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中法民二终字第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
代表人：陈青松，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伍文娘，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明，男，1964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袁照杰，男，1972年8月4日出生。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明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3）龙民二初字第5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2年12月26日，张明为其所有的琼E×××××号小型轿车在平安保险公司投保，平安保险公司向张明出具了保险单为11540001900021293285的《机动车辆保险单》，投保险种包括车辆损失险、不计免赔率（车辆损失险）等险种，其中车辆损失险保险金额为232200元；保险期间为2012年1月8日零时起至2013年1月7日二十四时止。同日，张明支付平安保险公司保险费4405.75元。平安保险公司提供的《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作为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该条款第二章第一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四）雷击、暴风、龙卷风、暴雨、洪水、海啸、地陷、冰陷、崖崩、雪崩、雹灾、泥石流、滑坡；……”。第六条约定：“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三）保险车辆因遭水淹或因涉水行驶致使发动机损坏；……”。2012年6月8日，张明驾驶被保险车辆在乐东黎族自治县黄流镇孔汶村涉水行驶时被水淹熄火，导致车辆发动机受损。事故发生后，张明向平安保险公司报案，平安保险公司派员到现场查勘，查勘员作出如下查勘意见：经现场查勘情况属实，公司只赔付清洁费，其它不管，到厂后拨打95511报案定损方可维修。定损金额为7698元。张明为修理受损车辆支付维修费42350元。另查，2013年6月20日，海南省气象服务中心出具《天气证明》，证明：根据海南乐东县黄流镇赖元小学自动气象站的检测资料显示：该站2012年6月7日、6月8日的日降雨量分别为11.1毫米和11.3毫米，均为中雨等级。
原审法院认为：张明就其所有的涉案车辆向平安保险公司投保，平安保险公司同意承保并向张明出具保险凭证，双方之间成立的保险合同法律关系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根据《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作第二章第一条第（四）项的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因雷击、暴风、龙卷风、暴雨、洪水等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该约定表明，保险人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的条件为：一是造成保险事故的原因系洪水、暴雨等；二是保险事故的后果是被保险车辆受损。本案被保险车辆系因暴雨积水导致在行驶中发动机进水受损。故本案被保险车辆受损符合保险条款约定的保险赔偿范围，依该条款约定，平安保险公司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平安保险公司抗辩依据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三）项“保险车辆因遭水淹或因涉水行驶致使发动机损坏，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约定，本案不属于保险赔偿范围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张明合法驾驶涉案车辆在暴雨中行驶，对路面的状况、暴雨的发生、降水量以及积水程度均无法准确预料，对于积水多深可能导致发动机进水，亦可能因不具备专业知识而难以判断，张明在暴雨中驾驶车辆正常行驶不违反保险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平安保险公司也未举证明张明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故张明驾驶涉案车辆在暴雨中涉水行驶属于正常使用保险车辆的范围，即张明对本次保险事故的发生在主观上并无故意或重大过失等情况存在。其次，《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二章第一条第（四）项关于“暴雨、洪水等造成车辆损失，保险人负责理赔”和第六条第（三）项关于“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保险车辆因遭水淹或因涉水行驶致使发动机损坏”约定的两种情形同时出现，导致在同一事实的情况下责任承担相异，存在矛盾。平安保险公司作为格式条款提供方应对保险责任明确界定并合理区分以避免混淆。因平安保险公司未对该两种情形做出明确的划分导致保险条款的适用产生矛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格式条款产生争议时，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故本案中应将暴雨导致的发动机损失确定为保险责任范围。张明诉请平安保险公司支付车辆损失保险金42350元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本案被保险车辆发生保险事故后，平安保险公司接到张明报案后前往现场查勘，查勘意见表明平安保险公司同意赔付清洁费7698元，平安保险公司未及时赔付，应从法定履行赔偿义务期间届满后第二日起即2012年7月1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支付张明利息损失。对于张明主张的其他未赔付部分的利息损失，由于双方对发动机进水是否属于赔付范围产生争议是平安保险公司未进行赔付的主要原因，并不存在平安保险公司怠于理赔的事实，故张明主张要该部分的利息损失，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和第三十条的规定，判决：一、限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明车辆损失保险金42350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法：自2012年7月19日起至本判决限定履行之日止，以7698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张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收取受理费458元，由张明负担25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负担433元。
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未正确适用法律，严重影响到了平安保险公司的利益。原审法院认为如下两条款存在矛盾，应做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平安保险公司认为《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一部分第二章第一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规定负责赔偿：（四）雷击、暴风、龙卷风、暴雨、洪水、海啸。”与《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一部分第二章第六条约定“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三）保险车辆因遭水淹或因涉水行驶致使发动机损坏。”并非矛盾。理由如下：
平安保险公司认为前者为一般保险责任规定，后者为除外保险责任规定。且前者的一般保险责任规定也明确说明了不是所有因下列原因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保险人都负责赔偿，而是首先要有下列原因，再次要符合保险条款约定的才赔。保险的一般保险责任与除外保险责任作为保险合同的必要组成部分，两者共同说明了保险公司的承保范围，纵观所有的保险条款都是由保险责任与保险除外责任构成，两条款之间并非存在任何冲突。二、本案保险合同包括保险条款、保单、投保单等，保险合同的签订是合同的双方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签订的，内容与形式都未违反法律、法规、规章规定，应为有效合同，有效合同对合同双方应具有约束力。保险条款作为合同的重要组成部分，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应按照保险约定执行。具体到本案双方的有效条款都明确约定“保险车辆因遭受水淹或涉水行驶致使发动机损坏。”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有既然有合同条款的明确明确，根据民法诚实守信原则，双方应严格按照合同的约定执行。法院作为执法者不能一味地强调保护弱者，无视一切保险合同的责任除外规定，判决保险公司承担一切费用，致使平安保险公司无法按照民法规定平等地参加民事活动。且，对于保险车辆因遭受水淹或涉水行驶致使发动机损坏的，张明可以购买涉水险要保护自己的权利。在张明未购买涉水险，仅购买车辆损失险的，平安保险公司按照合同约定不予赔付张明合法合约。三、本案平安保险公司已经赔付涉案清洁费7698元给张明，支付时间为2012年11月20日，账号为×××3608。原审法院未查明事实，判决平安保险公司未及时赔付，不符合事实，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公正判决。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3）龙民二初字第512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张明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明辩称：一、依据《保险法》第三十条，被保险人与保险人对格式保险条款产生争议的，应当做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以下简称《条款》）系平安保险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条款》第一部分第二章第一条第（四）项将“暴雨、洪水”造成的保险车辆损失列为保险责任范围，同一章的第六条第（三）项将“保险车辆因遭水淹或因涉水行驶致使发动机损坏”规定为免责事项。本案中，洪水致使保险车辆行驶过积水路面时熄火，根据格式条款第一部分第二章第一条第（四）项的规定保险车辆的损失属于保险责任，而第六条第（三）项的规定则将保险车辆的损失排除于保险责任范围外，导致在事实同一的情况下责任承担相异，条款第一部分第二章第一条第（四）项和第六条第（三）项的不同规定致使条款产生了两种通常解释，产生了矛盾，为了正确理解保险合同，需对格式保险条款给予合理解释。平安保险公司将本案保险事故发生的原因锁定在保险车辆因遭水淹或涉水行驶环节而不予赔付，其未考虑保险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系洪水所致，故平安保险公司存在对格式保险条款做出对己有利的解释行为，该种解释行为不符合保险法对格式条款解释的规定。根据《保险法》第三十条，格式条款产生争议时，应做出不利于平安保险公司的解释，即解释为洪水导致的发动机损失属于保险责任。二、保险法对格式保险条款规定了特殊规制规则。保险合同属于合同的一种，为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签订的协议，合同双方应当依据法律和合同约定确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但是，保险合同与一般民事合同存在不同之处，即投保人、被保险人和保险人由于经济地位、专业知识相差悬殊，事实上形成了双方当事人之间在缔约地位以及合同履行过程中的不平等；而且，保险人通常利用其优势地位制定格式条款，保险人制定格式条款时往往从保护自身利益出发，存在客观上损害合同相对方权益的情形。保险法为了保护弱者即投保人、被保险人的合法权益，从而尽量使保险合同双方地位事实上趋于平等，对格式条款的效力进行了规制，这种规制包含格式条款的不利解释原则、格式条款未尽到明确说明义务时无效以及格式条款违反公平原则无效等法律规则。平安保险公司诉称的双方平等地参与民事活动，应当适用合同法的一般规则认定免责条款有效，忽视了保险法的特殊性，实质为平安保险公司逃避保险责任的托词。原审法院依据《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的平安保险公司未尽免责条款明确说明义务免责条款无效以及第三十条规定的不利解释原则判决平安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正是依据保险法律的特殊规范，适用法律完全正确。三、原审判决并未扩大车辆损失保险的责任范围。车辆损失保险条款第一条第（四）项将“暴雨、洪水”列为保险事故，本案保险车辆遭受损失的原因为洪水，属于保险事故，因保险事故造成的损失属于保险责任范围。车辆损失保险已经包含了暴雨洪水造成车辆损失的保险责任，原审判决严格按照法律规定以及合同约定判定保险责任范围，并未扩大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平安保险公司上诉称张明未购买涉水附加险不承担保险责任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张明认为平安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
二审中，平安保险公司向法庭提交了一份《特种转账借方凭证》，证明平方保险公司已于2012年11月20日向张明支付了7698元车险理赔款。张明认可已收到这笔钱。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张明就其所有的涉案车辆向平安保险公司投保，平安保险公司同意承保并向张明出具保险凭证，双方之间成立的保险合同法律关系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根据《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二章第一条第（四）项的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因雷击、暴风、龙卷风、暴雨、洪水等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本案被保险车辆系因暴雨积水导致在行驶中发动机进水受损，符合保险条款约定的保险赔偿范围。该《机动车辆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三）项虽有“保险车辆因遭水淹或因涉水行驶致使发动机损坏，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约定，但该条款是关于免除平安保险公司责任的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格式条款产生争议时，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首先，张明合法驾驶涉案车辆在暴雨中行驶，对路面的状况、暴雨的发生、降水量以及积水程度均无法准确预料，对于积水多深可能导致发动机进水，亦可能因不具备专业知识而难以判断，张明在暴雨中驾驶车辆正常行驶不违反保险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平安保险公司也未举证证明张明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其次，《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二章第一条第（四）项关于“暴雨、洪水等造成车辆损失，保险人负责理赔”和第六条第（三）项关于“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保险车辆因遭水淹或因涉水行驶致使发动机损坏”约定的两种情形同时出现，导致在同一事实的情况下责任承担相异，存在矛盾。平安保险公司作为格式条款提供方应对保险责任明确界定并合理区分以避免混淆。因平安保险公司未对该两种情形做出明确的划分导致保险条款的适用产生矛盾，故本案中应将暴雨导致的发动机损失确定为保险责任范围。张明诉请平安保险公司支付车辆损失保险金42350元。根据平安保险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特种转账借方凭证》，平安保险公司已于2012年11月20日向张明支付了7698元车险理赔款，因此，平安保险公司应向张明支付车辆损失保险金34652元。对于7698元车险理赔款，因平安保险公司逾期支付，应从法定履行赔偿义务期间届满后第二日起即2012年7月18日起至2012年11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支付张明利息损失。另，对于张明主张的其他未赔付部分的利息损失，原审判决认定，由于双方对发动机进水是否属于赔付范围产生争议是平安保险公司未进行赔付的主要原因，并不存在平安保险公司怠于理赔的事实，故原审法院对张明主张该部分的利息损失，不予支持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原判认定部分事实不清，导致处理结果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3）龙民二初字第51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3）龙民二初字第51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限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明车辆损失保险金34652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法：自2012年7月19日起至2012年11月19日止，以7698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
三、驳回张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5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16元，共计1374元，由张明负担248元，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负担113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燕
审判员 林道科
审判员 符敏秀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周 娟
审核：蔡红曼撰稿：符敏秀校对：周娟印刷：何宗谦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年3月4日印制（共印12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