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再19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法亮，男，1965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齐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玉孝，齐河县马集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齐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齐河县城区齐鲁大街215号。
法定代表人：房士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军，山东兴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王法亮因与被申请人山东齐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齐河农商行）借款担保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中商终字第2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4月18日作出（2016）鲁民再19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法亮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玉孝，被申请人齐河农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法亮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中商终字第20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齐河农商行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齐河农商行承担。具体理由：1、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王法亮在借款相关手续上的签字是在银行工作人员的引诱和欺骗下所签，签字后齐河县农村合作银行下属单位齐河县马集农村信用合作社（现更名为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马集支行，以下简称马集信用社)既没有向王法亮发放借款，也未找王法亮还款。马集信用社是否将贷款发放是本案实质焦点，但齐河农商行始终未提供已向王法亮支付借款的证据，且王法亮从未在齐河农商行处开立存款账户，不符合借款合同第二条约定的发放贷款先决条件；2、涉案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均设定了生效条款，两合同均无效。王法亮没有价值9万元的林木，也没有办理过林权证和任何抵押登记手续，事实是抵押物根本不存在，是王光东将他人的林木向林业主管部门谎报成王法亮的，骗取的林权证，齐河县人民法院（2011）齐行初字第95号行政判决书依法予以撤销。林权证的被撤销导致抵押登记无效，两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不能成就，均不能发生法律效力。二审法院认定撤销林权证的行为并不导致借款合同当然无效，并依据担保法的相关规定，以主从合同认定从合同即抵押合同无效不影响借款合同的效力，这种认定违背了民事法律关系中有约定按约定、无约定按法定这一基本原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齐河农商行辩称，一、王法亮与齐河农商行签订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王法亮以抵押合同中的林权证被撤销为由主张借款合同无效于法无据。双方签订借款合同时林权证是合法有效的，不存在法定的合同无效情形。林权证被撤销导致的是抵押合同无效，抵押合同是从合同，其无效或被撤销并不必然导致主合同借款合同无效。二、王法亮主张齐河农商行未向其发放贷款并提出实际借款人为王光东于法无据。关于贷款已发放的事实，王法亮在借款凭据上签字并加盖印章。该证据足以证实齐河农商行已将贷款发放给王法亮。王法亮主张王光东是实际借款人并操作假合同于法无据。即使王光东使用了涉案款项，也是王法亮贷出后借给王光东使用，与齐河农商行无关。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齐河农商行有权向王法亮主张，请求驳回王法亮的再审申请。
2011年6月13日，一审原告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向山东省齐河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法亮偿还借款本金4.5万元及全部利息。事实及理由：2006年6月2日王法亮与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下属单位马集信用社签订了借款合同，王法亮于2006年6月13日借款4.5万元，到期日为2009年6月13日，该笔借款由王法亮提供林木抵押作为担保。贷款到期后王法亮经催收未履行还款义务。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6月2日，王法亮与马集信用社签订了最高额贷款合同，马集信用社同意向王法亮发放最高额为4.5万元的借款，双方约定借款担保方式为抵押担保，并约定借款人不按借款合同约定的期限归还贷款本金的，贷款人有权对逾期贷款根据逾期天数在借款凭证记载的利率基础上加收50%。同日，双方签订了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王法亮自愿以自有的作价为9万元的木材林为自己的借款合同抵押担保。上述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签定后，2006年6月13日，王法亮向马集信用社借款4.5万元，约定借款期限为3年，借款利率为月利率9‰，借款后王法亮分别于2006年9月30日归还利息1350元；2006年12月29日归还利息1377元；2007年3月25日归还利息1066.5元；2007年7月2日归还利息1242元；2007年9月29日归还利息1242元；2007年12月21日归还利息1377元；2008年3月21日归还利息1080元；2008年6月23日归还利息1377元；2008年7月16日归还本金10000元、归还利息45元；2008年9月30日归还利息966元；2008年12月15日归还利息966元；2009年3月26日归还利息829.5元；2009年6月29日归还利息966元。截止起诉之日，王法亮尚欠借款本金3.5万元及2009年6月20日之后的借款利息。另，在庭审过程中，因提起行政诉讼，本案曾中止审理。后齐河县人民法院（2011）齐行初字第95号行政判决书撤消了齐河县林业局为王法亮颁发的林权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是否已经成立并生效；二、王法亮是否为借款的实际用款人；三、该争议借款尚欠实际数额。针对争议焦点一，王法亮认为借款合同上作为贷款人的马集信用社没有盖章也没有法定代表人签字仅仅是有信贷员的签字及签章，合同并没有成立。一审法院认为，合同的双方当事人虽然是马集信用社及王法亮，但王传明作为本案双方都认可的马集信用社的业务授权代表，其本身就有代表马集信用社签定合同的资格，签定合同属于其履行职务的行为，并且马集信用社在知道合同情况下并没有反对，可见马集信用社已经认可了合同的效力，所以借款合同应当已经成立。对于王法亮辩称的双方签定的借款合同第九条明确规定，借款合同在双方约定的抵押合同生效后生效。因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抵押合同已经生效，所以借款合同也未生效，属效力待定合同。一审法院认为，即使情况如王法亮所辩称的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没有取得抵押权，也即王法亮并没有办理抵押登记，抵押合同尚未生效，借款合同的生效要件尚不具备，但双方在抵押合同第七条中明确规定，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是抵押人也就是王法亮的义务，如果没有办理抵押登记手续也是王法亮怠于履行自己义务所致，导致合同不生效的责任在王法亮，如果王法亮在由于自己责任所致合同不生效，但是马集信用社已经实际履行借款合同义务，王法亮又接受的情况下，其再行主张合同尚未生效，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在合同不违背法律法规等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马集信用社向王法亮支付了约定额度内借款，以实际行动履行了合同义务，应视为借款合同的条件已经双方默认进行了变更，双方之间的合同已经生效并实际履行。针对争议焦点二、王法亮辩称自己并不是该笔借款的实际用款人。一审法院认为，王法亮作为成年人，其应该能够预见到在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及借款凭证上签字所要承担的法律后果。并且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及日常生活一般推理，谁是借款合同的借款人谁就应是该笔借款的实际用款人，况且在作为借款人已经收到借款的借款凭证上，王法亮也确认自己在借款凭证上“兹接到上列贷款，保证按规定用途使用，不作他用，到期时请凭此证收回贷款”的字样下面的借款人上签上了自己的姓名。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对其主张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王法亮对自己的主张申请两名证人出庭作证证明实际用款人是王光东，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王法亮又没有提交其他证据相佐证，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对其抗辩不予采信。针对争议焦点三，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诉称王法亮尚欠本金4.5万元及2009年6月20日后的利息，王法亮辩称已于2008年7月16日归还了借款本金1万元，并提交了收回贷款本息凭证收据证明。一审法院认为，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提交的借款凭证上的分次还款记录和王法亮提交的收回贷款本息凭证上的记录一致，能够证明该笔借款已于2008年7月16日归还了本金1万元，对王法亮的抗辩予以认可。综上，双方所签订的最高额借款合同和最高额抵押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有效。合同一经成立，借款人就负有按期归还贷款本息的义务。双方关于违约加收50%利率的规定，不违反国家的强制性规定，应予以保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2013年9月26日，山东省齐河县人民法院作出(2011)齐赵商初字第573号民事判决：王法亮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一次性偿还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借款本金3.5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09年6月21日起按照月利率13.5‰（9‰×150%）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偿付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0元，由王法亮负担。
王法亮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王光东及信用社人员欺骗王法亮签字，王法亮没有拿到贷款也没有偿还过本金及利息。二、借款合同没有生效，因为林权证被依法撤销，抵押合同没有生效，依据借款合同第九条，借款合同应是自始无效。三、王法亮是为王光东顶名办理借款手续，银行没有依据借款合同通过转账即转账凭证证明已经发放贷款，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履行合同义务没有证据证明。
齐河农商行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已更名为齐河农商行。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有两个：一、本案《最高额借款合同》是否已经生效并履行；二、王法亮是否应当偿还贷款。
针对第一个焦点问题：一、关于王法亮与齐河农商行下属马集信用社签订的《最高额借款合同》、《最高额抵押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2006年6月2日，王法亮与马集信用社签订《最高额借款合同》、《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马集信用社向王法亮发放借款4.5万元，王法亮用自有的木材林为借款进行抵押担保，后王法亮向齐河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撤销了齐河县林业局为自己颁发的林权证。王法亮称抵押物没有了，抵押合同无效，借款合同约定以抵押合同的生效为前提，所以借款合同也无效。二审法院认为，王法亮在办理林权证抵押登记时，林权证并没有被撤销，当然林权证是被视为有效的，因此借款合同当然有效。后来王法亮虽通过行政诉讼将林权证撤销，但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王法亮为马集信用社签署借款凭据，借款凭据注明：“兹接到上列贷款，保证按规定用途使用，不作他用，到期时请凭此证收回贷款”，因此可以证明马集信用社已经将贷款发放，借款合同已经实际履行，该撤销林权证的法律行为并不导致借款合同的当然无效，应当认定借款合同为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的规定，主合同无效，从合同无效；从合同无效，主合同并不当然无效。《最高额借款合同》为主合同，《最高额抵押合同》为从合同，《最高额抵押合同》因为抵押物不存在而失去效力，但这并不能影响主合同《最高额借款合同》的效力。因此本案的主合同《最高额借款合同》为有效合同，王法亮主张《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导致《最高额借款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王法亮明知且同意以自己的名义为王光东办理借款手续，若王光东确为实际用款人，因王光东是依据王法亮与马集信用社之间的合同，即以王法亮的名义获得的款项，依据合同约定，借款人是王法亮，王光东与马集信用社之间并未成立借款合同关系。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王法亮与马集信用社之间的借款合同成立，合同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现王法亮未能依约履行合同义务，依法应承担还款责任。王法亮主张王光东为实际用款人的抗辩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应另行主张权利。一审法院在扣除已还部分本金后判决王法亮偿还贷款本金3.5万元及相应利息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根据，应予支持。王法亮可以在偿还借款后，另案向王光东主张权利。
本案的主合同《最高额借款合同》为有效合同，王法亮关于《最高额借款合同》、《最高额抵押合同》均无效、实际借款人是王光东，应由王光东偿还贷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不予支持。经过审判委员会讨论研究，2014年8月8日，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德中商终字第20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30元，由王法亮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王法亮是否应向齐河农商行偿还涉案贷款本金及利息。一、关于涉案借款合同与抵押合同的效力问题。王法亮主张作为抵押物的林权证已被撤销，抵押合同及以抵押合同生效为前提的借款合同均属无效。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根据上述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以书面形式签订了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按照抵押合同约定到齐河县林业局办理了林权证抵押登记后，抵押合同和借款合同即生效。尽管在原一审期间，涉案林权证被齐河县人民法院（2011）齐行初字第95号行政判决书撤销，但该撤销行为仅导致抵押权的灭失和抵押合同的履行不能，并不必然影响抵押合同的效力；且齐河农商行已实际履行了作为主合同的借款合同，又以诉讼形式催促王法亮继续履行，因此，涉案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二、关于贷款是否实际发放的问题。一审庭审中齐河农商行提交了载明“兹接到上列贷款，保证按规定用途使用，不作他用，到期时请凭此证收回贷款”内容的借款凭证以证实款项已实际发放的事实，王法亮认可该借款凭证上的签字是其本人所签，原审据此认定贷款已实际发放并无不当。尽管借款合同约定以王法亮在马集信用社处开立存款账户并通过该账户往来款项为发放贷款先决条件，但该合同条款约定的条件不成就的后果是马集信用社有权不发放贷款，马集信用社其后发放贷款的行为可以视为对拒绝发放贷款权利的放弃，该合同约定不足以否定马集信用社发放贷款的事实。至于王法亮提出的贷款没有发放给其本人，而是发放给了实际用款人王光东的主张，根据王法亮签字的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借款凭证等材料，可以认定借款合同关系的主体为王法亮，作为借款人，王法亮与实际用款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因此，原审判决认定贷款已发放给王法亮并判决其承担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合同义务无不当。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王法亮的再审申请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中商终字第20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爱云
代理审判员 王立泽
代理审判员 田晓菲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