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20892、20893号
上诉人（20892号案原审被告、20893号案原审原告):广州市金桥焊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昌岗中路166号之三702-703房。
法定代表人：梁惠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建军，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20892号案原审原告、20893号案原审被告)：陈建科，男，1980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嵘，广东合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金桥焊材有限公司(下称金桥公司)因劳动争议两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5民初5025、50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两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桥公司上诉请求为：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双方于2015年12月31日解除劳动合同；2.改判金桥公司无需退回保证金12000元；3.改判金桥公司无需支付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23日期间的工资差额13176.35元；4.改判金桥公司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15160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陈建科负担。
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双方仅存在委托代理关系，并不存在劳动关系。书面劳动合同并非判断双方是否形成劳动关系的绝对标准，判断的标准应是实际用工。双方2016年、2017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仅有订立“劳动合同”之名，无用工之实。该“劳动合同”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无效的。真正对双方产生约束且已实际履行的是《业务提成协议书》。一、关于双方解除劳动合同时间。陈建科自2016年1月9日后因业绩不好便不再回金桥公司上班，该公司之后多次催促其回公司办理离职手续，但陈建科均称劳动合同约定的期限是到2015年12月31日，不需办理离职手续而未予配合。对此，金桥公司提交了大量证据证实。对于金桥公司依然在2016年1月发放上一个月工资，是因该公司规定是当月发放上月工资。另陈建科为了取得代理人资格，在金桥公司不懂法的情况下，引诱该公司为其签署相应文件，如违反了相应法律，双方理应都受到法律制裁，但一审法院不能歪曲事实，将不存在劳动关系强行认定为劳动关系。又本案并�金桥公司主动与其解除劳动关系，而是陈建科不愿意继续工作，这与金桥公司陈述事实正好印证。二、关于《业务提成协议书》的法律效力。双方2016年、2017年签订的劳动合同正是为了履行上述协议书。从内容和本质上看，该协议书约定只是委托代理关系，不具有劳动关系特征。该协议书约定陈建科只是以金桥公司的名义代理诉讼，并非该公司员工，且该公司按照实际收回货款数额的10%向其支付业务提成费，不再另付任何费用，是完整代理合同。陈建科是从2016年1月开始不上班，其上月工资是在2016年1月发放，此后，公司未为其发放工资及缴纳社保。从2016年1月至2017年3月陈建科提起劳动仲裁，如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在公司长达15个月不发放劳动报酬及无劳动保障情况下，其不向公司提出异议或向有关部门控告，是有违常理和常识的。另在2016年1月离职前，陈建科�为公司业务员，按照公司规定将每天工作内容向负责人进行短信汇报，而在2016年1月其离职后，便再无任何短信或电话记录。金桥公司提交了负责人邓萌田的2015年11月后手机短信记录为证。如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以签订的《业务提成协议书》来认定劳动关系，那陈建科应举证其在长达15个月里除了代理的两个案件，还有无做其他工作，特别是其代理的与广东锐新公司的案件已终止本次执行，离结案还遥遥无期，如陈建科未在2017年3月提起仲裁，那双方劳动关系岂非持续到真正结案那一天，该认定荒谬。三、关于风险保证金12000元，该保证金是2013年、2014年的业务风险保证金。根据劳动合同约定，陈建科作为业务员，须保证自己的业务货款正常回收，在全部货款收回后按规定领取业务提成。因陈建科在2013年、2014年没有将全部业务货款正常收回，公司只是在计算业务�成时予以暂扣。2015年，由于陈建科业务差，年终结算时该部分款项已抵扣，且该请求已超过仲裁时效。四、关于经济补偿金。由于双方劳动关系早已解除，《业务提成协议书》实质约定双方是代理关系，并非劳动关系，不适用劳动法律关系的调整，不应支付经济补偿金。五、关于工资差额，金桥公司已向陈建科支付代理费用，不存在工资差额。
陈建科答辩称：其自2009年5月入职，从未离开。双方直到2017年3月23日劳动仲裁前从未解除劳动关系。《业务提成协议书》可以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是对劳动合同的补充约定，并非独立的协议。从工作内容看，陈建科不仅只是追讨协议约定的两家公司的货款，还为金桥公司追讨其他公司的货款，一直在履行工作职责。本案授权委托书、民事判决书、调解书等多份证据均能够证明其为金桥公司员工。另，陈建科表示认可一审关于劳动关系的认定，但对一审计算的工资差额和经济补偿金计算基数有异议。
陈建科一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解除陈建科与金桥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2、金桥公司退回陈建科保证金12000元；3、金桥公司支付陈建科2016年3月23日至2017年3月23日没有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60000元；4、金桥公司支付陈建科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的工资75000元；5、金桥公司支付陈建科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80000元；6、本案诉讼费由金桥公司承担。
金桥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为：1、确认陈建科、金桥公司于2015年12月31日解除劳动合同；2、金桥公司无需退回陈建科保证金12000元；3、金桥公司无需向陈建科支付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23日的工资差额13176.35元；4、陈建科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陈建科于2009年5月8日入职金桥公司处，任职业务员。双方以协议书的形式每年签订一次一年期限的劳动合同，最后两份协议书的期限为分别为2016年1月1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止和2017年1月1日起至2017年12月31日止。双方还于2016年3月1日签订《业务提成协议书》，约定陈建科接受金桥公司的聘请为业务经理，专门为金桥公司追收广东八方工程有限公司（下称八方公司）及广东锐新船舶工程有限公司（下称锐新公司）未结清的货款，并约定金桥公司按实际收回货款数额的百分之十向陈建科支付业务提成费，金桥公司不再另外支付陈建科任何费用。
在诉讼中，陈建科提交了法院出具的民事判决书、民事调解书、执行裁定书等若干，均记载陈建科为金桥公司的职员，作为金桥公司的诉讼代理人参加诉讼。
陈建科于2017年3月23日向广州市海珠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1、确认陈建科与金桥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于2017年3月23日解除；2、金桥公司退回陈建科保证金12000元；3、金桥公司支付陈建科2016年3月23日至2017年3月23日没有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60000元；4、金桥公司支付陈建科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的工资75000元；5、金桥公司支付陈建科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80000元。广州市海珠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5月26日作出穗海劳人仲案非终字[2017]485号《仲裁裁决书》，裁决：“1、确认陈建科与金桥公司于2017年3月23日解除劳动合同；2、金桥公司一次性退回陈建科保证金12000元；3、金桥公司一次性支付陈建科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23日的工资差额13176.35元；4、驳回陈建科的其他仲裁请求。”陈建科与金桥公司均不服上述裁决，分别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在庭审中，陈建科自认其于2016年1月以后没有再从事销售业务，仅负责追收货款，陈建科并表示其于2017年3月23日以提起劳动仲裁的形式向金桥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并于2017年3月23日以后没有再提供劳动。
另查，金桥公司于2016年1月后没有再向陈建科发放工资，并停止为陈建科购买社保。金桥公司于2017年1月25日支付了陈建科追回八方公司诉讼业务提成21044.8元。金桥公司在陈建科2013年、2014年的业务提成中扣取了12000元作为保证金。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时间。金桥公司主张于2015年12月31日解除与陈建科的劳动合同，而后双方成立委托代理关系；陈建科主张于2017年3月23日解除劳动合同。对此，一审法院分析如下：首先，金桥公司没有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其与陈建科于2015年12月31日已解除劳动关系，而根据金桥公司提交的工资表，金桥公司依然在2016年1月发放陈建科上一个月的工资�即金桥公司并未在其所陈述的与陈建科解除劳动的2015年12月31日结清与陈建科的工资；其次，根据金桥公司提交的短信，证实陈建科于2016年1月19日仍有向金桥公司汇报工作情况，而根据陈建科、金桥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追收货款亦属于双方约定的工作内容之一；再次，金桥公司主张2016年以及2017年的劳动合同均是为诉讼而签订的合同，实际并不存在劳动关系，假若如金桥公司所主张，则该行为属欺骗司法的不诚信诉讼行为，不应提倡；最后，金桥公司在多份劳动合同、授权委托书等文件上加盖公章，以确认陈建科为其公司职员的身份，应清楚知晓其法律后果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对金桥公司认为于2015年12月31日与陈建科解除劳动合同的主张不予采纳，认定陈建科、金桥公司于2016年及2017年签订的劳动合同有效，并于2017年3月23日解除劳动合同。
关于退回保证金。金桥公司确认扣取了陈建科12000元的保证金，又未提交陈建科回收货款情况的相关材料以证实该保证金应予以扣除，故一审法院对陈建科要求金桥公司返还其保证金12000元的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由于陈建科与金桥公司自愿签订了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故陈建科再主张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金桥公司拖欠的工资。根据金桥公司提交、经陈建科确认的2015年11月、12月的工资表，一审法院对陈建科主张其原工资构成为底薪5000元/月加提成予以采信。但由于双方在2016年3月1日签订了《业务提成协议书》，其中约定金桥公司按实际收回八方公司和锐新公司货款数额的百分之十向陈建科支付业务提成费，金桥公司不再另外支付陈建科任何费用，且没有证据显示陈建科曾就金桥公司于2016年1月后没有发放工资之事向金桥公司提出异议或向相关劳动行政部门投诉，而陈建科也实际上并未从事除追收货款之外的销售业务，且金桥公司确实向陈建科支付了部分提成款，综合以上事实，一审法院认定金桥公司自2016年3月起按《业务提成协议书》的约定支付报酬，但该报酬应不低于广州市最低工资标准，而2016年1月、2月应按原标准向陈建科支付劳动报酬。因此，金桥公司应支付陈建科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23日的工资差额13176.35元（5000元/月×2个月＋1895元/月×12个月＋1895元/月÷21.75天×17天－21044.8元）。陈建科要求金桥公司支付2017年3月24日至3月31日工资的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补偿金。金桥公司未为陈建科购买社保，陈建科据此在提起劳动仲裁申请时一并提出解�劳动关系合法，因此，金桥公司应向陈建科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补偿金15160元（1895元×8月）。陈建科主张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9月27日作出判决：一、确认陈建科与金桥公司于2017年3月23日解除劳动合同；二、金桥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一次性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补偿金15160元给陈建科；三、金桥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一次性退回保证金12000元给陈建科；四、金桥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一次性支付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23日的工资差额13176.35元给陈建科；五、驳回陈建科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金桥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案受理费20元，由金桥公司负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诉争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主要争点是双方在2015年12月31日至2017年3月23日期间是否还继续存在劳动关系。金桥公司主张双方在2015年12月31日至2017年3月23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主要理由为：双方在2016年、2017年签订的劳动合同是受陈建科误导而签订；双方在2016年3月签订了《业务提成协议书》，应当按此协议确认双方的法律关系为代理关系；金桥公司在2015年12月31日之后未再向陈建科发放劳动报酬，并停止缴纳社会保险以及陈建科无需遵守公司规章制度，不受公司管理；如果双方以代理案件而继续存续劳动关系，那么可能会导致双方劳动关系持续存续而无法终止。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首先，本案中，金桥公司不仅在2016年1月1日及2017年1月1日与陈建科以协议书的形式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同时在此期间多次为陈建科出具授权委托证明，委托陈建科以其员工身份代理案件。金桥公司未能举证证实其�于受陈建科误导而签订劳动合同或者是为了应付诉讼而与陈建科串通签订劳动合同的主张，陈建科对此也予以否认。在此情形下，基于禁反言的规则与经验法则，本院不能接受金桥公司关于其不懂法受陈建科诱导而签订劳动合同的主张，也不能接受金桥公司关于劳动合同系属双方串通签订以应付诉讼的上诉意见。
其次，根据双方在2016年3月1日签订的《业务提成协议书》，陈建科为金桥公司追收八方公司、锐新公司拖欠的货款。参照原劳动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上述证据足以认定陈建科在2015年12月31日之后仍然继续为金桥公司提供劳动，且所提供的劳动是金桥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在此期间，除金桥公司于2015年1月25日按双方签订的《业务提成协议书》向陈建科支付了提成款21044.8元之外，金桥公司未向陈建科支付过其他劳动报酬。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五条的规定，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以某项工作的完成为合同期限的劳动合同。本案虽并非以完成工作任务为期限劳动合同，但由此规定可见现行法律承认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签订以某项工作的完成为内容的劳动合同。金桥公司主张应按双方签订的《业务提成协议书》认定双方构成代理关系缺乏充分理据，本院不予采纳。
最后，本案争议事项之�即为拖欠劳动报酬，根据日常经验法则，用人单位长期拖欠劳动者工资、不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情形并不鲜见。金桥公司抗辩称其于2015年12月31日之后未再发放劳动报酬以及停止缴纳社会保险的事实不能够反证双方在该日之后不存在劳动关系。金桥公司既主张其与陈建科在2015年12月31不再存在劳动关系，应当提供证据也完全有能力提供证据证实双方已经就在该日终止或解除劳动关系达成合意。即金桥公司应当举证证实双方曾经达成合意确认双方劳动关系只存续至2015年12月31日。但金桥公司未予以举证证实，应当承担不利后果。用人单位对劳动者有管理权限和职责，金桥公司未举证证实陈建科存在不服从管理或者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情形。金桥公司称陈建科未按公司要求定期汇报工作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根据陈建科的主张并结合在案证据，一审确认本案劳动关系于2017年3月23日解除。金桥公司称双方劳动关系可能持续数年并无依据。据此，综合双方诉辩意见及在案证据，应认定金桥公司与陈建科在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23日期间仍然存续劳动关系。一审该项认定准确，本院予以确认。在此前提下，关于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及工资差额，一审处理亦无不当，本院一并予以维持。
关于保证金12000元，既为保证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金桥公司应予以退还。金桥公司称双方已就该保证金已经抵扣结算，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本院对金桥公司该项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金桥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两案案件受理费20元，均由广州市金桥焊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年 亚
审判员 乔 营
审判员 张蕾蕾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何 晶
曾凡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