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2民终241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青岛市崂山区王哥庄街道高家社区居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高维斌，职务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义秋，山东众成清泰（城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楚超，山东众成清泰（城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韩淑芬。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红光，青岛崂山青大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强，山东天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市崂山区王哥庄街道高家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高家社区”）因与上诉人韩淑芬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15)崂王民初字第2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审查，本院认为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决定对本案不开庭审理，并于2017年4月11日和2017年6月30日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和事实核对，上诉人高家社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义秋，上诉人韩淑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段红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家社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韩淑芬返还高家社区土地并拆除地上建筑物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对法律关系定性错误。依据韩淑芬《山地承包协议》和承包费收条，本案纠纷应是农村土地承包纠纷，原审判决认定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将土地承包费认定为租赁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原审判决对案件事实认定不清。（1）《山地承包协议》合同关系不是双方合意的真实意思表示。经鉴定《山地承包协议》同一页内容分别为两类不同类型的输出机具两次输出形成。足以证明《山地承包协议》是韩淑芬利用盖章的空白纸变造形成的，并不是高家社区的意思表示。（2）承包费收到条存在重大瑕疵。经鉴定承包费收到条，系先盖印章后书写内容，韩淑芬对该收到条是谁出具的、15万承包费交给了谁等问题始终闪烁其词，高家社区原村委主任高友柯离任审计报告中也并没有该15万元承包费帐款的事实，韩淑芬主张已交付了15万元承包费的证据不足。3、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双方土地承包合同关系根本不成立，韩淑芬属于非法占据高家社区的土地，其应该无条件退还高家社区土地并拆除地上非法建筑物。退一步讲，即使土地承包合同关系成立，但因违反国家相关法律规定，也是无效合同。韩淑芬不同意就其加盖的房屋列举清单并进行评估，属于对自身权利的放弃。原审判决以韩淑芬具体财产损失无法确定为由驳回高家社区要求韩淑芬返还土地并拆除地上建筑物的诉讼请求，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韩淑芬辩称：1、原审判决中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仅是笔误，不影响案件的实质处理。2、《山地承包协议》以及承包费收条虽然为两种不同类型输出机具形成，但因为协议与收条是高家社区形成之后给付韩淑芬的，韩淑芬无法左右高家社区对协议以及收条的形成方式，高家社区称韩淑芬利用盖章的空白纸编造形成的毫无道理存在，印章都在高家社区手中控制，韩淑芬无法使用高家社区的印章，高家社区的陈述仅仅是怀疑而并未相应证据证明。3、高家社区在一审中拒绝鉴定评估是自己放弃权利，进而不能让原审进一步的进行处分，所以高家社区先放弃自己主张，而在一审判决之后仍就同一问题提起上诉，显然是滥用诉权浪费国家的审判资源。
韩淑芬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高家社区承担。1、《山地承包协议》中注明已经社区两委、党员、居民代表研究一致通过，因此是合法有效，韩淑芬是善意取得。2、相关会议记录在高家社区保管，韩淑芬无法取得，应当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原审判决认为应当由韩淑芬提交但未提交不合理。3、韩淑芬为发展承包区域，变卖了原有的房屋，将所有的积蓄都投入承包地中，如果认定合同无效，韩淑芬会无家可归、倾家荡产。
高家社区辩称：《山地承包协议》没有依照法律程序是无效的，该协议不是高家社区的意思表示，协议本身也不成立，因协议不成立且违法，韩淑芬所谓的投资损失责任应自负。
高家社区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山地承包协议》为无效合同；2.韩淑芬返还《山地承包协议》项下位于东山的东至东山根、西至地崖、南至马路、北至地崖的土地给原告并拆除土地上建筑物；3.因诉讼发生的费用由韩淑芬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涉案土地位于高家社区青岛市崂山区王哥庄街道高家社区居民委员会的东山（东至东山根、西至地崖、南至马路、北至地崖），地上原有几处房屋，韩淑芬自2009年5月1日一直使用涉案土地，并加盖了建筑物(无任何建筑手续），用于经营崂山区仙聚福农家宴饭店（经营者刘恩杰，系韩淑芬配偶）。
庭审中，韩淑芬提交高家社区（甲方）与韩淑芬（乙方）签订的《山地承包协议》一份，协议载明：“……经本社区两委、党员、居民代表研究一致通过，决定将东山闲置山地一块计3亩，承包给乙方，经双方自愿平等的基础上一致协商如下：一、甲方将位于东山山地，东至东山根、西至地崖、南至马路、北至地崖、共计3亩。（地上一切附着物归乙方）；二、该山地承包期为50年，自2009年5月1日至2059年5月1日止；三、承包费用15万，于协议签订之日，乙方向甲方一次性付清；四、承包期内，甲乙双方不得无故终止该协议；五、承包期内，如遇国家征用该山地，一切赔偿归乙方；……双方签字或盖章后生效。”上述协议落款处有高家社区印章，落款日期为2009年5月1日。韩淑芬欲证明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协议也明确高家社区内部已经履行了民主程序，其系基于此才承包涉案山地。高家社区质证称该协议没有经过村“两委”研究，没有公开招标和公示，没有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表决通过，没有报上级政府批准，故应属无效协议，并对协议文本形成时间与印章形成时间提出异议,并申请鉴定。
庭审中，韩淑芬提交盖有高家社区印章、落款日期为2009年5月1日的收到条一份，载明：“韩淑芬交来山地承包费壹拾伍万元￥150000.00元”，韩淑芬欲以此证明其已向高家社区交付承包费15万元。高家社区质证称，其财务处并无该款项的记录，并对该收据提出异议，认为该收据文本与印章不是同一时间形成，且文本与印章的形成时间也不是2009年，并申请鉴定。
经高家社区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上述《山地承包协议》和收到条中的文本内容与印章的形成时间、形成时序进行了鉴定，该所于2016年5月15日出具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6]鉴字第0786号司法鉴定意见：1.送检的标称落款时间为“2009年5月1日”、发包方为“王哥庄街道高家社区”、承包方为“韩淑芬”的《山地承包协议》原件第1页落款处加盖的“青岛市崂山区王哥庄街道高家社区居民委员会”红色印文形成于同部位落款时间书写字迹之前；不能确定该印文与同部位印刷体字迹的时序关系；不能确定该印文与落款处“韩淑芬”签名字迹的时序关系；不能确定该《山地承包协议》上字迹、印文的形成时间。2.送检的标称落款时间为“2009年5月1日”、落款为“王哥庄街道高家社区居委会”的《今收到》条原件落款处加盖的“青岛市崂山区王哥庄街道高家社区居民委员会”红色印文形成于同部位书写字迹之前；不能确定该《今收到》条的形成时间。经质证，高家社区对鉴定报告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该报告第二页第三项检验过程及分析说明之第一项载明《山地承包协议》的内容和高家社区盖章的年月日是两种类型的输出机具、两次形成的，故《山地承包协议》系韩淑芬变造的证据，不具有证明效力；报告第四页对收到条的鉴定结论为：先有印章再有书写内容，证明该收到条系韩淑芬于盖章空白纸上单方书写的内容，不能证明韩淑芬实际给付了15万元。韩淑芬对鉴定报告的真实性亦无异议，但认为鉴定报告只能反映两点：1、《山地承包协议》加盖印章的时间与手写字迹的时间不一致；2、收到条加盖印章的时间与“2009.5.1”、“高家社区居委会”的手写时间不一致。这两点无法推演出“《山地承包协议》系韩淑芬变造的证据”，也无法推演出“韩淑芬未向高家社区交付15万元承包费”，时序不能影响印章的真实性，也不能影响客观事实认定，山地承包协议加盖印章的时间先于手写的时间，也可能是同一天，现实中先盖章再写字的现象很正常很普遍。
还查明，高家社区曾于2013年就本案纠纷同一事实起诉至一审法院，后撤诉。
庭审中，高家社区提交（2011）青民二终字251号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欲证明法院以该案被上诉人赵某不是社区成员及合同未经相关程序而判决赵某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经质证，韩淑芬对该复印件真实性无法判断，同时认为即使该判决书复印件系真实的，也与本案无关。
韩淑芬提交照片一组13张，欲证明涉案土地被承包前的样貌和经韩淑芬投入大量资金和精力经营后的样貌，同时证明其系基于高家社区已经履行了民主程序才承包山地，认为承包山地合法，从而全心对承包的山地进行了投入和经营。经质证，高家社区对照片的真实性有异议，但未提交相反证据佐证。
庭审中，一审法院向高家社区、韩淑芬双方释明：如上述协议无效，高家社区坚持要求韩淑芬返还涉案土地，可能涉及相关地上建筑物的损失评估，同时询问双方是否就韩淑芬加盖的建筑物提交明细、是否申请评估鉴定。对此，高家社区表示其仅要求确认协议无效及韩淑芬返还涉案土地，至于是否涉及损失赔偿要求另案处理；韩淑芬表示其坚持认为协议有效，并拒绝提交地上建筑物明细，故本案中无法就涉案土地上韩淑芬加盖的建筑物进行评估鉴定,无法确定涉案土地上建筑物的价值。
经调解，高家社区亦不同意在适当增加租赁费的情况下将涉案山地继续租给韩淑芬使用，调解未果。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山地承包协议》是否合法有效。高家社区是特殊的合同主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的村民自治规则，对居委会在涉及居民利益的重大事项的处分程序上作出了规定，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本案中，该租赁合同涉及3亩多土地，该块土地的使用关系到社区居民的集体利益，应当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韩淑芬提交的《山地承包协议》仅有“……经本社区两委、党员、居民代表研究一致通过”的表述，未有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大会对此形成的会议记录予以佐证，且经鉴定，该协议落款处加盖的高家社区红色印文形成于同部位落款时间书写字迹之前；同时文字是两种类型的输出机具、两次形成的。故，韩淑芬以涉案诉争承包协议已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的抗辩，证据不足，一审法院难予支持。因此，高家社区、韩淑芬签订的涉案诉争承包协议违反了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原则和程序，故，高家社区主张租赁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其次，山地承包协议无效必然引起涉案土地相关租金的返还。关于土地的返还问题，因韩淑芬已在涉案土地上修缮加盖部分建筑物（未办理相关手续），高家社区仅要求返还土地和拆除地上建筑物，而韩淑芬亦不同意就其加盖的房屋列举清单并进行评估，故无法明确涉案土地上具体财产及损失的数额。关于租金的返还问题，应与土地及其他财产返还、损失赔偿一并处理，因具体财产数额及损失难以确定，故对租金问题亦不予处理，高家社区、韩淑芬可就相关问题另案主张。综上，对高家社区要求韩淑芬返还土地并拆除地上建筑物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难以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高家社区与韩淑芬于2009年5月1日签订的《山地承包协议》为无效合同；二、驳回高家社区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3300元，鉴定费4400元，共计7700元，由高家社区承担3850元，韩淑芬承担3850元（此款高家社区已预交，韩淑芬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交纳）。
二审中，韩淑芬称其自2008年3月11日从吕国平手中将涉案地块转包过来，转让费12万，原有三间红瓦房，承包费15万都是亲朋借款现金交付高家社区，并于2009年5月1日又与高家社区签订《山地承包协议》，提交《场地转让合同》、《高压供用电合同》、涉案地上物建设费用明细和两张收据。高家社区质证称，对提交的以上证据的真实性均不认可，对是否由吕国平转让给韩淑芬的事实不认可也不知情，即使事实存在，吕国平是非法占有涉案土地，其转让也是非法的。
高家社区称涉案地块是修路留下的空地，村外居民吕国平盖了板房养鸽子，2011年5月换届后，高家社区主任曾经找过吕国平，吕国平认可没有与高家社区签订过土地承包合同，也没交承包费，高家社区告知吕国平尽快交还土地未交。2012年左右发现韩淑芬占据涉案土地，高家社区曾向城管部门反映但未做处理，2013年提起过诉讼后撤诉，并提交审计报告证明未收到15万的租赁费。韩淑芬质证称，对2013年提起过诉讼和审计报告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15万的租赁费没有入账是内部管理问题，与韩淑芬无关。高家社区已经自认吕国平使用过涉案土地，对韩淑芬从2008年到2016年使用涉案土地也未提异议，说明是对吕国平使用涉案土地和转让合同的认可。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山地承包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
从形式上分析，鉴定意见能够反映《山地承包协议》和15万的收条存在先盖章后书写、两次打印等问题，但其上高家社区的印章印文系真实的，高家社区应承担为何加盖印文的举证责任。韩淑芬称系高家社区打印和书写好之后交付，关于该两份证据如何形成，高家社区可以另行追究相关人员责任。本案认为，目前在两份证据上存在的瑕疵，不足以推翻印章印文真实性的效力。
从内容上分析，《山地承包协议》是否经过审批会议讨论是村委内部管理问题，该协议已载明“经本社区两委、党员、居民代表研究一致通过”，高家社区现主张其未履行该程序，不能对抗第三人韩淑芬，故《山地承包协议》应有效。
综上，韩淑芬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高家社区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15)崂王民初字第22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青岛市崂山区王哥庄街道高家社区居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鉴定费4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600元，共计14300元、由青岛市崂山区王哥庄街道高家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十日内支付韩淑芬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鲁 宇
审判员 蒲娜娜
审判员 徐友仁
二〇一七年六月三十日
书记员 钟新海
书记员 胡晓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