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陕民再24号
抗诉机关：陕西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郝连杰，男，1948年9月1日出生，汉族，退休干部。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尚玉兰，女，1940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曹国民，男，1940年3月14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爱国，北京市中兆（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张治国，男，1955年2月30日出生，汉族，农民。
申诉人郝连杰因与被申诉人尚玉兰、曹国民及一审第三人张治国侵权纠纷一案，不服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榆中法民一终字第00310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陕西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陕检民（行）监[2016]6100000003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6）陕民抗3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陕西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马婷、代理检察员刘杰出庭。申诉人郝连杰、被申诉人曹国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郝爱国、一审第三人张治国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尚玉兰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陕西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法院认为郝连杰提供的购房合同系复印件，应承担举证不力的后果，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属适用法律错误。郝连杰1996年3月12日与张治国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支付购房款9400元，张治国对郝连杰购房的事实无异议，购房中间人闫守忠对郝连杰与张治国之间房屋买卖过程也向法院作出陈述，郝连杰对无法提供购房合同原件作出了合理解释，因此，其购买张治国房屋的事实是真实存在的。尚玉兰提供了郝振元1998年与张治国重新签订的购房合同，然卖房人张治国证明称该合同是按照尚玉兰的要求对其与郝连杰的购房合同变更购房人而产生的，其与尚玉兰、郝振元实际并未发生购房事实，该份合同落款时间“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二日”也系倒签形成。闫守忠等人亦证明称当时该份合同签订时郝振元身患重病，无法言语。以上证据均能够证实购房合同变更购买人这一事实，且变更时郝连杰本人并不在场，郝连杰本人也否认其知道购房人被变更。因此，尚玉兰虽提供的是购房合同原件，但该原件的证明效力并不能当然推定大于郝连杰所持有的购房合同复印件。尚玉兰主张房屋实际是郝振元出资购买，郝连杰与张治国签订购房合同是代郝振元购买，对此提供的证据不足。综合双方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涉案房屋属郝连杰所有，尚玉兰未征得郝连杰同意，将购房合同变更为郝振元，其后又将房屋卖于曹国民，侵犯了郝连杰的合法权益。
郝连杰申诉称,（一）本案的事实是：郝连杰的购房合同原件交给二位老人保管，1998年7月在郝连杰没有在场的情况下，尚玉兰将郝连杰与张治国签订的购房合同原件撕毁，让张治国重新写了一份购房合同。这一事实有张治国出具的几份证明可以证实，并且原生效一、二审判决已确认，尚玉兰在多份材料中也予以承认。尚玉兰未征得郝连杰同意，擅自以郝振元名义变更合同，侵犯了郝连杰的合法权益。郝连杰在2007年回郝滩家中养病时，才得知尚玉兰变更购房合同的真相。（二）二审判决认定尚玉兰将涉案房屋以46000元卖给曹国民，纯属颠倒黑白。2007年一审法院开庭时，尚玉兰提交的房屋买卖契约，根本没有写买卖价格，尚玉兰与曹国民口头陈述房价28000元，庭审记录有明确记载。2007年9月4日，郝连杰找曹国民时，曹国民称租赁涉案房屋，房租已付清。尚玉兰与曹国民的买卖契约是串通的伪证。（三）本案再审前，正常的法定诉讼程序已全部行使完结，对本案原生效的（2008）榆中法民一终字第129号民事判决启动再审是违法的。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判决曹国民返还其涉案房屋。
被申诉人尚玉兰未答辩。
被申诉人曹国民答辩称,（一）尚玉兰与张治国签订有效的房屋买卖合同，尚玉兰持有该房屋土地使用证，为争议房屋的原合法所有权人；（二）依据房屋买卖文约，曹国民支付价款46000元，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曹国民为善意第三人，依据善意取得制度也依法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三）曹国民不应承担所谓侵权责任的法律后果。综上，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一审第三人张治国陈述意见称,1996年闫守忠找到其，给其说郝连杰要买房子给父母住，其和郝连杰谈好9400元价款将合同签了。1998年尚玉兰找其要变更合同，其没有同意；后来尚玉兰说要办土地证，因郝连杰不在本地，没法把证办在郝连杰名下，其才同意变更合同，并要求原写合同的闫守忠重新写了合同，时间还是原合同时间。当时，郝振元在床上不会说话，尚玉兰拿着郝振元的章子盖在合同上了。曹国民和尚玉兰后面的合同是伪造的，曹国民说涉案房屋是28000元口头协议买的，第一次开庭时曹国民什么证明都没有提供。
郝连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涉案房屋归其所有，判决由曹国民向其返还房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申诉人郝连杰的父亲郝振元1993年与尚玉兰结婚。婚后曾在其弟郝宝元家居住两年，后又在定边县城租房居住三年。1996年初，郝振元和其弟兄、亲戚十多人商议让郝振元回到老家（郝滩）居住，并商议在郝滩集镇买房，条件是所购房屋最少两间，且不能在街面也不能在背巷，并决定由闫守忠出面寻问买房。后闫守忠看准了张治国位于郝滩集镇广场北房两间，并商议好价格后通知郝连杰和郝振元、尚玉兰看房，大家同意后，1996年3月12日，由郝连杰同闫守忠及第三人张治国签订《购房合同》。合同甲方（购方）为郝连杰，乙方（卖方）为张治国，闫守忠写好合同后，由郝连杰当面向张治国付清房屋价款9400元。交房后，郝连杰又让其堂弟郝连强对该房重新维修粉刷，将郝振元与尚玉兰搬到此房居住，并将购房合同交于其二老保管，自己留复印件一份。1998年，郝振元找到其弟郝仲乾要求把合同变更到自己名下，过了一两个月后，郝振元的胞弟郝宝元又找到郝仲乾说合同变更一事，随后郝仲乾、郝宝元到郝振元家由闫守忠再次执笔将购房合同购买人变更到郝振元名下，并由张治国将第一份合同撕毁，合同日期仍为1996年3月12日，变更合同时郝连杰不在场。1998年11月20日，定边县人民政府给尚玉兰办理了郝集建（99）字第0364号集体土地建设使用证。2000年5月郝振元病故。2007年，郝连杰得知尚玉兰将该房转让给曹国民，遂提起本案诉讼。2009年，郝连杰以尚玉兰为非农业户口，不符合办理郝滩集体土地使用权证的主体资格为由向定边县人民政府递交了撤销土地使用证的申请，2013年定边县人民政府作出批复同意注销郝集建（99）字第0364号集体土地建设使用证，并公告废止，并指示由定边县土地资源局按法定程序办理相关手续。一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第十条的规定，郝连杰向法院提交的购房合同属复印件，不能对抗尚玉兰所持有购房合同原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其请求法院确认涉案房屋属自己所有理由不成立，予以驳回。本案所涉房屋应为尚玉兰、郝振元共同所有，郝振元去世后，其子女对该房有部分继承权，尚玉兰在该房未做遗产分割的情况下，将该房卖给曹国民侵犯了郝振元子女的继承权，其侵权行为应由继承人共同另案诉讼，故郝连杰单方请求确认尚玉兰与曹国民的合同无效的理由不予支持，应予驳回。据此判决：驳回郝连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50元，由郝连杰负担。
郝连杰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根据张治国与郝振元签订合同时，在场人郝仲谦、郝仲元、执笔人闫守忠的陈述情况看，将本案争议房屋合同的购买人变更为郝振元，是客观、真实的，郝家兄弟也是知道、同意变更购房人，且郝振元系离退休老干部，有一定的养老金、工资收入，自己完全有能力出资购买该房屋。同时，尚玉兰认为，郝振元委托郝连杰支付的购房款，争议房屋属其与郝振元购买。现尚玉兰持有合同原件，郝连杰持有的合同为复印件，故原审以郝连杰持有合同复印件，承担举证不力的后果，驳回郝连杰的诉讼请求正确。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50元，由郝连杰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申诉人郝连杰的父亲郝振元1993年与尚玉兰再婚。1996年3月12日，郝连杰与第三人张治国签订《购房合同》，甲方（购方）郝连杰，乙方（卖方）张治国，约定张治国将其郝滩集镇的两间房卖于郝连杰，中间人闫守忠写好合同后，由郝连杰向张治国当面付清房屋价款9400元。房屋交付后，由郝振元与尚玉兰居住，郝连杰将购房合同原件交于其二老保管，自己留复印件一份。1998年，尚玉兰向张治国提出要求变更购房合同购买人一方，后仍由闫守忠执笔将购房合同购买人变更为郝振元，其他内容不变，合同日期仍为1996年3月12日，并由张治国将第一份合同原件撕毁，变更合同时郝连杰本人不在场。2000年5月郝振元病故，后尚玉兰离开郝滩镇随子生活，并将上述房屋租赁给他人。2007年郝连杰回到郝滩，得知涉案房屋由曹国民实际占有，尚玉兰、曹国民对其称涉案房屋已卖给曹国民。郝连杰遂以尚玉兰、曹国民为被告提起本案诉讼，要求确认房屋所有权归其所有，由曹国民返还涉案房屋。
另，1998年11月20日，定边县人民政府给尚玉兰办理了郝集建（99）字第0364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2009年，郝连杰以尚玉兰为非农业户口且涉案房屋已经生效判决确认其为所有权人等为由申请撤销土地使用证。与此同时，定边县人民法院在执行本案原生效判决时亦多次发出司法建议书，建议撤销上述土地使用权证。2013年定边县人民政府作出批复对上述使用权证同意注销，并公告废止。
关于尚玉兰、曹国民主张涉案房屋已卖给曹国民的事实，2007年定边县人民法院一审期间，曹国民提交时间为2005年12月20日的房屋买卖文约一份，该文约约定涉案房屋由尚玉兰卖于曹国民，但未约定房屋价款，合同内容连同买方曹国民、卖方尚玉兰、中间人訾进荣、付宝荣署名均系打印，署名上除付宝荣外有捺印印迹。2013年重审时，曹国民亦提交房屋买卖文约一份，内容与前述文约内容一致，但打印格式及所打印的各方署名均与前述文约明显不同。对于房屋价款，曹国民的陈述：2007年11月12日一审开庭时称是28000元，当时就交了；2013年4月16日重审谈话时称是46000元，签合同时付了20000元，余款过了两个多月才付清的，并表示在定边开庭时说的和现在说的一致；2013年4月26日重审开庭时其代理人称是46000元，当时为了避免与原告发生纠纷，说成28000元，并提供46000元收据一张，收据上未载明时间，尚玉兰称该收据包括签名系其请人代写，具体人记不清了。而尚玉兰的陈述：2010年10月26日本院审查尚玉兰申请再审案组织询问时，其称卖了25000元；2013年4月17日重审谈话时，其称房屋价款是28000元，因其曾向曹国民借钱看病，连利息顶过5000元，当时给了23000元。
上述事实有原一审、二审、再审审查卷宗材料和本次重审、二审卷宗材料及再审开庭笔录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是1996年从张治国处购买涉案房屋的是郝振元还是郝连杰，时间为1996年3月12日的两份购房合同应如何认定；二是郝连杰要求曹国民返还涉案房屋的请求能否支持。
关于焦点一郝连杰和郝振元谁是购房人及两份购房合同的认定问题。本院认为，涉案房屋1996年由郝连杰出资购买的事实，除郝连杰提供的购房合同复印件及郝连杰对复印件形成、原件灭失的合理陈述外，有合同起草人闫守忠、卖方张治国的一致陈述，相互印证，足以证实。郝连杰与张治国之间的购房合同意思表示真实，双方均不持异议，应予认定。尚玉兰、郝振元未经郝连杰同意，于1998年擅自与张治国将购房合同买方变为郝振元，倒签时间形成郝振元与张治国之间的购房合同，并将郝连杰与张治国之间的购房合同原件撕毁。变更形成的购房合同虽系原件，但其因未经原合同当事人郝连杰同意或认可，不具有合法性。原审判决关于郝连杰提交的合同复印件不能对抗尚玉兰所持有合同原件的认定，未结合相关证据和案件具体情况综合审查，不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认证规则，应予纠正。
关于焦点二郝连杰要求曹国民返还涉案房屋的请求能否支持的问题。郝连杰1996年受让取得涉案房屋，即对涉案房屋享有合法权益。尚玉兰在未征得郝连杰同意的情况下，无权对涉案房屋进行处分。尚玉兰、曹国民称涉案房屋2005年由尚玉兰卖于曹国民，曹国民作为本案被告虽提供了其与尚玉兰的购房合同，但经对比曹国民2007年一审、2013年重审提供的两份合同，存在明显差异，且合同未写明转让价款，而曹国民、尚玉兰各自多次对转让价款的陈述矛盾，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转让事实的存在。曹国民辩称其善意取得涉案房屋的依据不足，不能成立。曹国民占有涉案房屋无合法依据，应向郝连杰予以返还。
综上，检察机关关于原审适用法律错误的抗诉意见成立。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榆中法民一终字第00310号民事判决和陕西省定边县人民法院（2013）定民初字第00907号民事判决；
二、涉案的陕西省定边县郝滩集镇广场北侧的两间房屋归郝连杰所有，曹国民于本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向郝连杰返还上述房屋。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50元，由尚玉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桂 红
审判员 董 琪
审判员 黄海鹰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李芍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