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铜陵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07民终3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竹生,男,1962年8月13日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枞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竹茂（系杨竹生二弟）,男,1964年8月14日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枞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竹齐（系杨竹生三弟）,男,1966年12月4日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枞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竹林（系杨竹生四弟）,男,1969年1月31日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枞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桂竹（系杨竹生妹妹）,女,1972年2月19日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枞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任正兰（系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母亲）,女,1947年1月28日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枞阳县，
上述六位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何军，安徽古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枞阳县宜鑫琉璃瓦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枞阳县横埠镇横埠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08237773704147（1－1）。
法定代表人：钱叶虎，男，汉族，农民，住安徽省枞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运文，枞阳县横埠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因与被上诉人枞阳县宜鑫琉璃瓦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宜鑫公司）恢复原状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枞阳县人民法院（2016）皖0722民初29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竹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何军、被上诉人宜鑫公司法定代表人钱叶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宋运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原审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本案的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亲属杨树林的坟墓与宜鑫公司取土点临近，因宜鑫公司不断取土，导致山体滑坡，破坏了坟墓，宜鑫公司继续在取土生产经营，山体继续在滑坡，坟墓继续遭受损害，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没有举证证明宜鑫公司的侵权行为仍在继续，与客观事实不符；二、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要求宜鑫公司恢复坟墓原状，但是没有举证证明“原状”的形态，法院也无法查明坟墓的“原状”，因此驳回了上诉人的诉求，显然，一审法院对于“原状”的理解过于狭隘，上诉人并不要求将墓地恢复至与“原状”一模一样，而是恢复到墓地能够发挥正常的功效即可；三、上诉人曾经为修复墓地花费了5000元，符合当地的客观情况，宜鑫公司应予赔偿；四、祖坟是生者对先人寄托情感、用于悼念的客观载体，宜鑫公司取土破坏了上诉人亲属的坟墓，违反了公序良俗，侵犯了上诉人的人格利益，并且给上诉人带来极大的精神痛苦，因此，上诉人要求宜鑫公司赔偿精神损失5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
宜鑫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上诉人诉称坟墓损坏时间是2007年，且损坏赔偿费用300元已由原宜鑫公司的法人代表任来安赔付，该坟墓的损坏与被上诉人没有关联；二、被上诉人在规划区域内合法取土，对上诉人并未实施侵权行为，涉案坟墓的损坏是日晒雨打、水土流失等自然因素正常导致；三、上诉人要求赔偿曾经修墓费用5000元，没有事实依据。
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宜鑫公司立即停止侵害（不得继续因取土而损坏坟墓�，恢复原状（修复因此前取土造成的坟墓损坏）；二、宜鑫公司赔偿杨竹生等六原告已支出的修墓费用5000元；三、宜鑫公司向杨竹生等六原告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抚慰金5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3月，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五原告的父亲杨树春去世后葬于枞阳县横埠镇横埠村平顶山。2007年5月，杨竹生等六原告发现坟墓遭到损坏后向宜鑫公司理论，之后双方达成和解，即宜鑫公司赔偿杨竹生等六原告墓碑300元。2017年8月，杨竹生等六原告发现坟墓再次受损，向枞阳县公安局横埠派出所报警，案经派出所处理未果，为此成讼。
另查明：一、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法院就已到庭的原告针对宜鑫公司提出的起诉，询问了未到庭的原告意见，未到庭的各原告均表示予以认可。任正兰被本院追加为共同原告后，对第一次庭审中其�五原告陈述事实、提交的证据以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的质证意见均不持异议。二、法院派员对涉案坟墓进行现场勘察，勘察结果如下：涉案坟墓由坟冢、墓碑及祭台组成，其中墓碑刻字清晰且刻字姓名与各原告姓名一致，可以认定涉案坟墓系杨树春的坟墓。祭台呈半圆形，共两层，第一层祭台半径1.5米、第二层祭台半径3.1米、两层祭台以前的落差为0.5米，现在的落差为1米，第二层祭台至截面与地表交接处的距离为18.80米。三、本案经法院两次调解未果。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物权受法律保护。杨竹生等六原告的亲属去世后，在符合当时国家政策的情况下，杨竹生等人将死者安葬在枞阳县横埠镇横埠村平顶山，应受法律保护。宜鑫公司因生产需要在平顶山取土，杨竹生等六原告认为宜鑫公司的取土行为导致了涉案坟冢及祭台不同程度受损，但杨竹生等六原�放弃要求宜鑫公司对该坟冢、墓碑及祭台进行修复，只主张对该坟冢及祭台的滑落面予以加固，恢复原状。鉴于杨竹生等六原告没有举证证明“原状”的形态，即宜鑫公司对平顶山取土前涉案坟冢、墓碑及祭台周围的山体原貌，法院亦无法查明“原状”，故对杨竹生等六原告要求宜鑫公司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杨竹生等六原告要求宜鑫公司立即停止侵害的诉讼请求，因杨竹生等六原告没有举证宜鑫公司的侵权行为仍在继续，故对杨竹生等六原告要求宜鑫公司停止侵害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若宜鑫公司日后对涉案坟冢、墓碑及祭台实施侵权行为，杨竹生等六原告可另行主张权利。关于杨竹生等六原告要求宜鑫公司赔偿其已支出的修墓费用5000元，因杨竹生等六原告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故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杨竹生等六原告没有举证�明宜鑫公司在平顶山取土的行为致其精神损害，且造成严重后果，故对杨竹生等六原告主张的要求宜鑫公司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对杨竹生等六原告的各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0元，由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原审证据的质证意见同于一审，本院认定事实也与一审一致。
二审庭审中，本院就坟墓的修复等问�进行了释明，询问上诉人：如果侵权成立，能否将要求被上诉人恢复墓地原状的诉求变更为上诉人自行修复坟墓或迁移坟墓，被上诉人给予一次性适当赔偿，赔偿数额由法院酌情认定？上诉人表示，可以自行修复，修复的费用为8万到10万，具体赔偿数额由法院确定；对此，被上诉人表示，如果上诉人同意迁坟，可以在1万元以内给予补偿。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被上诉人宜鑫公司取土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应当停止侵害？二、上诉人亲属坟墓能否恢复原状，如何恢复？三、宜鑫公司应否赔偿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并赔礼道歉？四、上诉人要求宜鑫公司赔偿曾经的修墓费用5000元是否应当支持？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一、本案中涉案坟墓包括坟冢、墓碑及祭台组成，这些均是由上诉人出资建造，且建造时符合当时当地关�殡葬管理的政策规定，因此，上诉人对涉案坟墓拥有物权，同时上诉人还拥有依托坟墓祭祀先人的人格权；二、宜鑫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的取土行为，虽然没有直接破坏上诉人亲属的坟墓，但是，其开挖山体取土，加上长期的雨水冲刷、侵蚀等外力作用，引发山体滑坡，导致上诉人亲属坟墓遭受破坏，宜鑫公司的取土行为与坟墓遭受损害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宜鑫公司的侵权行为成立；三、即使宜鑫公司现在已经停止了在临近坟墓的山脚下取土行为，但其先前的取土行为引发山体滑坡的情形仍在继续，也即上诉人亲属坟墓遭受的损害也在继续，如若宜鑫公司在临近的山脚下继续取土，势必加速、加重上诉人亲属坟墓的破坏程度，故上诉人要求宜鑫公司停止在临近点继续取土的侵害行为，并无不当，应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没有举证证明坟墓周边山体的“原状”，法院也无法查明“原状”，遂对上诉人要求宜鑫公司恢复原状的诉求未予支持，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基于双方当事人对“原状”认识可能不一致，即恢复到何种程度才算达到“原状”的标准？即使法院判决确定宜鑫公司恢复原状，案件也难以执行，从而要求上诉人进一步举证证明坟墓周边山体“原状”的形态，从此角度考虑，一审法院没有支持上诉人恢复原状的诉求，并无明显不妥；但二审过程中，本院予以释明，要求上诉人就恢复原状诉求选择替代方案，上诉人同意自己自行修复，宜鑫公司给予赔偿，宜鑫公司要求上诉人迁移坟墓才给予适当补偿，鉴于此，避免当事人的讼累，本案二审不应拒绝裁判；二、宜鑫公司取土生产属于经营行为，并非是为公共利益，是否迁移坟墓涉及到民间的传统习俗，需要尊重上诉人自己�意愿，因此，上诉人自行修复坟墓还是迁移坟墓由其自行决定，对于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赔偿问题，上诉人主张修复加固坟墓的损失费用有8万至10万元，显然太高，考虑到宜鑫公司并未直接破坏上诉人亲属坟墓，结合当地实际，本院酌定宜鑫公司赔偿上诉人损失15000元。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一、坟墓既是埋葬死者遗体的特殊场所，也是生者寄托情感、祭祀先人的客观载体，是具有人格象征意义的特定纪念物品,它不但具有财产权的物质属性，同时还承载着死者及其生存近亲属的人格利益；本案中宜鑫公司的侵权行为造成坟墓的毁损，违背了公序良俗，不仅侵害了死者近亲属的财产权，也损害了死者近亲属的人格利益，这给上诉人造成精神损害是显而易见的，因此，上诉人要求宜鑫公司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应予支持。二、鉴于上诉人亲属坟墓的毁坏并非宜鑫公司直接取土破坏所致，且宜鑫公司主观上也非故意，故上诉人要求宜鑫公司赔礼道歉的诉求，不予支持，对于上诉人要求宜鑫公司赔偿精神抚慰金5万元，明显过高，综合考虑上诉人亲属坟墓的毁坏程度及宜鑫公司的过错大小等因素，本院酌情认定为8000元。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曾经修墓的费用5000元，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一审驳回其此项诉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人生在世对拥有满足基本生存的居所孜孜以求，死亡乃是永恒的归宿，那么死后应拥有宁静的安息之所，这不但是中国几千年来的传统习俗，也是现代文明的要求；对坟墓的保护既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生者精神上的一种安慰，它符合我国传统的伦理观念和长期形成的公序良俗。本案中，宜鑫公司的取土行为与上诉人亲属坟墓的毁坏存在因果关系，宜鑫公司行为构成侵权，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上诉人部分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枞阳县人民法院（2016）皖0722民初2985号民事判决；
二、在上诉人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亲属坟墓迁移或修复之前，被上诉人枞阳县宜鑫琉璃瓦有限责任公司不得在临近墓地的山脚边继续取土；
三、被上诉人枞阳县宜鑫琉璃瓦有限责任公司赔偿上诉人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经济损�15000元；
四、被上诉人枞阳县宜鑫琉璃瓦有限责任公司赔偿上诉人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精神抚慰金8000元；
五、驳回上诉人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其它上诉请求。
上述第三、四项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上诉人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负担100元，被上诉人枞阳县宜鑫琉璃瓦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上诉人杨竹生、杨竹茂、杨竹齐、杨竹林、杨桂竹、任正兰负担100元，被上诉人枞阳县宜鑫琉璃瓦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文胜
审判员 珠 容
审判员 范道云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许 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具有人格象征意义的特定纪念物品，因侵权行为而永久性灭失或者毁损，物品所有人以侵权为由，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