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刑终1143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肇庆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李五金，男，1968年9月11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住广宁县。因本案于2014年12月2日被传唤，次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2月17日被逮捕，现已取保候审。
指定辩护人杨建中，广东博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广东省肇庆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肇庆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五金犯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6年7月12日作出（2015）肇中法刑二初字第12号刑事判决。宣判后，肇庆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12月2日作出支持刑事抗诉意见书。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4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冯宁、战捷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李五金及其辩护人杨建中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4年11月21日7时30分许，被害人曾某1（女，殁年7岁）因耍脾气不肯上学，被其祖母张某追赶后向广东省广宁县江屯镇义和侨心小学方向走去。同日9时许，曾某1回到广东省广宁县江屯镇义和村委会曾崀村4号的家中，其间与其父母共同进食花生。同日19时许，张某发现曾某1没有回家后，遂发动村民寻找未果。同日20时17分，向公安机关报警，经公安民警及村民寻找曾某1仍未果。同年11月23日8时许，被告人李五金自称“捉蜂佬”发现曾某1的尸体，并带领村民曾某3到广东省广宁县江屯镇义和村委会国社林场横屈仔路段处找到曾某1的尸体。随后，公安人员到达现场勘验检查，并提取捆绑曾某1尸体的红色包装绳、尸体附近现场的烟蒂、编织袋等物证。经检验鉴定，被害人曾某1系被他人捂口鼻、扼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在绑扎于曾某1尸体双腿及颈部的红色包装绳检出与被告人李五金同一父系家族的基因分型（Y染色体22个位点基因分型一致）。
上述有现场提取的包装绳、编织袋、绑带长袖上衣等物证及物证照片；证人曾某3、张某、曾某4等证言；被告人供述与辩解；现场勘查笔录、现场照片、鉴定意见、户籍资料等证据证实。
根据上述事实及证据，原判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李五金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作出判决：被告人李五金无罪。
肇庆市人民检察院抗诉提出：一、指控被告人李五金故意杀人的证据确实、充分，对认定事实已排除合理怀疑。1、被告人李五金的供述基本稳定，条理清晰，细节之处基本与本案客观证据相互印证，具有真实性、可信性。2、本案被告人李五金带领同村村民到隐蔽的抛尸地点，该抛尸地点是距离村庄有5公里左右的荒废小路，尸体所在位置杂草丛生，具有很强的隐蔽性，如非亲历者难以准确找到该抛尸点，而其开始供述说的捉蜂佬告知情况，经公安排除并无发现，且在后期供述其承认该情况为捏造出来的。3、在捆绑被害人尸体上的红色绳子检验出与被告人李五金一致的父系DNA分型。二、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人李五金犯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理据不能成立，系可以作出合理的解释。1、关于被告人李五金供述前后矛盾。2、关于第一作案现场不明。3、关于作案动机存疑。4、关于父系DNA分型不具有唯一指向性。综述，全案证据已经查证属实，证据之间相互印证，不存在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全案证据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明体系，根据证据认定案件事实足以排除合理怀疑，运用证据进行推理符合逻辑和经验，认定被告人李五金作案的结论具有唯一性。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支持刑事抗诉意见书认为：李五金归案后一直做稳定、合法有效的有罪供述，其供述的主要作案手段与客观证据相符，DNA基因分型的鉴定意见也反映李五金是作案嫌疑人之一，且李五金是隐蔽抛尸现场的知情者。本案事实证据已达到确实、充分的条件，相关疑点可通过合理解释排除，运用证据进行推理符合逻辑和经验，认定被告人李五金作案的结论具有唯一性。肇庆市人民检察院抗诉正确。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出庭意见：一、关于案件的事实和证据。在案证据已达到确实、充分标准，足以证明李五金杀害曾某1的事实。二、关于抗诉理由。（一）本案直接指向李五金作案的证据有：1、李五金归案后稳定的有罪供述；2、被害人曾某1尸体双脚及颈部上捆绑的红色包装绳检出与李五金同一父系家族的基因分型。（二）本案相关辅助证据、线索、情况的指向性。（三）对本案相关疑点的剖析与排除。综上，本案事实证据已达到确实充分的条件，相关疑点可通过合理解释排除，运用证据进行推理符合逻辑和经验，认定被告人李五金作案的结论具有唯一性。支持肇庆市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请二审法院予以审慎考虑，对原审被告人李五金认定故意杀人罪并予以改判相应刑罚。
原审被告人李五金称：被害人曾某1案发当天没有到其家，其无杀害被害人。
辩护人意见：本案认定被告人李五金作案的证据不够充分，肇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无罪判决符合刑事诉讼法的解释，判决体现疑罪从无原则。
经审理查明，2014年11月21日7时30分许，被害人曾某1（女，殁年7岁）因耍脾气不肯上学，被其祖母张某追赶后向广宁县江屯镇义和侨心小学方向走去。同日9时许，曾某1回到义和村委会曾崀村4号的家中，其间与其父母共同进食花生。同日19时许，张某发现曾某1没有回家后，遂发动村民寻找未果。同日20时17分，向公安机关报警，经公安民警及村民寻找曾某1仍未果。同年11月23日8时许，原审被告人李五金自称“捉蜂佬”发现曾某1的尸体，并带领村民曾某3到江屯镇义和村委会国社林场横屈仔路段处找到曾某1的尸体。随后，公安人员到达现场勘验检查，并提取捆绑曾某1尸体的红色包装绳、尸体附近现场的烟蒂、编织袋等物证。经检验鉴定，被害人曾某1系被他人捂口鼻、扼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绑扎于曾某1尸体双腿及颈部的红色包装绳，经基因座检验，检出与原审被告人李五金在Y染色体22个位点基因分型一致，符合来自同一父系家族。
上述事实有现场提取的包装绳、编织袋、绑带、长袖上衣等物证及物证照片；证人曾某3、张某、曾某4等证言；现场勘查笔录、现场照片、鉴定意见、户籍资料等证据证实。
对广东省肇庆市人民检察院抗诉意见、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支持刑事抗诉意见书、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出庭意见，原审被告人、辩护人所提的意见，查证如下：
（一）现场查获物证不能明确指向原审被告人李五金实施故意杀人。
1、公安机关在发现被害人尸体的现场提取了物证纸巾、烟蒂、编织袋、捆绑被害人尸体的红色包装绳及尸体脖子、口周、指甲、胸部、阴道部位的擦拭物，并进行送检鉴定，但在被害人尸体脖子、口周、指甲、胸部、阴道部位的擦拭物及编织袋均未检出有效的基因分型。烟蒂检出的基因分型与证人江某1血样基因分型一致，公安机关出具说明称已排除其作案嫌疑。尸体现场北侧8米处山路面粪便处的纸巾检出男性人员的DNA，与李五金不一致。捆绑尸体双手的红色包装绳检出混合基因分型，但没有比对的结论。在捆绑尸体双腿及颈部的红色包装绳检出混合基因分型，该基因分型与李五金的血样在Y染色体22个位点基因分型一致，符合来自同一父系家族。但李五金同一父系家族的男性成员的范围不能确定，因此，该鉴定结论不能证实捆绑尸体双腿及颈部的红色包装绳检出混合基因分型是李五金所遗留。
2、公安机关在李五金住宅二楼客厅的现场提取的蓝色上衣、沙发枕套及扶手面布、沙发扶手处毛发12根及在敞门内侧提取脱落细胞，经肇庆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除提取的脱落细胞检出混合基因分型外，其他均未检出有效基因分型，且鉴定书没有列明脱落细胞检出混合基因分型的具体DNA数据，不能反映混合DNA可能涉及的人员。广东省公安厅司法鉴定中心对蓝色上衣、沙发枕套及扶手面布进行重新鉴定，在蓝色上衣检出李五金的基因分型，在沙发枕套及扶手面布检出的混合基因分型排除了被害人曾某1的基因分型。
（二）证人证言只能证实案发前被害人曾某1的行踪及发现被害人尸体的情况，不能证实李五金杀害被害人。
本案虽有多达36名证人，但这些证人证言仅证实案发前被害人的行踪、案发后发现尸体的经过及被害人曾某2偷钱经历等情况，证人证言均没有证实李五金在案发前与被害人曾某2接触，不能证实李五金杀害被害人。
（三）原审被告人李五金虽曾对杀害被害人供认不讳，但其有罪供述不稳定，对实施作案细节的供述不一致。
1、对作案手段的供述不一致。李五金供称其采用捂压、掐脖子的手段致被害人死亡与尸检鉴定结论相印证，但其对作案手段供述前后不一致，先供述称“用手将曾某1拖到大厅沙发上，然后拿了一件绿色长袖，标有“招（樵）峰矿业”的衣服蒙住曾某1整个头，用手隔着衣服摁住曾脖子，就这样将曾某1掐死”。再供述称“用双手抓住曾肩膀，把整个人摁倒在地板上，然后拿一件绿色工作服盖住曾某1头部，又用双手掐住曾某1的脖子下方，掐了约十分钟，便把曾某1掐死”。后又供述称“从曾某1背后用双手绕前用力箍着曾某1的颈部，左右手相对地箍着，约五至七分钟后，发现曾某1没有动弹”。
2、对捆绑尸体用具的供述不一致。李五金前三次有罪供述均称用黑色扎篾捆绑尸体。而在后四次有罪供述又称“用红色包装绳绑手脚”。而现场照片反映尸体被红色包装绳捆绑双手、双脚。
3、对尸体是否用袋包装的供述不一致。李五金前三次有罪供述均称“捆绑好尸体后，没有用任何东西包装，直接把尸体抱上摩托车，趴着横放摩托车后座”。后四次有罪供述又称“在三楼拿了一个纤维袋及包装绳到二楼将手脚捆绑，然后将尸体放入纤维袋内”。“在三楼大厅桌子下找到一个印‘麦麸’的白色编织袋。……将尸体塞进编织袋”。另外，李五金亦供述称抛尸后纤维袋放在尸体现场公路边，但尸体现场提取编织袋正面有绿色图案，并有“全家乐，长粒香”、“固始县先友大米加工厂”字样，与李五金供述印“麦麸”的白色编织袋明显不同。
4、对被害人穿着特征的供述不一致。李五金前三次有罪供述均称“曾某1当时上身穿着一件黑色上衣，下身穿着红色裤子，穿什么鞋，我没有留意，没有留意头发长短”。后又供述称“当时上身穿着一件黑色或红色上衣，下身穿着红色裤子，脚穿一双红色运动鞋。短头发，有点像男装的发型”。而现场照片显示被害人穿红色上衣，橙色裤。
（四）李五金第一次有罪供述存在的问题。李五金夫妇二人于2014年12月2日傍晚被公安机关传唤。李五金第一次有罪供述是在2014年12月2日21时11分至12月2日21时27分，讯问地点是广宁县公安局办案中心。讯问笔录记载讯问时间为16分钟，但该讯问笔录中记载李五金阅读《犯罪嫌疑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约5分钟、政策法律教育约30分钟，之后还记录了李五金的有罪供述，明显与事实不符。经查看讯问录像，录像显示该时段审讯室内并无讯问李五金。
综上所述，在尸体现场及尸体本身提取的物证不能确定与李五金有关联，李五金住宅二楼客厅提取的物证不能证实与被害人曾某1有关联，现场物证不能明确指向李五金，不能证实是李五金实施作案。证人证言亦不能证实李五金实施作案。李五金虽曾作过有罪供述，但其有罪供述不稳定，对作案手段、捆绑尸体用具、尸体是否包装、被害人穿着特征的供述前后不一致，之后又翻供。李五金有罪供述在缺乏其他客观证据佐证的情况下，真实性难以认定。
本院认为，广东省肇庆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五金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原审法院据此宣告被告人李五金无罪正确。广东省肇庆市人民检察院抗诉意见、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支持刑事抗诉意见书、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出庭意见，经查不能成立，不予采纳。辩护人意见，可以采纳。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刘 潜
审判员 胡晓明
审判员 毕凯先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日
书记员 陈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