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18民终2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英德市永强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英德市望埠镇站前路。
法定代表人：罗永财，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曾成文，广东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育威，男，1966年1月10日出生，汉族，英德市人，住英德市。
委托代理人：潘英智，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英德市永强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强公司）与被上诉人王育威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英德市人民法院（2015）清英法望民初字第2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永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罗永财、委托代理人曾成文，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潘英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育威于2014年4月15日向永强公司支付了人民币250000元作为购车首期款，永强公司给王育威出具的收款收据上载明：“今收到王育威购车首期款。”收据上盖有永强公司的印章。车辆购买回来后一直登记在永强公司名下。2015年4月17日车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司机陈廷旭死亡，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记载粤RQx**号车辆的登记所有人为永强公司，未载明车辆的实际使用人。王育威称车辆从未交付给其使用，车辆包括保险费用在内的所有费用均是由永强公司支付，永强公司从未就购车款及运费等与王育威进行过结算，车辆购回后亦未办理过任何交接手续。永强公司则称双方事实上为挂靠关系，为证明该事实，永强公司除提供上述证据外，还申请了五位证人出庭作证。证人王某述称，王育威是车辆的实际支配人，王某与原、被告双方均有亲戚关系；证人冯某述称，其与永强公司是挂靠关系未签过挂靠合同，公司每个月都要对车辆的账目进行结算，其未看到过王育威到公司结过账；证人肖某为事故中死者陈某之妻，在庭审中述称，其不认识王育威，不清楚其夫陈廷旭的工资由谁支付，车辆发生事故后一直是由永强公司处理的；证人曾某述称，其基于自己的粤RQx**号车辆是挂靠在永强公司，所以认定王育威的车辆也是挂靠在永强公司处，并且现在每个月都有结算；证人付某述称，其与永强公司未签订书面的挂靠合同，永强公司每个月都会打出结账单，并且要经过签名确认。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核心焦点在于双方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还是挂靠关系。永强公司主张双方存在的是挂靠关系，作为对此事实负有举证责任的一方，永强公司提供了证据并申请了证人出庭作证。其提供的证据一只能证明粤RQx**号车辆发生了交通事故，并不能证明双方存在挂靠关系，且事故认定书中也未对挂靠关系或车辆的实际支配人作出认定；永强公司提供的证据二的聊天记录中虽然有“支2000元给司机”等字样，但一方面单从该证据的字面内容无法确认给哪个司机，另一方面也无法确认所支款项的用途，且永强公司既未对此作出说明，也未提供其他辅证，故该证据亦无法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挂靠关系；对于证据三王某提供的证明，经王某出庭接受询问，其与双方均存在一定的亲戚关系，故在无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不能单独作为认定双方存在挂靠关系的依据；对于证据四购车合同，永强公司提供了2014年3月10日和2014年3月25日两份合同，其中只有2014年3月25日的合同中有王育威的签名，但王育威对此予以否认，且永强公司既未就此提出鉴定申请，亦未提供其他证据，对该签名不予认可，故该项证据只能证明永强公司曾经购买过粤RQx**号车辆，而无法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挂靠关系；证据五，只能证明永强公司为曾某、付某、冯某等人购买车辆，并登记在永强公司名下的事实，但这种关系并不必然转移至王育威，故亦无法明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挂靠关系。对于永强公司申请的证人出庭所作证言，其中证人冯某、曾某、付某等人均称每个月永强公司均会对车辆相关款项进行结算，而永强公司又未能向法庭提供相关的结算依据，且经法庭询问，证人的陈述多为主观推测，缺乏具体的客观依据，无法据此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挂靠关系。综合永强公司提供的证据及申请的证人所作证言，无法确认双方之间存在挂靠关系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故对永强公司所辩不予认可。
而王育威的诉讼请求有其提供的收款收据等证据为凭，且王育威提供了证据原件，永强公司对此证据原件未提出异议，现王育威请求永强公司返还购车款，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英德市永强物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育威支付人民币250000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5年9月15日起计至上述款项还清之日止）。本案受理费2525元，由英德市永强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永强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被上诉人支付25万元给上诉人系履行口头挂靠合同的一部分，并非向上诉人购买车辆。2014年4月被上诉人王育威及其合伙人饶家永两人经一审证人王某介绍，请求在上诉人处挂靠一台重型半挂牵引车（包括车头、车尾），并口头约定先由上诉人代购车辆，并登记在上诉人名下，车款总价为58万多元，首期支付上诉人代购车款25万元，其余款项以该车产生的运费进行对销，对销欠款后，被上诉人王育威及其合伙人饶家永既可以继续挂靠，也可以转户至其名下。2014年4月15日，上诉人收取了被上诉人王育威及其合伙人饶家永分别通过转账支付的代购车款115000元、135000元，共计25万元。2014年5月25日，根据被上诉人王育威及其合伙人饶家永的指示，上诉人使用上述25万元及上诉人按揭支付33万多元购买了一台重型半挂牵引车。2014年7月7日，上诉人将该车交付给被上诉人王育威及其合伙人饶家永支配。在其支配期间，被上诉人聘请了司机陈定六、陈廷旭及跟车人王志超、王某，该车除运输上诉人提供的货源外，还分别在其他场所接货。2015年4月17日，被上诉人为该车聘请的司机陈廷旭在运输货物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王育威及其合伙人饶家永知道要向陈廷旭家属赔偿五十万元，所以没有直接参与事故处理，而是要求上诉人协助处理事故。在陈廷旭家属提出赔偿损失后，干脆不承担其两人为该车实际支配人的事实，并将所有赔偿责任推给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先行支付赔偿。上诉人从人道主义出发，向陈廷旭家属支付了五十万元，之后向被上诉人王育威及其合伙人饶家永追偿。此时，被上诉人王育威及其合伙人饶家永不仅不愿承担赔偿，而且还要求上诉人退还已支出的代购车款25万元。为证明上述事实，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交了相关证据，并申请了证人王某等人出庭作证，但原审法院以上诉人的证据没有高度可能性为由不予支持。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没有采纳上诉人在原审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王某的证言是不妥的。王某明确表明当时系介绍被上诉人到上诉人处挂靠车辆，而且上诉人在2014年7月已将挂靠车辆粤RQx**（及挂靠车）实际交付给被上诉人支配。证人王某不仅是挂靠介绍人，而且还跟过挂靠车辆粤RQx**跑运输，其证词的可信度较强。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交的聊天记录中，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在其挂靠车辆粤RQ**号的运费中向其聘请的司机陈廷旭支付工资。被上诉人如要否认该证据的三性，应向法庭作出合理解释。综上所述，上诉人已完全履行了购车及交付的义务，双方之间属于挂靠关系，被上诉人要求退还代购车款没有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改判，驳回原审原告诉讼请求或将此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王育威答辩称：答辩人支付25万元就存在挂靠关系，证据不足。答辩人于2014年4月15日向被答辩人支付25万元，被答辩人出具的收款收据载明“今收到王育威购车首期款”，并不是载明“今收到王育威挂靠购车首期款”。2015年4月17日涉案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记载粤RQx**车辆登记所有人为被答辩人，未载明车辆的实际支配人是答辩人。被答辩人没有提供每月为答辩人打出结账单并经答辩人签名确认的书面证据。被答辩人称2015年7月7日将车辆交付给答辩人，由答辩人聘请司机陈定六、陈廷旭。涉案车辆是在2015年4月17日发生交通事故的，陈廷旭在此次交通事故中已死亡，所以被答辩人所述是不存在的。
经二审审理查明，2014年4月，王育威经王某介绍，向永强公司购置车辆。同年4月15日，王育威或王育威指定的人员向永强公司支付了人民币250000元作为购车首期款，永强公司给王育威出具的收款收据上载明：“今收到王育威购车首期款。”收据上盖有永强公司的印章。2015年9月15日，王育威向原审法院起诉称，永强公司收到其购车款后长达一年之久，不给其购车，也不退款。因此要求永强公司退还上述款项及利息。
永强公司陈述称，双方口头约定以永强公司名义代王育威购车，所购车辆登记在永强公司名下，由王育威管理车辆，以公司调度车辆所产生的运费分期缴纳购车款及其他费用直至款项付清，款项付清后可以选择是否继续登记在永强公司名下。王育威于2014年4月15日支付25万元给永强公司。2014年5月23日、7月7日，永强公司代王育威所购牵引车及半挂车到货。永强公司支付451800元（部分为王育威支付的首期款、部分为银行按揭）给车辆销售公司后，将车辆登记在永强公司名下。2014年7月7日，王育威与另外五名购车人共同到车辆登记机关停车场抽签决定车辆号牌，所得车辆号牌为粤RQx**，由其指定的司机陈定六及跟车人王某管理。永强公司已实际完成了代王育威购车的所有义务。双方也一直按照口头约定的内容以公司调度粤RQx**所产生的运费来充抵按揭的车款及其他费用。期间，永强公司代王育威垫付包括保险费用、司机工资，直到2015年4月17日车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司机陈廷旭死亡。
永强公司在原审期间申请了五位证人出庭作证，证人签署证人保证书后出庭作证。
证人王某述称，王育威通过其介绍认识永强公司并向永强公司购车，是车辆的实际支配人。王某与双方均有亲戚关系。
证人冯某述称，其与永强公司是挂靠关系未签过挂靠合同，公司每个月都要对车辆的账目进行结算，其未看到过王育威到公司结过账。
证人肖某为事故中死者陈廷旭之妻，在庭审中述称，其不认识王育威，不清楚其夫陈廷旭的工资由谁支付，车辆发生事故后一直是由永强公司处理的。
证人曾某述称，其基于自己的粤RQ72**号车辆是挂靠在永强公司，所以认定王育威的车辆也是挂靠在永强公司处，并且现在每个月都有结算。
证人付某述称，其与永强公司未签订书面的挂靠合同，永强公司每个月都会打出结账单，并且要经过签名确认。
王育威则称车辆购回后未办理过任何交接手续、车辆从未交付给其使用，车辆包括保险费用在内的所有费用均是由永强公司支付，否认与永强公司存在挂靠关系，坚称其没有与永强公司就购车款及运费等进行过结算。
另查明：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记载粤RQx**号车辆的登记所有人为永强公司，未记载车辆的实际使用人。
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二审应围绕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范围进行审理。依双方提交的证据及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永强公司有无完成购车义务、交付车辆及是否承担退还购车首期款、利息的责任。
本案中，王育威以永强公司收取的25万元购车首期款为据，主张因永强公司没有向其交付车辆、也没有与其结算而要求退还车款及利息。永强公司则主张已依双方约定准许王育威挂靠车辆、收取王育威支付的购车首期款、代其购置车辆、交付车辆、代垫其他费用、将车辆登记在公司名下、以公司调度车辆所产生的运费充抵王育威尚欠的款项，双方的这些约定和行为，是英德地区购置牵引半挂车时，公司、车主普遍采用的交易方式和习惯。由于双方没有签订书面合同或协议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第（一）项“在交易行为当地或者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应当知道的做法”的规定，本院依交易习惯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
鉴于永强公司并非车辆生产商，也不是车辆销售商，其并没有车辆可供买卖，而王育威所购置的车辆也并非必须通过永强公司才能购得，其作为普通消费者完全可以依自己的意志以何种价格、购买何种车辆。王育威在购置车辆之前并不清楚永强公司的履行能力，其通过王某介绍知悉了永强公司正在购置车辆的状况，并通过王某积极协商，就相关事项达成了一致，王育威才决定支付首期购车款，通过永强公司购置车辆。永强公司、王育威均在英德地区，均了解运输行业的相关规则，王育威在购置车辆之前应当知道购置牵引车头、半挂车的价格，如何实际交付和管理，如何结算车辆总价款，超出其支付购车首期款采用何种形式支付、偿还。
虽然王某是王育威的侄子，永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罗永财是王某的姐夫，但王某签署证人保证书出庭作证、提交书面证明证实案件事实，其与王育威、永强公司法定代表人罗永财的亲戚关系，在永强公司、王育威利益对立的情况下，在其他证据的相互印证下，其证人证言仍具有证据效力。因此，原审法院以王某与双方存在亲戚关系为由否定其证人证言的证明力不妥，本院予以纠正。
证人冯某、曾某、付某等人作为车辆实际支配人，均证实其通过永强公司购置车辆、未签订挂靠合同、公司代垫费用、公司与车主对车辆的运营账目进行结算。证人王某证实王育威通过永强公司购置、挂靠车辆，永强公司已于2014年7月实际交付车辆，王育威是粤RQ**车辆的实际支配人。
永强公司在原审诉讼期间提供了王育威、永强公司法定代表人之间的聊天记录，证实王育威要求永强公司代为支付司机工资，尽管王育威否认上述聊天记录的内容，但没有提供相反的证据予以反驳。对该证据，本院予以采信。
永强公司提供了冯某、曾某、付某、王某等人的证人证言，永强公司法定代表人与王育威之间的聊天记录等证据，上述证据之间能够相互印证，本院予以采信。永强公司已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的规定，举证证实了永强公司已依约定收取王育威的购车首期款、购置及准许挂靠车辆、实际交付车辆、代垫费用、以运费充抵按揭车款及其他费用，对交易习惯完成了举证。王育威在支付首期购车款后，直至十七个月后向原审法院主张永强公司没有向其交付车辆，也没有进行结算，但又没有提出合理解释，经本院在二审期间提示其向本院提交其在十七个月内催告永强公司要求履行合同的证据，王育威仍然没有提供，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所述，永强公司已举证证实其依交易习惯完成了购车、实际交付车辆、允许王育威挂靠车辆并以公司调度车辆所产生的运费充抵购车余款及其他费用、代王育威支付司机工资等义务，不应退还购车首期款及承担利息。永强公司的上诉理由充分，本院予以采纳。王育威主张应予退还购车首期款及利息的请求，依据不充分，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英德市人民法院（2015）清英法望民初字第29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育威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25元，由王育威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525元，由王育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明忠
审 判 员 房志伟
代理审判员 刘永戈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如香
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七条下列情形，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合同法所称“交易习惯”：
（一）在交易行为当地或者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应当知道的做法；
（二）当事人双方经常使用的习惯做法。
对于交易习惯，由提出主张的一方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零五条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
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
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