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1民终21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梦林。
委托代理人蒋笑非，北京市炜衡（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向上，北京市炜衡（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湖南广晟教育印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梦林，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蒋笑非，北京市炜衡（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向上，北京市炜衡（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柏荣。
委托代理人李情，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高，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张梦林、湖南广晟教育印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晟公司）与被上诉人陈柏荣合伙协议纠纷一案，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26日受理后，于2013年12月24日作出（2011）天民初字第2293号民事判决，张梦林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4日作出（2014）长中民二终字第02858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原审法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审理，并于2016年3月4日作出（2011）天民重字第02293号民事判决。张梦林、广晟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柏荣向原审法院诉称，陈柏荣、张梦林系合伙投资关系，签订《合伙投资协议》，共享第三人广晟公司49%的股权（潘文斐持有广晟印务51%的股份）。虽然陈柏荣、张梦林内部约定了持股比例（原告持有24%，被告持有25%），但是在外部关系，两人应对广晟公司在49%的股权范围内互负连带责任。《合伙投资协议》签订后，陈柏荣履行了向张梦林支付出资款120万元的义务，但张梦林严重违反《合伙投资协议》，已构成根本违约，如：在未与陈柏荣协商的情况下处置第三人广晟公司部分设备，重大决策未征求陈柏荣意见，未向陈柏荣提供或披露财务报表，在陈柏荣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广晟公司的股东变更为张梦林（持股85%）及其儿子（持股15%）。综上，请求法院判令：1、解除陈柏荣、张梦林双方签订的《合伙投资协议》；2、判令张梦林返还已支付的合伙出资款120万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向原告支付占用出资款120万元期间的利息（期限自2010年5月2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3、案件的诉讼费用由张梦林承担。
张梦林在原审法院中辩称，《合伙投资协议》合法有效，陈柏荣作为隐名股东不得撤回投资，只能依据《合伙投资协议》和《公司法》主张投资权益。张梦林已按《合伙投资协议》的约定履行相关义务。陈柏荣严重违约，在与第三人广晟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其他公司任职，并侵占公司大量财产。综上，请求人民法院驳回陈柏荣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广晟印务在原审法院述称：陈柏荣所出资金第三人广晟公司予以认可。陈柏荣作为隐名股东，公司每月财务报表也交予陈柏荣。依据《公司法》规定，公司没有经过清算，出资不能撤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5月19日，张梦林与案外人潘文斐签订《合作协议》，两人约定，双方合作创办长沙广晟公司，公司注册资本总额为500万元，张梦林以现金245万元出资占公司总股本的49%，潘文斐以一批印刷设备作价255万元占公司总股本的51%。
2010年5月20日，陈柏荣、张梦林签订一份《合伙投资协议》，约定：一、张梦林在2010年5月19日与潘文斐签订《合作协议》共同投资创办广晟公司，张梦林享有该公司49%的股权，投资金245万元。二、为了积极履行与潘文斐之间的合作协议，经潘文斐同意张梦林邀请陈柏荣共同出资245万元，分享该公司49%的股权，即由张梦林出资125万元，占公司股权的25%，陈柏荣出资120万元，占公司股权的24%。三、双方共同享有广晟印务49%的股权，一致同意以张梦林的名义向广晟公司出资，张梦林享有出资股东的一切权利，承担股东义务。四、双方的权利与义务：1、陈柏荣应当在本合同签订后，立即向张梦林支付出资款120万元整；2、张梦林应当将总出资245万元整（含陈柏荣120万元整）按与潘文斐合作协议的约定向广晟公司投资，并办妥享有公司49%股权的工商登记等手续；3、张梦林应谨慎行使代表陈柏荣的股东权利，并在每月底向陈柏荣披露广晟公司的财务报表（提供复印件）并签名，陈柏荣有随时了解公司运营情况和查阅财务资料权利；4、张梦林在经营管理广晟公司期间，在决定或变更公司注册资金、财务制度、人事制度、经营方案等重大事项，应在事情与陈柏荣协商，认真听取陈的意见，陈参与公司管理并委派会计；5、双方均不得从事有损公司利益的行为，不得在有与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其他公司任职，不得侵占公司财物或收取他人财物……7、双方按各自比例承担亏损，分配红利。五、违约责任：1、各方未按时注入出资，应当向守约方支付所欠资金25%的违约金；2、在公司盈利的情况下，张梦林应按半年或年度分配不少于净利润的80%，张梦林应在收取公司利润后三日内分配给陈柏荣，否则向陈柏荣承担年利率22%的利息；3、双方违反本合同的约定，均应向守约方支付本合同总出资额20%的违约金，并向对方转移股权，由对方直接享有股东权利。2010年5月21日，陈柏荣向张梦林支付了120万元，张梦林当日出具收条。在随后的经营过程中，张梦林未与陈柏荣协商对公司部分设备进行更新换代。张梦林未曾就广晟公司的有关重大经营决策与陈柏荣征求意见，张梦林在诉讼中亦未能向原审法院提交由陈柏荣签字确认的财务报表复印件。陈柏荣未按照合伙投资协议的约定向公司委派会计。张梦林自述广晟公司一直亏损，没有分过红。
长沙广晟印务有限公司于2010年3月31日注册成立，在前述合作协议和合伙投资协议签署后，2010年6月2日，长沙广晟印务有限公司依法变更登记为湖南广晟教育印务有限公司，登记的股东变更为张梦林（245万元），潘文斐（255万元）。2011年6月11日，潘文斐与张梦林签订《湖南广晟教育印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就张梦林收购潘文斐所持有的广晟公司51%的全部股份达成协议，张梦林以140万元全部收购潘文斐所占有的51%的股权，张梦林承诺在协议签订之日的次日内向潘文斐指定账户支付定金30万元，剩余110万元在2011年6月23日前一次性向潘文斐指定账户付清。在张梦林付清股权转让价款后的10个工作日内，潘文斐负责将变更股权所需要的全部资料提交给张梦林，并配合张梦林将其所持有广晟公司的51%的股权变更至张梦林名下。
2011年7月4日潘文斐退出广晟公司的股份后，广晟公司在工商部门登记的企业类型为张梦林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张梦林享有公司全部股份500万元。2012年3月5日，广晟公司办理了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其股东变更登记为张梦林及其儿子张一鼎，张梦林、张一鼎分别占该公司股份的85%和15%，各享有股份425万元和75万元，张梦林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原审法院认为：陈柏荣、张梦林双方签订的《合伙投资协议》，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有效合同。双方均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合伙投资协议》签订后，陈柏荣依约向张梦林支付了120万元，张梦林应当依约履行向陈柏荣按月披露财务报表、重大事项协商听取意见、由陈柏荣委派会计的义务。但在公司实际经营过程中张梦林没有执行合伙投资协议约定的内容，张梦林没有按照合伙投资协议的约定每月底向陈柏荣提供广晟公司的财务报表，陈柏荣也没有参与广晟公司的经营管理，在重大决策、选择管理者、盈余分配等事项上张梦林也没有征求陈柏荣的意见。合伙应当以相互信任为基础，因张梦林没有履行《合伙投资协议》约定的主要义务，双方已经失去继续合伙的基础，陈柏荣诉请要求解除合伙投资协议，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合同法规定“对于尚未履行的不再履行，对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根据权利义务一致原则，陈柏荣未实际享受股东的权利，张梦林应当向陈柏荣返还根据该合伙投资协议收取的120万元款项，并应当按照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张梦林占用该款期间的利息。陈柏荣、张梦林《合伙投资协议》之外的纠纷可以另行解决。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陈柏荣与张梦林于2010年5月20日签订的《合伙投资协议》；（二）张梦林向陈柏荣返还出资款120万元，限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三）张梦林向陈柏荣支付占用出资款120万元期间的利息（利息按照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自2010年5月21日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限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四）驳回陈柏荣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400元，由陈柏荣负担8800元，由张梦林负担15600元。
上诉人张梦林、广晟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法院判决书认定张梦林在广晟公司实际经营过程中没有执行合伙协议内容错误。张梦林无违约行为，且已经根据《合伙投资协议》的约定履行了合同义务。2、原审法院判决书认定陈柏荣没有参与广晟公司的经营管理错误。在原审法院的第一次、第二次开庭审理过程中，陈柏荣也亲口承认其参与了广晟公司的经营管理，在公司主要管理业务，且陈柏荣申请的证人左亮也在出庭过程中明确表示陈柏荣主管广晟公司业务。3、原审法院判决没有认定陈柏荣违约，系认定事实错误。陈柏荣签订《合伙投资协议》后至今已经严重违约。陈柏荣利用股东身份至今侵占广晟公司大量财产，且又以其子陈凡的名义成立了长沙市金屯彩印有限公司，并在该公司担任主要负责人。（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既然《合伙投资协议》合法有效，那么陈柏荣与张梦林之间系合伙关系。现合伙事务未经清算，陈柏荣无权要求张梦林返还合伙出资款。2、陈柏荣要求解除《合伙投资协议》和退还出资款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和协议约定，依法应当予以驳回。（三）重审过程中，张梦林提出反诉请求，重审法院不予受理错误且剥夺了张梦林对不予受理裁定进行上诉的权利。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2011）天民重字第02293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陈柏荣的全部诉讼请求，陈柏荣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陈柏荣答辩称：1、陈柏荣和张梦林之间不是纯粹的股东关系，而是合伙关系。2、本案系陈柏荣与张梦林之间的内部合伙争议。陈柏荣的诉求为解除其与张梦林签订的《合伙投资协议》、返还已支付的投资款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同期贷款利息，主要依据是《合伙投资协议》。同时，本案案由亦为合伙协议纠纷，故此，本案只是陈柏荣与张梦林之间的内部合伙争议，与广晟公司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3、张梦林严重违反了《合伙投资协议》，私自初分公司机器设备、从未向陈柏荣披露过广晟公司的财务报表、擅自将股份转让给他人、从未就广晟公司的重大经营决策征求过陈柏荣的意见，构成根本违约。4、基于张梦林违反了合伙协议构成违约，陈柏荣有法定解除权，张梦林应该返还出资款120万元，也并不会损害广晟公司的利益。综上，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张梦林、广晟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被上诉人陈柏荣在二审中陈述：本案是合伙协议纠纷，我方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款行使法定解除权，即张梦林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这些违约行为是：私自处分公司设备、未向陈柏荣提供财务报表、私自将股份转让给他人、从未向陈柏荣有过分红，因此导致双方失去信任，合伙无法进行。
上诉人张梦林在二审中陈述：2010年7月，我们与潘文斐终止合作的时候，广晟公司亏损147万元。如果我们走的话就要承担140万元损失，如果潘文斐走他就承担140万。所以我跟陈柏荣商量后就把潘文斐的股份收购了。
本院另查明：2011年6月11日，潘文斐与张梦林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中以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作为附件确认了广晟公司的资产及债权债务。根据利润表记载，2011年5月31日，广晟公司亏损659979.60元。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1、2010年5月20日张梦林和陈柏荣签订的《合伙投资协议》第三条约定：二人共享广晟公司49%的股权，同意以张梦林的名义向广晟公司出资，陈柏荣享有出资股东的权利，承担股东义务。可见，本案纠纷的性质是合伙协议纠纷，而不是张梦林所称的股权纠纷。从该协议的整个内容来看，亦符合合伙关系“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享收益、共担亏损”的特征。2、陈柏荣陈述其是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款行使法定解除权，该解除权行使的时间是2011年10月24日其向原审法院提出诉状之日。即陈柏荣直接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解除合同，在此之前，没有采用发通知的方式自行解除合同。那么，在《合伙投资协议》解除之前，该协议是有效的。换言之，对协议解除之前广晟公司的经营情况，张梦林与陈柏荣应当按照协议约定共享收益、共担亏损。3、现有证据证明，在2010年5月20日《合伙投资协议》签订后，合伙体（广晟公司）进行了运营，至2011年5月31日，广晟公司亏损659979.60元。那么，到陈柏荣向原审法院提出诉状请求解除合同之日，或者到合同实际解除之日，该合伙体是盈利还是亏损，双方均未举证证明。4、在没有对合伙体的经营情况进行清算，没有确定合伙的盈亏情况下，原审判决确认解除合同，合伙一方（张梦林）退还合伙另一方（陈柏荣）全部合伙投资款120万元，这是不妥当的。因为根据合伙共享收益、共担亏损的原则，合伙体进行了经营即会产生盈亏，解除合同后，退给陈柏荣的投资款金额应核销盈亏后方能确定。5、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陈柏荣主张张梦林向其退还全部合伙投资款120万元，则应承担广晟公司盈亏情况的举证责任。至于陈柏荣所称张梦林违反《合伙投资协议》的行为，陈柏荣可依据合同约定或法律规定向张梦林主张违约责任，但这不发生退还全部投资款的法律后果。综上，在没有对合伙经营进行清算，没有举证证明合伙体的盈亏的情况下，合伙人陈柏荣主张解除合伙协议，并要求另一合伙人张梦林退还全部投资款12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诉请应当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判处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2011）天民重字第0229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柏荣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4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400元，均由陈柏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ＸＸ宇
审判员 欧阳宁
审判员 唐亚飞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钟 晨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三十条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
第三十二条合伙人投入的财产，由合伙人统一管理和使用。
合伙经营积累的财产，归合伙人共有。
第三十五条合伙的债务，由合伙人按照出资比例或者协议的约定，以各自的财产承担清偿责任。
合伙人对合伙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偿还合伙债务超过自己应当承担数额的合伙人，有权向其他合伙人追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