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32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金楼。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永升。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永盛。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俊岭。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凤英。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江永祥酒精制造有限公司。
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市瑞丰天元肥料有限公司。
上诉人王金楼、王永升、王永盛、许俊岭、陈凤英（下称王金楼等五人）及吴江永祥酒精制造有限公司（下称吴江酒精公司）、嘉兴市瑞丰天元肥料有限公司（下称嘉兴肥料公司）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3）金民一（民）初字第23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1月8日，王金楼电话联系嘉兴肥料公司派驻吴江酒精公司码头现场管理人员张长旺商洽酒糟运输事宜，并取得张长旺同意。2013年1月14日，许桂所、王金楼、王永盛驾驶从吴江酒精公司码头装运420吨酒糟的安航机9036船舶驶往金山卸货。当日二十时许，船舶顺利通过金山区张泾河水闸，因天色已晚，该船便停泊于金山区张泾河水闸150米外南引航道左岸。2013年1月15日6时许，王金楼在启动安航机9036船舶准备开航时，机舱突然发生剧烈爆炸，引发火灾，造成船上财物损失，并导致船舶轮机长许桂所死亡、船员王金楼及其儿子王永盛受伤。
2013年1月31日，上海市水上消防监督站出具调查报告，认定爆炸中心区域为机舱主机靠左舷侧，并认为经多部门联合调查，现场未发现容器爆炸和固体炸药爆炸痕迹，气相爆炸特征明显，确认本起事故系安航机9036船舶舱内装载的酒渣堆中溢出可燃气体，在机舱内积聚，浓度达到爆炸极限时，遇火种引起的爆炸。据此建议在运输能产生可燃气体的废料时，应确认废料是否存留有可燃气体，并宜对废料实施可燃气体浓度探测，经检测合格后方可运输；船舶运输货物时，应落实安全防范措施，配置足够的防火器材，严禁非危险品船舶运输能产生可燃气体、液体等的废料。2013年3月13日，上海市金山区地方海事处出具事故结论书，确认经海事、公安、消防等多部门联合调查，本起事故排除了容器爆炸、固体炸药爆炸、柴油蒸汽爆炸及液化石油气钢瓶泄漏造成爆炸的可能，但事故现场气相爆炸特征明显，因此引起本起事故的原因系安航机9036船舶舱内装载的酒糟堆中溢出可燃气体，在机舱内积聚，浓度达到爆炸极限时，遇火种引起的爆炸。责任认定为非船舶责任事故。
原审另查明，2009年8月19日，江苏省泰州市地方海事局为安航机9036船舶颁发了登记号码为271209000733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国籍证书，该船舶经核准的船舶种类为干货船。2012年1月1日，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签订承包商安全生产协议一份，约定吴江酒精公司将酒糟、污泥、颗粒污泥及临时安排的物料运输事项发包给嘉兴肥料公司运输。2012年7月1日，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签订承包商环保安全协议一份，协议约定，吴江酒精公司提供给嘉兴肥料公司木薯酒糟厌氧后分离固体渣污泥作为有机肥料的生产原料，含水量≤85%，并按签订的商务和安全生产协议执行；嘉兴肥料公司在吴江酒精公司厂区内应在指定地点、路线、区域内和方式进行污泥的堆放、装车（船）、运输等，并符合相关的环保要求，办理出厂区手续及启运与运输时的港监和有关手续，嘉兴肥料公司应将污泥运至指定的生产使用地点，不得违反环保法规要求随意扔撒或堆放。吴江酒精公司以每吨人民币（下同）20元的价格，根据嘉兴肥料公司运输和处理酒糟的吨位支付嘉兴肥料公司劳务费。截至事故前，王金楼已多次或根据嘉兴肥料公司安排将酒糟运至要货人处或自己联系要货人后送货。
原审又查明，许桂所是农业家庭户籍，王金楼、王永升、王永盛分别是许桂所的丈夫和儿子，许俊岭及陈凤英分别是许桂所的父亲和母亲。
本案中，王金楼等五人提出的诉讼请求是：判令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赔偿损失1，018，931元。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在本案中，要明确过错责任，首先应明确事故发生的原因。根据上海市水上消防监督站作出的调查报告，可以认定本案所涉事故发生的原因，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虽然提出异议，但未提供相反的证据或足够充分的理由予以推翻，故对其辩解意见难以采信。其次，应明确吴江酒精公司、嘉兴肥料公司与王金楼之间的关系。从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签订的承包商安全生产协议、承包商环保安全协议及庭审中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的陈述，可以判断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间存在运输合同关系。关于嘉兴肥料公司与王金楼之间的关系问题，不管是王金楼主动向嘉兴肥料公司提出装运酒糟要求，还是嘉兴肥料公司向王金楼发出邀请，自嘉兴肥料公司允许王金楼装运酒糟那刻起，王金楼与嘉兴肥料公司间实际上已形成口头运输合同关系。因此，需要酒糟的下家是谁联系的、运输费用由谁承担，均不影响运输合同关系的成立。事实上，嘉兴肥料公司是通过王金楼的运输行为，从而完成自己从吴江酒精公司处所承接的运输工作的一部分，嘉兴肥料公司根据王金楼装运酒糟的吨位与吴江酒精公司结算费用，即嘉兴肥料公司通过王金楼的运输行为获取利益。再次，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有无安全告知义务及事故责任的分担，吴江酒精公司作为一家专门从事酒精制造的企业，对酒精生产过程中所产生的酒糟的特性应当有全面的认知，应该知道酒糟虽不是危险物品，但属易散发可燃性气体的货物，在运输过程中可能产生可燃气体，故在委托运输前应确认货物（酒糟）是否存留有或产生可燃气体，并应对货物实施可燃气体浓度检测，然吴江酒精公司未尽充分注意义务，亦未落实安全生产管理制度、未严格按照各项规定和要求操作，致使本案事故的发生。因此，吴江酒精公司对本案所涉事故的发生负有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而嘉兴肥料公司作为承运方，对可能产生的安全隐患未能引起足够重视和加以防范，在酒糟内可燃气体未充分挥发的情况下即准许许桂所等装运，既未明确告知其酒糟中可能存在可燃性气体及运输过程中的安全注意事项，也未及时发现装货船舶存在瑕疵，并不适合装运酒糟，嘉兴肥料公司未尽充分注意义务，而将酒糟委托给许桂所等运输，进而导致事故的发生，故嘉兴肥料公司对本案所涉事故的发生亦负有过错，理应承担赔偿责任。诚然，许桂所等长期从事水上运输，应当知道本案所涉船舶只适合运输干货，对于运载货物（酒糟）的特性应具有一定的认知常识，明知酒糟不属于干货，但其为了获取利益，仍冒险承运，且在运输过程中亦未保持高度的安全注意义务，显然存在过错。综上，法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主观过错，结合事故发生的原因力大小，酌定由吴江酒精公司承担王金楼等五人损失的20%，嘉兴肥料公司承担王金楼等五人损失的30%，王金楼等五人承担自身损失的50%。
据此，在核定各项赔偿金额后，原审法院判决：一、吴江永祥酒精制造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金楼、王永升、王永盛、许俊岭、陈凤英损失100，216元；二、嘉兴市瑞丰天元肥料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金楼、王永升、王永盛、许俊岭、陈凤英损失150，325元；三、驳回王金楼、王永升、王永盛、许俊岭、陈凤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6，985元，由王金楼、王永升、王永盛、许俊岭、陈凤英负担5，267元，吴江酒精公司负担687元，嘉兴肥料公司负担1，031元。
判决后，王金楼等五人与吴江酒精公司、嘉兴肥料公司均不服，先后向本院提起上诉。
王金楼、王永升、王永盛、许俊岭、陈凤英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并由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连带赔偿上诉人王金楼等五人的全部损失。王金楼、王永升、王永盛、许俊岭、陈凤英上诉称：原审时其提供的土地征用证明、失地补偿协议书等已证明许桂所所有的土地已经全部被征收，已无农业收入。许桂所的收入来源主要来自于从事水上运输行业，其与王金楼实际长期居住在船上，逢年过节才回户籍所在地居住，该居住地也属于兴化市陶庄镇城镇范围之内。因此，许桂所应被视为城镇人口。原审法院对本案责任承担的划分明显减轻了有特种行业资质的吴江酒精公司的自查责任和告知义务，减轻了长期与吴江酒精公司有交易的嘉兴肥料公司的安保责任和义务，与金山区海事处提出的安全管理建议不符，加重了从事普通商事活动的死者方的注意义务，有失公平。吴江酒精公司与嘉兴肥料公司将未作任何处理的酒糟当作普通货物交由许桂所、王金楼等运输，因可燃气体外溢爆炸造成的人员伤亡，应由两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上诉人吴江酒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王金楼方在原审时的诉讼请求。其上诉称：上诉人吴江酒精公司主观上不存在未尽充分注意义务的过错。酒糟并非危险物品，法律无明文强制规定要求对交付运输前的酒糟必须进行可燃气体浓度检测及告知承运人可能导致的人身危害性。王金楼方多年来一直采用露天船舶的运输方式，不可能有密闭环境及甲烷积聚的可能，因此委托运输前也无进行可燃气体检测的必要。本公司只是将酒糟委托嘉兴肥料公司运输，至于嘉兴肥料公司此后又与谁确定运输关系，本公司无从知晓，因此本公司与王金楼方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无履行告知义务的前提。本次事故完全是一起意外事件，与运输酒糟没有任何关系，本公司是否尽到注意义务，与损害结果的产生之间没有任何直接和必然的联系，不存在因果关系。
上诉人嘉兴肥料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王金楼方在原审时的诉讼请求。其上诉称：涉案运输行为是王金楼方为买卖废料而实施的单方行为，上诉人嘉兴肥料公司并未委托王金楼方运输，更不知道他要运往何处。王金楼方从事运输十多年，对废料的情况相当了解，废料不是危险品，上诉人嘉兴肥料公司无需告知，也没有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也没有因果关系。
三方上诉人均坚持以各自的上诉理由作为答辩意见。
审理中，上诉人王金楼方提供证据材料如下：1、船舶种类（网上下载打印件），欲证明事故中的船舶适合装载、运输酒糟；2、船舶签证簿，欲证明王金楼、许桂所已用同一运输方法为嘉兴肥料公司装运了十几次酒糟；3、居住证明，欲证明王金楼、许桂所的居住地系镇区范围。
经质证，上诉人吴江酒精公司对证据材料1、3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认为证据材料2与其无关。上诉人嘉兴肥料公司确认证据材料2的真实性，对其余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农村居民要求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残疾赔偿金的，必须同时符合两个条件：在城镇连续居住一年以上，且在城镇有主要收入来源。本案中，上诉人王金楼方提供的征地证明及协议书，无法证明王金楼、许桂所家庭承包土地已被政府全部征收，丧失了全部农业收入，且其二审中提供的居住证明上记载的居住地与王金楼、许桂所户籍所在地不符，居住地地址是否因征地导致行政规划变更欠缺事实证明，故本院难以依据现有证据认定其居住地已调整为城镇地区。虽然王金楼、许桂所因从事水上运输职业需要而长期居住在船上，但船舶并非法定居住地，因此，许桂所尚不满足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的法定条件，故上诉人王金楼方请求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各方当事人在涉案事故所造成的损害赔偿中的责任承担问题，本院认为，在一般侵权损害赔偿纠纷中，责任承担的基础条件是过错。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吴江酒精公司具有过错，是基于其作为日用化学产品生产企业，具有专业领域知识，能够全面充分地认知其生产活动中涉及的原材料、半成品、成品、废料等物资的性能和特点，应当知道酒糟属于易散发出可燃性气体的货物，因此课以其较高的注意义务。根据有关职能部门出具的调查报告，酒糟溢出的可燃性气体是促成气相爆炸的条件之一。从事故后金山区地方海事处提出的建议函上可知，确认待运输的货物是否留存或产生可燃性气体，并对货物实施可燃性气体浓度检测，属于生产企业应尽的安全管理职责，相应的安全防范措施并未加重生产企业负担。尽管各方当事人都认为涉案酒糟运输模式是行业惯例，各方的行为均符合通常做法，但本案事故的发生，正是暴露了此类货物运输惯例上存在的安全隐患。上诉人吴江酒精公司未充分利用其专业优势对易散发可燃性气体的酒糟在运输环节时认真筛选具有承运资质能力和条件的承运方，未对承运酒糟的船舶提出合理的安全消防要求和进行必要检查以排除安全隐患，未告知、提示承运人运输酒糟的风险和必要安全防范措施，最终因酒糟的自然特性而导致爆炸，故可以认定上诉人吴江酒精公司未尽到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具有一定过错。而作为承运人的嘉兴肥料公司明知承运的货物是酒糟，却未重视了解酒糟的属性、根据酒糟的特性做好安全防范措施，在同意王金楼等装运酒糟时也未提出相关消防、安全要求，主观上亦具有相当过错。王金楼、许桂所长期从事货物运输，并已承运酒糟十几次，应该了解并掌握酒糟的一般特性，但其仍以通常使用的干货船装载酒糟，忽略酒糟潜在的风险，没有为避免可燃气体积聚及隔离火种采取有效的防范措施，未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其本身也具有过错。综上，本院对于原审法院分析的各方当事人间的法律关系，并根据各方当事人的主观过错，综合事故发生的原因力大小，酌定各方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均予以认同。三方上诉人各自要求改判责任承担的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970元，由上诉人王金楼、王永升、王永盛、许俊岭、陈凤英负担6，985元，上诉人吴江永祥酒精制造有限公司负担2，794元，上诉人嘉兴市瑞丰天元肥料有限公司负担4，19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羊焕发
审 判 员 董礼洁
代理审判员 陈 敏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 翀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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