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苏民再268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泰州市泰华建筑器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泰州市刁铺镇许河路。法定代表人：张文华，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雪明，北京市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喆，北京市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泰州晨森泰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泰州市高港区口岸街道江平线东侧17号。法定代表人：李彩凤，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庄瑞平，江苏柴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健，北京盈科（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南通锦国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城市花苑19-201室。法定代表人：朱井国，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宝元，江苏中瀛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泰州市泰华建筑器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华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泰州晨森泰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晨森泰公司）、南通锦国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国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中商初字第0054号民事调解书，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审查作出（2015）苏审三商申字第0043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泰华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文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喆，被申请人晨森泰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彩凤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庄瑞平、朱健，被申请人锦国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宝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泰华公司申请再审称，泰华公司从未委托卞风清作为代理人参加诉讼，卞风清不是泰华公司员工，其真实身份是锦国公司苏州分公司负责人，也是涉案买卖合同具体经办人。本案一审时，泰华公司作为涉案合同保证人的保证期间已经届满，不应继续承担担保责任，但卞风清利用妻子杨美兰在泰华公司任副总的便利条件，在诉讼代理人授权委托书上偷盖泰华公司印章，进而由卞风清代表泰华公司与晨森泰公司、锦国公司达成调解协议，损害了泰华公司的利益。一审法院在审查委托代理人资格时，未对卞风清是否系泰华公司员工、是否具有代理资格进行审查。卞风清在法院送达地址确认书上填写的送达地址虽是泰华公司住所地，但收件人填写的是杨美兰。直至本案强制执行查封泰华公司土地及房产时，泰华公司才知悉上述情况。经泰华公司向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区分局报案，公安机关查明了卞风清偷盖公司印章等事实。综上，请求撤销一审民事调解书，驳回晨森泰公司要求泰华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晨森泰公司辩称，一审法院对各诉讼参加人身份的审查符合法律规定。民事调解书系在一审法院主持下达成，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自愿原则。且泰华公司申请再审已经超过六个月的法定期间，请求依法驳回泰华公司的再审请求。锦国公司辩称，泰华公司的再审请求理由基本属实。本案一审调解中，锦国公司苏州分公司负责人卞风清利用其妻杨美兰在泰华公司担任副总的身份，在代理手续上擅自加盖了泰华公司印章，卞风清遂以泰华公司代理人的身份参加诉讼。涉案钢材采购合同及补充协议上的锦国公司印章也由卞风清私刻而加盖，并与晨森泰公司恶意串通确认了晨森泰公司提供的钢材供货清单，不能代表锦国公司的真实意愿。故请求撤销一审民事调解书，对本案依法再审后予以判决。本院再审查明，2014年2月20日，晨森泰公司持《钢材采购合同》、欠款确认单等，以锦国公司未按约及时支付货款为由向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锦国公司支付拖欠钢材款7581308.4元、违约金227439.25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自2014年1月1日计算至2014年2月14日，此后每日计算5054.21元至判决生效之日），以上两项合计7808747.65元，判令泰华公司、江苏中南建筑产业集团有限公司（原名南通建筑工程总承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南公司）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中，卞风清以泰华公司员工的身份作为泰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经一审法院主持，晨森泰公司、锦国公司、泰华公司达成调解协议，一审法院据此出具（2014）泰中商初字第0054号民事调解书：1、截止2013年12月31日，锦国公司所欠晨森泰公司货款双方确认以7581308.4元结算；截止2014年4月11日，确认违约金520583.43元，合计8101891.83元。锦国公司于2014年5月30日之前给付晨森泰公司。2、泰华公司对前述条款确定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案件受理费66461元，减半收取为33230.5元，由锦国公司承担（晨森泰公司同意一审法院不再退回，由锦国公司在2014年5月30日前迳交晨森泰公司）。4、本调解书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后晨森泰公司撤回对中南公司的起诉。2015年7月10日，卞风清前往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刁铺派出所述称，其曾前往妻子杨美兰（泰华公司副总）办公室偷盖泰华公司印章，伪造授权委托书参加本案一审诉讼。2015年7月20日、29日，张文华、杨美兰分别前往该派出所陈述，认可卞风清以上陈述，并称泰华公司名下土地及房产于2015年3月3日被查封，接到执行法官电话通知张文华时，泰华公司才知道本案诉讼相关情况。后泰华公司以一审调解书违反自愿原则为由，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该一审调解书，驳回晨森泰公司要求泰华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再审另查明，2012年4月12日，中南公司（甲方）与锦国公司（乙方）签订《建设工程联营施工合同》，约定将中南公司承建的海门中南世纪锦城1.2期6#、7#、8#、14#楼及范围内地库发包给锦国公司。该合同第六条载明：乙方驻工地代表史美兴，联系电话138××××0658；乙方驻工地代表按照合同约定全面抓好工程项目的施工管理工作，负责与甲方的联系沟通工作，及时传达并执行甲方的各种指令和通知。2012年4月17日，锦国公司（甲方）与晨森泰公司（乙方）、泰华公司（丙方）签订《钢材采购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中南世纪锦城工地供应钢材，交货地点为甲方指定施工工地，材料单价为市场价加运费130元加其他有关费用150元的综合，每批钢材进货的单价由甲乙双方商定；甲方主体工程所需钢材的供货周期为5个月，乙方同意每月供货500吨钢材，每吨钢材每月毛利人民币150元，月底为结算日，甲方延期不能按时付款，每十天加给乙方每吨50元，以此类推；如甲方不按期付款，引起乙方不能按时供货，所造成的一切责任由甲方承担，与乙方无关。该合同还约定，丙方自愿为甲方在此合同实施过程中提供经济担保。合同落款甲方处有锦国公司苏州分公司负责人卞风清签字并加盖锦国公司、锦国公司苏州分公司印章，乙方处加盖晨森泰公司印章，丙方处有张文华签字并加盖泰华公司合同专用章。2012年7月20日，锦国公司（甲方）与晨森泰公司（乙方），泰华公司（丙方）签订《钢材采购补充协议》，其中载明甲方在海门世纪锦城1-2期工程，由于现场劳务纠纷等问题影响了及时支付乙方材料款，截至2012年7月19日货款余额为3833700元。并约定，为使工程进度不受影响，甲方要求乙方继续供应钢材600吨左右，此笔货款在2012年7月30日前支付100万元，余款在2012年8月30日前支付，并逐步减少2012年7月19日以前结欠的货款；此批材料分两批发货，每批为300吨；如甲方在2012年7月30日前未能支付乙方货款100万元，乙方将停止供应材料，所有责任由甲方承担；丙方同意对此协议担保。该补充协议签订后，锦国公司未能按约在2012年7月30日前向晨森泰公司支付100万元货款，但晨森泰公司继续供应钢材至2013年4月4日。晨森泰公司制作的供货清单显示，自2012年4月17日至2013年4月4日，该公司分八批共计供应钢材3941.19吨，总价款18759012.64元，银行承兑汇票贴息338500元，违约利息2033795.76元，回笼货款1355万元，结欠货款7581308.4元。锦国公司在该清单结欠货款7581308.4元处加盖印章。该供货清单还显示，2012年7月21日至2012年7月24日期间，晨森泰公司供货总金额为1142006.39元。2013年10月18日，史美兴出具欠条，载明：“截止2013年10月18日，总计欠李彩凤钢材款7581308.4元；利息截止日期为2013年12月31日；此款用于中南世纪锦城1、2期项目部（锦国建设史美兴项目部）；原前期欠条全部作废，此款包括贴息、利息。”卞风清作为证明人在欠条上签字。2014年1月10日，锦国公司向晨森泰公司出具《欠款确认单》，载明：“泰州晨森泰贸易有限公司（李彩凤）：我司下属中南世纪锦城1.2期6#、7#、8#、14#楼及范围内地库（人防工程）工程供应钢材，后因劳务纠纷导致我司迟延付款，贵我双方于2012年7月20日签署了《钢材采购补充协议》，贵司依约供货，但因工程总包单位迟延付款导致我司不能如约向贵司支付相应款项，由此给贵司造成了一定损失；2013年10月18日，我司下属中南世纪锦城1.2期6#、7#、8#、14#楼及范围内地库（人防工程）项目部负责人史美兴经与贵司法人李彩凤核对确认拖欠贵司的钢材款宗金额为7581308.4元并出具了欠条，经与贵司对账，现就该欠条所记载的欠款金额我司予以认可，特此确认！”根据申辩双方的意见，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是：（一）一审民事调解书是否违反自愿原则；（二）若一审调解书违反自愿原则，则晨森泰公司、锦国公司、泰华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如何认定。本院再审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卞风清并非泰华公司工作人员,而是锦国公司苏州分公司负责人。锦国公司系《钢材采购合同》的买方，卞风清系该采购事务的直接负责人，故卞风清本身即直接代表锦国公司的利益，且晨森泰公司明知卞风清的真实身份。卞风清的妻子杨美兰系泰华公司副总，有获得泰华公司印章的便利条件。而《钢材采购合同》上除加盖有泰华公司印章外，还有泰华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字。一审中，卞风清以虚构泰华公司工作人员的身份代表泰华公司参加一审诉讼，其所持授权委托书上并无泰华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字，该委托代理行为本身即存在容易造成利益冲突的情形，晨森泰公司作为明知卞风清真实身份的债权人，对此应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卞风清以泰华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的身份与晨森泰公司、锦国公司达成调解协议，并实际加重泰华公司的担保责任，系直接处分泰华公司的实体性权利和义务。鉴于卞风清身份的特殊性，相关授权委托书上虽加盖有泰华公司印章，但在无泰华公司法定代表人就该委托代理事宜予以直接确认的情况下，卞风清所作出的诉讼、调解行为不足以充分反映泰华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本案一审调解协议及调解书不能认定为泰华公司对自身诉讼权利以及实体权利的处分。该调解协议及调解书违反当事人自愿原则，应予撤销。关于争议焦点（二）：首先，卞风清系锦国公司苏州分公司负责人，其有权代表锦国公司苏州分公司对外作出民事法律行为。而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即锦国公司本应对锦国公司苏州分公司的行为承担民事责任。此外，卞风清以锦国公司名义与晨森泰公司、泰华公司订立《钢材采购合同》、《钢材采购补充协议》，加盖锦国公司及锦国公司苏州分公司印章，并与晨森泰公司就供货清单及欠款金额进行确认，所购钢材亦实际用于锦国公司承包的工程项目。锦国公司虽称涉案合同上加盖的其公司印章系卞风清私刻，但作为合同相对方的晨森泰公司并无直接辨别印章真伪的能力，且基于卞风清的具体身份特征及公司与分公司之间法律责任的承担规则，卞风清在客观上具有代表锦国公司购买钢材、并由锦国公司承担合同责任的正常行为特征，晨森泰公司亦无理由对该印章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因此，无论本案中卞风清所用之锦国公司印章真伪，均不影响锦国公司依法向晨森泰公司承担合同责任。其次，根据锦国公司项目部负责人史美兴出具的欠条、晨森泰公司与锦国公司双方确认的供货清单，以及锦国公司出具的欠款确认单可知，截至2013年12月31日，锦国公司共计结欠晨森泰公司货款7581308.4元，其中包含银行承兑汇票贴息338500元及违约利息2033795.76元。以上7581308.4元欠款总额已经锦国公司多次确认，锦国公司应向晨森泰公司承担清偿责任。晨森泰公司称合同约定违约金过高，并自愿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自2014年1月1日起的逾期利息，该请求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自2014年1月1日起，锦国公司应就欠付货款本金5209012.64元（7581308.4元－338500元－2033795.76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向晨森泰公司支付逾期利息。再次，泰华公司在《钢材采购合同》与《钢材采购补充协议》中均承诺对锦国公司的以上合同责任进行担保，且各方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未作明确约定，故泰华公司依法应当就锦国公司的货款给付义务向晨森泰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关于泰华公司所应承担的保证责任的范围问题：第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各方当事人未约定泰华公司的保证期间，故晨森泰公司有权在锦国公司所负之货款给付义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泰华公司承担保证责任，晨森泰公司未在该期限内向泰华公司主张权利的，泰华公司不承担保证责任。而关于主债务的履行期间问题，根据《钢材采购补充协议》的约定，锦国公司截至2012年7月19日欠付晨森泰公司货款余额为3833700元，双方就该款项的支付未明确约定履行期间，晨森泰公司有权随时要求锦国公司履行债务，故应将晨森泰公司2014年2月20日一审起诉时视为锦国公司就该3833700元主债务的履行期间届满之日，晨森泰公司在六个月保证期间内已向泰华公司主张权利，泰华公司应当就锦国公司所负之3833700元货款债务及逾期利息向晨森泰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第二，在《钢材采购补充协议》约定的晨森泰公司2012年7月20日开始后续供货起至当年7月30日应当停止供货的期间内，晨森泰公司已实际向锦国公司提供了货物，该部分货款的履行期间已有明确约定，即锦国公司应于2012年8月30日前支付，故泰华公司就该部分货款承担保证责任的期间应自2012年8月30日起计算六个月。因此，至晨森泰公司2014年2月20日一审起诉时，显然已超过六个月的保证期间，泰华公司对2012年7月20日至当年7月30日期间供货而产生的锦国公司应付货款不承担保证责任。第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债权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数量、价款等内容作了变动，未经保证人同意的，如果加重债务人的债务，保证人对加重的部分不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中，根据《钢材采购补充协议》的约定，若锦国公司在2012年7月30日前未能向晨森泰公司支付货款100万元，则晨森泰公司将停止供货。而在该协议的实际履行中，锦国公司未按期向晨森泰公司支付100万元货款，晨森泰公司按约本应停止供货并及时厘清其与锦国公司、泰华公司的相关责任，但晨森泰公司并未及时停止供货，而是继续向锦国公司供货至2013年4月，锦国公司亦收货。故晨森泰公司与锦国公司系在未经保证人泰华公司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对主合同的数量、价款等内容作了变动，加重了锦国公司支付货款的债务，泰华公司依法对2012年7月31日之后的新增货款不承担保证责任。综上所述，一审调解书违反自愿原则，本院予以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中商初字第0054号民事调解书；二、南通锦国建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泰州晨森泰贸易有限公司货款7581308.4元，并以5209012.64元为基数支付自2014年1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逾期利息；三、泰州市泰华建筑器材有限公司在货款3833700元及以3833700元为基数自2014年2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逾期利息范围内，对南通锦国建设有限公司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泰州晨森泰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6461元，减半收取33230.5元，由南通锦国建设有限公司与泰州市泰华建筑器材有限公司共同承担26585元，泰州晨森泰贸易有限公司承担6645.5元；再审案件受理费66461元，由南通锦国建设有限公司与泰州市泰华建筑器材有限公司共同承担53170元，泰州晨森泰贸易有限公司承担13291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韩 祥审 判 员  陈 强代理审判员  杜三军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书 记 员  王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