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再终字第00012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荷萍，女，1953年6月1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南长区。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汤嘉一，男，1984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宝山区。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无锡招商城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新区南站镇锡甘路18号。
法定代表人：王家松，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柳毅，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金华，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申诉人王荷萍、汤嘉一因与被申诉人无锡招商城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无锡招商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锡民终字第0587号民事判决，向江苏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作出苏检民（行）监[2015]3200000003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5）苏审三民抗字第0000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洋、郑文海出庭。申诉人王荷萍、汤嘉一，被申诉人无锡招商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柳毅、唐金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王荷萍、汤嘉一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无锡招商城与王荷萍、汤嘉一签订的长期使用权购买合同合法有效，无锡招商城拒绝继续履行合同并向王荷萍、汤嘉一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的行为构成违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七章违约责任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依据上述规定，依约履约的一方当事人既可以要求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也可以要求违约方继续履行合同。（二）二审判决关于“根据合同内容及期限，不适宜强制履行”的认定，与事实不符。首先，本案合同无锡招商城履行的标的租金收益为金钱，为种类物之债，该类债务不存在不适宜强制履行的情形。其次，本案中商铺的使用管理权在长期使用权买卖之初已全权委托给无锡招商城行使，而商铺的用途在违约行为发生的前后也未发生实质性变化，并不存在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的事实上无法继续履行的情形。最后，以合同期限为由，认定本案合同标的不宜强制履行亦缺乏依据。因此，本案二审判决认定根据合同内容及期限，不适宜强制履行于法无据，无锡招商城应当依约继续履行合同。综上，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锡民终字第0587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特提出抗诉。
王荷萍、汤嘉一称，双方订立的合同合法有效，不存在无法履行的情形，应当继续履行。
无锡招商城辩称，其于2010年8月向王荷萍、汤嘉一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王荷萍、汤嘉一未在三个月内向法院提出异议，视为放弃权利，双方合同已经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实质上是集资性质，合同中所涉商铺是虚拟不存在的，合同无法履行。
王荷萍、汤嘉一向一审诉称，其向无锡招商城购买了商铺的长期使用权，由无锡招商城进行招商、经营，每年支付相应收益。2010年8月，无锡招商城发出通知书，单方要求解除原合同关系，故要求判令无锡招商城继续履行双方签订的《无锡招商城三期1号房商铺长期使用权购买合同》（以下简称使用权购买合同）和《无锡招商城三期1号房商铺长期使用权业主招商及租赁委托合同书》（以下简称委托合同）。
无锡招商城一审辩称，双方约定的“长期使用权”在法律上并无依据，合同中约定的商铺也不明确。当初签订合同是为了筹集资金从事建设，现在该合同在事实上已无法继续履行，其提出的善后方案也确保了王荷萍、汤嘉一在经济上无任何损失，故要求驳回王荷萍、汤嘉一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2月22日，王荷萍、汤嘉一与无锡招商城签订使用权购买合同及委托合同各两份。使用权购买合同主要内容为：王荷萍、汤嘉一向无锡招商城购买招商城三期1号房项目中一层编号为W1-118至203之间两个商铺的长期使用权，长期使用权的届满日期为2043年9月9日，价格为每个商铺200000元。（三）商铺全权委托招无锡商城长期经营管理，王荷萍、汤嘉一不得中途收回或自行经营，不得干涉招商城的经营管理。签订本合同同时必须签订委托合同，否则无效。（五）王荷萍、汤嘉一购买该商铺后3-8年间，如遇特殊困难情况，提出书面申请愿放弃其商铺剩余年限的长期使用权，经无锡招商城同意可享有保底返购权，由无锡招商城予以回购。支付回购款计算依据为：20万元扣除王荷萍、汤嘉一历年已获得全部净收益款项，同时按此20万元自交付日至回购日止，按同期银行一年期存款利率上浮50%的标准结算利息返还王荷萍、汤嘉一。（六）如遇拆迁等情况，拆迁补偿款全部归王荷萍、汤嘉一。委托合同主要内容为：（一）商铺在市场中定位为五金机电市场，经营五金机电产品；（二）王荷萍、汤嘉一委托无锡招商城为商铺进行招商、招租及经营管理服务，收益与商铺在市场内的位置好坏无关；（三）委托期限为2006年2月22日至2043年9月9日；（四）租金标准：无锡招商城确保前八年每年按不低于每个商铺25000元的租金标准向王荷萍、汤嘉一返还收益，八年后按实收租金均等地结算给王荷萍、汤嘉一；王荷萍、汤嘉一不再另行支付无锡招商城招商及招租中的佣金，王荷萍、汤嘉一对此已提醒无锡招商城经营风险的义务；无锡招商城每年代扣每间商铺500元物业管理费。
2006年2月23日，王荷萍、汤嘉一交付了400000元。无锡招商城亦按约定每年支付委托租赁的租金收益。2009年12月，无锡招商城最后一次向王荷萍、汤嘉一支付了2009年2月22日至2010年2月21日的租金收益。
2010年8月，无锡招商城向王荷萍、汤嘉一等人发出终止使用权购买合同的通知，通知称原使用权购买合同和委托合同终止，招商城返还当年业主支付的买价，并加付一年的委托租赁收入，如愿意购买商铺产权，可享受正常售价8%至10%的优惠，按原模式经营，第一、二年每年固定收益50000元，两年的固定收益于签订合同时一次性支付，并要求业主收到通知后一个月内办理清退、结算手续，如未按期办理，视为默认，无锡招商城将为业主保管清退的款项，且不再给予相关优惠待遇。王荷萍、汤嘉一因不同意终止合同遂诉至法院，要求法院判令无锡招商城继续履行合同。
一审诉讼中，经向无锡招商城相关工作人员核实，相关工作人员称三期一号房目前的编号为106，已办理了相应的产权证，产权人为无锡招商城。
一审诉讼中，无锡招商城表示不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其坚持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王荷萍、汤嘉一则坚持要求无锡招商城继续履行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王荷萍、汤嘉一与无锡招商城之间签订的使用权购买合同和委托合同合法有效。双方本应按照合同约定各自履行自己相应的义务，但在合同履行中无锡招商城向王荷萍等人发出终止履行合同通知书，诉讼中也坚持要求解除原合同，因其作为商铺的所有权人，其对商铺享有的物权内容优先于王荷萍、汤嘉一根据合同对商铺享有的收益权，故其坚持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使用权购买合同和委托合同，法院予以准许。无锡招商城这一解除合同的行为属于违约行为，王荷萍、汤嘉一依法可以要求无锡招商城赔偿相应的损失。但鉴于王荷萍、汤嘉一诉讼中不同意变更诉讼请求，坚持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法院不予支持。至于解除合同后的损失，王荷萍、汤嘉一可另案主张相关权利。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王荷萍、汤嘉一的诉讼请求。
王荷萍、汤嘉一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要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无锡招商城继续履行合同。
二审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王荷萍、汤嘉一与无锡招商城签订的使用权购买合同和委托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无锡招商城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单方通知王荷萍、汤嘉一解除合同，缺乏合同及法律依据，属于违约行为，无锡招商城应当承担继续履行或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但根据合同内容及期限，不适宜强制履行，故对王荷萍、汤嘉一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请求不予支持。但无锡招商城应当对王荷萍、汤嘉一的相应损失予以赔偿，一审法院就此权利已告知王荷萍、汤嘉一，王荷萍、汤嘉一可另行主张。综上，王荷萍、汤嘉一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上诉请求，于法不符，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相同。
再审中，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双方法律关系性质；（二）双方签订的使用权购买合同和委托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
关于争议焦点（一），双方法律关系性质。本院再审认为，王荷萍、汤嘉一与无锡招商城于同一天签订使用权购买合同和委托合同，使用权购买合同中明确约定必须同时签订委托合同，否则使用权购买合同无效，而两份合同均涉及到双方的相关权利义务内容。因此，确定双方合同性质必须结合两份合同具体内容及合同法规范进行综合判断。从双方合同约定的内容及实际履行方式来看，本院认为双方之间属于无名合同关系，既有借贷关系内容，也包含合作关系。理由如下：1.双方合同约定的商铺没有具体位置，价款一律为200000元，与商铺的位置好坏、面积均无关，而无锡招商城在合同约定的履行期前八年向王荷萍、汤嘉一支付每个商铺年收益固定为25000元，显然王荷萍、汤嘉一购买商铺的长期使用权支付的对价以及所获得的收益均与商铺本身没有直接关系，王荷萍、汤嘉一对无锡招商城对外经营商铺不承担风险，只收取固定收益。实际上，王荷萍、汤嘉一向无锡招商城按照每个商铺200000元标准向无锡招商城支付价款并获得固定收益，而无锡招商城则一次性获得资金，并向王荷萍、汤嘉一支付固定回报，故双方之间较符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特征。无锡招商城也一直主张其采取出售虚拟商铺长期使用权的方式向内部职工集资，王荷萍、汤嘉一等部分外部人员也参与集资，无锡招商城的该陈述与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较吻合。因此，根据双方合同约定的具体内容及各自的权利义务来看，双方合同具有民间借贷关系属性。2.但是，双方委托合同中约定八年后无锡招商城按实收资本均等地结算给王荷萍、汤嘉一（双方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一致确认按实收资本均等结算是指商铺对外出租租金由双方各半享有），即八年后无锡招商城向王荷萍、汤嘉一支付的收益又与商铺的实际收益存在关联，并不是无锡招商城向王荷萍、汤嘉一支付固定的收益，双方之间又符合合作关系特征。即王荷萍、汤嘉一出资20万元对应一个商铺、无锡招商城将商铺对外经营，双方按照实际经营收益进行分配。
综上，本院认为，双方之间虽然签订的合同名为使用权购买合同和委托合同，但实际上属于兼具民间借贷关系和合作关系属性的无名合同关系。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再审认为，如前所述，双方之间在合同约定的前八年履行期间属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而在合同约定前八年期间双方即发生矛盾，引起本案诉讼，因此，本案应当适用民间借贷关系法律规范处理。根据合同法第二百零八条：“借款人提前偿还借款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的以外，应当按照实际借款的期间计算利息”的规定，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中，借款人可以提前偿还借款，提前终止合同的履行。因此，本案中，无锡招商城于2010年8月发函要求终止双方长期使用权购买合同及委托合同的履行，符合法律规定。在无锡招商城明确主张终止合同履行的情况下，一、二审对王荷萍、汤嘉一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未予支持，不违反法律规定。即使本案尚需考虑到双方合同履行期间中八年后双方之间合作关系的问题，由于双方约定的商铺并不具体，商铺的收益并不确定，双方合作关系事实上也无法继续履行。
综上所述，无锡招商城发函要求终止双方合同履行，符合法律规定，在此情况下，王荷萍、汤嘉一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则于法无据，一、二审判决驳回王荷萍、汤嘉一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锡民终字第0587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无锡招商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王荷萍、汤嘉一负担。
本案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建平
审 判 员 刘海平
代理审判员 张 霞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褚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