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川行终222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四川昭钢炭素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田仲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雒缨，四川同方正律师事务所广元分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荣，四川同方正律师事务所广元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胥维益，男，汉族，1981年4月21日出生，住四川省广元市。
原审被告广元市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邹自景，市长。
委托代理人杨雄，广元市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夏国涌，广元市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上诉人四川昭钢炭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昭钢炭素公司）因胥维益诉广元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广元市政府）行政复议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广行初字第1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已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广元市政府于2015年4月10日作出广府复[2013]17号行政复议决定（以下简称17号行政复议决定），认定广元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作出的广人社工决[2013]5025号工伤认定中将昭钢炭素公司认定为是胥维益患煤工尘肺二期职业病的用人单位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第（1）目的规定，决定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广人社工决[2013]5052号认定工伤决定。
2015年6月3日，广元市政府作出更正通知，将17号行政复议决定中“撤销被申请人作出的广人社工决[2013]5052号认定工伤决定书”更正为“撤销被申请人作出的广人社工决[2013]5025号工伤认定决定书”。
原告于2015年6月30日起诉，要求撤销被告作出的17号行政复议决定。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胥维益于2010年3月11日至2010年6月28日在第三人昭钢炭素公司从事炭素煅烧加料工作，双方劳动关系经该院（2012）广民终字第509号民事判决确认成立。2012年9月28日，广元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预防医学门诊部作出广职尘诊字第（2012）第0758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对胥维益诊断为“石墨尘肺贰期”。第三人昭钢炭素公司对该诊断结论提出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广元市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于2012年12月17日作出广职鉴字[2012]2号《职业病诊断鉴定书》，对胥维益职业病诊断为“石墨尘肺贰期”。昭钢炭素公司仍然不服，向四川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申请再次鉴定，四川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于2013年2月26日作出《职业病诊断鉴定书》，诊断结论为“煤工尘肺贰期”，工作单位为中钢集团四川炭素有限公司（现昭钢炭素公司），职业病危害接触史为2010年3月至2010年6月在中钢集团四川炭素有限公司（昭钢炭素公司前身）从事煅烧加料工作，1998年2月至2004年9月在山西临汾多个煤矿从事掘进工作。
2012年月12月28日，胥维益向市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2013年4月10日市人社局作出广人社工决[2013]5025号认定工伤决定，认定胥维益所患职业病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认定为工伤。昭钢炭素公司不服，向广元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广元市政府于2013年6月3日收到行政复议申请，同月27日审批立案。2013年8月22日，广元市政府法制办公室作出《中止行政复议审理通知书》，以昭钢炭素公司希望就案件进行协商调解为由通知昭钢炭素公司中止该案行政复议审理，同月23日向昭钢炭素公司送达了中止复议通知书。2013年11月12日、2014年2月14日广元市政府两次组织胥维益就该案进行调解。2014年11月12日，昭钢炭素公司向广元市政府出具和解意见函，表示为配合市政府调解，愿意在不承担工伤责任的前提下给予胥维益10万元救济费。2015年2月23日，广元市政府向昭钢炭素公司送达《恢复行政复议审理通知》。2015年4月10日，广元市政府作出17号行政复议决定，撤销了市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
同时查明，2012年7月4日，胥维益在职业健康检查中自述有气短、胸闷3年的临床症状。
另查明，原中钢集团四川炭素有限公司于2013年3月18日更名为四川昭钢炭素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广元市人民政府作出撤销市人社局工伤认定的行政复议决定是否合法。首先，关于市人社局认定昭钢炭素公司为胥维益煤工尘肺二期职业病的用人单位是否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问题。本案中，原告胥维益于2010年3月11日至2010年6月28日在第三人昭钢炭素公司工作，工种为煅烧加料，双方劳动关系经该院（2012）广民终字第509号民事判决确认成立。胥维益患病先后经广元市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诊断、广元市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首次鉴定、四川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再次鉴定，根据《职业病诊断鉴定办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其患病应以四川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的最终鉴定结论为准，即胥维益患病为煤工尘肺二期，工作单位为昭钢炭素公司。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职工患职业病应认定为工伤，市人社局认定胥维益患职业病为工伤，并将昭钢炭素公司列为用人单位符合法律规定。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应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在工伤认定过程中，昭钢炭素公司在人社局指定的举证期限内并未举出胥维益所患职业病是在其它公司形成而不是在昭钢炭素公司形成的有效证据；胥维益虽然在1998年至2004年间在山西临汾多个煤矿从事过掘进工作，并在2012年自述“气短、胸闷3年”,但并无证据证实其在这期间确已患职业病，市人社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关于用人单位举证责任的规定认定昭钢炭素公司为胥维益职业病的用人单位并无不当。广元市政府依据相关专家的咨询意见和《尘肺病》一书介绍的医学知识排除胥维益系在昭钢炭素公司患上职业病，且相关专家并未出庭就案件涉及的专业问题进行说明，广元市政府据此撤销市人社局的工伤认定，属于证据不足。
其次，关于广元市政府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行政复议机关应当自受理申请之日起六十日内作出行政复议决定；情况复杂，不能在规定期限内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的，经行政复议机关的负责人批准，可以适当延长，并告知申请人和被申请人；但是延长期限最多不超过三十日。本案中，广元市政府于2013年6月3日收到原告胥维益的行政复议申请，于2015年4月10日作出行政复议决定。这期间，基于昭钢炭素公司的协调意愿，广元市政府虽然于2013年8月22日至2015年2月22日中止了案件的审理，但其未向市人社局和胥维益送达中止及恢复行政审理通知，且即便扣除中止期间也超出了法定复议期限，程序存在轻微违法，但对案件处理结果不产生实际影响。
综上，广元市政府作出17号行政复议决定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撤销广元市人民政府广府复[2013]17号行政复议决定。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广元市政府负担。
昭钢炭素公司不服，上诉称：第一，胥维益虽然与上诉人存在劳动关系，但双方的关系存续时间是2010年3月11日至6月28日，扣除一个月的培训期，胥维益从事煅烧加料工作的时间不到70天，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胥维益能否患上煤工尘肺而且程度达到二期，工伤认定机构在没有相应的事实依据和病理学方面的依据情况下，作出了上诉人是胥维益工伤责任的用工单位，明显错误。无论是何种尘肺病，它的致病基理均是患者长时间接触生产性粉尘，吸入的粉尘损害肺细胞，逐步导致肺部组织纤维化形成。这一过程需要的时间绝不是几个月，而是数年以上。一审判决一味地看职业病鉴定机构的结论和上诉人企业生产及产品，相反，对胥维益本人亲笔书写的职业病接触史及在上诉人处上班前已经存在多年的尘肺病表现证据视而不见。第二，一审判决引用《职业病诊断鉴定办法》第36条来确认用人单位是错误的，职业病鉴定机构只能对职业病进行鉴定而不能确认劳动者的用人单位，鉴定机构没有这一职能。一审判决引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四）项来确定上诉人的责任也是错误的，首先该条款不是对劳动关系的确认，更不是对胥维益患尘肺病二期的用工单位的确认，该条款是对劳动者患职业病与用人单位的时间关系已经得以确认的前提下规定的承担工伤责任的情形。而本案的事实是胥维益的职业病并不是在上诉人处工作期间罹患的。将上诉人认定为胥维益尘肺病的责任承担人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确认17号行政复议决定合法有效；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胥维益口头答辩称：广元市政府超过行政复议期限才作出复议决定，程序违法；按照法律规定，上诉人应当承担用人单位的责任；其提供的事实和依据是合法、合情、合理的。
广元市政府答辩称：第一，胥维益与上诉人建立劳动关系的时间不满4个月，胥维益此前曾与山西多个煤矿建立过劳动关系。胥维益所患职业病应以四川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职业病诊断鉴定书》所确认的鉴定结论“煤工尘肺贰期”为准。根据国家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尘肺诊断鉴定组编写的《尘肺病》的定义：尘肺病是由于在职业活动中长期吸入生产性粉尘并在肺内潴留而引起的以肺组织弥漫性纤维化为主的全身性疾病。该书对煤工尘肺的症状表现叙述是：“本病发展缓慢，可长期无任何症状，常在接尘后10-12年才发展成壹期煤工尘肺。此时可有咳嗽、咯痰等一般慢性支气管炎的症状，多数在定期胸片检查时发现有早期煤工尘肺”。在短短的3个多月就罹患上要接尘10-12年才患的尘肺病，且从煤工尘肺一期发展到二期，这违背医学常识和规律。为此，复议机构在办案过程中，专门向有关专家咨询。第二，上诉人没有对胥维益进行上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也没有在胥维益离岗前进行健康检查，违反了《职业病防治法》的规定，应当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和民事责任。但是，由其承担煤工尘肺二期职业病的危害责任，依据不足。根据胥维益职业史、职业危害接触史、临床表现，再结合医学常识与规律，市人社局在工伤认定决定中，认定上诉人是胥维益所患职业病煤工尘肺二期的用人单位，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答辩人作出的17号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广元市政府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材料有：
第一组：1.行政复议案件登记表；2.行政复议案件审批表；3.提出答复通知书;4.参加行政复议通知书；5.同意调解书；6.中止行政复议审理通知书；7.行政复议听证通知书；8.行政复议听证记录；9.调解记录；10.行政复议座谈记录；11.尘肺病座谈记录；12.行政复议座谈记录；13.和解意见函；14.恢复行政复议审理通知书；15.行政复议笔录；16.行政复议决定审签；17.送达回证；18.行政复议决定更正审签，行政复议决定书更正通知，送达回证。
第二组：1.行政复议申请书；2.认定工伤决定书；3.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4.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5.行政复议答复书；6.本人自述；7.职业健康检查表；8.职业病诊断证明书；9.广元市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职业病诊断鉴定书；10.四川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职业病诊断鉴定书；11.解除劳动关系证明；12.民事判决书；13.《尘肺病》资料。
上述证据材料均已随卷移送本院。一审判决载明了当事人对证据材料的质证意见。
2016年7月12日本院举行听证，上诉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提出异议：一审判决第5页第15行在叙述四川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作出的《职业病诊断鉴定书》时，认为胥维益的“职业病危害接触史”为2010年3月至2010年6月在中钢集团四川炭素有限公司（昭钢炭素公司前身）从事煅烧加料工作，而非《职业病诊断鉴定书》上载明的“职业接触史”。经审查，一审判决对该《职业病诊断鉴定书》的表述用语不准确，上诉人的异议成立。另，一审判决在第8页第1、2行的表述为“广元市政府于2013年6月3日收到原告胥维益的行政复议申请，于2015年4月10日作出行政复议决定”，应为收到昭钢炭素公司的行政复议申请。一审判决将昭钢炭素公司写成昭钢碳素公司，应予纠正。除此之外的案件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广元市政府针对市人社局的认定工伤决定而作出的17号行政复议决定是否合法，是本案的争议焦点。
根据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2010年3月11日至2010年6月28日期间，胥维益与昭钢炭素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因胥维益所患职业病有三个单位的不同诊断结论、鉴定结论，广元市政府认为胥维益所患职业病应以2013年2月26日四川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职业病诊断鉴定书》所确认的“煤工尘肺贰期”为准，并无不当。胥维益出生于1981年4月，其自述曾于1998年2月至2004年9月在山西临汾多个煤矿从事掘进工作。广元市政府认为，胥维益2010年3月到昭钢炭素公司，与该公司建立劳动关系的时间不满4个月，在此期间就患上要接尘10-12年才患的尘肺病，且从煤工尘肺一期发展到二期，违背医学常识和规律。因此，根据胥维益职业史、职业危害接触史、临床表现，再结合医学常识与规律，广元市政府认为市人社局在工伤认定决定中认定昭钢炭素公司是胥维益所患职业病的用人单位，属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而决定予以撤销，该复议结果并无不当。
因昭钢炭素公司希望就案件进行协商调解，广元市政府遂中止该案的审理，并组织双方多次调解，在调解未果的情况下作出了17号行政复议决定，虽然超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规定的复议期限，程序存在轻微违法，但对案件的处理结果未产生实际影响。
综上，广元市政府作出的17号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复议结果并无不当，胥维益要求撤销17号行政复议决定的理由不成立，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撤销广元市政府作出的17号行政复议决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昭钢炭素公司要求撤销一审判决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广行初字第19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胥维益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合计100元，由被上诉人胥维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凤红
审 判 员 谢胜山
代理审判员 程 刚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刘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