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威商终字第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威海市高山街**号怡和写字楼*楼。
代表人：霍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蒲洁，山东时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志娟。
原审第三人：于朋汐。
上诉人中国平安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因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13）威环商初字第4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3月16日，原告在被告处为其所有的鲁K-×××××号车辆投保了车辆损失险、车上人员损失险（司机）并投保不计免赔率等险种。其中，车辆损失险保险金额为89730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保险金额为1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3年3月17日零时起至2014年3月16日二十四时止。机动车保险条款总则第四条规定，本保险合同为不定值保险。机动车损失险保险责任条款第一条规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因碰撞、倾覆等原因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责任条款第一条规定，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保险车辆车上人员遭受人身伤亡，对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车辆损失险责任免除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第㈤项及车上人员责任险第四条第一款第㈤项均规定，因饮酒或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麻醉药品所造成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车辆损失险赔偿处理条款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保险车辆发生全部损失后，如果保险金额高于出险时的实际价值，按出险当时的实际价值计算赔偿；第二十一条规定保险车辆发生保险事故遭受损失后的残余部分，由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协商处理，如折归被保险人，由双方协商确定其价值，并在赔款中扣除。2013年5月16日14时45分许，机动车驾驶人于朋汐持证驾驶鲁K×××××号车辆，沿301省道由东向西行驶至事故地点，与道路北侧的路灯箱相撞，造成于朋汐受伤，车辆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该事故经威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五大队处理，并出具威公五认字（2013）第05029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该认定书载明，经威海市公安局环翠区分局甲基安非他明类毒品快速检测报告，证实于朋汐尿样的检测样本经现场检测，结呈阳性；威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威）公（交）鉴（理）字（2013）0450号酒精检验鉴定报告书证实，所送检于朋汐的静脉血液中未检出乙醇成分。该认定书认定于朋汐（尿样检测样本经现场检测，结呈阳性）驾驶机动车措施不当，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款“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饮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或者患有××，或者过度疲劳驾驶影响安全驾驶的，不得驾驶机动车”之规定，承担该道路交通事故全部责任。
2013年7月9日，原告于志娟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平安保险公司给付车辆损失险保险金89730元、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金10000元。被告平安保险公司答辩称，涉诉车辆在被告处投保属实，该事故亦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但该车辆驾驶员于朋汐在发生事故时服用国家管制药品，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责任免赔事由，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第三人于朋汐述称，其在驾驶车辆期间未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麻醉药品，虽然发生事故后尿检呈阳性，但系因感冒服用白加黑、新康泰克所致，且上述两种药品并不属于国家管制药品，故被告的拒赔理由不成立。
经原告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威海方盛鉴定评估中心对鲁K×××××号车辆的损毁状况及现存价值进行司法鉴定。该中心作出方盛（2014）价询字第107号评估报告，鉴定意见为鲁K×××××号车辆全损，其损失金额约为53500元，现存价值约为5000元。原告花费鉴定费3000元。原、被告及第三人对该鉴定报告及鉴定意见均没有异议，但均不同意按此理赔，原告要求按照其投保的保险金额进行理赔，并同意从其主张数额中扣除车辆的现存价值5000元；被告不同意赔偿，且未对车辆的实际损失进行定损。另外，交通事故发生后，第三人于朋汐先后到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医院和威海卫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共花费医疗费用21895.05元。
审理过程中，原、被告双方一致认可本案所涉保险合同系投保人通过电话方式预订保险项目，然后由保险人委派工作人员到投保人处进行款项及保险单、保险条款交付。被告根据原告提交的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单（正本）的明示告知栏载明内容，即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条款以及原告自认收到了涉案保险条款，且该保险条款的免除条款与其他条款相比进行了加黑、加粗而抗辩其已经针对其拒赔的免责条款向原告履行了提示义务。原告对此不予认可，称其虽收到了保险条款，但被告并未向其履行提示义务。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之一是被告对原告发生的交通事故是否应当免除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司法解释针对法定的禁止性规定虽减轻了保险人向投保人的说明义务，但并未免除其向投保人作出提示的义务，且必须符合该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即“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本案中，所涉保险合同系投保人电话方式预订保险项目，并由保险人到投保人处收取款项，交付保险单及保险条款。虽然保险单明示告知栏载有“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条款”的内容，保险条款亦针对免责条款进行了加黑、加粗，但该合同系格式合同，合同的文本内容、项目繁多，不具有单一的告知书性质，不足以引起投保人的注意，被告又未提供其他证据证实其向投保人即本案原告履行了上述义务。保险人仅以其向投保人交付了保险单及保险条款即认定其履行了提示义务，不符合保险法第十七条关于保险人提示告知义务的规定，该保险条款中关于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麻醉药品属于免责范围的内容不产生法律效力，被告以此作为其拒赔的依据，于法无据，不予采信。本案争议焦点之二是鲁K×××××车辆车损数额的确定。保险法基本原则之一是损害填补原则，所谓损害填补原则是指保险合同生效后，如果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被保险人有权按照合同约定，获得全面、充分的赔偿，但是保险赔偿只是为了填补被保险人由于保险事故出现而导致的利益损失，其不能因此额外获利，损害补偿额的上限应是实际损失。本案中，原告在被告投保车辆损失险、车上人员损失险（司机）及不计免赔率等险种，发生保险事故后，被告理应按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约定在保险范围内予以赔偿。现鲁K×××××车辆经鉴定部门鉴定为全损，损失金额53500元，因本案并非定值保险，故对原告主张的车辆损失数额89730元中超过实际损失的部分，不予支持。关于车辆的现存价值5000元，保险合同已对此作出处理，现原告同意从其主张的车损数额中扣除，并无不当，予以支持。故被告赔付的原告车辆损失保险金额应为53500元-5000元=48500元。因该事故造成车辆驾驶人受伤并花费医疗费用21895.05元，该数额远超过其投保的（司机）保险金额10000元，现其以上述保险金额进行主张，并无不当，予以支持。原告主张的鉴定费3000元，属于保险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的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依法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五十九条、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被告给付原告保险赔偿金61500元（其中车辆损失险保险金48500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保险金10000元、鉴定费3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原告负担962元，被告负担1338元。
宣判后，平安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理由为：一、上诉人对法定免责事由尽到了提示义务，对于因驾驶人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和麻醉药品造成的交通事故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原审法院对于本案事实的认定是清楚的。原审确认了第三人服用管制药品的事实，确认了上诉人向被上诉人送达保险条款的事实，也确认了上诉人对保险条款中免责条款进行加黑、加粗的事实，说明上诉人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对属于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的免责事由作出了提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有关规定，应当确认上诉人已履行提示义务，原审认定上诉人未履行提示义务错误，应予纠正。
被上诉人于志娟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原审第三人于朋汐述称，之所以尿检呈阳性是因为发生交通事故期间服用白加黑、新康泰克等感冒药，并未吸食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和麻醉药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二审中，本院调取威海市公安局环翠分局威公环（刑）决字（2009）第184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该决定书认定于朋汐于2009年3月份上旬，先后三次伙同他人在市区紫渊洲酒店、新闻大厦等地吸食毒品“甲基苯丙胺”，被查获，对其决定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二千元。对于本案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出具的过程，本院依法对事故处理交警支队进行调查，该支队工作人员称在交通事故发生后，检测于朋汐的酒精含量没有问题，在检查车辆时发现车上有吸毒用的工具，怀疑其吸食毒品，因为检测需要专业的技术人员和工具，就委托环翠区刑警大队对于朋汐的尿样进行了检测，检测结果为阳性，但也不排除其他药品所致，吸食毒品三个月内吸食者的身体内部均会有药品成分，检测都会呈阳性。之所以在本次事故中对肇事者进行尿样检测是因为在肇事车辆上发现类似吸食毒品的工具，怀疑肇事者吸毒。
上诉人认为该处罚决定书及对交警支队的调查情况可以证实交通事故认定书中对于原审第三人于朋汐服用管制药品的认定正确。被上诉人于志娟称其对于处罚决定书及交警支队的调查情况不清楚，原审第三人在发生事故前严重感冒，当时做过检查结论是因感冒药造成的尿检呈阳性，但未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交证据。原审第三人对于处罚决定书不认可，认为公安机关认定其吸毒的事实不属实，其中有一次是在华联中心大酒店，但不是因为原审第三人的原因被查处，处罚决定书中的签字“于朋汐”是原审第三人本人的签名，但原审第三人当时因为撞车处于昏迷状态；对于交警支队的调查笔录，于朋汐称交警支队工作人员在笔录中也称尿检呈阳性不排除其他药品所致，车上有吸毒工具不属实，而且笔录中的陈述系“类似吸毒的工具”，故不足以认定于朋汐系吸食毒品后驾驶机动车，并要求对于朋汐本人做人身试验，即在服用感冒药前后分别进行尿检，证实服用感冒药也会导致尿检呈阳性。
对于原审第三人要求做人身试验的申请，上诉人不同意，理由为现在的试验情况不能还原事故发生时的状况，对于案件事实无证明意义。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应举证证实于朋汐系因服用感冒药而导致尿检呈阳性，原审第三人申请药物人身试验与待证事实无关联性，且有违反公序良俗之嫌，本院不予准许。
原审中，原审法院调取的现场检测报告书在载明现场检测结果后又载明：“依照《吸毒检测程序规定》第十条、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被检测人对现场检测结果有异议的，可以在被告知检测结果之日起三日内，向现场检测的公安机关提出实验室检测申请，被检测人申请实验室检测，费用由申请人承担，但具有《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一项至第五项情形之一或者其他违法检测情形的除外。”于朋汐在被检测人处签名。对于在检测结果呈阳性后于朋汐为何未申请实验室检测，于朋汐称其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对于何时对其进行尿检其本人亦不清楚，其后来一直不知道尿检呈阳性的结果，只是想着治疗伤势。对于检测报告的签名，于朋汐称其不敢肯定是不是其本人签名。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属于驾驶人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麻醉药品后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失的情形；2、上诉人对于诉争的免责条款是否履行了提示义务，诉争免责条款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关于第一个焦点，首先，原审第三人于朋汐经威海市公安局环翠区分局甲基安非他明类毒品快速检测板检测，结果呈阳性，于朋汐未按照检测报告书要求向现场检测的公安机关提出实验室检测申请。威海市公安局威公五认字（2013）第05029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于朋汐（尿样检测样本经现场检测，结呈阳性）驾驶机动车措施不当，其行为违反了“饮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或者患有××，或者过度疲劳影响安全驾驶的，不得驾驶机动车”之规定，承担该道路交通事故全部责任。公安机关对于于朋汐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造成损失的事实作出了明确的认定。其次，负责处理本案交通事故的公安机关亦称在涉案的机动车上发现类似吸食毒品的工具，故对原审第三人进行尿检。另外，于朋汐曾因吸食毒品受到威海市公安局环翠区分局的行政处罚。综上，原审第三人于朋汐曾因吸食毒品受到公安机关行政处罚，在涉案机动车上亦发现类似吸毒的工具，经过威海市公安局环翠区分局甲基安非他明类毒品快速检测板进行检测，尿检结果呈阳性，威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五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也认定于朋汐违反了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不得驾驶机动车之规定，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虽称服用感冒药亦可导致尿检呈阳性，但是原审第三人对于威海市公安局环翠区分局出具的检测报告及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均未提出异议或提出复检申请，也无其他证据推翻威海市公安局环翠区分局所做的认定，应认定原审第三人系服用国家管制药品或麻醉药品后驾驶涉案车辆发生保险事故并造成损失的事实。
关于第二个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被上诉人投保的机动车车辆损失险保险条款责任免除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第（五）项及车上人员责任险第四条第一款第（五）项均规定，因饮酒或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麻醉药品所造成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该免责情形属于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依照该规定，上诉人对该免责条款负有提示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本案中，保险条款中针对免责条款进行了加黑、加粗，被上诉人认可收到了保险条款，保险单明示告知栏载有“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的内容，应认定上诉人已经履行了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发生法律效力，原审以该保险条款不具有单一告知书的性质认定上诉人未履行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上诉人对涉案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合法有效，被上诉人主张的损失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人免除责任范围，其要求上诉人理赔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㈡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13）威环商初字第44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于志娟要求上诉人中国平安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支付车辆损失险保险金89730元、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金10000元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鉴定费3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均由被上诉人于志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芳
代理审判员 于 晶
代理审判员 葛俊生
二〇一五年七月九日
书 记 员 李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