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5民终22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七环通讯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宜昌市东山大道147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5007070972139。
法定代表人：景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云飞，男，该公司员工。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平，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前锋律师事务所。住所地：湖北省宜昌市西陵一路**号中环广场**楼。组织机构代码42018041-5。
主要负责人：李靖，该所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军，湖北真原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湖北七环通讯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七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北前锋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前锋律所）法律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宜昌市伍家岗区人民法院（2017）鄂0503民初4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七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前锋律所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前锋律所没有告知七环公司可以要求仲裁委员会出具裁决书，没有尽到提醒义务，存在过错；2、双方合同约定是案件要经过诉讼、仲裁两个程序收回工程款的，才能按3%支付律师费，或者是达成和解协议之后，对方不履行和解协议，仍需提起仲裁、诉讼的，律师费按照3%计收，本案是对方履行了和解协议，故不能再按照前述约定的3%计收费用；3、七环公司实际支付的律师费应在双方《委托代理合同》约定基础上，再按照《常年法律顾问服务合同》的约定的折扣计收，即只收取80%。
前锋律所辩称，1、签订和解协议以及撤回仲裁申请是七环公司同意的行为，且七环公司的工程款已经全部收回，前锋律所在执业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2、本案已经经过了仲裁程序，七环公司应按照3%支付律师费，合同约定的“通过仲裁、诉讼”的含义是指的可能采取的法律手段，而不是必须经过两个程序，只要是经过仲裁或诉讼任一个程序收回工程款的，就应该按照3%计费。3、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与《常年法律顾问服务合同》并无冲突，不存在在3%基础上再打八折的问题。
前锋律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七环公司立即支付前锋律所律师代理费39.5万元；2、七环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0月12日，前锋律所（乙方）同七环公司（甲方）签订《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律师代理其与惠福公司建设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乙方律师的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乙方采取收取案件基本律师费和根据案件结果收取律师费的方式；甲方支付案件基本律师费6万元，乙方通过仲裁、诉讼方式收回工程款的，甲方按收回工程款的3%支付律师费。在仲裁、诉讼前，甲方与对方当事人达成和解并经甲方同意的，对方自愿履行的款项，甲方按照收回款项的百分之一支付律师费；双方达成和解后，对方不履行和解协议，乙方仍需提起仲裁、诉讼的，律师代理费按3%计提；无论哪种方式，对方分期支付工程款的，则甲方按照到账金额逐笔支付律师费；基本律师费在签订本协议时由甲方支付，其余律师费在约定的条件达成后，由甲方支付。合同签订后，七环公司支付前锋律所4万元基本律师费。
2016年10月16日，七环公司与前锋律所主要负责人李靖、湖北真原律师事务所律师肖军签订授权委托书，委托二人代理其与惠福公司建设施工合同纠纷案件的仲裁代理人。2016年10月24日，上述两名律师作为七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以七环公司为申请人，惠福公司、博罗县长宁镇人民政府为被申请人，向惠州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请求裁决惠福公司支付七环公司工程款，并由博罗县长宁镇人民政府对未支付的工程款承担连带给付责任。2016年10月26日，惠州仲裁委员会作出（2016惠仲案字第607号《受理仲裁申请通知书》，七环公司缴纳了仲裁费用。此后，七环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王守斌与代理律师李靖、肖军赴惠州，与惠福公司法定代表人黄玉贵协商。2016年11月25日，七环公司（甲方）与惠福公司（乙方）达成《和解协议》：一、截至2016年11月25日，乙方共计应付给甲方工程款1750万元，乙方于2015年10月支付500万元，余下应付工程款为1250万元。二、乙方于签订本协议之日支付500万元，于2016年12月10日前支付200万元，余下550万元在2017年3月26日前付清。三、签订本协议后，甲方撤回仲裁申请，仲裁费153443元由乙方承担。四、乙方未按本协议约定时间支付工程款，对于未付款项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承担逾期付款利息，并承担甲方因实现债权而发生的费用。五、因本协议的履行发生纠纷，双方同意在甲方住所地法院提起诉讼。《和解协议》签订当日，惠福即依约向七环公司即依约支付500万元。同年11月29日，七环公司向惠州仲裁委员会提交《撤回仲裁申请书》，惠州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12月16日作出2016惠仲案字第607号《决定书》，同意七环公司撤回仲裁申请。此后，惠福公司于2016年12月10日向七环公司支付工程款200万元，2017年3月28日支付工程款550万元。自此，和解协议内容全部履行完毕。2016年11月28日，前锋律所向七环公司出具《关于结算律师费的函》，要求七环公司支付基本律师费2万元，以及已收回500万元款项按3%结算律师费15万元，合计17万元。七环公司分管领导李春云、总经理王守斌在报账单上分别签字。但该款至今未支付。
一审法院同时认定：前锋律所与七环公司于2016年8月签订《常年法律顾问服务合同》，七环公司聘请前锋律所担任其常年法律顾问，期限为1年，合同第三条第二项约定“甲方（七环公司）委托乙方（前锋律所）提供本合同第一条第(五)项法律服务时，应与乙方另行订立委托合同，并另行向乙方支付法律服务费，该费用收取标准按照《湖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暂行）》规定的收费幅度的八折标准执行。《湖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暂行）》规定，可风险代理的民事案件政府指导价标准，最高收费金额不得高于收费协议标的额的30%。七环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为王守斌。
一审法院认为：前锋律所与七环公司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法律规定，该合同的合法、有效性应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
一、关于前锋律所是否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其在履行代理事务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前锋律所在接受七环公司委托后，指派了律师为其提供法律服务，并依法向惠州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在仲裁案件审理过程中，七环公司与惠福公司达成《和解协议》，并依法撤回了仲裁申请。《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四十九条，“当事人申请仲裁后，可以自行和解。达成和解协议的，可以请求仲裁庭根据和解协议作出裁决书，也可以撤回仲裁申请。”由此可见，自行达成和解和请求仲裁庭作出裁决书均是法律允许的结案方式。前锋律所在代理案件过程中经委托人的前法定代表人同意，综合考量，从尽快收回工程款的角度出发选择与被申请人和解的方式结案，且惠福公司签订和解协议后全面履行了该协议，七环公司亦通过达成和解协议收回全部款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规定，律师执业过错是指律师在执业过程中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给当事人造成损失的行为。故前锋律所律师在执业过程中不存在过错行为。七环公司认为前锋律所律师未选择能使七环公司利益最大化的仲裁方式解决争议，而选择和解后撤回仲裁申请的方式，前锋律所律师存在过错，该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前锋律所是否应当按照合同约定以回收工程款1250万元的3%收取律师费。1、《委托代理合同》约定，通过仲裁、诉讼方式收回工程款的，七环公司按收回工程款的3%支付律师费。仲裁和诉讼，是两种不同的争议解决方式，在七环公司和惠福公司建设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中，双方约定解决争议方式为仲裁，故只能先向仲裁委提出仲裁申请，但却不必然会产生诉讼。双方约定“通过仲裁、诉讼”，是指通过可能会产生的仲裁或诉讼程序解决争议。故七环公司结算律师费不以必须经过仲裁和诉讼两个程序为先决条件。七环公司认为“仲裁、诉讼方式”表明的是要经过仲裁与诉讼二个程序后方能按3%支付律师费，不符合合同本意，亦不合常理，其辩论观点不予采信。2、本案所涉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收费方式为“采取收取案件基本律师费和根据案件结果收取律师费的方式”。根据《湖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暂行）》的规定，风险代理收费标准是不超过标的额的30%，双方在《委托代理合同》中约定的收费标准远低于风险代理收费的八折标准，故对七环公司认为前锋律所应在《委托代理合同》基础上给予八折优惠的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纳。3、前锋律所主张惠福公司已按《和解协议》约定分别于协议签订时向七环公司支付工程款500万元，于2016年12月10日支付工程款200万元，2017年3月28日支付工程款550万元。案件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要求七环公司提交其与惠福公司账户往来明细，但七环公司拒不提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的规定“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故对前锋律所的上述主张，一审法院予以采信。惠福公司第三期工程款550万元于2017年3月28日支付，晚于约定的2017年3月26日。七环公司认为该笔款项惠福公司未按约定支付，故不应计提律师费。一审法院认为，该和解协议不仅确定了七环公司的债权数额和惠福公司的履行期限，同时还约定了惠福公司不按协议履行的违约责任，虽然最后一期款项晚于约定期限2天支付，但惠福公司在和解协议框架范围内履行了全部给付义务，七环公司亦达到了签订和解协议的合同目的。
综上，七环公司应按合同约定的向前锋律所支付基本律师费6万元，并按收回工程款（1250万元）的3%支付律师费即37.5万元，两项合计43.5万元，扣除七环公司前期已支付的4万元，还应支付39.5万元。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三百九十六条、四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七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前锋律所律师代理费39.5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3613元，保全费2530元,由七环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1、关于前锋律所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律师应当在受委托的权限内，妥善处理委托事务，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七环公司与惠福公司达成和解协议之后，案件存在撤诉、由仲裁委员会制作调解书或裁决书三种结案方式，而双方和解协议明确约定签订和解协议后七环公司应撤回仲裁申请，对此内容，时任七环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王守斌签字认可并已按约定办理撤回仲裁申请及退费手续，足以说明该结案方式系由七环公司经过利益衡量之后做出的最终选择。在七环公司事后已全额收回约定的1750万元工程款的情况下，虽最后一笔款项稍有迟延（2天），前锋律所亦提交了催款记录，整个过程显示了前锋律所已尽勤勉之责。
七环公司上诉认为前锋律所在处理委托事务时，没有告知七环公司在仲裁期间达成和解协议的，可以要求仲裁委员会出具裁决书，没有尽到提醒义务，侵害了七环公司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存在过错。本院经审查认为，首先并无任何证据显示前锋律所有此过失。其次即使前锋律所未对案件的处理方式做出充分解释，七环公司在此过程中也并非处于完全被动地位，即使并非最优方案，也不能完全归责于前锋律所。第三，任何结案方式均不能避免履行过程中的违约情形，一旦出现违约，七环公司无论是依据双方协议起诉，还是凭调解书或裁决书申请执行，均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和金钱，何种方式为最优，并非在签订和解协议的当时能够充分预见，更不能以事后是否存在迟延履行进行评判。第四，七环公司主张因前锋律所的瑕疵履行应减少律师代理费，但七环公司与前锋律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的主要目的在于收回工程款，在前锋律所已经采用适当的方式帮助七环公司收回全额工程款的情况下，其从事委托事务中存在的轻微瑕疵（如果存在）不能成为七环公司拒付代理费的理由。第五，七环公司认为前锋律所在从事委托事务中的瑕疵行为已经给七环公司造成了损失（惠福公司迟延履行但未支付违约金），但本院注意到，本案中七环公司与惠福公司的和解协议中已经明确约定，若惠福公司不按期履行，应承担相应的利息及七环公司为实现债权所发生的费用（含诉讼费、律师费等），即七环公司可以依据前述约定诉请惠福公司承担相应责任追回损失，且无需承担任何诉讼费用和律师费用，故即使如七环公司诉称的，前锋律所为七环公司选择的结案方式并非最优，但前锋律所已经为和解协议履行过程中可能发生的违约行为设定了相应的解决途径，惠福公司的违约与前锋律所是否充分提示没有因果关系，且在惠福公司违约后，七环公司完全可以依照协议的约定追回全部损失，但七环公司不采取任何措施向惠福公司主张权利（该权利只能由七环公司行使而非前锋律所），而是将此责任归咎于前锋律所，实属本末倒置，其主张无理，本院不予支持。
2、关于律师代理费的计算问题。
根据二审中双方的陈述，案涉《委托代理合同》系双方协商的结果而非前锋律所提供的格式合同，该合同收费标准约定：“……通过仲裁、诉讼方式收回工程款的，甲方（七环公司）按收回工程款的百分之三支付律师费。在仲裁、诉讼前，甲方与对方当事人达成和解并经甲方同意的，对方自愿履行的款项，甲方按照收回款项的百分之一支付律师费，双方达成和解后，对方不履行和解协议，仍需提起仲裁、诉讼的，律师代理费按3%计提……”从前述表述可知，七环公司与前锋律所将律师费的计算标准按照是否经过仲裁、诉讼来进行划分，经过仲裁、诉讼（含仲裁、诉讼前和解未履行，之后仍需诉讼、仲裁）的，按照收回款项的3%计算，未经过诉讼、仲裁的，则按1%计算，如前所述，撤诉、出具调解书、裁决书均是仲裁之后的结案方式之一，双方未对仲裁中和解的情形进行特别约定，则应当适用“通过仲裁、诉讼方式”的约定，按照3%计算代理费用。
七环公司同时认为其与惠福公司的纠纷应经过仲裁和诉讼两个程序以后才能按照3%计收律师费，但在我国现行法律制度之下，仲裁与诉讼是两种纠纷解决途径，仲裁一裁终局，除非满足法定条件，当事人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才会进入诉讼程序，即仲裁之后的诉讼程序并非每一个仲裁案件的必经程序，若根据七环公司的解读，实际上是为代理费的支付设定了一个条件，若适用该条件，导致的后果是：若案件仅经过仲裁未经过诉讼，则七环公司可以不用支付代理费，于此情形，前锋律所为将案件推入诉讼程序，必须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而无论仲裁裁决结果是否对七环公司有利，该结论明显是荒谬的，且有违律师执业道德，何况本案系经七环公司同意向仲裁委员会申请撤诉，更无经过诉讼程序的可能，故七环公司对于付款条件的解读于理相悖，于法不合，且有恶意逃避付款责任之嫌，本院不予支持。
七环公司同时认为对于案涉代理费的支付，应依据双方之前签订的《常年法律顾问服务合同》的约定，按照80%计收，但常年法律顾问合同仅是约定了一个收费原则，具体到个案的代理费用，应以事后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为准，案涉委托代理合同中已经明确约定了收费标准和数额，在此基础上若需按八折计费，则应进行明确约定，现双方并无该项约定，七环公司主张按八折计收的理由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七环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225元，由湖北七环通讯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晓燕
审判员 毕 勇
审判员 沈 辰
二〇一七年九月八日
书记员 朱晓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