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临商终字第7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本苓，女，1967年3月2日出生，汉族，居民。
委托代理人：吕中旭，北京汇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海华，男，1962年6月12日出生，汉族，居民。
上诉人林本苓因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费县人民法院（2014）费民初字第10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海华一审诉称，2010年6月1日，原、被告双方签订南张庄乡加油站租赁合同，合同约定租赁期限自2010年6月1日至2015年5月31日，租金每年2万元，每年一付。在承租前原告对加油站已进行了12万元的总投资，合同约定租赁期满终止时，原告投入的固定资产依据其使用价值由双方合理作价，如出租人继续出租加油站，承租人有优先权。2013年6月1日，原告按照约定支付给被告租金2万元，2013年7月15日，双方协商对加油站进行改造，期限为2个月，被告承诺在改造完毕后双方继续履行合同，孰料被告在改造完毕后未经原告同意，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开业经营，原告就继续履行合同事宜与被告协商未果。故要求依法确认原、被告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为有效合同，并判令被告继续履行合同、赔偿原告的经济损失，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林本苓一审辩称，原、被告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违背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2013年6月份，临沂市安全委员会给费县人民政府下发重大隐患整改督办通知书，要求对本案所涉加油站进行整改，为此被告根据专家制定的整改方案将租赁合同项下的租赁物全部拆除，并耗资150余万元进行重建，租赁物既已灭失，租赁合同自然终止。原告仍有租赁经营的意向，在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相应资质的前提下，双方应另行签订租赁合同，原告因被告提出的租金每年20万元高于其预期放弃了继续租赁经营的念头。综上，原告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其请求应予驳回。
原审法院查明，2005年6月1日，原告和案外人任庆花签订加油站租赁合同，原告承租经营任庆花位于费县南张庄乡驻地、汶泗公路南侧加油站（即涉案加油站），租赁期限至2015年6月1日，每年租金20000元。2010年5月12日，原、被告与任庆花签订协议，任庆花将涉案加油站所有权转让给被告林本苓，原、被告于2010年6月1日续签了加油站租赁合同，合同的主要内容为：租赁期限自2010年6月1日至2015年5月31日，租金每年2万元，每年一付，承租人于每个租赁年度开始之前一次性付清；加油站如因国家征用土地或因国家政策变化，双方需要终止合同时，双方应提前协商，并进行资产核算，出租人退还未到期的租金，对承租人所投入的基建设施等固定资产，依据其使用价值合理作价，协商解决。除国家政策影响和承租人违反合同外，其它因出租人违约原因造成的致使承租人不能正常经营的，在合同期满前承租人投入的符合相关规定的基建设施及固定资产，出租人应给予全部赔偿；出租人有权对加油站的规模、设施、设备进行扩建或更新，对影响经营的，出租人应退还影响期间的租金，如出租人投入的资金超过5万元，出租人有权提出合理增加租金，但不能过多；承租人现已进行12万元左右的总投资，其中有房屋4间、加油机3台、30立方米油管2个、大棚130平方米、地面150平方米、灭火器械6个、发电机1台、大磅秤一台等；合同终止时，承租人投入的固定资产，依据其使用价值合理作价，如出租人继续出租加油站，承租人享有优先权。合同还对租赁期间加油站手续的保管、出租人、承租人解除合同的条件等事项进行了约定。
合同签订后，原、被告双方继续履行加油站租赁合同，2013年6月1日，原告向被告支付了2013年度的租赁费2万元。
2013年5月13日，临沂市安全生产委员会检查、督查中发现本案涉案储罐区与周边居民房安全距离不足，存在安全隐患，遂下发重大隐患整改督办通知书，要求对加油站予以整改。被告向原告提出整改加油站请求，让原告把现有的油品、其它物品移走，并自2013年7月15日对加油站进行整改，整改完毕验收合格后，被告在未通知原告的情况下，即于2013年农历腊月28日进驻加油站并经营至今，原告与被告交涉，被告提出租金每年提高至20万元，原告交涉未果，遂诉至法院。
原、被告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明确约定，原告在加油站已投资12万元左右，其中包括房屋4间、加油机3台、30立方米油管2个、大棚130平方米、地面150平方米、灭火器械6个、发电机1台、大磅秤一台等，因上述涉案部分财产在加油站整改时拆除，无法确定其价值。经庭审质证，原告自认加油机、油罐、发电机、磅秤等财产由其自行处置，固定资产中其主张2005年自建房屋4间，支出39000元，大棚130平方米花费27600元，硬化路面150平方米，花费15000元；被告认可下列财产价值：原告于2005年自建房屋，其价值为2500元，130平方米大棚价值约为2万元，地面硬化花费8000元。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告申请要求对涉案加油站在租赁期间的日可得利益的价格进行评估，经法院委托临沂市嘉诚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评估，其根据当事人提供的进货发票、财物报表、记账凭证等进行统计，比较周边同等条件同等规模的加油站收入情况，根据涉案加油站经营规模，扣除工人工资、运营成本、损耗、房租等费用，计算确定涉案加油站在租赁期间的日可得利益为352元。
上述事实，主要是根据原、被告的陈述、庭审查证、原告提交的与案外人任庆花、被告林本苓签订的加油站所有权转让协议书、与被告林本苓签订的张庄加油站租赁合同、加油站营业执照、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车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有关证人证言、被告出具的2013年租赁费收据、涉案加油站照片等、被告提交的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加油站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车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安全资格证书、危险化学品名录、整改督办通知书、重建费用明细、项目储罐一览表等及临沂市嘉诚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对涉案加油站在租赁期间的日可得利益的价格进行评估的价格评估结论书等所确认的事实认定的，其证据材料均已收集记录在卷。
原审法院认为，鼓励交易是合同法的重要精神，要谨慎地认定合同无效，人民法院审理合同纠纷案件不应产生阻碍合法交易的后果。首先，人民法院只能依据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认定合同无效，而不能直接援引地方性法规和行政规章作为判断合同无效的依据。其次，只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才能确认合同无效。而强制性规定又包括管理性规范和效力性规范。管理性规范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未明确规定违反此类规范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范。此类规范旨在管理和处罚违反规定的行为，但并不否认该行为在民商法上的效力。效力性规定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该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范，或者未明确规定违反之后将导致合同无效，但若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范。此类规范不仅旨在处罚违反之行为，而且意在否定其在民商法上的效力。因此，只有违反了效力性的强制规范的，才应当认定合同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针对该条款作出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均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在我国实施的成品油经营许可证制度中，关于加油站租赁经营形式，并未有相关法律、行政法规对此作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本案原、被告双方在自愿、平等、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内容符合法律的规定，经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法应认定有效，应得到遵守和履行。被告林本苓主张本案加油站租赁合同无效及租赁合同自然终止的抗辩事由均不能成立，法院不予采纳。
原、被告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约定：出租人有权对加油站的规模、设施、设备进行扩建或更新，对影响经营的，出租人应退还影响期间的租金，如出租人投入的资金超过5万元，出租人有权提出合理增加租金，但不能过多。合同赋予被告在原告租赁经营期间享有对加油站进行扩建或更新的权利，扩建或更新完毕后，双方应当继续履行合同，即使因被告较大的扩建或更新投入而增加合理的租金，双方也需要再行协商，合同并没有赋予被告对加油站进行扩建或更新后解除合同的权利，因此，被告林本苓将涉案加油站整改完毕、验收合格后，双方本应继续履行加油站租赁合同，被告林本苓在未与原告协商一致并解除加油站租赁合同的情形下，于2014年1月28日（即农历2013年12月28日）进驻加油站开业经营，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单方终止租赁合同，构成违约，应负违约责任。鉴于被告林本苓在加油站改造完毕后已实际进驻加油站，并经营至今，本案原告在诉讼期间已明确表示放弃要求继续履行合同，要求被告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承担违约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的规定，法院应予支持。
本案因被告林本苓的违约行为，造成原告下列损失，其应予赔偿：
（一）、经营期限的可得利益损失：涉案加油站整改完毕、验收合格后，被告自2014年1月28日进驻经营，至合同届满，尚有履行日期488日，根据临沂市嘉诚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评估，涉案加油站在租赁期间的日可得利益为352元，故被告林本苓应赔偿原告履行合同期间可得利益损失171776元。
（二）、退还2013年度整改期间租赁费：涉案加油站于2013年7月15日进行整改，整改验收合格后被告于2014年1月28日进驻经营，期间共193天，可视为整改期间，被告林本苓应退还整改期间的租赁费10575.34元。
（三）、赔偿原告基建设施及固定资产投入款项：原、被告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已明确约定原告在加油站的固定资产及其他资产投入12万元左右，予以认定；根据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的约定，除国家政策和承租人违反合同外，其他因出租人违约原因造成的致使承租人不能正常经营的，在合同未满前承租人投入的符合相关规定的基建设施及固定资产，出租人应给予全部赔偿。本案涉案加油站进行整改时，双方当事人未能对原告投入的固定资产清理登记，并进行价值评估，致使上述固定资产拆除后造成涉案财产处理的困难，本案原、被告均负有责任；对固定资产价值的认定本院采被告认可的财产价值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即原告于2005年在加油站自建房屋，其价值为2500元，130平方米大棚，价值为2万元，地面硬化花费8000元，以上共计30500元。此认定结果抑或对原告产生不利，原告作为对此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张海华与被告林本苓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二、被告林本苓赔偿原告张海华履行合同期间可得利益损失171776元。三、被告林本苓返还原告张海华2013年度整改期间租赁费10575.34元。四、被告林本苓赔偿原告张海华基建设施及固定资产投入30500元。上述二、三、四项共计212851.34元，限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诉讼费4500元、评估费6000元，由被告林本苓负担。
林本苓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本案三方所签订的两份合同，涉及的租赁部分明显违反国务院颁发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九十三条规定，租赁合同应属无效合同。故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判决；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张海华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除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一致外，还查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张庄加油站租赁合同》第十三条：承租人现已进行12万元左右的总投资，其中房屋4间，加油机3台，30立方油罐2个，大棚130平方，地面150平方，灭火器械6个，发电机1台，大磅秤一台等。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出租人有权解除合同：1、承租人不交付或不按约定交付租金逾期一个月以上；2、承租人违法经营或在加油站从事违法犯罪活动；3、承租人转租或抵押加油站房产、财物、手续；有下列情形，承租人有权解除合同：1、国家政策影响致加油站不能正常经营；2、遇自然灾害，致使加油站不能正常经营；3、出租人失误，影响加油站经营。
又查明，涉案加油站的《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个人独资企业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中的企业名称均为费县南张庄乡加油站，林本苓为企业法定代表人。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和答辩意见以及本案相关事实，本案在二审期间争议的焦点是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上诉人林本苓据以主张租赁合同无效的依据是《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九十三条规定。该条规定：“伪造、变造或者出租、出借、转让危险化学品安全生产许可证、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生产许可证、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的，分别依照《安全生产许可证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管理条例》的规定处罚。伪造、变造或者出租、出借、转让本条例规定的其他许可证，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本条例规定的其他许可证的，分别由相关许可证的颁发管理机关处10万元以上20万元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该条系对伪造、变造或者出租、出借、转让危险化学品安全生产许可证所作出的行政处罚，但现行法律并未明令禁止租赁经营加油站这一经营模式。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张庄加油站租赁合同》，双方在不改变加油站的所有权和经济性质的前提下，采取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方式，加油站所有人林本苓将加油站在一定期限内交由被上诉人经营，其加油站的所有权和资产处分权以及依租赁合同取得租金等权益仍归属上诉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交付租金并依照租赁经营合同规定对加油站实行自主经营的经营方式。租赁期间，被租赁经营的费县南张庄乡加油站的法律地位、名称等均不改变。因此，该租赁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为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另外，根据合同约定，在被上诉人租赁经营期间上诉人享有对加油站进行扩建或更新的权利，对于上诉人较大的扩建或更新投入而增加的租金，双方应再行协商。而上诉人在将涉案加油站整改完毕、验收合格后，在未与被上诉人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即解除合同，构成违约，对给被上诉人所造成的损失应由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主张租赁合同为无效合同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00元，由上诉人林本苓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骏
审判员 李言涛
审判员 张念国
二〇一五年十月六日
书记员 孙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