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6民终27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少锋，农民。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青梅，农民。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白录成，山东资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淑贤，城镇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显文，城镇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靳小梅，城镇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振强，学生。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邹国良，山东经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海阳市昌宏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海阳市徐家店镇坛山村。
法定代表人：牟豪，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王少锋、赵青梅因与被上诉人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原审被告海阳市昌宏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宏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栖霞市人民法院（2015）栖民三初字第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赵青梅及其与王少锋共同委托代理人白录成，被上诉人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共同委托代理人邹国良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被告昌宏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诉称，1、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因亲属张义死亡造成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经济损失，共计751358元。2、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被告王少锋、被告赵青梅、被告昌宏公司共同辩称，原告起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8月29日21时许，四原告亲属张义驾驶超载的鲁F×××××/鲁F×××××挂重型罐式半挂货车沿路由北向南行至210省道39KM+137M处，车辆驶入路外，发生侧翻，致张义当场死亡，乘车人隋光受伤，车辆及公路设施受损。经栖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现场勘验，事发现场道路为南北走向的沥青路面，道路为一般弯路，视线良好。栖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事故认定书认为张义因未保持安全车速、未确保安全、驾驶货车载物超过核定载重量，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认定张义负事故的全部责任，隋光不负责任。事故发生后，原告支付尸检费750元；支付办理殡葬等费用2820元。张义驾驶的鲁F×××××/鲁F×××××挂重型罐式半挂货车核准载重为29.6吨，发生交通事故时实际超载41吨。
本案受害人张义(身份证号码：239005197012023416)，住所地为黑龙江省铁力市铁力镇东岗社区五组20101号，户口性质为非农业家庭户，居住地烟台市海阳市徐家店镇。原告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分别系张义的母亲、父亲、妻子和儿子。张义生前有被扶养人父母和儿子，张义父母育有兄妹五人。事故发生后，被告王少锋、赵青梅给付原告赔偿款12320元。
张义所驾驶的鲁F×××××/鲁F×××××挂重型罐式半挂货车的实际所有人为被告王少锋，登记所有人为海阳市昌宏货运有限公司，被告王少锋、赵青梅系夫妻关系，双方对张义所驾驶的鲁F×××××/鲁F×××××挂重型罐式半挂货车共同拥有支配权利和享有运行利益。二被告王少锋、赵青梅将其所有的鲁F×××××/鲁F×××××挂重型罐式半挂货车挂靠在被告海阳市昌宏货运有限公司名下从事货物运输经营，被告海阳市昌宏货运有限公司系依法成立的经营范围为普通货运和货物专用运输的有限责任公司。
原、被告对于上述事实均无异议，法院予以认定。诉讼中双方争议的事实是：本案受害人张义是否是为被告王少锋提供劳务中发生的损害事故。原告称张义系受被告王少锋所雇佣，在为王少锋驾驶车辆运输货物的雇佣活动中发生交通事故；被告则称，王少锋虽此前曾雇佣过张义，但发生事故之前张义已经不在王少锋处干活了，王少锋雇佣隋光为其车辆司机，发生事故当日，张义要求跟隋光出车，隋光不同意，张义自己上车，开始是隋光驾驶车辆，后来张义要求开车，隋光同意了，张义才驾驶车辆发生事故。对于这一争议事实，原告提交张义姐姐与被告赵青梅的电话录音资料，经庭审质证，被告赵青梅认可录音的内容是其本人陈述的，录音证据的内容能够反映王少锋雇佣张义为其开车的事实，赵青梅对张红提出的赔偿要求，始终未曾提出张义非其雇佣的反驳意见。据原告申请，原审法院从栖霞市交通警察大队提取对隋光的询问笔录，隋光陈述其与张义为同事，在一起开大货车是搭档，二人倒班开车，车主是老板王少锋。被告未对其主张的事实提供证据。
对于双方争议的事实，法院认为，原告提交的录音证据的内容能反映张义为被告王少锋提供驾驶车辆劳务工作的事实，隋光在讯问笔录中的陈述也反映了同一事实，两份证据能够相互印证，被告虽有异议但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故法院对张义是在为王少锋驾驶车辆运输货物的劳务活动中发生事故死亡的事实予以确认，对被告的辩称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事实，结合原告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本案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伤害产生的赔偿纠纷，张义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害死亡，其生命权受法律保护，四原告作为其近亲属有权要求相关责任人应依法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下称《侵权责任法》)第35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接受劳务一方承担无过错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26条、第27条的规定，如果提供劳务一方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自己受到伤害，可以免除或减轻接受劳务一方的赔偿责任，如果提供劳务一方只是存在一般过失，则不应减轻接受劳务一方的赔偿责任。
本案张义驾车发生的交通事故系单方事故，无对方侵权人，交警部门对单方造成的交通事故通常是认定单方肇事者承担全责，这仅表明张义在致其死亡的交通事故中的责任，但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并不一定等同于民事法律赔偿责任，交通事故认定书确定的过错认定，并不必然构成民事赔偿责任的过错认定依据，行为人在侵权行为中的过错程度，应当结合案件实际情况，根据司法诉讼的归责原则进行综合认定。如前所述，本案系提供劳务受害责任纠纷案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一般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根据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的侵权构成要件来判断是否承担民事责任，以及承担多大程度的责任。本案中四原告亲属张义与被告王少锋形成劳务关系属实，张义系为王少锋提供劳务，其劳务活动的利益归属于王少锋，利之所在，损之所归；王少锋作为接受劳务方负有提供安全工作环境和条件的义务，也对提供劳务者负有选任、监督和管理责任，故被告王少锋对张义的损害依法应承担接受劳务方的赔偿责任。本案损害事故的发生与重型货车超载行驶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依通常之经验规则，超载装运货物之控制权在于车主，所超载货物之利益也归享于车主，本案被告王少锋系货车的车主，货物的营运由其决定，被告王少锋作为一个高风险的车辆运营行业的业主，负有特别注意义务，本人既要严格遵守交通法律、法规及规章制度，更要严格要求、管理、提示其雇佣的驾驶员遵守交通法规，对本案的超载所致事故的发生完全负有过错，而不应将超载之责任归责任于其所雇佣的驾驶员，否则，对于受雇驾驶员的要求过于苛刻，有悖公平原则。本案受害人张义承担安全从事劳务活动的义务，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责任认定，受害人张义有未保持安全车速、未确保安全行驶的行为，但无证据证实其存在超速驾驶等严重违反驾驶操作规程的驾驶行为，其过失仅为一般过失，不应认定张义对事故发生存在故意或重大过错，不应减轻被告王少锋的责任。
本案王少锋系鲁F×××××/鲁F×××××挂重型罐式半挂货车的实际车主，事故车辆运营和收入都是由王少锋掌控和享有，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张义与被告王少锋之间存在雇佣关系，而被挂靠的被告海阳市昌宏货运有限公司与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不存在关联，不需承担责任。被告赵青梅与被告王少锋系夫妻关系，共同享有对鲁F×××××/鲁F×××××挂重型罐式半挂货车的支配权和营运利益，被告王少锋对四原告承担的债务，认定为二被告的夫妻共同债务，由被告王少锋、赵青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原告请求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尸检费，原告王淑贤、张显文请求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被扶养人生活费依法应并入死亡赔偿金项目。原告已支出的丧葬相关的费用列入丧葬费赔偿项目，不予重复计算，法院不予支持。四原告虽因张义死亡造成巨大精神痛苦，但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其死亡非被告直接侵权行为所致，对原告请求赔偿精神抚慰金不予支持。四原告的合理损失为：丧葬费25119元、死亡赔偿金694378元［584440元（29222元/年×20年）并含被扶养人生活费109938元(18323元/年×15年÷5人×2人)］、尸检费750元，以上共计720247元，由被告王少锋、赵青梅共同赔偿，已支付的12320元应予扣减。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6后4月15日判决：一、被告王少锋、赵青梅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经济损失共计707927元；被告王少锋、赵青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驳回原告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656.79元，诉讼保全费4270元，共计9926.79元，由被告王少锋、赵青梅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王少锋、赵青梅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王少锋没有严格遵守交通法及规章制度，更要严格要求、管理、提示其雇佣的驾驶员遵守交通法规。不能因为发生事故就认为管理者有责任，要认定管理者有责任必须有证据证明管理者有无违规违法行为，但是本案没有该方面的证据。张义有权利拒绝驾驶超载车辆，其驾驶超载车辆发生事故，完全是其自身的原因。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要求张义驾驶超载车辆，交通事故笔录中事故车辆安排隋光驾驶，张义自行驾驶事故车辆，上诉人不知道张义自行驾驶事故车辆的情况。受害人张义违反交通法规的行为已经由栖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为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认定张义负事故的全部责任，隋光不负责任。可见张义的过失并非一般过失，而是严重过失。原审判决没有证据只是主观臆断认定张义是一般过失，明显错误。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就数个证据对同一事实的证明力，可以依照下列原则认定（一）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依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的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本案中，栖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为国家机关出具的责任认定书具有很高的证明力。原审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主观臆断强行将责任转嫁给上诉人，明显适用法律不当。原审判决割裂了交通事故责任与民事责任的关系，否认了对上诉人有利的证据，主观臆断。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辩称，本次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是为车主的利益而车辆严重超载所导致，事故发生时张义履行的是职务行为。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昌宏公司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审理期间，上诉人主张加油站老板的妹妹让其拉货，重量没说清，是现场装货，上诉人不知道货物的重量，拉完货以后根据单据上记载的吨位付运输费，其与托运人没有合同。被上诉人提出异议，主张张义在事发当天所载的货物是受车主王少峰的指示托运。上诉人王少锋告诉拉多少吨，张义就装多少吨，装不够就等着再装，每次最少50%超载。
上诉人提交一份证明，主张系同车人隋光书写，证明当时张义不应该自己上车，开车的时候应该是隋光开。经质证，被上诉人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主张该份证言与公安机关所做的调查笔录完全相反，公安机关做的调查笔录，证据效力大于该证人证言，并且隋光现在仍然给王少峰打工受其雇佣，其与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所做的证言不具有证据效力。
二审庭审后，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一份调查取证申请书，主张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后，栖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到现场处理，对同车人隋光进行现场调查并录音录像，该录音录像为原始证据，能够清晰反映张义违章驾驶属于严重过失，申请法院到栖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调取隋光的录音录像。
本院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执焦点是：1、张义是否系为上诉人王少锋提供劳务时受到损害；2、两上诉人对于张义因交通事故死亡所产生的各项损失，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
关于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被上诉人主张张义受上诉人王少锋雇佣，为上诉人王少锋提供劳务期间发生交通事故。原审审理期间被上诉人提交张义姐姐与上诉人赵青梅的电话录音资料，上诉人对录音没有异议。根据被上诉人申请，原审法院到栖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调取了公安部门对隋光的询问笔录，隋光陈述其与张义为同事，在一起开大货车是搭档，二人倒班开车，车主是老板王少锋。根据被上诉人提交的录音证据及隋光的询问笔录，可以证实张义系在为上诉人王少锋提供劳务时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上诉人虽提出异议，但提交的隋光证言不能推翻公安机关对隋光所做的询问笔录。故对于上诉人上诉主张其安排隋光驾驶车辆，张义自行驾驶事故车辆，其不知道张义自行驾驶事故车辆的情况，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二审庭审后，上诉人向本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申请本院到栖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调取该大队对隋光进行现场调查的录音录像。因原审法院已到公安部门调取了隋光的询问笔录，故上诉人该项申请，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张义作为上诉人雇佣的人员，其在为上诉人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上诉人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事故的发生与事故车辆超载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上诉人主张不知道货物的重量，拉完货以后根据单据上记载的吨位付运输费，其与托运人没有合同。被上诉人提出异议，主张张义在事发当天所载的货物是受车主王少峰的指示托运。上诉人王少锋告诉拉多少吨，张义就装多少吨。通常情况下，车辆所载货物的控制权在于车主，上诉人亦认可根据单据上记载的吨位付运输费，可见，所超货物的重量与上诉人的利益相关联，故上诉人对于事故车辆超载负有过错。张义作为车辆的驾驶员应当安全驾驶车辆，从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反映，张义未保持安全车速、未确保安全行驶，也是造成事故发生的原因，张义对自身受到伤害负有过错，应当减轻上诉人的赔偿责任，张义承担的过错责任比例为30%为宜，故两上诉人应承担的过错责任比例为70%。四被上诉人合理的经济损失为720247元，两上诉人应承担四被上诉人的经济损失为720247元的70％，扣除上诉人已支付的12320元，即为491852.9元。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二上诉人关于张义在事故发生中有过错，理由成立，其他上诉主张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栖霞市人民法院（2015）栖民三初字第269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王少锋、赵青梅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赔偿被上诉人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经济损失共计491852.9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两上诉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656.79元，诉讼保全费4270元，共计9926.79元，由上诉人王少锋、赵青梅负担6948.79元，被上诉人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29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656.79元，由上诉人王少锋、赵青梅负担3959.75元，被上诉人王淑贤、张显文、靳小梅、张振强负担1697.0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门伟
审判员 丁伟
审判员 于青
二〇一六年九月五日
书记员 肖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