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民提字第4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许望芬，女，1975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彭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璐伽，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小飞（许望芬之前夫），男，1972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彭州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享芬，女，1940年9月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彭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清平（王享芬之子），男，1969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彭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思杰，四川中超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许望芬因与被申请人王享芬共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成民终字第63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9日作出（2015）川民申字第169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许望芬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璐伽、钟小飞，被申请人王享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清平、尹思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许望芬申请再审称，1.位于彭州市××××号房屋（彭房权证监证字第××号，建筑面积814.18㎡，简称诉争房）系其个人财产，家庭成员共同生活不代表对财产的共同共有，一、二审法院认定诉争房属家庭共同财产，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实王享芬已将25㎡宅基地予以转让的事实错误；2.现有证据能够证实双方对诉争房没有共有关系；3.一、二审法院对其提交的证据主观臆断，违反证据采信原则；4.其已取得诉争房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简称土地证）和房屋所有权证（简称房产证），表明其对诉争房享有所有权，王享芬应举证证实其对诉争房享有所有权份额的事实，否则应承担相应不利后果。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王享芬的诉讼请求。
王享芬辩称，1.因未分家，许望芬于1991年外出打工至1998年修建诉争房时止的收入，属于其与许明生、许望芬的家庭共同财产；2.其与许明生二人各有25㎡宅基地，另购的155.4㎡宅基地和修建诉争房由其三人出资，故诉争房属家庭共有财产；3.宅基地和房屋的转让需要签订协议，而其从未表示将诉争房的份额转让许望芬，许望芬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其已将宅基地进行转让和高价宅基地系许望芬购买的事实，故其应占有诉争房三分之一份额；4.后期诉争房扩建资金来源于营业所得和集资所得财产；5.原审判决对证据的采信符合法律规定。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王享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确认其对彭房权证监证字第××号房屋（即诉争房）拥有三分之一的份额，由许望芬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享芬与许望芬之父许明生于1990年10月登记结婚（均系再婚），婚后王享芬到许明生家中与许明生、许望芬及其哥哥许望富一起生活。1991年5月28日，王享芬将户籍从彭州市隆丰镇新润村5组迁入彭州市天彭镇原东南村（后更名为彭州市天彭镇天府中路社区居民委员会〈简称天府中路居委会〉）3组许明生户籍。
1998年，王享芬、许望芬及许明生住所地因城市发展征地陆续被农转非拆迁安置，其三人为一个家庭户口，户主为许明生，家庭成员为王享芬、许望芬（许明生与前妻共育有三个子女，除次女许望芬外，长女许望琼出嫁后户口已迁出，长子许望富约于1990年迁出户口），其三人各被安置25㎡宅基地，用于自行建房。1998年5月，其三人又以许明生名义向天府中路居委会分别以70元/㎡购买议价宅基地25㎡，以100元/㎡购买高价宅基地130.4㎡，该居委会出具了三联收据。同年8月，许望芬全家在上述安置及购买的宅基地（共计230.4㎡）上开始建房，1999年诉争房初步建成。之后，王享芬、许望芬及许明生迁入该房一起居住生活。
1999年10月20日，许明生作为户主与彭州市工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签订拆迁房屋协议书，约定许明生家房屋补偿费及附着物补偿费合计10559.7元；许明生于1999年10月25日前将旧房和附着物全部拆除。2001年9月14日，许望芬及许明生经时任天府中路居委会主任高本强同意，将1998年5月23日该居委会出具的三联收据中交款人许明生更名为许望芬。2004年8月3日，许望芬以自己名义缴纳了诉争房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及登记费。同年9月23日，许望芬提交国有土地使用权申报登记申请书，经审批，于次日取得彭州市天彭镇天府中路新民路60号、70号土地证。2007年9月14日，许望芬取得门牌号为彭州市天彭镇新民路60号—70号的房产证（彭房权证监证字第××号），建筑面积814.18㎡，总层数4层，设计用途为商业。2011年9月5日，因诉争房门牌号变更，许望芬取得彭州市天彭镇新民路153号—163号房产证（彭房权证监证字第××号）。
2010年9月，许明生去世，王享芬、许望芬继续一起生活。2012年下半年，王享芬、许望芬因家庭琐事发生纠纷，2013年2月，王享芬到其亲生子女处生活。2013年3月19日，王享芬起诉本案。
另查明，许望芬自1991年开始外出打工并独立生活。诉争房初步建成后又经历三次新建和改、扩建。
一审法院判决：原告王享芬拥有位于彭州市××××号房屋（房产证号为彭房权证监证字第××号，建筑面积814.18㎡）三分之一的份额。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许望芬负担。
许望芬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许望芬、王享芬以及许明生经安置取得诉争房宅基地时，许望芬与钟小飞尚未结婚，其二人系在诉争房修建完后结婚。二审法院认定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诉争房的土地使用权面积为231.6㎡，其中75㎡系对许明生、许望芬、王享芬安置取得，25㎡（议价宅基地）系凭户口本以优惠价70元/㎡的价格购买取得，剩余面积131.6㎡（高价宅基地）系以100元/㎡的价格购买，故许明生、许望芬及王享芬作为安置户取得诉争房的宅基地。王享芬据此主张其享有诉争房的三分之一，而许望芬以其已购买王享芬及许明生二人享有的宅基地份额，议价宅基地、高价宅基地以及诉争房的修建均系其个人出资为由抗辩诉争房由其个人所有，故本案争议焦点如下：（一）关于高本强、许明玉、许望富等人的证言是否应予采信问题。一审判决对上述证人证言不予采信并无不当，理由如下：第一，高本强作为三联收据更名的经办人，对于更名的原因，高本强先是陈述因许明生作为户主要求而更名，之后又陈述因其看到他们之间签订的协议，且许望芬当场向许明生支付了款项而更名，最后又陈述王享芬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诉争房的所有权办理到许望芬名下，和将自己享有的份额赠与或卖给许望芬，天府中路居委会在出具小区居民住宅调查表时未核实王享芬本人的意见，故高本强关于更名原因的陈述前后矛盾，而且高本强的证言仅提到许明生同意转让且收取了许望芬支付的款项，不能证明王享芬同意将其享有的份额卖给许望芬且收取了相应的款项。第二，许明玉关于许明玉、许明秀、许望芬、王享芬、许明生5人召开家庭会议，决定王享芬、许明生将其享有的50㎡宅基地卖给许望芬，许望芬当场将钱支付许明生的陈述与高本强的陈述相矛盾。第三，许明玉、许望富与许望芬有利害关系。第四，许望芬不能提交确实充分的证据对高本强、许明玉及许望富等人的证言予以印证。（二）关于王享芬是否享有诉争房份额的问题。许明生、许望芬及王享芬作为安置户取得诉争房宅基地，而许望芬认为王享芬不享有诉争房的份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许望芬应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以下事实：1.诉争房不属家庭共有财产；2.王享芬已将安置取得的25㎡宅基地卖给许望芬；3.议价宅基地以及高价宅基地均由许望芬个人出资购买；4.诉争房由许望芬个人出资修建。首先，针对诉争房是否属家庭共有财产，根据许明生、王享芬以及许望芬为同一个家庭户口的家庭成员，许明生、王享芬自诉争房修建后，一直在该房居住生活的事实，诉争房宅基地的取得，房屋的修建属家庭成员在家庭共同生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创造、共同所得的财产，应属家庭共有财产。其次，许望芬不能提交其与王享芬就买卖宅基地达成协议以及向王享芬付款的直接证据，也不能提交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议价宅基地、高价宅基地以及诉争房的修建由其个人出资，故许望芬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诉争房登记在许望芬名下，但不属许望芬个人财产，属家庭共有财产，一审判决对王享芬主张享有诉争房三分之一份额的请求予以支持并无不当。（三）许望芬于2011年9月取得房产证，王享芬一直居住在诉争房内，未参与房产证的办理，不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本案未过诉讼时效，许望芬主张诉争房已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应予维持。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照一审判决确定的方式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许望芬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一）关于除许望芬本人受安置宅基地25㎡以外的206.6㎡（156.6㎡+50㎡）宅基地和诉争房是否由许望芬个人出资购买和修建的事实。经查，第一，许望芬在原审中提交了以下证据：1.彭州市天彭镇原东南村逾200名村民情况说明及许明秀、许明玉、许望富证言，证实以前许明生一家人经济很困难，许明生、王享芬没有能力建房；当时一家人召开家庭会议，商定许明生、王享芬将安置其二人的共50㎡宅基地卖与许望芬，并将该款用于许望富建房；诉争房由许望芬数次出资修建。2.纪宏伟、高本强、李方兴证言及天府中路居委会三联收据，证实宅基地由许望芬于1998年5月23日购买，款项22790元由许望芬支付，2001年9月14日，高本强将该收据中的户名许明生变更为许望芬。3.许明生说明，证实2001年7月18日，许明生与许望芬约定，许明生夫妻的50㎡宅基地归许望芬，由许望芬负责其二人的生养死葬。4.周国茂证言，证实当时其与许望芬签订购房合同和结算，诉争房修建的材料款和工钱均由许望芬支付。5.天府中路居委会证明、小区居民住宅调查表、高本强证言，证实经宣传和通知，并核实许明生、王享芬意见后，该居委会出具小区居民住宅调查表，由许望芬办理诉争房房产证和土地证。6.成都市沙湾邮政储蓄银行存折，证实许望芬在1998年时有一定经济能力。7.诉争房土地证和房产证，证实许望芬先后于2004年9月23日、2007年9月14日取得诉争房国有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第二，王享芬虽称其曾出资购买宅基地和修建诉争房，但从未提交任何证据证实其出资的事实。并且，其在原审中认可当时村上逐户通知村民办房产证，国土和房管部门多次上门测量等事实，而其一直未对诉争房所有权提出异议，其于多年后，在许明生去世，其与许望芬继续共同生活一年多，双方发生纠纷，其回到亲生子女处生活后起诉主张诉争房份额，不合常理。故许望芬提交的上述证据相互印证，证实许明生、王享芬将其二人的50㎡宅基地卖与许望芬，由其个人出资购买宅基地并修建诉争房的事实。
（二）诉争房建好后，王享芬、许明生搬入诉争房与许望芬共同生活。共同生活期间，王享芬曾帮助照看和接送许望芬之子钟子异（2000年7月19日出生），并曾从事做饭等家务，王享芬、许明生与许望芬等人关系和睦。本案纠纷发生后，双方矛盾非常尖锐。
（三）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如下：（一）关于王享芬与许望芬是否已形成有抚养关系的继母女关系问题。对继父母与继子女之间是否形成抚养教育关系，审判实践中一般根据养父母对继子女在经济上尽了抚养或在生活上尽了照料义务来认定。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一般应以“共同生活”为必要条件。父母教育抚养子女的表现方式不仅包括向未成年子女提供生活费、教育费、医疗费等经济来源，而且也包括在日常生活中照顾子女，在日常生活中照顾子女，一般与子女共同生活；应全面考察继父母是否在共同生活中从生活上、学习上履行了对继子女的抚养教育义务，如果继子女与继父母共同生活，由继父或继母负担继子女的抚养费的一部或全部，可以认为双方形成抚养关系。第二，继父母具有抚养继子女的明确意愿。第三，抚养教育继子女需要达到一定年限。抚养教育的客观事实是否存在需要时间来验证，对那些抚养时间较短，或者只是临时性的抚养或时断时续的抚养行为，还不能认定为双方已形成抚养关系，只有长期的、较稳定的抚养，才能认为双方建立起抚养教育关系。本案中，王享芬于1990年10月与许明生再婚时许望芬尚在读初中，1991年许望芬初中毕业（不满16周岁）即外出打工，于1998年约23岁（成年后）回家建房，期间许望芬一般一到二年回家一次，短暂居住后又回北京务工。因此，虽然双方未分家，为同一家庭户籍，但许望芬在未成年时与王享芬共同生活时间较短，王享芬未对许望芬尽到教育抚养义务，双方未形成有抚养关系的继母女关系。原审判决认定双方为有抚养关系的继母女关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许望芬于1991年至1998年外出务工期间收入是否属于其与许明生、王享芬的家庭共同财产的问题。家庭共有财产与家庭成员共同生活期间个人财产的区分，对财产所有权是共有还是个人所有性质的确定，只能依据所有权取得的法律事实。家庭共有财产关系的形成是家庭成员的共同创造、共同所得；而家庭成员的个人财产是家庭成员中的某个人基于一定的法律事实依法取得的财产。所以在家庭共同关系存续期间，家庭成员个人所得的财产，如工资、稿酬，是个人财产，而不是家庭共有财产。只有该家庭成员主动将个人财产投入家庭共同使用，并明确将财产所有权转归家庭所有，或将个人所得的财产长期投入家庭使用的，才能认定为家庭共有财产，否则，其他家庭成员不能对该财产主张权利。本案中，许望芬在外务工收入，系其个人创造所得，并非其与王享芬等家庭成员共同创造、共同所得，并且其从未明确表示将其个人财产转归家庭所有。故许望芬的务工收入系其个人财产。原审判决以家庭成员在家庭关系存续期间的收入若无特别约定均属家庭共有财产为由，认定宅基地及建房资金均为王享芬等三人家庭共有财产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三）关于王享芬是否享有诉争房三分之一份额的问题。王享芬作为本案原告，其主张享有诉争房三分之一的份额，但缺乏证据证实。本案现有证据证实诉争房系由许望芬个人出资修建并已办理土地证和房产证，故诉争房应属许望芬所有。王享芬与许望芬虽未形成有抚养教育关系的继母女关系，但许明生、王享芬、许望芬为同一家庭户籍，并一起生活，在一起生活期间，王享芬曾帮助照看许望芬的小孩并从事家务，付出了自己的劳动，现其年事已高（已满76岁），从适当照顾老年人等情理出发，可酌情判定由许望芬补偿王享芬30万元。许望芬提出宅基地和诉争房系其个人出资购买和修建的再审意见，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决以许望芬未提交有效证据证实系其个人购地和建房为由，确认王享芬对诉争房享有三分之一份额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许望芬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成民终字第6321号民事判决和彭州市人民法院（2014）彭州民初字第2254号民事判决；
二、由许望芬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补偿王享芬30万元；
三、驳回王享芬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许望芬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享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永健
审 判 员 何 丛
代理审判员 冯一平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 静