在续保时亦真实有效，如相关投保信息发生变更，则重新提交，保险人应以最新提交的投保资料为准。2、本人确认已收到了《平安机动车辆保险条款》，且贵公司已向本人详细介绍了条款的内容，特别就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和手写或打印版的特别约定内容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经完全理解并且同意投保。……本条款自本单证签署时生效，具有独立法律效力，不受合同成立与否及效力状态变化的影响。”2013年4月12日，案外人张文章驾驶桂A510**车辆在从百色驶往南宁方向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交通事故，经南宁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作出的编号为No.0028024《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认定，张文章负全责。立通公司与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均确认，在前述交通事故发生之时，桂A510**车辆未进行年检。后立通公司向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申请理赔，并提交《机动车辆保险索赔申请书》，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以在发生交通事故桂A510**车辆未年检符合保险条款中的免责事由为由认为其应免于向立通公司赔偿保险金的责任。立通公司遂自行修复桂A510**车辆，并为此支付了拖车费280元和维修费10191元。
《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辆保险条款》载明：“第一部分基本险，第二章车辆损失险，第四条、发生意外事故时，保险车辆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二）未在规定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或检验未通过；……第六条、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八）被保险人因保险车辆不能使用所遭受的损失以及发生的费用……第二部分通用条款，第九条、在保险期间内，保险车辆因改装、加装、变更用途导致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保险人可以增加保险费或者解除合同。被保险人未履行本通知义务，因保险车辆危险程度显著增加而发生的保险事故，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前述内容均用黑体字加粗。
立通公司为此请求判令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赔偿其桂A510**车辆的维修费10191元、12天的停运损失费1320元以及拖车费28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立通公司为其所有的桂A510**车辆向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以及包括车辆损失险在内的商业保险，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向立通公司签发了保单，立通公司与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之间成立合法有效的保险合同关系。本案中，桂A510**车辆在保险期间发生了交通事故，而该车辆在交通事故发生时未进行年检，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依照保险条款的免责条款不予赔偿。该院认为，首先，该保险条款是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作为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但其设定车辆在未年检的状态下发生保险事故则免赔的条款，有违保险立法尊重社会公德与诚实信用之原则，在客观上免除己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的规定，应认定该条款为无效条款；其次，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援引该条款进行免责，则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而本案中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既未提交证据证实桂A510**车辆未年检与保险事故的发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亦未证实因桂A510**车辆的保险事故是因为桂A510**车辆机件不合格所致，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据此免除赔偿责任，不予支持。根据车辆损失险条款的约定，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应当向立通公司赔付保险车辆因保险事故所产生的损失即拖车费280元和维修费10191元，至于立通公司所主张的停运损失，因其并不属于商业第三者险及车辆损失险的承保范围，故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三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向立通公司赔付拖车费280元；二、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向立通公司赔付维修费10191元；三、驳回立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7元，由立通公司负担5元，由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负担42元。
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向立通公司赔付拖车费及维修费10471元没有法律依据。首先，涉案桂A510**车辆在交通事故发生时未进行年检，符合保险条款第一部分基本险第二章第四条规定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的情形。其次，保险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没有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涉案《机动车辆保险条款》经中国保监会审批同意作为保险合同组成部分，对合同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立通公司投保时，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已按照保险法规定将合同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如实告知立通公司，立通公司也作出投保声明。故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合法有效。一审判决将该免责条款认定为“在客观上免除已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判决认定该免责条款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再次，因果关系在侵权法律关系中，作为判断侵权人是否承担侵权责任的依据无可厚非，但本案为保险合同纠纷，应以有效合同约定作为判定双方权利义务的标准。合同中已经明确约定保险人对“未在规定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安全技术检验或检验未通过”的车辆不负责赔偿责任，而该情形与事故发生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并不影响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依据合同约定行使相应免赔的权利。二、一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三条“对登记后上道路行驶的机动车，应当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的规定，车辆未经过年检不得上路。但本案中该车辆未经年检就上路，明显违反法律规定，且车辆是否合格无法判断，所以，应当由立通公司对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立通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立通公司答辩称：一、立通公司与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订立的《保险合同》属于格式合同，签订合同时，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并未对合同内容或免责条款向立通公司做任何解释，甚至连合同都没有给立通公司。二、该《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为无效条款。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而“明确说明”应是指，对于保险合同中有关保险责任免除条款，保险人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提示投保人注意，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本案中，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虽然在保险合同上就有关所谓的“免责条款”要求立通公司在保险单上加盖了公章，却未对该条款进行提示引起投保人注意，甚至都不提供合同版本给立通公司；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也未举出证据证明其对该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向立通公司作出解释，故应认定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中，没有完全履行法律规定明确说明的法定义务，该免责条款对立通公司不产生效力。2、根据《合同法》第四十条的规定，格式条款具有下列情形的，该条款无效：（1）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无效；（2）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无效；（3）利用格式化免责条款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无效。三、投保车辆是否年检与本案所涉交通事故没有关联性。在本案中，立通公司所投保的车辆桂A510**是因连环撞车事故，其被夹在多辆事故车中间，是其他车辆挤压而非因本车辆自身的质量问题导致交通事故，因此连交警出具的《责任认定书》中也不对投保车辆是否年检进行责任认定，同时事实也证明该车辆是通过了年检并合格的。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用所谓的“免责条款”想免除自己的担保责任，排除立通公司获得理赔的主要权利，应认定该免责条款无效。四、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未及时履行《保险合同》约定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关于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的义务的规定，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应当赔偿立通公司因此受到的损失。立通公司在发生事故当天依约及时向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申请保险索赔，但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置之不理，为减少经济损失，立通公司不得不自行修理投保车辆，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的拒赔导致立通公司经济损失也有违订立保险合同的初衷，违反了合同约定。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据以认定事实的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一、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对免责条款是否履行了提示、明确说明义务？二、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对本案保险事故是否应当免责？应否承担本案保险赔偿责任？
双方当事人除陈述诉辩主张外，未提供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立通公司为其所有的桂A510**号车辆在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以及包括车辆损失险在内的商业保险，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同意承保并出具了保险单，双方形成保险合同关系。该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
关于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是否对免责条款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的问题。保险合同系专业性较强的合同，涉及专业术语较多，保险人对免责条款负有向投保人提示说明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如何判断保险人是否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第二款规定“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本案中，涉案《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的免责条款均使用了加粗黑体字作了提示，同时在涉案《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投保人声明”一栏中用黑体字载明有“本人确认已收到了《平安机动车辆保险条款》，且贵公司已向本人详细介绍了条款的内容，特别就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和手写或打印版的特别约定内容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经完全理解并且同意投保”字样，立通公司在该栏投保人签章处加盖了公章。故立通公司辩称没有收到《机动车辆保险条款》以及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对免责条款未履行提示、明确说明义务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对本案保险事故是否应当免责，应否承担本案保险赔偿责任的问题。因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对涉案“未在规定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或检验未通过”免责条款已履行提示、明确说明义务，故不存在该免责条款对投保人立通公司不产生效力的问题，但因涉案合同是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讼争免责条款是否有效，是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对本案保险事故应否免责，应否承担本案保险赔偿责任的关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而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提供的《机动车辆保险条款》第一部分（基本险）第二章（车辆损失险保险责任）之责任免除第四条关于保险人对发生意外事故时“未在规定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或检验未通过”的保险车辆不负赔偿责任的条款是否属于上述保险法第十九条无效条款情形，本院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2011年修订）第十三条规定“对登记后上道路行驶的机动车，应当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根据车辆用途、载客载货数量、使用年限等不同情况，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对机动车应当按照相应期限进行安全技术检验亦作了具体规定，从立法的精神和目的来看，之所以规定机动车辆应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主要在于车辆未按规定进行检验，容易使车辆发生交通事故的风险增加，对社会公共交通安全不利，故机动车按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属于法定义务。其次，机动车辆没有按规定在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仍上道路行驶，属于交通违法行为，保险人基于该交通违法行为增加保险事故发生和加重保险人保险责任的风险考虑，在不增加保险费的情况下，在提供的格式保险合同免责条款中将“未在规定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或检验未通过”情形约定为免责，体现合同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对等性以及意思自治一致性，既没有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也不存在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故该条款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的无效条款。另，本案属于合同纠纷，而非侵权责任纠纷，保险人应否对保险车辆承担保险责任，应以合同双方的约定为依据，而保险车辆机件是否合格与保险事故的发生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不是判定保险人是否承担保险责任的依据，即使保险事故发生时保险车辆机件经检验是合格的，但如果符合双方约定有效免除责任条款，保险人也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本案中，立通公司投保的桂A510**车辆发生交通事故时，经查该车辆是未按规定的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的车辆，依据涉案《机动车保险条款》第一部分基本险第二章第四条规定，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不负赔偿责任。
综上，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初字第118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广西南宁立通电气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7元（被上诉人立通公司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62元（上诉人平安财保广西分公司已预交），合计109元，由被上诉人立通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德标
审 判 员 陈 健
代理审判员 韦 婷
二〇一四年七月九日
书 记 员 林 菲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一款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