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终5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宗荣，男，汉族，1947年1月29日出生，住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涛，湖北得伟君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克宗，湖北得伟君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新政，男，汉族，1958年3月15日出生，住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志远，北京德恒（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宗荣因与被上诉人金新政文字作品《理论信息学导论》（以下简称《导论》）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初22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宗荣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克宗、熊涛，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志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宗荣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3、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人因本案上诉产生的合理费用，截至上诉日该费用为律师费10000元（人民币，下同），以最终实际发生的合理费用为准。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部分证据与事实不符，严重违反证据的认定规则，应当依法予以纠正。（1）涉案文字作品《导论》不是科普文章，而是博士论文的原创性成果。一审法院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18的效力不予确认错误，证据18系CNKI检索报告，证明被上诉人的学识基础与理论信息学不是一个领域，被上诉人不可能参与《导论》的创作。（2）现代科技日益发达，电子原稿大量存在，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电子稿不能等同于创作手稿明显与事实不符，违背民事证据认定规则。（3）上诉人已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导论》一书为非法出版物，不应受法律保护，该书上的署名不能推定为作者，也不能认定该书为多人合作作品。2、一审判决在举证责任分配上严重违反法定的举证规则，依法应当予以纠正。上诉人已经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是《导论》作品的唯一作者，被上诉人辩称《导论》一书是合作作品而享有著作权，应当举证，而一审法院却将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错误。3、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及焦点分析与事实不符。《导论》作品与《导论》一书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客体，上诉人主张其对《导论》作品享有著作权，而不是对《导论》一书享有著作权。《导论》一书形式上由在香港注册的中国教育文化出版社出版，但该书在香港无正规出版手续和出版记录，也不具备在中国大陆流通、使用的合法手续，不应受法律保护。4、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严重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导论》作品是上诉人独立创作完成，不是合作作品。被上诉人没有创作行为，虽然列为主编或编委，但不是作者。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为合作作者错误。
金新政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法律关系界定正确，法律适用准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宗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李宗荣是涉案文字作品《导论》唯一的著作权人；二、确认金新政不是涉案文字作品《导论》的著作权人；三、由金新政承担李宗荣为本案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包括律师费20000元；四、由金新政承担本案全部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9月，李宗荣攻读华中科技大学博士学位。2004年10月，李宗荣完成博士论文，通过博士论文答辩。李宗荣博士论文名称为《理论信息学：概念、原理和方法》。博士论文分第一章绪言、第二章信息科学与信息理论学、第三章时代呼唤理论信息学、第四章理论信息学的目标和应答域、第五章信息二重性、信息定义与分类、第六章宇宙要素四元论：物质、物质能、信息、信息能、第七章信息能与物质能的统一与进化、第八章理论信息学三个基本定律、第九章理论信息学方法论、第十章关于信息哲学研究、第十一章理论信息学应用和第十二章结论等十二个部分。李宗荣博士论文附录“说明”显示，该论文宗旨是构造理论信息学的基本框架，包括说明理论信息学问题的意义和性质，讨论其在世界观、方法论上的理论基础，提出其主要概念、原理和方法，论述其信息哲学基础，介绍其若干理论和实际应用等。
2005年2月，李宗荣受邀前往湖北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多所高校，将博士论文作为试用教材讲习理论信息学课程。同年3月，李宗荣受邀到同济医学院医学计算中心作报告，与金新政（时任同济医学院医药信息学系主任）相识。同年9月，李宗荣再次受邀到同济医学院，向该院研究生讲授理论信息学知识，并指导该院吴虎斌、胡安娜、李芳、王妍平、赵丽莉、胡大琴等6名研究生分别撰写了《智能设计理论在批评、打击和压制中成长》、《达尔文主义不是终极的进化理论》、《达尔文理论的历史和科学的局限性》、《修正达尔文理论是发展科学不是反对科学》、《智能设计理论提倡信息复杂性不是伪科学》、《智能设计不是神造论》等六篇论文。六篇论文均署名发表在2005年第十九卷第六期，金新政均为这些论文的第二作者，在上述作品上署名。
2005年10月，李宗荣在讲授理论信息学知识体系过程中，萌发了将其作为试用教材的博士论文改写成正规教材的想法，开始撰写教材涉案作品《导论》的编写大纲。同年10月27日，李宗荣完成编写大纲第一稿。根据编写大纲，该教材由绪论和11章组成，共计38万字。同年11月12日，李宗荣对其编写大纲进行修订，于2005年11月12日形成编写大纲第二稿，并由李宗荣签名确认定稿。第二稿编写大纲分为内容提要、编写委员会顾问、编写委员会成员署名及绪论等13章及后记、附录部分组成，总字数为28万字。在该编写大纲中，李宗荣确定编写委员会成员由李宗荣、金新政等9人组成，其中，主编李宗荣，金新政、田爱景为副主编。此外，修订版的编写大纲还有部分内容为手书字，涉及文章结构、编写安排、稿件字数、章节来源分工等。编写大纲修订后，李宗荣与北京师范大学相关专业人士就该书编写大纲进行沟通、交流和讨论。同年11月中旬，李宗荣由北京返汉。金新政获知李宗荣返汉后，与李宗荣进行联络，商定书名为“理论信息学导论”（即涉案《导论》一书），书稿字数控制在42万字以内，完稿时间在2005年12月底，并就书稿来源、字数分配、主编副主编署名等进行协调。金新政负责撰写第八章生命信息进化论。在涉案作品署名方面，双方最终确定李宗荣、金新政以主编身份共同署名，形成2005年11月18日修订的编写大纲（第三版）。该版大纲中载明的编写委员会成员名单中，李宗荣、金新政为该书稿共同主编，田爱景、李道苹为共同副主编，其他内容与第二版基本相同。在第三版基础上，该书稿编写大纲再次修改（2005年12月15日第四版），由李宗荣签名确认。该版修订大纲中，署名出版者为高等教育出版社，其他内容，如编委会成员署名、字数等与前版内容无实质性修改。
2005年12月6日，涉案《导论》书稿正文部分第二版（修订版）形成。该《导论》书稿分十三章，由第一章绪论、第二章信息科学及发展简史、第三章工具信息学和领域信息学、第四章理论信息学的产生与发展、第五章信息定义、分类与信息二重性、第六章信息能与宇宙要素四元论、第七章信息能与物质能的统一和进化、第八章生命信息进化论、第九章人类智能、机器智能与智能科学、第十章理论信息学的三个基本定律、第十一章理论信息学的方法论、第十二章理论信息学的应用、第十三章理论信息学的研究目标、方法和课题共十三个章节组成。其中，第八章为“生命信息进化论”，由“达尔文进化论的功绩和局限性”、“物理进化化学进化、生物进化和社会进化”、“生命信息进化的主要机理”三个部分（节）组成，系金新政对2005年《卫生软科学》上几篇合作作品改写而成。此后，《导论》书稿历经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最终于2006年1月修订完成。一审庭审中，经比对：1、涉案《导论》书稿正文部分的第一版至第五版书稿封面均有主编李宗荣、金新政的共同署名，第一至第四版的正文书稿署名的出版者均为高等教育出版社，第五版署名的出版者为中国教育文化出版社；2、《导论》正文书稿的第八章“生命信息进化论”（含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部分与2005年涉案期刊《卫生软科学》上发表的署名金新政的合作作品相似度超过65%；3、李宗荣提交的《导论》正文第五版修订版稿件内容与涉案出版物2006版《导论》的内容完全相同。
2005年12月18日，李宗荣撰写该书“后记”，主要内容是：为了加强观念信息化教育，我们在湖北大学为全校本科生开设《信息科学基础理论》公共选修课，然后为北京师范大学和华中科技大学的研究生开设选修课，取得了比较明显的效果。同学们都结合所学专业写出了有一定创新意义的课程论文。其中，在学术期刊上发表9篇，在两个全国会议上发表8篇。关于理论信息学的介绍与讨论，引起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广泛兴趣，于是决定将试用教材正式出版，作为本科高年级学生和研究生的课程教材以及相关人员在职学习与培训的参考书。我们组织了教材编写委员会，还聘请了一些专家做顾问，对试用教材进行了大规模的补充和调整。其中，增写了第一章绪论，讨论理论信息学的基本问题，增写了第三章，较为详细的介绍了应用信息学（三门工具信息学和四门领域信息学）的基本知识，补充了第九章，介绍人工智能和智能科学。编写该书过程中，我们征引了大量的参考文献，并力求引文规范。作为试用教材的《理论信息学：概念、原理和方法》几乎全部照搬，若要加注，则过于繁琐，一概略去。为在“国际一般系统论研究会中国分会”2006年3月的全国大会上推出这本教材，以便就“理论信息学的学科体系和教材内容”专题在会上展开讨论，在会后实践、探索，我们用较短时间完成了这本书稿。该书“后记”署名的编者信息指向李宗荣。
2006年1月，涉案“导论”书稿由中国教育文化出版社作为教材出版。教材书名《导论》（即2006版导论），主编李宗荣、金新政，全国高校素质教育教材研究编审委员会审定，北京久富春教育科技发展中心协助出版。版权页载明CIP数据：理论信息学导论/李宗荣，金新政主编，-中国：中国教育文化出版社，2006.1。该书版权页载明字数420千字，版次2006年1月第1版。该书内页载明了该书编写委员会顾问名单、编写委员会成员名单等信息。其中，编委会成员列明了主编李宗荣、金新政，副主编田爱景、李道苹及成员名单信息。该书结构上由目录、正文及“后记”组成。正文十三章，包括绪论、信息科学及发展简史、工具信息学和领域信息学、理论信息学的产生与发展、信息定义、分类与信息二重性、信息能与宇宙要素四元论、信息能与物质能的统一和进化、生命信息进化论、人类智能、机器智能与智能科学、理论信息学三个基本定律、理论信息学方法论、理论信息学的应用、理论信息学的研究目标、方法和课题。其中，生命信息进化论（第八章）由8.1节“达尔文进化论的功绩和局限性”、8.2节“物理进化化学进化、生物进化和社会进化”及8.3节“生命信息进化的主要机理”组成。后记落款时间为2005年12月18日，内容与前述导论正文第二版附录的后记相同，并载明该书第三章（工具信息学和领域信息学）、第九章（人类智能、机器智能与智能科学）为增补章节。
2015年10月，李宗荣以金新政单独编写的《理论信息学》一书涉嫌侵犯其著作权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一审法院于2015年12月21日对该案公开开庭审理后，李宗荣申请撤回了该案的起诉。
一审另查明：1、李宗荣提交了其自2004年5月16日至2004年9月19日、2004年10月2日至2006年1月22日、2005年11月13日至2006年3月14日阶段撰写的日记原稿件和文字打印件。这些日记包含有李宗荣与金新政在2005年年底至2006年1月期间涉及涉案《导论》书稿第八章撰写、修订、出版、署名的往来信件。
2、2008年11月，李宗荣完成博士后研究后将其研究工作报告（中文版2007.3-2008.5）发表在《医学信息》2008年11月第21卷，文章名称《论信息科学的世界观V/V》，署名作者李宗荣。该文附录有参考文献，其中，第10、第41项列明有涉案2006版《理论信息学导论》一书，该参考文献署名作者为李宗荣、金新政、田爱景等。
3、李宗荣诉金新政、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侵犯著作权纠纷一案中，李宗荣于2015年12月21日开庭审理中对涉案的《导论》一书的创作事宜作如下陈述：（1）涉案的2006版《导论》第八章是李宗荣根据博士论文扩写，扩写第八章时引用了金新政署名发表的多篇论文，包括文献，除第八章外，没有其他内容引用金新政的；（2）第八章引用字数为1.8万字，共五篇文章，论文均有金新政署名；（3）2006版《导论》可以独立分割，第一章、第二章、第四至第八章、第十至第十三章都由李宗荣撰写。
一审法院认为，金新政是否参与涉案作品创作及能否成为涉案作品的创作者既是一个事实问题，也是一个法律问题，需要从涉案作品的创作事实和作品定性两个方面进行评判：第一，涉案书稿《导论》是按编写分工合作模式进行的集体创作。涉案书稿属文字作品，文字作品创作过程大体经历文章立意、构思、谋篇、布局和行文等五个过程。立意和构思是创作者创作思想、主题的确立过程，而谋篇、布局是创作者在创作思想、创作主题确立之后，对创作内容及创作结构所作出的安排。前者为文章思想内容部分，后者为文章思想内容的表达部分。本案中，李宗荣、金新政就涉案书稿创作过程提交了涉案书稿的编写大纲、《导论》正文、创作后记、出版物等证据。这些证据集中反映了涉案书稿的创作过程，特别是编写大纲及其修订稿直接体现了创作者对涉案书稿的文章主题、内容、结构和编写规划做出的安排，反映了涉案书稿的创作来源和创作过程，可以作为认定涉案书稿《导论》的创作来源、创作过程和确定创作者身份的证据。编写大纲详细显示了涉案书稿的编写结构、内容提要和结构安排。而且，编写大纲对涉案书稿编写者身份进行了区分，编写者分为编委会、主编及副主编、编委会成员，并在编写大纲中进行排序、罗列。结合李宗荣撰写的涉案书稿《导论》的“后记”部分，涉案书稿《导论》系由李宗荣、金新政及其他编写组成员按照编写分工、合作模式进行的集体创作。第二，金新政作为编写者之一，实际编写了书稿《导论》的第八章内容，成为涉案《导论》书稿的合作者之一。根据金新政提交的涉案书稿创作资料显示，涉案书稿正文第八章与金新政编写的《导论》书稿第八章“生命信息进化论”的相似度超过65%，且金新政撰写的该部分内容的核心论证直接来源于金新政署名发表在2005年《卫生软科学》期刊上六篇关联论文。这表明，金新政直接参与了涉案书稿的编写创作工作存在较大的可能性。正如李宗荣在前案庭审中关于涉案书稿创作过程所言，涉案书稿第八章的内容有2.3万字，引用了金新政于2005年《卫生软科学》上发表的几篇文章，引用字数达1.8万字。金新政在完成书稿《导论》正文第八章的编写任务后，将其稿件交李宗荣审稿、确定，李宗荣对此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这说明金新政实际编写的该部分内容得到了作为该书主要创作者李宗荣的确认，同时也进一步地印证了涉案书稿的编写者在编写过程中存在编写分工、编写合作的创作事实。第三，李宗荣对其关于金新政参与涉案书稿《导论》编写工作并实际编写第八章的自认事实进行自我否定无事实依据。在本案审理中，李宗荣在未提出相反证据情况下，对其前述自认的事实又由委托代理人当庭予以否定。代理人对涉案书稿创作事实的当庭否定与李宗荣在前案中的当庭陈述相矛盾，代理人的当庭否定是对李宗荣原有自认的同一事实的否定。李宗荣在本案诉讼中的委托代理人对该部分事实的否认行为本身就不符合当事人否定自认事实的证据规则，李宗荣主张涉案书稿第八章的内容非由金新政编写的事实无证据证实。因此，就涉案书稿创作过程而言，金新政按照编写分工撰写了涉案书稿第八章，该部分事实表明金新政的行为属于涉案书稿作品的创作行为，有权按照编写约定在书稿作品上署名，是否提供出版资助均不影响金新政的创作者的身份和创作地位。李宗荣以“金新政在该书稿创作过程中仅仅提供出版资助、强行以主编名义署名、出版资助行为不是创作行为”为由，否定金新政的创作者身份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在本案中，李宗荣为否定金新政是涉案作品作者身份提交的涉案作品创作书稿、编写大纲、创作后记、正式出版物以及博士论文、创作日记及关联案件涉及本案作品创作过程的庭审笔录等证据。结合以上证据，对涉案作品是否属于李宗荣个人单独创作完成的作品作如下的评判：第一，上述证据可以证明涉案作品《导论》的创作选题直接来源于李宗荣，李宗荣是涉案作品的主要创作者。李宗荣对理论信息学做过深入研究，并形成了以博士论文为核心的多项研究成果。李宗荣博士论文首次提出了理论信息学的概念，论证了信息理论学所涉的一系列规则、方法、对象等学科内涵，并将研究成果直接运用于教学实践。正如李宗荣在创作日记中多次宣称一样，博士论文为讲习该课程的试用教材，李宗荣要将这试用教材改写成正式教材，由此形成李宗荣创作该作品的创作欲望。正是基于这种创作动因，李宗荣提出将其作为试用教材的博士论文改编为正规教材，由此可以认定李宗荣是涉案作品《导论》编写创作的主创者。第二，涉案作品在创作实践过程中，涉案作品已由创作主导者的单一创作演变为主导者主导的多人合作的集体创作。李宗荣自2005年10月开始编写涉案作品《导论》书稿的编写大纲（第一版），对创作题材、内容、结构安排、字数、完稿时间等做出规划和安排，表明李宗荣创作该作品已由创作意图上升为创作实践。在创作准备阶段，李宗荣反复研读《导论》书稿的编写大纲，与专业人士交流、沟通其创作规划、创作内容，形成书稿的编写大纲第二版、第三版。自编写大纲第二版开始，李宗荣力主组成涉案作品的编写团队，吸收其他人员参与创作，其中，包括本案的金新政。这些事实表明，涉案作品《导论》书稿创作已由李宗荣单独的编写创作上升到包括金新政在内的编写团队的合作创作。第三，从涉案作品《导论》实际创作过程看，涉案作品创作主体除李宗荣外，至少还包括了金新政以及扩编过程中所增补的第三章、第九章的创作者。本案中，虽然李宗荣在创作“后记”中没有直接交代第三章、第九章、第八章的创作者身份，但在关联案件庭审中，李宗荣关于涉案作品创作过程的陈述已经明示涉案作品的第三章、第九章的编写者另有他人。这有李宗荣提交的创作日记、编写大纲予以印证。这足以说明涉案作品由多人组成的编写委员会按照编写分工合作方式集体编写创作完成。基于涉案作品创作主题同一，编写结构同一，创作内容同一，涉案作品应认定为不可分割的具有单一主题思想的原创编辑作品，各编写者编写内容都是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涉案作品《导论》创作主体而言，该作品应认定为多人合作创作的合作作品。李宗荣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其为涉案作品的主要创作者，这一点不是本案争议的问题，但不能否定金新政及其他创作人员参与创作的事实，也不能改变涉案作品为合作作品的属性。根据《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在作品上署名的人可以推定为作者。结合涉案作品署名信息，可以判断涉案作品为合作作品，李宗荣、金新政均为该作品的合作作者。然而李宗荣在本案中主张李宗荣为涉案作品的唯一作者，同时否定金新政为涉案作品合作作者身份。从李宗荣、金新政就金新政是否属于涉案作品创作者的诉、辩焦点来看，本案属于李宗荣发动的旨在否定金新政是涉案作品作者身份的确权诉讼。对于著作权确权诉讼的证据负担问题，《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根据上述规定，作品作者可以通过署名方式推定确定，同时允许争议当事人通过相反证明排除这种推定的结果。因此，结合李宗荣的诉讼目标，李宗荣作为涉案作品作者身份否定诉讼的提起者，在本案中应承担否定署名推定的反驳证明的举证责任。但在本案中，李宗荣提交的如前证据只能证明涉案作品系由多人分工合作进行集体创作而成的合作作品，而不能改变涉案作品属于合作作品的属性。李宗荣在本案中提出的涉案作品系其个人单独创作完成的作品的诉讼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李宗荣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涉案作品《导论》为文字作品，系包括李宗荣、金新政在内的多人合作创作的合作作品，李宗荣是涉案作品的主要创作者。李宗荣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不构成署名推定的反驳证据，李宗荣提出的涉案作品由其一人独创完成的诉讼主张与本案事实不符。金新政撰写涉案作品第八章，其参与涉案《导论》作品的编写行为属于作品的创作行为，应认定为涉案合作作品的合作作者，依法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李宗荣在本案中提出的前两项诉讼请求均不能成立。本案属著作权权属发生争议而提起的确权诉讼，李宗荣、金新政均为涉案作品的合作作者，金新政没有承担李宗荣为否定金新政作者身份而支出的维权合理费用的理由。李宗荣第三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诉讼起因于李宗荣，且李宗荣不能否定金新政是涉案作品作者身份，李宗荣由此支出的诉讼费用理应自行负担。李宗荣在本案中提出的第四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著作权法》第三条第（一）项、第十一条、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李宗荣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李宗荣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李宗荣提交了三份证据，证据一，系《导论》第八章字数统计对比及说明，拟证明《导论》第八章系上诉人独立创作完成，被上诉人没有创作，不享有著作权。证据二，系《文字及文字作品创作、复制与传播的发展史》打印件一张，以及《键盘时代的终结人脑与计算机直接交流》、《太快了！国内写稿机器人1秒完成处女作》两份新闻稿，拟共同证明上诉人提交的第一版至第五版《导论》电子修改稿应视为其创作手稿，上诉人是《导论》唯一的作者。证据三，系上诉人通过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查询结果的截图，拟证明2006版《导论》一书系非法出版物，2013年12月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理论信息学》抄袭了涉案作品《导论》。
被上诉人提交了一份证据，系被上诉人自己标注为《导论》第八章初稿以及定稿的打印件，拟证明被上诉人参与创作了《导论》第八章。
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一，系上诉人单方对《导论》第八章所作的字数统计及对比说明，属于李宗荣的个人陈述，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且与其在另案当庭所作的陈述不一致，也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对该证据不予采信；证据二与本案争议事实无关联性，不予采信；证据三，上诉人提交的CIP查询结果仅是2013年12月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理论信息学》相关出版信息，不能证明2006版《导论》一书系非法出版物，也无法证明《理论信息学》抄袭了涉案作品《导论》，对该证据不予采信。至于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因仅为打印件，在没有其它证据佐证该打印件的创建时间的情况下，不能证明该打印件是金新政创作《导论》第八章的初稿和定稿，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补充查明：1、李宗荣在2005年11月28日的日记中记载：“再有，（参考）张守刚的2万多字，欧阳莹的2万多字，还有何华灿、陈雨思、车宏安和中国信息协会的努力，（扩充）28万字没有问题。再者，加油加醋，把文章拉长是我的爱好与特长。再让（田）爱景扫描；通知何（华灿）、陈（雨思）、车（宏安）写稿，就可以了……”。
2、李宗荣一审提交了一份“从李宗荣博士学位论文到通俗教材——《理论信息学导论》目录与内容的对比”的书面陈述意见，其中李宗荣陈述：“第三章、第九章系田爱景扫描、校对唐培和、沈宝锁、王行玉等的著作，李宗荣在直接引用的基础上改写，联接上下文，补充了思考题和练习题。”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李宗荣是否系涉案作品《导论》的唯一著作权人；2、金新政是否享有涉案作品《导论》的著作权，如果金新政不享有涉案作品著作权，民事责任应如何承担。
李宗荣上诉认为，《导论》作品与2006版《导论》一书系不同法律客体，其主张的是《导论》作品的著作权，而非2006版《导论》一书的著作权。但一审查明李宗荣提交的《导论》正文第五版修订版稿件内容与2006版《导论》内容完全相同。二审中，李宗荣对一审查明的该事实无异议。对此，本院认为，李宗荣提交的《导论》作品（即第五版修改稿）与2006版《导论》一书是相同的文字作品，仅载体不同。李宗荣认为一审判决混淆法律客体，导致本案基本事实未能查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一、关于李宗荣是否系涉案作品《导论》唯一著作权人的问题。
李宗荣主张其独立创作完成了42万字的涉案作品《导论》，是涉案作品《导论》的唯一著作权人。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款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本案一审查明，中国教育文化出版社公开出版的2006版《导论》上，李宗荣、金新政共同署名为主编，另外还有两名副主编，以及其他编写委员会成员六名，证明李宗荣不是涉案作品《导论》唯一的著作权人。李宗荣认为2006版《导论》系非法出版物，该非法出版物上的署名不能作为涉案作品《导论》作者的认定依据。但对于2006版《导论》是否为非法出版物，李宗荣一、二审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同时，李宗荣在一审提交的第一版至第五版《导论》的编写提纲及正文书稿，李宗荣认为系其创作手稿，该编写提纲及书稿的署名情况与2006版《导论》上的署名情况基本相同，李宗荣也并非该创作手稿上唯一的署名人。故公开出版的2006版《导论》以及李宗荣提交的第一版至第五版《导论》的编写提纲及正文书稿，均不能证明李宗荣是涉案作品《导论》唯一的著作权人。
其次，李宗荣一审提交的2005年11月28日的日记显示，李宗荣有安排何华灿、陈雨思、车宏安参与涉案作品《导论》的撰写。其中何华灿、陈雨思在涉案作品中署名为编写委员会成员，车宏安为编写委员会顾问。李宗荣的创作日记，可以佐证涉案作品并非由李宗荣一人独立创作完成。另外，李宗荣在2008年11月第21卷第11期的医学信息上发表的《论信息科学的世界观Ｖ/Ｖ》一文，参考文献中列有2006版《导论》一书，李宗荣自己注明《导论》一书的作者为：李宗荣、金新政、田爱景等。由此可见，李宗荣自己也认可涉案作品《导论》的作者有多人。
最后，从李宗荣诉金新政、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侵犯著作权纠纷一案的庭审笔录来看，李宗荣陈述涉案作品《导论》可以独立分割，其撰写了第一章、第二章、第四至八章、第十至十三章。可见，李宗荣在另案中自认第三章和第九章不是由其撰写。李宗荣在本案二审庭审中辩称，其在另案中所作的上述陈述，是在法官的诱导下作出的错误陈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根据上述规定，现李宗荣想否认其在另案中的陈述，应当提供相反证据证明。但李宗荣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当时的陈述与事实不符，相反，李宗荣在本案一审中提交的“从李宗荣博士学位论文到通俗教材——《理论信息学导论》目录与内容的对比”中，李宗荣自认第三章、第九章系由田爱景扫描、校对他人的作品，李宗荣仅在直接引用他人作品的基础上作了联接上下文以及补充思考题和练习题的改写。在2006版《导论》一书“后记”中也明确记载：《导论》较为完整地引用了比较有代表性的学术专著的“绪论”部分，少有改动，所以第三章的每一节各自具有原著的特色。第九章也有较多的引用等内容。上述查明的事实充分印证了李宗荣在另案中的陈述是真实的，足以证明《导论》第三章、第九章，并非由李宗荣撰写。
综上所述，李宗荣一、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作品《导论》是由其独立创作完成，李宗荣请求人民法院认定其为涉案作品《导论》唯一的著作权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金新政是否享有涉案作品《导论》的著作权的问题。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李宗荣主张金新政没有参与涉案作品《导论》的创作，不是涉案作品《导论》的著作权人，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对于本案举证责任的分配并无不当。2006版《导论》上的署名以及李宗荣提交的第一版至第五版《导论》的编写提纲及正文书稿上的署名均有金新政，根据《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款的规定，在没有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可以认定金新政是涉案作品《导论》的作者之一，金新政依法对涉案作品《导论》享有著作权。李宗荣辩称金新政仅为涉案作品《导论》的挂名作者，没有参与实际创作，不应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但对此抗辩李宗荣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并且，在另案中李宗荣自认《导论》第八章，有1.8万字引用了金新政与他人共同署名的五篇文章。经一审法院比对，《导论》第八章与2005年第十九卷第六期《卫生软科学》上发表的金新政共同署名的合作作品相似度超过65%。李宗荣虽同样提出了金新政在这五篇文章中仅为挂名作者的抗辩，但也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
另外，李宗荣还提出了第八章引用金新政共同署名的五篇文章，属于合理使用的抗辩。因涉案作品《导论》是作为本科、研究生教材，以及培训参考书出版，具有营利目的，不符合《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有关作品合理使用的范围，且李宗荣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引用这五篇文章获得了金新政和其他作者的许可，故其主张合理使用的理由不能成立。关于李宗荣一审提交的证据18，是李宗荣对金新政发表过的文章进行检索的报告，经一审法院查明，该报告查询的信息不完整，也不能直接证明金新政没有参与涉案作品《导论》的创作。一审法院未采信该证据的证明效力，也无不当。李宗荣上诉主张金新政没有参与涉案作品创作，不享有涉案作品《导论》著作权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至于李宗荣上诉主张应由金新政承担其因上诉增加的律师费10000元的问题。因李宗荣的诉讼请求并未得到人民法院支持，而且该上诉请求也超出其一审的诉讼请求范围，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李宗荣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李宗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辉
审判员 张 浩
审判员 冯雅婧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一日
书记员 刘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