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冀民再98号抗诉机关：河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胜华，女，1964年6月14日出生，汉族，邯钢线型棒材厂工人，住邯钢百五生活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常景堂（系王胜华丈夫），男，1960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邯郸市邯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革，河北邯郸精深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庞军（曾用名庞君），女，1975年9月27日出生，汉族，邯郸市农机公司职工，住邯郸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跃勇，河北鼎和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诉人王胜华因与被申诉人庞军集资建房权利有偿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邯市民再终字第00062号民事判决，向河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河北省人民检察院作出冀检民监[2015]36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9月12日作出（2016）冀民抗7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齐康磊、李梦出庭，申诉人王胜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常景堂、赵文革，被申诉人庞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跃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终审法院作出判决所适用的法律与其认定的案件性质不符。本案中，终审法院认定王胜华与庞军所签订的《协议书》不是转让房屋产权的“房屋买卖合同”而是转让集资建房资格的“集资建房权利有偿转让合同”。但是，终审法院最终判决王胜华与庞军所签订的《协议书》无效时，却适用的是建设部《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中关于集资房屋产权买卖的相关规定，适用法律明显有误。（二）终审法院认为庞军与王胜华之间签订的《协议书》扰乱经济适用房管理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属适用法律错误。社会公共利益是指不特定的社会成员所享有的超出于地方性的、明显的、受法律及行政法规保护的、长远的利益。首先，本案中，集资建房权利转让关系所涉及利害关系人仅限于集资建房单位、王胜华、庞军三者，利益主体具有特定性，不符合社会公共利益特征。其次，王胜华与庞军之间签订《协议书》的行为虽然违反了集资单位关于集资建房不得私自转让的内部规定，但不具有违法性，并不影响不特定社会成员享有的利益。邯郸市住房委员会于2004年登报的公示并未规定依规参与集资建房获得集资建房权利的权利人不得转让其享有的取得未来集资房所有权的权利。而用于调整单位集资建房行为的《关于印发〈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的通知))(建住房[2004]77号)中，也未就依规取得集资建房权利的权利人转让取得未来集资房所有权的权利，作出禁止规定。所以，庞军作为集资建房权利人，将其享有的取得未来集资房所有权的权利有偿转让给王胜华，并未违反《关于印发〈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的通知》(建住房[2004]77号)的禁止性规定，同时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不影响不特定社会成员享有的利益。（三）本案中，虽然单位集资建房权利是基于身份关系形成的，但王胜华并未参与到集资建房当中，而是庞军在自己参与集资建房并取得集资建房权利后，对其未来取得集资房所有权的权利进行处分，将该权利转让给王胜华。对此无论是法律、法规还是单位决议并未规定集资建房权利人不得转让取得未来集资房所有权的权利。故庞军和王胜华签订的权利有偿转让合同并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关于合同不得转让的规定。王胜华申诉称：《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涉及第三人，形式合法，且主要义务已履行完毕，是有效的。王胜华请求撤销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依法改判。庞军辩称：1.《协议书》违反了法律、法规的禁止性、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2.《协议书》损害了公共利益。3.《协议书》损害了单位集体的利益，应为无效。4.即使《协议书》有效，也因双方达成了解除合同的合意而被解除。2006年11月9日，庞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于2004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为无效协议；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王胜华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庞军系河北省农业机械集团邯郸公司职工。2004年11月17日，河北省农业机械集团邯郸公司下发通知，将公司农林路13号第一期集资建房集资范围确定为2003年12月31日前公司在职职工;首批集资款金额为八万元。庞军与王胜华并有中间人何迎庆在场，于2004年12月10日签订《协议书》，约定庞军有偿将邯郸市农机公司预建集资新楼房一套转让给王胜华，楼房建成后，房屋所有权归王胜华所有。具体约定：“一、王胜华给庞军八万元首付款，当庞军单位收取该款项时，由庞军代替王胜华交给邯郸市农机公司;二、单位收取首付款时，王胜华给庞军房屋产权转让费一万元;三、关于首付后有关集资房的房款补交及产权过户费全部由王胜华在规定时间内支付。庞军有义务出面履行相关手续的认定。此次集资建房款中，单位借此机会给职工的福利，王胜华以现金形式支付给庞军，余款王胜华交给公司。例:补工资、报销医药费、顶房款等均付给庞军;四、如果集资房盖不成，比照单位规定退款程序庞军协助王胜华办理所有手续，但庞军不承担利息;五、集资房竣工后，庞军有责任协助王胜华挑选房号;六、如有任何一方违约，须付给对方总房价的30%做为违约金。但双方非个人原因造成违约，不承担违约金。”协议签订后，王胜华出资建房款八万元于2004年12月2日以庞军名义交给河北省农业机械集团邯郸公司。同年12月10日王胜华给付庞军转让费一万元。2006年10月1日，王胜华第二次以庞军名义交建房款112600元。后庞军提出按单位决定，因职工参加单位集资建房，享受了单位福利，单位拖欠职工的工资、医疗费就不再补发为由，要求王胜华给付单位拖欠的工资、医疗费时，王胜华不予同意。双方遂发生争议成讼。一审法院判决：一、庞军与王胜华2004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二、庞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退还王胜华出资款192600元、转让费10000元，合计202600元。并赔偿王胜华的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其中90000元自2004年12月2日起、112600元自2006年10月1日起至给付之日止)。王胜华不服一审判决，向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王胜华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确认双方权利转让合同有效；2.如被上诉人坚持解除合同，应承担违约责任，返还房款202600元，并支付30%房款违约金；3、一、二审诉讼费由对方承担。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庞军与王胜华于2004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单位集资建房权利有偿转让协议，而非房屋买卖协议。这种权利有偿转让行为，不属于《城市房地产管理法》中第三十七条第六项关于未依法登记领取权属证书的不得转让的情形。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集资建房权利有偿转让协议是当事人双方自愿真实的意思表示，权利义务约定明确，且已部分实际履行，也不存在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利益的情形，故应认定该协议属有效协议，原判确认协议无效，判令退还集资款和转让费，并赔偿利息损失属适用法律错误。王胜华提出的双方签订的权利转让协议有效的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支持。该院判决：一、撤销复兴区人民法院(2006)复民初字第44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庞军确认双方于2004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庞军不服，向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院申请再审，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一致外，另查明，邯郸市住房委员会办公室于2004年7月16日在邯郸日报刊登“关于同意邯三建筑公司等4家单位组织职工集资建房的公示”，载明:按照建设部《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经市房委会办公室研究，原则同意邯三建筑公司等4家单位(注:其中包括河北省农业机械集团邯郸分公司)利用单位自用土地，在符合城市总体规划的前提下，组织本单位职工集资建房。集资建房对象限于本单位无房户和住房困难户，一律不对社会出售。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三个：1、本案所涉合同是集资建房权利有偿转让合同，还是房屋买卖合同;2、本案所涉合同是否有效，3、本案所涉合同解除与否。关于本案所涉合同是集资建房权利有偿转让合同，还是房屋买卖合同的问题。从本案事实来看,原审上诉人王胜华与原审被上诉人庞军在签订《协议书》时，案涉集资房不但没有竣工，而且房屋所在的具体楼层、位置均未确定。原审被上诉人庞军作为河北省农业机械集团邯郸分公司的职工，其具有的仅是购买本单位集资房的一种资格，并非已拥有集资房的所有权。故本案中《协议书》应为集资建房权利有偿转让合同，而非房屋买卖合同。原二审判决将本案作为集资建房权利有偿转让合同纠纷审理，并无不妥。关于本案所涉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第二十九条规定：“集资、合作建房是经济适用住房的组成部分，其建设标准、优惠政策、上市条件、供应对象的审核等均按照经济适用住房的有关规定，严格执行”;该办法第三十条规定:“住房困难户较多的工矿区和困难企业，经市、县人民政府批准，可以在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城市规划和单位发展计划的前提下，利用单位自用土地进行集资、合作建房。参加集资、合作建房的对象必须限定在本单位无房户和符合市、县人民政府规定的住房困难家庭”;该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经济适用住房，是指政府提供政策优惠，限定建设标准、供应对象和销售价格，具有保障性质的政策性商品住房。”据此，本案中河北省农业机械集团邯郸分公司于2004年底进行的集资建房，是政府提供优惠政策，面向本单位无房户家庭供应，具有保障性质的政策性住房，其销售对象有着严格的限制，只有符合条件的家庭，才拥有集资建房的购买权利。原审被上诉人庞军虽具有买本单位集资建房的权利，但其将购买权利以协议方式转让给没有购买权利的原审上诉人王胜华，使原本不符合购买条件的原审上诉人王胜华，以原审被上诉人庞军的名义向其单位交纳了购房集资款，其行为扰乱了我国经济适用住房的管理秩序，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原审上诉人王胜华与原审被上诉人庞军之间签订的《协议书》应为无效。况且，原审被上诉人庞军参加的是本单位职工集资建房，是一项基于与本单位特定的职工身份关系，以特定身份为基础的合同权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根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的规定，原审上诉人王胜华与原审被上诉人庞军签订的《协议书》因与前述规定相悖亦应无效。因此，原审被上诉人庞军要求确认与原审上诉人王胜华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的再审申请理由正当，应予支持。原二审判决驳回庞军确认双方签订的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不当，应予纠正。关于本案所涉合同解除与否的问题。本案双方当事人在本案诉讼前及诉讼中虽有解除案涉协议的意思表示，但双方并未就合同的解除达成一致意见，且案涉合同为无效合同，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故原审被上诉人庞军主张案涉合同已解除的诉讼请求，理由不当，证据不足。此外，庞军于2007年12月4日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在2008年4月1日前已对本案进行再审复查，符合最高人民法院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一、撤销本院(2007)邯市民二终字第107号民事判决;二、维持邯郸市复兴区人民法院(2006)复民初字第443号民事判决。一审案件受理费、其他诉讼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其他诉讼费300元，共计350元均由王胜华承担。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目前并无法律和行政法规明文规定集资建房买卖无效，因此本案所涉的协议并不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合同无效的情形。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因此，属于部门规章的《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的规定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效力的依据。原审法院在认定合同效力时引用此规定认定本案所涉协议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庞军关于该《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对争议《协议书》是否解除及双方权利义务如何处理等问题，均未形成明确的诉求，可另行解决，本院再审程序，不宜处理。综上，原审判决虽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检察机关抗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邯市民再终字第00062号民事判决；二、维持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邯市民二终字第107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郝英春审 判 员  宋 威代理审判员  邢成思二〇一七年四月十四日书 记 员  孟祥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