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70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超前路9号。
负责人王智先，行长。
委托代理人李民峰，男，1979年4月20日出生，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行职员。
委托代理人司玉松，男，1983年10月14日出生，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行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庆峰，男，1986年5月17日出生。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昌平支行）因与被上诉人曾庆峰借记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初字第038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了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海云、黄占山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庆峰一审中起诉称：2012年3月29日，曾庆峰在工行昌平支行处办理了一张借记卡（卡号：×××），至2013年7月3日，账户内余额为142258元。2013年7月3日中午13：50，曾庆峰查看手机发现工商银行12：21分信息提示POS机消费14.2万元，曾庆峰当即向95588求助并要求撤销交易，其答复称“打印明细，再报警”，14时10分，曾庆峰拨打电话报警并就近在工行建国路支行持卡及身份证原件打印明细单，当日16时左右，曾庆峰依警察要求到开户行再次打印明细账单，16时30分，曾庆峰向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提供明细账单并接受询问。7月4日上午11时左右，工行昌平支行负责人电话中称“可要求撤销冻结交易”，之后曾庆峰再次向95588致电寻求帮助，答复称“交易已成功，无法撤销冻结”，当日下午14时，曾庆峰致电95588请求帮助解决，随后工行昌平支行负责人回电称需提供“受案回执”，17时左右，曾庆峰取得“受案回执”交给工行昌平支行，同时接到办案陈警官电话，告之“可向银联查询，请求帮助”。经向银联查询，确认刷卡消费的14.2万元于2013年7月5日上午成功划账转出。
曾庆峰认为本案中工行昌平支行存在下列过错：1、未及时履行告知义务，未告知可以撤销刷卡消费类交易，未及时采取有效的处理措施。工行昌平支行接到投诉后，理应核实情况后采取有效措施避免损失，但工行昌平支行工作人员对此并无积极主动的行为，致使存款于第三天划转成功。2、工行昌平支行电子交易平台存在安全隐患。如果银行交易处理系统能够识别银行卡的真伪就可以阻断犯罪行为。银行交易处理系统未能识别伪造的银行卡，是曾庆峰账户存款记录被他人改写的根本原因，工行昌平支行应当对其系统的安全性缺失导致的损害承担责任。3、银行的业务管理上存在漏洞，对于14.2万元的数额特别大的交易未设定最高限额，这给不法分子一次性大额盗刷、转账提供了机会，不核实签名的真实性、刷卡人身份，在持卡人签名和消费签名不符的情况下仍予以划款，这给违法犯罪提供了可行性。而曾庆峰所持借记卡既未丢失也未借给他人、也未办理与本卡相关联的支付业务，曾庆峰自办理借记卡后依据银行部门提示多次变更密码以确保安全，案外人使用曾庆峰的账户号码，以“李传意”的名义诈骗取得银行支付、划转款项过程中，曾庆峰身在北京，借记卡及身份证原件随身携带，并无便利于诈骗行为的过错行为，工行昌平支行对曾庆峰持有的借记卡账户的信息安全具有保障义务，应当提供能够安全使用的银行卡，工行昌平支行未核实借记卡的真假，未履行其应尽的资金安全保障义务，导致曾庆峰存款减少，应承担赔偿责任。故曾庆峰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工行昌平支行：1、支付曾庆峰存款14.2万元及自2013年7月3日起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2、支付曾庆峰因拒绝支付存款而导致的交通费、误工费3000元。
工行昌平支行在一审中答辩称：一、工行昌平支行不存在违约情形，曾庆峰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依法驳回。曾庆峰在工商银行开办理财金账户卡时与工行昌平支行签订了《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双方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应当严格遵守合同中各项约定。作为合同内容一部分，曾庆峰在申请表的“客户确认栏”签名确认已阅知申请书背面“填写说明”及“特别提示”，知悉相关业务风险并自愿遵守工行昌平支行各项业务章程、服务协议和制度规定。根据特别提示：请妥善保管并使用密码，凡使用密码的交易，银行均视为客户本人所为，因密码泄露造成的损失，银行不承担责任。同时，因客户未妥善保管账户凭证及相关信息所造的损失，银行不承担责任。因此，曾庆峰诉称的交易需使用密码才能进行，应当视为其本人行为，工行昌平支行已经根据曾庆峰的指令对款项进行了支付，曾庆峰要求偿还其存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工行昌平支行履行合同约定无过错，曾庆峰未能妥善保管卡片及密码存在过错。争议交易发生时，工行昌平支行按照曾庆峰输入密码后的交易指令进行了付款，在履约过程中没有过错。如果如曾庆峰所述，相应交易并非其操作，则其必然存在未能妥善保管卡片和密码的过错。因此，因曾庆峰未能妥善保管银行卡并泄露密码而导致的资金损失，不应当由按照约定支付了款项的工行昌平支行来承担。综上，工行昌平支行既无违约行为，也不存在过错，曾庆峰的诉讼请求不应获得支持。
三、曾庆峰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应待侦查机关查明事实，避免法院作出与公安机关侦查结果不同的判决。本案对于基本事实双方争议较大，而曾庆峰已向公安机关报案，但公安机关目前仍未找到犯罪嫌疑人，因此，本着在事实清楚的前提下进行审理的原则，本案应在刑事侦查查清犯罪嫌疑人如何获得曾庆峰银行卡信息及密码的前提下再进行审理。四、根据公安机关已查清的事实，曾庆峰应当要求山东省高密市坤然果蔬专业合作社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该笔交易并无真实的交易背景。犯罪嫌疑人之所以能够获得曾庆峰银行卡内资金是由于高密市坤然果蔬专业合作社违反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利用其从高密市农村信用社周阳支行申领的POS机非法为犯罪嫌疑人套现造成的，根据《支付结算办法》第六条规定：银行是支付结算和资金清算的中介机构，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的非银行金融机构和其他单位不得作为中介机构经营支付结算业务。高密市坤然果蔬专业合作社以非法牟利为目的，为了获取手续费，利用POS机为犯罪嫌疑人非法套现是造成曾庆峰资金损失的直接原因。因此，曾庆峰应向高密市坤然果蔬专业合作社主张权利。
一审经审理查明：2012年3月，曾庆峰在工商银行北京回龙观西区支行办理借记卡一张（卡号为×××）并开通账户余额变动短信提醒业务，截止2013年7月3日，该账户内余额为142258元，2013年7月3日，曾庆峰通过工行昌平支行短信提醒得知其持有的上述借记卡通过POS机刷卡方式于当日12：21消费14.2万元，曾庆峰当日就借记卡被盗刷向110报警并到工行北京回龙观西区支行打印理财金账户历史明细清单，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于2013年7月3日受理曾庆峰的报案并出具受案回执，经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调查，2013年7月3日，签名为“李传家”的人持伪造的银行卡在山东省高密市坤然果蔬合作社通过POS机刷卡的形式将前述借记卡内的14.2万元进行套现，套现人未出示身份证件，目前该刑事案件尚未侦破。曾庆峰提交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出具的受案回执、2013年7月3日的理财金账户历史明细清单证明事发当日曾庆峰本人在北京且本案所涉借记卡、身份证由其本人携带，借记卡内金额系他人利用伪造的银行卡盗刷取得。
上述事实，有受案回执、账户历史明细清单、银联POS签购单、公安机关询问笔录及当事人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第一，银行对储户存款具有安全保障义务。曾庆峰在工行昌平支行办理借记卡，双方之间形成储蓄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予认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依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四条规定：“商业银行以安全性、流动性、效益性为经营原则”，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由此可以看出，保护储户存款安全既是银行的法定义务也是合同义务，工行昌平支行作为借记卡的发卡行及相关技术、设备和操作平台的提供者，应当提供完善的技术设备，包括难以复制的银行卡和能够识别复制卡的交易终端，掌握银行卡的制作技术与加密保护技术，具备识别其真伪的技术和硬件设施，应当确保储户借记卡内的数据信息不被非法窃取并加以使用，确保借记卡内资金的安全。第二，储户借记卡被伪造并被盗刷的情况下银行是否需承担赔偿责任。首先，在请求权竞合的情况下，曾庆峰有权选择依双方之间的储蓄合同起诉工行昌平支行。根据庭审查明，本案系案外人用伪造的银行卡盗刷引起，曾庆峰可以待刑事案件侦破后要求相关责任人承担责任亦可依其与工行昌平支行之间的储蓄合同要求工行昌平支行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虽然工行昌平支行在申请书特别提示中记载“凡使用密码的交易，银行均视为客户本人所为”，但该规则适用的前提应当是当事人持真实的借记卡进行消费，伪卡交易不应适用该约定；关于密码是否泄漏问题，工行昌平支行主张曾庆峰泄漏密码存在过错，对此，该院认为，在犯罪嫌疑人如何获得交易密码进行交易的具体情节并未查明的情况下，工行昌平支行对曾庆峰在借记卡被伪造、盗刷的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应承担举证责任，而工行昌平支行提供的证据难以证明是由于曾庆峰的过错导致借记卡内数据信息被窃取使用，因此，对工行昌平支行的该项答辩意见，该院不予采信，工行昌平支行应对曾庆峰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关于赔偿数额，该院对曾庆峰主张的被盗刷的14.2万元及利息予以支持，曾庆峰主张的交通费、误工费，因未提交相应证据，该院不予支持。其次，银行作为金融机构应当保护储户作为金融消费者的合法权益，面对社会上出现的伪造银行卡、违规套现等现象，应及时修补技术漏洞、进行相关技术的升级改造并加强对特约商户等交易机构的管理，从伪卡盗刷所产生的影响、风险的控制和预防角度考虑，让银行先行向储户承担违约责任有利于整个银行卡业务的良性健康发展。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四条、第六条之规定，判决：1、工行昌平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支付曾庆峰存款损失14.2万元并支付自2013年7月3日起至判决生效后7日止的利息（以14.2万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2、驳回曾庆峰的其他诉讼请求。
工行昌平支行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认定工行昌平支行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工行昌平支行所发行的银行卡是由国家特许制卡机构制作，符合国家有关标准。银行系统只能识别银行卡磁条信息是否符合，无法识别卡片真伪。伪卡出现是由于当前技术所限，也是持卡人所了解并接受的风险。持卡人应当妥善保管银行卡，不应片面要求银行承担安全保障义务。且一审法院认定“凡使用密码的交易，银行均视为客户本人所为”条款不适用于伪卡并无依据。二、本案是否涉及伪卡以及曾庆峰的银行卡密码及信息怎样泄漏的尚未查清，可能涉嫌经济法犯罪，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裁定驳回曾庆峰的起诉。且本案曾庆峰损失系因高密市坤然果蔬专业合作社违规操作导致，因此曾庆峰可向高密市坤然果蔬专业合作社主张权利。三、涉诉交易需要正确密码才能够完成，曾庆峰作为密码唯一持有者对于密码的泄漏必然存在过错，该过错不应由工行昌平支行承担举证责任。据此，工行昌平支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曾庆峰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用由曾庆峰负担。
曾庆峰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但其针对工行昌平支行上诉意见口头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曾庆峰一直随身携带涉案银行卡，发现被盗刷之后立即报案，并联系工行昌平支行，但工行昌平支行并未采取冻结措施。本案银行卡交易地点在山东，曾庆峰本人及真实银行卡一直在北京，可以确定伪卡存在以及银行卡被盗刷的事实，工行昌平支行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曾庆峰在工行昌平支行办理借记卡，双方之间成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工行昌平支行作为发卡的商业银行，不仅应当保证存款本金和利息的支付，还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仅当交易人能够提供真实银行卡以及正确的交易密码的情况下，才可视为本人交易，银行才可支付款项。涉案交易发生地为山东省高密市，经公安机关查证，持卡刷POS机的交易签字人是李传家，刷卡交易时间为12：21，当日下午16：30之前，曾庆峰分别到工行昌平支行和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办理完挂失和报案手续，结合上述事实，可以认定伪卡的存在以及曾庆峰银行卡被盗刷的事实，对此工行昌平支行应当承担未能保证储户资金安全的违约责任。工行昌平支行主张银行卡被伪造以及其无法识别银行卡真伪系因当前技术所限，此为持卡人知晓且接受的风险，因此其已经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对此，本院认为，工行昌平支行作为银行卡的发行人，有义务保障其所发行银行卡的安全性，进而保证持卡人账户的安全，即使银行卡被伪造系无法避免的技术风险，该风险也应当由提供银行卡服务的发卡人承担，而非由持卡人承担。故本院对于工行昌平支行该上诉意见不予支持。对于“凡使用密码的交易，银行均视为客户本人所为”的条款，本院认为该条款是工行昌平支行针对其向储户曾庆峰发行的特定银行卡所作出的约定，该约定的目的在于提示持卡人妥善保管密码，而非针对伪卡交易的免责条款。故一审法院认定该条款适用前提为真实的银行卡交易并无不当。关于工行昌平支行主张本案涉及刑事犯罪，应移送公安机关，以及曾庆峰可向高密市坤然果蔬专业合作社主张权利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因本案争议焦点系工行昌平支行对曾庆峰款项被盗取的后果是否应承担合同责任，与公安机关就款项被盗取事实进行查证，并追究犯罪嫌疑人的刑事责任并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该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曾庆峰提起本案诉讼系基于其与工行昌平支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至于曾庆峰是否向高密市坤然果蔬专业合作社主张权利，因其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故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本院对于工行昌平支行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支持。关于举证责任的分配问题，因目前并无证据证明曾庆峰故意或者过失泄露交易密码，工行昌平支行亦无法提供证据对此加以证明，故工行昌平支行关于曾庆峰对于交易密码泄露必然存在过错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案件受理费三千二百元，由曾庆峰负担六十元（已交纳），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负担三千一百四十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千一百四十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昌平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 明 宇
审 判 员 黄 占 山
代理审判员 刘 海 云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昕李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