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民申字第196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兰州国贸大厦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战春湖，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成，甘肃方域西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吕志立，北京市华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兰州万佳家具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建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于志涛，甘肃熙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伟，甘肃熙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兰州国贸大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贸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兰州万佳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佳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甘民一终字第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2012年12月28日，国贸公司诉至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判令：一、万佳公司返还房屋使用费11841191元；二、本案诉讼费由万佳公司承担。
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0年5月18日，国贸公司与万佳公司签订两份《房屋租赁合同》。两份合同约定，万佳公司承租国贸公司的兰州国际贸易中心博览厅半地下层及一至三层，共计面积为14500平方米；租期为十年即2001年1月1日起至2009年12月31日；付款方式为：按月缴付，每月3日前交清当月租费。2001年4月19日，双方又签订了两份《房屋租赁合同》，该两份合同的约定，万佳公司承租兰州国际贸易中心博览厅四层部分，共计面积为4500平方米；租期为十年即2001年6月1日起至2010年5月30日；付款方式为：按月缴付，每月3日前交清当月租费。2002年10月30日，双方再次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由万佳公司承租国贸公司的兰州国际贸易中心小广场。租期为两年，首期自2003年3月1日起至2005年2月28日止；付款方式为：签约后万佳公司一次性支付第一年全年租金人民币240000元给国贸公司。第二年的租金每月3日前交纳。合同签订后，国贸公司向万佳公司分别交付了租赁场地。万佳公司向国贸公司分期支付了租金。2002年9月9日，国贸公司与万佳公司就万佳公司所付的租赁费进行了财务账目核对，并签署了《万佳租金清单》。该清单的结算结果为：国贸公司欠万佳公司97513元，约定此款从十月份万佳公司应付租金中抵减后，按协议如期支付租金。双方均在清单上签字盖章。随后，国贸公司将兰州国际贸易中心整体转让给国芳公司，国贸公司及国芳公司与万佳公司因搬离事宜发生矛盾。2010年10月11日和2011年1月8日，经兰州市城关区维护稳定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协调，限令万佳公司撤场。2011年3月14日，万佳公司与国芳公司签订《租赁房屋移交确认书》，将房屋交付给国芳公司。
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三）项的规定：“下列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三）延付或者拒付租金的；”在本案中，国贸公司要求万佳公司偿还2001年至2011年3月14日延付的租金，由于国贸公司与万佳公司在2002年9月9日就万佳公司所交纳的租金已经进行了清算，清算结果为：国贸公司欠万佳公司97513元，双方均在清单上签字认可。故国贸公司要求万佳公司偿还2002年9月9日以前的租赁费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对于2002年9月之后国贸公司主张万佳公司延付租金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2002年9月9日双方在《万佳租金清单》签章后，万佳公司从2003年至2010年9月分期向国贸公司支付租金。2010年10月8日，万佳公司与国芳公司为搬离租赁房屋发生争执，万佳公司因无法使用所租赁的房屋而拒付国贸公司自2010年10月8日之后的房屋租金，诉讼时效期间应当从万佳公司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即2010年10月为届满之日起计算一年。但国贸公司既没有在2010年10月和2011年1月兰州市城关维护稳定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协调过程中，提及万佳公司拖欠其租金事宜，以表明其一直向万佳公司主张权利；又未在2011年3月14日万佳公司实际交付租赁房屋后，因万佳公司延付或者拒付租金而在一年内向法院起诉。却于2012年12月28日才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显然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因此，国贸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该院不予采信。万佳公司提出国贸公司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成立，该院予以支持。该院判决：驳回国贸大厦的诉讼请求。
国贸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对本案诉讼时效认定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国贸公司的诉讼存在法定中断事由，并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
二审除一审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兰州市城关区维稳办在国芳公司与万佳公司因国贸大厦场地问题发生群体性事件后召集多方进行了协调，2010年10月11日城稳办（2010）11号《会议纪要》记载：“…万佳认为与国贸之间的债务纠纷问题，可以先行协商，若协商不妥则通过法律诉讼途径解决。”2011年1月8日城稳办（2011）2号《会议纪要》记载：“…万佳认为与国贸的债务纠纷问题，可以先行协商核算，对账核查。若协商不妥，则应依法通过法律诉讼渠道解决。”鉴于国贸公司主张城关区维稳办在处理国芳公司与万佳公司因腾房发生的群体性争议时协调过双方的租金纠纷，但上述两份会议纪要中对国贸与万佳之间债务纠纷的具体内容表述比较笼统，无法确认国贸公司在维稳办介入协调时提出过万佳公司欠付租金的问题，故二审法院依职权前往城关区维稳办查阅了维稳办当时在协调相关争议时形成的档案，并调取了以下证据：1、城关区维稳办于2010年10月10日向兰州市维稳办作出的《关于兰州万佳家具公司部分商户、员工及不明真相群众300余人围堵国芳百货大门，酿成重大群体性事件的紧急报告》，该报告载明：“…2010年10月8日，国芳员工20余人前往万佳要求其搬走，万佳员工以国贸欠其钱为由不搬，双方约40余人在万佳门口对峙…”2、国贸公司和万佳公司同意搬迁的承诺和国贸公司、国芳公司联合于2010年5月18日、5月24日、8月3日分三次向万佳公司发出的《限期搬迁交付国贸大厦房产的函》，该三份函件的内容均为催促万佳公司立即搬迁交付场地，未涉及万佳欠付租金的问题。3、万佳公司于2010年10月25、26日两次向城关区维稳办发出的《关于国芳公司违法断电、封门影响我公司正常经营造成社会不稳定因素的紧急情况反映》和《再次情况反映》，该《情况反映》载明：“…国贸大厦有限公司购买我公司大量家具的欠款等债权债务关系至今没有解决，我公司腾交房屋将会使该公司逃避债务的目的得以实现，从而导致我公司的债权无法得到保障。国芳公司对我公司合法租赁使用的经营场所采取非正常断电、封门等手段将给我公司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国贸公司和万佳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再查明：万佳公司与国贸公司之间存在多项债权债务争议，包括700万元的购房款，3200万元的装修款及本案的租金纠纷等。2012年6月4日，万佳公司向兰州中院起诉要求国贸公司、战春湖（国贸公司法定代表人）返还购房款700万元及利息830473元，兰州中院一审后于2013年4月20日作出（2012）兰法民一初字085号民事判决，判决国贸公司、战春湖返还万佳公司700万元资金及利息，国贸公司、战春湖不服上诉至二审法院后，经二审法院调解，双方达成和解协议，由战春湖返还万佳公司780万元，双方撤诉。国贸公司、战春湖现已经按照调解协议的内容向万佳公司付清了780万元的资金和利息。而国贸公司在该案的一审答辩、二审上诉及调解过程中均未提出任何万佳公司欠付其租金的抗辩主张。
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由于国贸公司和万佳公司在2002年9月9日就万佳公司所交纳的租金已经进行了清算，双方在一、二审中对此均无异议，故二审只审查国贸公司要求万佳公司偿付2002年9月9日以后租金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而对这一焦点问题的认定取决于国贸公司对2002年9月9日以后的租金诉请是否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首先，国贸公司对2002年9月9日以后的租金诉请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何时起算、何时结束。根据国贸公司与万佳公司签订的三份租赁合同中租赁期限最长的一份合同是2001年6月1日至2010年5月30日，双方在合同到期后虽未续租，但万佳公司仍然占用租赁场地，国贸公司也未提出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的确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出租人没有提出异议的，原租赁合同继续有效，但租赁期限为不定期。”国贸公司和万佳公司此时形成了不定期租赁关系，对不定期租赁期间的租金计算应以原租赁合同为依据，双方三份租赁合同均约定“每月3日前交清当月租费”，而万佳公司与国芳公司因腾房纠纷发生群体性事件是在2010年10月，此后万佳未正常经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下列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三）延付或拒付租金的；”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因此，国贸公司要求万佳公司偿还延付租金的诉讼时效期间应当从万佳公司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即2010年10月3日届满之日起计算一年，即从2010年10月4日开始，到2011年10月4日结束。其次，国贸公司要求万佳公司偿付租金的诉讼时效期间是否发生了法定的中断事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国贸公司上诉提出其要求万佳公司偿付租金的诉讼时效期间存在三次中断，一是其通过会计对账、电函等多种形式要求万佳公司偿付租金，但国贸公司一、二审中并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其向万佳公司提出过请求或万佳公司收到过其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二是城关区维稳办作出的会议纪要可以证明维稳办介入处理过双方房屋租赁、债务争议，但是根据二审法院从城关区维稳办调取的证据，维稳办介入协调的主要是万佳公司因为拒不腾房而和国芳公司之间发生的群体性争议，国贸公司虽然也参与了协调，但其在两次协调中从未向维稳办明确提出过万佳公司欠付其租金未清偿的主张，反而是万佳公司向维稳办反映过国贸公司欠付其家具款等债务问题，维稳办存档的其他材料中也均无国贸公司主张过租金问题的记录；三是由国芳公司居间调解双方之间包括租金纠纷在内的多项债权债务纠纷，虽然涉及到万佳公司拖欠租金的问题，但三方就租金、腾房等争议达成的协议书、担保协议书以及回函没有任何一方的签字或盖章，且均系与国贸公司存在利害关系的第三人国芳公司单方提供，故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不能证明国贸公司通过第三人居间调解的方式向万佳公司积极主张过租金权益。因此，国贸公司所提其要求万佳公司偿付租金的诉讼时效期间存在三次中断，应当重新计算的主张不能成立。最后，即使是按万佳公司最终腾交租赁场地的时间2011年3月14日开始起算诉讼时效，那么国贸公司也应当在2012年3月14日以前向万佳公司提出租金主张，但国贸公司直到2012年12月28日才向法院提起诉讼，且未发生法定的诉讼时效中断事由，其主张明显已经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综上，国贸公司要求万佳公司偿付2002年9月9日以后租金的诉讼请求因已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而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适当，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国贸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原判决在关键事实认定及适用法律上均存在根本性的错误。（一）原判决对于诉讼时效起算点的认定错误，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二）原判决对于本案诉讼时效存在中断情形的事实不予认定是错误的。二、本案出现了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审认定。请求：一、撤销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兰法民一初字第29号民事判决及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甘民一终字第18号民事判决，对本案依照审判监督程序进行再审；二、依法支持国贸公司在原审案件中所提出的诉讼请求；三、由万佳公司承担案件诉讼费。
万佳公司答辩意见称：一、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二、本案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适当。
本院认为：本案国贸公司起诉万佳公司，要求支付的是万佳公司于2011年3月14日搬离兰州国际贸易中心前占用房屋产生的房屋使用费，而不是拖欠的房屋租金，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以延付或拒付租金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认定本案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继而驳回国贸公司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万佳公司搬离兰州国际贸易中心时间为2011年3月14日，国贸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的时间为2012年12月28日，符合上述法律规定。
综上，国贸公司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指令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审 判 长 尹颖舜
代理审判员 宋 冰
代理审判员 周其濛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郭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