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鲁民提字第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青岛碧兰湾休闲俱乐部有限公司（原名青岛韩龙休闲俱乐部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平度市。
法定代表人：陈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秋航，山东正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唐贝贝，山东正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林圭喆，韩国首尔人。
委托代理人：李宁，山东德义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青岛碧兰湾休闲俱乐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碧兰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林圭喆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青民一终字第11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2月30日作出（2014）鲁民提字第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碧兰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秋航、唐贝贝，被申请人林圭喆的委托代理人李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度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4月20日，林圭喆与碧兰湾公司签订《休息厅租赁合同》1份，约定由林圭喆租赁经营碧兰湾公司的两处休息厅，合同期限自高尔夫球场竣工后开业起12年期间，林圭喆需向碧兰湾公司缴纳保证金韩币1.5亿元，12年的租赁费共计韩币1亿元，该保证金及租赁费共计韩币2.5亿元由碧兰湾公司从前所有人方继承（指林圭喆等人在签订该合同前已向碧兰湾公司投资的部分款项）。同在2007年4月20日，林圭喆及案外人金演栽（韩国人，委托林圭喆代签合同）以二人名义与碧兰湾公司签订《电动车租赁合同》1份，约定由林圭喆租赁经营碧兰湾公司的电动车经营权，合同期限自高尔夫球场竣工后开业起7年期间，林圭喆需向碧兰湾公司缴纳保证金韩币3.5亿元，7年的租赁费共计韩币2亿元，该保证金中的韩币1.5亿元及租赁费韩币2亿元由碧兰湾公司从前所有人方继承（同指林圭喆等人在签订该合同前已向碧兰湾公司投资的部分款项），余款韩币2亿元由林圭喆、金演栽于2007年5月30日前付给碧兰湾公司。2008年8月8日，林圭喆方按照上述两份合同的约定开始在碧兰湾公司进行休息厅及电动车的经营。2010年1月14日，双方签订《解除“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协议书》1份，该协议书中确认林圭喆承包碧兰湾公司电动车合同的期限为2008年8月8日至2015年8月8日共计7年，休息厅合同期限为2008年8月8日至2020年8月8日共计12年，同时确认林圭喆方共计向碧兰湾公司投资款为人民币人民币825万元。该解除合同协议书约定：因甲方（碧兰湾公司）高尔夫球场缘故导致乙方（林圭喆）不能正常履行合同，而且乙方的经营款不能正常回收，给乙方造成极大损失，所以甲乙双方在甲方驻地青岛碧兰湾休闲俱乐部有限公司对上述两份合同书进行了详细的考对研究，经双方友好协商决定解除上述甲乙双方共同签署的两份合同，对投资承包人的投资款进行返还；甲方愿意以退款的方式支付给乙方人民币人民币825万元，此款项支付时间定为甲方有能力支付该款项基础上（拍卖球场或转让、出卖时）甲方一次性支付给乙方该款项；乙方从2008年在甲方处的营业收入未支付款，随同解除合同一并一次性支付给乙方；违反合同出现纠纷时，双方先以协商方式进行解决，协商不成时向中国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1年8月11日，林圭喆依据该协议书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碧兰湾公司立即支付给林圭喆投资款人民币人民币825万元及营业收入未支付款95.29043万元。双方在签订解除协议书后，林圭喆继续在碧兰湾公司进行经营活动，至2012年3月7日，双方完全停止合作，林圭喆方人员全部撤出碧兰湾公司。
另查明，自2005年8月30日至2008年7月23日，林圭喆及其妻高京花、林圭喆合伙人金演栽分别向碧兰湾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韩吉龙、李基大，董事闵东晚，股东韩受公司、新韩公司及新韩公司工作人员孙明根、金基哲、金洙焕等进行汇款，汇款总额共计韩币121909.56万元，按照当时中国银行汇率计人民币942.103654万元。碧兰湾公司对孙明根、金基哲、金洙焕身份不予认可，经核实，该三人共计受款计韩币4987.5万元，合计人民币约38.5万元。
关于营业收入未支付款，林圭喆称碧兰湾公司共欠款人民币95.29043万元，在庭审过程中，碧兰湾公司对2008年欠款12.873725万元及2009年7月4日前的欠款11.09303万元予以认可，对2009年7月4日之后的欠款，或因系公司管理人员个人签字、或因无签字盖章均不予认可。
双方在本案中争议的重点系双方签订的《解除“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协议书》的效力问题，碧兰湾公司称该协议上加盖的公章系伪造，并非该公司备案公章，双方均申请一审法院对该公章的来源进行了调查。经林圭喆申请，一审法院对碧兰湾公司原主持工作的副总经理程凡吉进行了调查，程凡吉称，2009年底，碧兰湾公司的韩方总经理及有关财务人员均偷跑回韩国，其作为公司任命的副总经理开始主持工作并进行日常管理，因为公司运营的需要，其与公司的出纳及部分中层管理人员一起打开财务科的保险柜，并将财务科及保险柜里的物品进行了清点，在该过程中发现了该枚公章，该公司在随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就用这枚公章进行对外经营，在本案解除协议书上加盖的即是该公章，其亦是在2011年9月公司新任命的总经理到任后才知道有两枚公章的存在；经碧兰湾公司申请，一审法院对碧兰湾公司运营科长黄世权进行了调查，黄世权称，2009年底，时任韩方总经理及财务科长跑回韩国，当时因公司在东北发生车祸急需公章，副总经理程凡吉带领部分中层管理人员打开韩国人居住的房间，未能找到公章，程凡吉遂让其出去找人刻一个公章，其随后在莱西市一公路旁边花费40元钱，刻了一个公章交给程凡吉，后来公司在2011年新任总经理到来之前一直使用该公章。林圭喆亦认可该公章非碧兰湾公司备案公章，但称其在签订解除协议书时并不知情，而是在本案起诉后才知道碧兰湾公司存在两枚公章的问题。
经查，碧兰湾公司系韩国人韩吉龙、罗连变、韩良顺、韩恩珠于2003年11月21日出资成立的外商独资企业。2005年9月12日，该4名韩国人将在碧兰湾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韩国韩受综合食品株式会社（以下简称韩受公司）。2007年2月8日，韩国韩受综合食品株式会社将碧兰湾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韩国新韩高尔夫株式会社（以下简称新韩公司）。在新韩公司经营期间，2009年底，其任命的韩国籍总经理及有关人员不知何故跑回韩国，碧兰湾公司时任副总经理程凡吉遂主持公司日常管理工作，直至2011年9月新韩公司任命的新总经理到任，本案所涉《解除“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协议书》即为该期间签订。还查明，在2009年底至2011年9月期间，碧兰湾公司的一切对内、对外经营活动中，均使用该非备案公章。
平度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双方签订的《解除“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该合同系在中国境内缔结，且约定由中国法院管辖，应适用中国有关法律。碧兰湾公司主张该解除协议书无效的依据是：该协议书系在公司副总经理程凡吉主持工作期间，持非备案公章与林圭喆所签，该解除协议缺乏事实基础，该解除协议的签订存在主观恶意，严重损害了公司的合法权益。首先，关于非备案公章的问题，在庭审过程中，经林圭喆举证及一审法院依林圭喆的申请取证，本案所涉的这枚非备案公章，在2009年底至2011年9月程凡吉主持碧兰湾公司工作期间，碧兰湾公司一直在使用这枚非备案公章进行企业的有关经营管理活动，包括处理交通事故、进行工商年检、参与法院诉讼、对外签订合同、出具欠条等行为，即在碧兰湾公司的韩籍总经理及管理人员撤回韩国之后，该非备案公章一直在代表公司对外进行经营，且在本案所涉解除协议书签订之时，林圭喆并不知道碧兰湾公司在协议书上加盖的是非备案公章，故一审法院认为，该非备案公章并不能影响合同的效力。第二、关于碧兰湾公司所称的事实基础问题，碧兰湾公司称，林圭喆未向碧兰湾公司履行原租赁合同及经营义务，未支付保证金、经营费及租金，经一审法院审理查明，自2005年8月30日至2008年7月23日，林圭喆及其妻高京花、林圭喆合伙人金演栽分别向碧兰湾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韩吉龙、李基大，董事闵东晚，股东韩受公司、新韩公司及新韩公司工作人员孙明根、金基哲、金洙焕等进行汇款，汇款总额共计韩币121909.56万元，按照当时中国银行汇率计人民币942.103654万元，该投资款即使减除碧兰湾公司不认可的孙明根、金基哲、金洙焕所收款项，仍为人民币900万元以上，故碧兰湾公司所称解除协议书不存在事实基础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第三、碧兰湾公司提出了恶意串通损害公司利益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明确规定了合同无效的情形：（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据该规定，若该解除协议书的签订存在着恶意串通损害公司利益情形，该协议书当然地属于无效协议，但在本案长达一年的审理过程中，碧兰湾公司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该协议的签订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况，且从林圭喆投资情况及碧兰湾公司实际经营情况来看，该解除协议书的签订具有一定的事实基础，故碧兰湾公司的该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关于碧兰湾公司所称依据公司章程，公司重大事项经董事会批准，经总经理签署方能生效，程凡吉违反公司章程的问题，该系其公司内部管理规定，不能对抗第三人林圭喆。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林圭喆与碧兰湾公司签订的《解除“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协议书》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该协议的约定履行自己的相关义务，故林圭喆依据该协议约定，起诉要求碧兰湾公司支付投资款人民币825万元，应予支持。关于支付期限问题，双方在解除协议书中约定：此款项支付时间定为甲方有能力支付该款项基础上（拍卖球场或转让、出卖时）甲方一次性支付给乙方该款项，该系对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依据该规定，林圭喆可以随时要求碧兰湾公司履行付款义务，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一审法院认为该期限以30日为宜。
关于林圭喆所诉营业收入未付款，系碧兰湾公司从林圭喆经营牟利中历年扣除部分，碧兰湾公司应予返还。经一审法院查明，2008年欠款12.873725万元及2009年7月4日前的欠款11.09303万元，双方均认可，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林圭喆所提供的2009年7月4日之后未支付款6.8997万元的明细表上无碧兰湾公司的签字或盖章，碧兰湾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一审法院对此不予认定；林圭喆提供的2010年未支付款38.924325万元的明细表上有时任碧兰湾公司副总经理程凡吉签字并加盖有非备案公章，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林圭喆提供的2011年9月25日前未支付款18.14475万元明细表上无碧兰湾公司的签字或盖章，2011年9月25日之后林圭喆根据自己经营期间进场记录制作的7.3549万元明细表，碧兰湾公司对此均不予认可，一审法院对此亦不予确认。以上一审法院确认的欠款共计人民币62.89108万元，碧兰湾公司应返还林圭喆。该付款期限的约定为随同合同解除一次性支付，碧兰湾公司应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判决：一、碧兰湾公司付给林圭喆投资款、保证金共计人民币人民币825万元，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付清；二、碧兰湾公司付给林圭喆营业收入未支付款人民币62.89108万元，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76220元，翻译费2000元，由林圭喆负担6220元，由碧兰湾公司负担72000元。
碧兰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双方签订的《解除“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协议书》的效力。碧兰湾公司主张其与林圭喆之间签订的《解除“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协议书》无效，认为该协议书系碧兰湾公司副总经理程凡吉主持工作期间，持非备案公章与林圭喆所签，并未得到碧兰湾公司的授权，林圭喆与案外人之间恶意串通损害碧兰湾公司的合法权益。该院认为，关于本案所涉的非备案公章，在2009年底至2011年9月程凡吉作为碧兰湾公司的副总经理主持该公司工作期间，即在碧兰湾公司的韩籍总经理及管理人员撤回韩国之后，碧兰湾公司一直使用该枚非备案公章代表公司进行企业的相关管理经营活动，包括处理交通事故、进行工商年检、参与法院诉讼、对外签订合同、出具欠条等行为。林圭喆有理由相信该公章对碧兰湾公司有约束力，故碧兰湾公司加盖该非备案公章并不影响合同效力。碧兰湾公司称程凡吉未经公司授权，系其公司内部管理规定，不能对抗第三人。碧兰湾公司主张林圭喆与案外人恶意串通损害碧兰湾公司的合法权益，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信。且自2005年8月30日至2008年7月23日，林圭喆及其妻高京花、林圭喆合伙人金演栽分别向碧兰湾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韩吉龙、李基大，董事闵东晚，股东韩受公司、新韩公司及新韩公司工作人员孙明根、金基哲、金洙焕等进行汇款，汇款总额共计韩币121909.56万元，按照当时中国银行汇率计人民币942.103654万元，该款项即使减除碧兰湾公司不认可的孙明根、金基哲、金洙焕所收部分，仍为人民币900万元以上。据此，一审法院认定碧兰湾公司与林圭喆签订的《解除“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协议书》合法有效并无不当，予以确认。碧兰湾公司主张合同中明确约定该款项为投资款，即使林圭喆将该款投给碧兰湾公司也不应返还，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林圭喆所诉营业收入未付款，经双方认可或盖章确认的款项共计人民币62.89108万元，碧兰湾公司应予返还。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3952元，由碧兰湾公司负担。
碧兰湾公司申请再审称，原判决认定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一、《解除“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协议书》没有事实根据，林圭喆所谓在碧兰湾公司的人民币825万元投入，没有一笔款项是打入碧兰湾公司的账户。林圭喆应对其已经履行付款义务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二、解除协议书上碧兰湾公司的公章是程凡吉私自刻制的，其在无公司授权的情况下，以私刻公章作出重大处分公司财产的行为应当认定无效。三、《电动车租赁合同》、《休息厅租赁合同》签订之后，林圭喆只享受合同权利，未尽合同义务，在其临撤出之前反而又恶意签订解除协议，让碧兰湾公司再返还其所谓的人民币825万元的投资，简直就是一种披着合法外衣的“抢劫”行为。四、解除协议书是在2010年1月4日签订，而林圭喆却在解除协议签订之后仍然经营到2012年3月7日，合同是解除了，还是继续履行原租赁合同？另外，一二审法院程序违法，本案一审应由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专属管辖，本案应发回重审。请求撤销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青民一终字第1142号判决，重新审理，驳回林圭喆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林圭喆承担。
林圭喆答辩称，一、碧兰湾公司所称《解除协议》没有事实基础、人民币825万元投资款没有来源与事实不符，于法无据。二、碧兰湾公司所称《解除协议》应当认定无效没有事实根据，其行使无效合同请求权，不符合中国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三、碧兰湾公司违反合同协议约定，拒不履行移交电动车经营权的收益权的义务，拒不履行退还投资款的义务事实清楚。四、碧兰湾公司已经认可《解除协议》是在2010年1月4日签订，并在原审一审诉讼中就于2012年3月7日实际接收电动车和休息厅，此事实证明其已经同意解除两租赁合同，实际履行《解除协议》。与其辩称《解除协议》缺少合同成立基础条件、无效合同、没有行使合同解除权前后之间相互矛盾。请求驳回碧兰湾公司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2013年5月17日，青岛韩龙俱乐部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青岛碧兰湾俱乐部有限公司。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青民一终字第1142号民事判决及平度市人民法院（2011）平民一初字第2956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平度市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张 勇
代理审判员 吴继刚
代理审判员 董运平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